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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

    我在噩梦中惊坐而起,伸手一摸,我的身上没有插着箭矢,也没有孔洞。可那种疼痛却盘桓不散。

    「殿下?怎么了?」

    帘子一掀,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一张鹅蛋脸,团圆白净,眉眼细长,是丝萝,她温柔地笑了,用一块方巾替我擦脸。

    「三日之后就是及笄礼了,殿下早点睡吧。」

    我这才发现,我尚在自己的寝宫,红纱轻幔,烟罗帐暖。

    我没死,却回到了及笄前的这一天。

    还有五年,齐王造反,叛军入宫,父皇自尽,我逃出宫廷,死于——丝萝与萧珏之手?

    这怎么可能?

    毕竟萧珏的命,是我救下的。

    我十岁那年,偷溜出宫,在白茫茫的雪地中间捡回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

    他姓萧,因偷食了主家的贡品,被打得筋骨全断,扫地出门。

    他生得雪肤花貌,不像粗奴,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第一次望向我的时候,眼中幽幽,好似一面深邃的湖,把我的神窍吸纳、沉没。

    我把他带回了宫里,因他面如冠玉,我送他珏字为名。

    太医说,他只剩一口气了,难说能不能活成。

    有刚入宫的小宫女煞有介事地对我说,民间还有一法,以金玉压身,能祛病驱邪,长命百岁。

    我便把一只缠金玉环挂在了萧珏的颈间。

    他竟真的一天天好转了起来,我却舍不得再放他出去。

    父皇极宠爱我,便许他做我的贴身侍从。

    萧珏向我发誓,会一生效忠我。从此,她的目光只追随我的身影。

    我十二岁那年,萧珏年十六,我求了父皇送他入太学读书。

    他的容貌是上等,本就十分惹人注目,在受了大儒的教导后,他身上那股冷冽之气淡了些,又染上了书卷香,自是芝兰玉树翩翩公子,竟比那些世家子弟看起来更矜贵。

    可他在宫中遇见了我,仍在一众同窗复杂的眼光中跪下,用雪白的袖子替我拂去鞋子上的脏污。

    不肯让一丝灰尘沾上我的绣鞋的萧珏,却用万箭将我贯穿。

    而丝萝,是母妃为我选的婢女。

    母妃早逝,丝萝只比我大三岁,自我记事起,她就在我身边了。

    丝萝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我,事无巨细,早已超出了职责的范围。

    我一直相信,她是真的喜爱我的。

    某次,我和丝萝的亲妹妹同时发了高热,丝萝一直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哪怕我好转了她也不肯走开。连她妹妹出殡那日,她都没有去,说是怕把晦气传给了我。

    后来有婢女暗中向我谏言:「丝萝连亲妹妹都能不管不顾,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殿下要早作提防。」

    当时的我心存狐疑,正准备听那婢女的劝告,把丝萝调去别处时,丝萝上吊了。

    她苏醒后虚弱道:「我何曾不想念妹妹?可我是公主的奴婢,只能为公主而活,如今连公主都不信我,我何不以死谢罪,去见我那苦命的妹妹?」

    丝萝虽没死成,我却吓坏了,自幼时起丝萝便日夜陪在我身边,我早已视她为骨肉亲人。

    从此,我再不对丝萝疑心半点。

    「阿萝待我一片真心,往后我若再听见福才宫中有人嫉贤妒能,非议阿萝,一律按宫规处置。」

    我信重她,依赖她,对她言听计从,直到她与萧珏联手将我送进地狱,我才恍然自己错得离谱。

    我于梦中惊醒,却只有丝萝拿着丝帕站在床边,寝殿中值守的几名侍女无不屏气敛声,不动如山,连为我倒杯水都不能。

    不知从何时起,在我的默许之下,丝萝已成了福才宫中发号施令的第一人。

    无人敢横在她前面出头,更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萧珏现今不再是我的私奴,杀不得。

    可我要杀丝萝却很容易。

    我当即下令,就地斩杀丝萝。

    寝宫的宫女太监跪成一片,惶然不知所措。

    丝萝也呆愣愣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但我到底是公主,我再三陈令后,丝萝被侍卫拖下去斩首,一刀两断。

    她的尸身如同破败的木偶,呆滞柔软地躺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青砖。

    我松了口气,心怦怦乱跳。

    我还不知她为何背叛了我,又是何时与萧珏勾结谋算的。可是她这样轻易地死了,我多少能安心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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