第20章
想必云暄一定给城门的守卫看过他的画像,但那些守卫只知道他是一个帅哥,却不知道他也可以是一位“美女”。楚寻青微微颔首,没再干涉裴十安的“计谋”,只是道:“前面便是城门,我们赶在天黑前进去。”
裴十安低头把自己衣裙上沾着的草叶拂去,难得一次正经起来,声音很轻地问:“师父,宁砚会被杀掉吗?”
“不会,有我在那里。”
“那你一定要保护好宁砚。”裴十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差点忘了,他是你最宝贝的徒弟,你当然会尽心的。”
楚寻青刚要说些什么,裴十安就已经转过头,提起裙边爬上了马车。
“快走啊。”裴十安朝他招手:“不是要天黑前进城?我还赶着去吃马蹄糕呢。”
楚寻青原本想说,宁砚不是他最宝贝的徒弟。
他大了裴十安十六岁,本该是他的师父、他的长辈,却私自喜欢上了他,把他当成自己的珍宝。
这是违背道德和伦理的事,所以才那么难以启齿。
到了城门前,他们的马车果然被拦了下来。
守卫照例盘查,问马车里是什么人,楚寻青平静地回答:“是我妹妹。”
车帘被掀开一角,最先露出来的是刺绣精美的裙边,再往上看去,便是身段纤细的一个美人,大概是害羞,用衣袖半遮住脸,侧对着他们,只有根根分明的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处。
“是你妹妹?”守卫问:“你们从哪来的?家里一共几口人?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带着妹妹进城?”
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裴十安便作出一副受到惊吓的娇羞模样,扑进楚寻青怀里:“哥哥,我怕。”
守卫明白了:“哦,原来是这妹妹。”
楚寻青的怀里有一种极淡的、草木般的清苦味道,裴十安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大概从未和人这样近地接触过,楚寻青的身体有些僵硬,过了许久,才把手放在裴十安的腰间。
守卫又问了几个问题,就放他们进城了。
裴十安一直偎在楚寻青的怀里,像是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等到离城门有一段距离了,裴十安才松开楚寻青,跟他总结:“你看,我早就说过,一男一女出门在外,以夫妻的身份才不会惹人怀疑。”
说完之后,楚寻青也没有回话。
裴十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不太自然,大概是觉得以“夫妻”的身份和他相处很不自在。
裴十安便不再赖着他,识趣地进了马车里:“待会儿在街角的那家客栈把我放下来就行了,我在这等着,师父你把事情解决了就回来找我。”
楚寻青认真回答:“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裴府,楚寻青站在屋檐上,很快便找到了宁砚所在的书房。
他没有先去见宁砚,而是静静在黑暗中等待,直到察觉出一丝不小心泄露的杀意,四面也渐渐现出人影,如同蛰伏的野兽。
楚寻青提起了剑,手腕一抖,澄澈的剑身在月光下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无数杀手从四面扑将而来。
后半夜居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沿着房檐滴落,把血腥味全部冲刷得干干净净。
雨水从长剑上滚落,楚寻青收剑入鞘,终于踏进了书房,此时宁砚还在书房里看书。
灯火如豆,在雨夜里摇曳。
听到脚步声,宁砚才抬起头,不由一怔:“师父,你怎么来了?”
他如今已是裴家名正言顺的小公子,泼天的富贵送到了他手边,引得众人艳羡,他却总是神情悒郁,好像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最近你被裴府认了回来,又在殿试被钦点成状元,所有人都在谈论你。”楚寻青道:“裴府的仇家知道了你的行踪,自然要赶尽杀绝。”
“他们派了杀手来杀我?”
“都是不入流的杀手,不用在意。”
宁砚打开窗子,这才闻到外面院子里的血腥味,他顿了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多谢师父。”
楚寻青坐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宁砚也跟着坐下,沉吟许久才问:“他……他也来京城了吗?”
“是。”
宁砚没问裴十安现在在什么地方,不问也是件好事,出于自己的私心,楚寻青不想告诉他。
楚寻青道:“我这几日都会待在这里,等到他们不再派杀手过来。”
宁砚却皱起眉头:“那他怎么办?他一个人……”
说到一半就顿住,转而用不在意的口吻说:“算了,跟我也没有关系。”
“你当真这样想?”楚寻青忽然出声询问。
宁砚垂眸看着茶盏里根根直立的茶叶,平静地说:“我已经想明白了,他不喜欢我,只是想利用我,我没必要再一直贴上去关心他。”
雨势渐大,把院子里的芭蕉都打得歪斜到一边,地上都是零落的花瓣。
“你究竟还喜不喜欢裴十安?”楚寻青最后确认了一遍。
“不喜欢。”宁砚睫羽微颤,沉默片刻后,补充道:“我对他只有恨了。”
“好。”
宁砚抬起眼睛看着他,逐渐起疑:“师父,你难道和他……”
楚寻青神色不变:“如果你不要了,那我要他。”
屋里的空气死一般的沉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宁砚在短暂的震惊和诧异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猛地起身,脸上浮现出被背叛的愤怒神色:“不行!”
“是你说不喜欢了。”
“但我和他在一起过!我和他什么都发生了!师父,你怎么能……”
相比于宁砚的激烈反应,楚寻青倒是很冷静:“抱歉。差点和你成亲的人,忽然和自己的师父在一起了,你一定不能接受,我也因为考虑到这点,一直在迟疑。”
“我当然不能接受!”宁砚一字一句地说:“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你明明可以去喜欢别人。”
楚寻青道:“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会选择和自己的徒弟有牵扯的人。但这种事情,不是我自己能够做主的。”
宁砚早就知道楚寻青喜欢裴十安,但这段感情是不伦的,注定无望的。
普通人尚且知道遵循礼义廉耻,更何况楚寻青,他是那种严肃刻板到极致的人,即使控制不住内心的感情,也一定会约束自己的行为。
就是因为他对楚寻青太放心了,所以当初离开,一点都没考虑过他们在一起的可能!
宁砚慢慢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陷进手心,他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你们到了哪一步?拥抱、接吻,还是上床?”
裴十安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他不过离开数日,就和他师父搅在了一起。
再一次确认裴十安对自己没有一点情意,宁砚却还是和上次一样的焦躁痛苦。
楚寻青刚想回答,忽然察觉到有几道气息渐渐接近书房。
又是一波杀手。
他刚要抽剑出鞘,宁砚却按住剑柄,他也察觉到了外面不寻常的动静,但他不愿意再接受楚寻青对他的保护了。
“你是我的师父,我不能把你怎样,也不能把裴十安怎样。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和你们扯上任何关系。”
宁砚打开了书房的门,冷风掺杂着雨滴灌进来,瞬间打湿了门口的那片砖地。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然后关上了门,只留楚寻青一个人在屋内。
外面很快传来了刀剑相接的声音。
直到确认外面只剩下宁砚一个人的气息,楚寻青才离开书房。
宁砚提着染血的剑进来时,就看见空无一人的房间,只有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盏冷茶,好像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宁砚在桌边坐下,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十安和楚寻青在一起亲热的场景。
明明已经不喜欢裴十安了。
明明对他只有恨了。
为什么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心脏还是如同被蛇虺噬咬,疼得喘不过气。
宁砚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把桌上的茶盏全都拂到了地上。
不远处的檐下,楚寻青神色淡漠,却在听到茶盏碎裂的声音时,默默垂下了眼睛。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独自留在客栈的裴十安一直挂念着宁砚的安危,每日都穿着楚寻青给他买的漂亮裙子,出门打探裴府的消息。
宁砚的消息一点没打听到,却听说“爹娘”重金悬赏,在找自己这个假少爷。
想到“爹娘”以前对自己关怀备至,自己却只是个冒牌货,现在真相大白,裴十安实在觉得心虚,不敢再跟他们见面。
而且见面了多尴尬,也不知道该叫“叔叔阿姨”还是别的什么。
人家好不容易骨肉团聚,正是高兴的时候,自己这个假儿子突然出现,让人家怎么办呢?
还是识趣一点,不要扫别人的兴吧。
又一次无功而返,裴十安一边叹气,一边守在窗子旁边,盼着楚寻青回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十安以为是小二送饭菜进来了,刚想让他放在桌子上,转过头的时候却看见了楚寻青。
“诶?”裴十安看了看窗子,又看了看门:“师父,你不是一直飞檐走壁的吗?怎么这次进来得这么正常?”
不等楚寻青回答,裴十安就连忙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派来杀宁砚的杀手都处理好了吗?宁砚没事吧?我爹我娘……不对,是宁砚爹娘,也没事吧?”
“他们都没事。”楚寻青放下了手里的剑:“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十安松了口气,把门关严,又把楚寻青按到床边坐着,想替他捏捏肩膀、捶捶腿。
“师父这几日辛苦了。”
楚寻青却拉住他的手:“不必。”
裴十安道:“师父你还跟我计较这些?这是我的一片孝心。”
“不必忙了。”楚寻青道:“你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