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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深思片刻,看向他的手指,白净细长,怎么也不像常年在厨房呆着的人,“你是厨师吗?”

    他果然晃了晃脑袋。

    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胃中酸水直冒,你坐下准备动筷,却发现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他在一旁站着不动,没有要落座的意思。

    你看着他,“你不吃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在你对面坐下。坐下后见你狐疑地看着他,又站起来慌慌张张去厨房取了副碗筷。

    你发现只有你伸了筷子的碗盘,他才会跟着动,吃饭的时候也很安静,并非遵守严格的用餐礼仪所表现出的安静,而是谨慎局促的静,一勺粥喂进嘴里,连吞咽的声音都听不见。期间,你能感受到时不时落在你头顶的视线,短暂停留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饭量很大,你每样东西尝了一些,剩下的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感到腹中已饱,你放下筷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细响,还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立马抬头朝你看了过来。

    来往几次,你渐渐摸到了他行事的规律,毫不怀疑只要你站起来,他就会立马放下碗跟着你打转。

    你于是又盛了一大勺海鲜粥,小口小口抿着磨时间,等着他吃完。他看了你两眼后,见你没有要起身的架势,便收回视线,继续啃咬了一半的包子。

    你边拿余光打量他,边在记忆里搜索任何可能与他有关的信息。但你把脑子里有的那点东西翻了个遍,没一个能和面前这个埋头吃饭的人对得上号。

    就单凭这张脸,如果你见过的话,绝对会有印象。

    你细想着,待回神时,他已经吃完了,收回手端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你抿粥。你抬眼看他时,他又避开了视线。

    你不明所以,放下勺子,站起来准备帮他一起收拾,没想他现在又一改局促,手脚忽然利索起来,长臂一伸立马收了个七七八八,你手里捧着自己用过的那个小碗,看着他一手一摞碗盘拿回厨房,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你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他已经把餐具一个个整齐码进了洗碗机。他似乎没想到你会跟着进厨房,看见你手上那个碗后愣了一下,才挪开位置让你一起放进去。

    之后,他没有让你帮忙的意思,你也没做过家务,便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他左一趟右一趟,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偶尔回头看你一眼,看见你还在哪待着,又转过身继续忙。

    最后那碗粥是你为了迎合他吃饭一点点硬塞进肚子里的,现在胃中饱胀,你靠着立式冰箱,半步不想动。

    他收拾完,脱下手套,低着头在那清洗双手,细腻的泡沫裹住双手,指尖指缝一个个挨着搓了一遍,完全可以录下来给幼儿园的孩子当标准洗手步骤教学视频。

    他的衬衣袖扣没解开,袖子湿了一小截。黑色衬衫没有收进裤腰,下摆露在外面,随着动作轻晃。水声哗啦,细长水柱浇在苍白的手上,洗得额外专注。

    你看着他,忽然间,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瞬间与眼前男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你恍然失神,尚来不及抓住那是什么,又如子弹般消失不见。

    你站直身体,看着他关掉水龙头,问道,“我能和你谈谈吗?”

    他回头看你,复又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餐厅左边就是客厅,本该宽阔敞亮,但你进去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到了杂物间。一大堆开了一半的纸箱堆在屋中间,露出里面的东西。你随意扫了几眼,衣柜、镜子、梳妆台,甚至角落里还有一架钢琴。

    茶几和沙发上是几十个未拆封的包装盒,整齐摞在一起,盒子表面印有各种奢侈品牌的logo。大多你都认得,是女性护肤和彩妆的牌子。

    他看见客厅杂乱的状况也懵了一下,看样子是忘了这里还有一大堆东西没收拾。客厅唯一能坐人的就只有那张沙发,于是他又开始把占了位置的包装盒往别处搬。

    你额角一跳,这收拾出来得弄到什么时候。你在沙发上随手扫出个位置,一把将人按进沙发里,与他面对面坐在了茶几上。

    你撑着茶几,把碎发别在耳后,摒开一些可能遮挡你视线的东西,倾身直直看着他,道,“等会再收拾,我们先谈谈。”

    这个距离于他而言太近了,你瞥见他喉结紧张地滚了一下,湿润的手掌在沙发上留下一串水痕,声音低缓,“要谈……什么?”

    你直接道,“谈谈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发间看见他眼睫颤了颤,双唇启张,吐出两个字,“季荼。”

    这下换到你像条人形铁板僵在原地了。

    先前脑中一闪而过的朦胧身影顿时长出了血肉,在眼前勾勒出一个小男孩的瘦弱身形,站在花园里,双手拿着一柄修枝剪在阳光下修理玫瑰花丛的花枝。

    怎么会是季荼?

    你家有座别墅靠山而建,旁边围了块地种了片果林,看守果林的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孑然一身,人们叫他李伯,果林有专人定期护养,他只需每天摘一筐新鲜水果运到别墅。

    某冬早晨,李伯没来,负责接应的人去他的住处一看,发现人躺在床上,脚边掉着几个酒瓶,人已经去了。屋内暖气未歇,尸体还是热的。房间角落里坐着个孩子,双眼无光,瘦骨如柴,就是季荼。

    季荼那时候还不叫季荼,没名没姓,年龄也不详,是李伯在外面捡回来的,打算给自己养老。但李伯酗酒,且有暴力倾向,高兴了喂小孩一口饭,不高兴了就打一顿,一直把人关在小屋,关了好些年,浑身到处都是伤。

    仆人不知道这小孩哪来的,就请示你母亲怎么处理。那时你母亲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便来远离闹市的山下别墅养老,父亲忙于工作,只有你有时间陪着她。

    当时你听说有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这,就说要把他留下来。你母亲便让人安排他与仆人住在一起,一日三餐喂着。

    你那时也不过是个小孩,你母亲问你,“那他做什么呢?Alice,像他这样的孩子,如果他只会陪着你玩,没有一技傍身,以后是没办法好好活下去的。”

    你想了想,天真道,“那我就教他照顾院子里的花吧,以后做花匠好了。”

    你那时尤其迷恋养些需要细心照料又漂亮的小东西,玫瑰,小奶猫,之前还养过一只兔子,可惜兔子在佣仆照顾下死了。

    他那时话就少,或者说根本就不说话,常年没与人交往,行动迟缓,看起来痴痴呆呆的,你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甚至庆幸过他耳朵能听见,不然你真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交流了。

    你没去学校,母亲就请了个家教。你每日下了课就去找他,把他拉到花园和他一起学园艺书,势必要让他学会这傍身之技。

    然而教了两天后,又发现他根本不识字,就又开始带着他一起上课。

    你母亲并不像其他阶级观念深重的贵门妇女,她提前跟老师打过招呼,要对你俩一视同仁,老师同样是个尽责的好老师,同就同在你要写的作业他也要写一份。身边有一个人每日和你承受同样的痛苦,并且比你更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会写字和你交流的时候,你又发现他没有名字。你连夜翻开词典绞尽脑汁给他取了一个,和你同姓,姓季,叫季荼。荼蘼事了,希望他人生的痛苦到此结束。

    老师提点你说,这样还不够,需要办理身份证件他才算真正有了名字。于是你的母亲又托人给他上了户口,一人一个户口本那种。

    一天,你和母亲用过餐后,你母亲把办理下来的身份证件交给你,让你带给他。又问你,“Alice,我们终究会离开这里,到时候那个孩子又要怎么办呢?你的父亲是不会允许你和他有往来的。”

    你那时已隐隐感受到母亲另有所指,但在她去世之后,见识到季家的本性,才逐渐明白她是在借季荼的事教你替自己的未来未雨绸缪。

    她早知道季家是吃人抽血的怪物,只是已经没有精力再去争什么了。

    你揣着身份证明和自己所有的零花钱跑去花园,当时他站在阳光下,温暖的光裹住他的身体,小小一只低着头,持一柄修枝剪熟练地剪去多余玫瑰枝节,枯烂的枝叶落到地上,他看见你后转过身,忽然张了张嘴,叫出了你的名字,“Ali……Alice,Alice……”

    那是他第一次说话。

    之后又过了两年,母亲病逝,悲痛之下你随着父亲离开,之后大病一场,当你想起他再回到那时里,季荼已经不见了。

    听留守别墅的佣仆说,在你离开的一周后,他就消失了。

    眼下,他见你不说话,面色黯淡地垂下了头。但又见一只细白的手忽然钻入眼下,拉过他的左手解开了袖扣,你推高他的左袖,看见小臂上有一道狰狞陈旧的长疤——那是李伯醉酒后用碎玻璃片划的。

    ……

    你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后来你找过他,却一无所获,你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已经死了。时过境迁,他已从一根干瘪的柴火棍长成了巍然屹立的梁柱。从前比你还矮半个头的人,也需要你昂头才能相视了。

    你胸中情绪如高涨的浪潮翻涌不息,说不清道不明,酸胀柔软,像泡进了一坛陈年的酒。

    你拉下袖子,替他扣好,却没有放开他,而是反握住他的手,问道,“你买下我,是打算做什么?”

    他看向你们交握的手,耳根微红,神情些许忐忑,他低声道,“你的继母私下在联系别人,她要把你们卖了……我害怕你会被别人欺负……”他说着,头低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脖子红得发烫,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连声音都小了几度,“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你不用担心,可以、可以一直安心住在这里……”

    你心下了然,原来以为是头恶狼,没想到是来报恩的猫。

    “你是说……”你握着他的手朝你的方向拉,另一只手按在他腿上,倾身朝他靠过去,浅金色头发落在他身上,在阳光下晕开一层朦胧的柔光,“你什么都不需要我做,就只想这样养着我?”

    他脸色已经快要烧起来了,大腿肌肉收紧,嘴里结结巴巴,“嗯……嗯。”

    你笑了笑,拨开他的额发,手指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碰了一下,“阿荼,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Alice了。”

    他后缩了一下,眨眨眼睛,睫毛扫过你的指腹,没有说话。

    你继续逼近,“现在的Alice是个坏女人,她会像上次那样欺负你,你如果不反抗的话,她还会变本加厉。”

    他轻轻动了动被你握住的手,手指在你手心里缱绻地蹭了一下,半垂眉目,眼尾拉开一个温顺的弧度,“嗯……”

    阶下囚的自我修养(4)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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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阶下囚的自我修养(4)H

    在知道他是季荼之后,你发现自己轻易就能在他身上找到他小时候的影子。时间仿佛只是赋予了他一具健硕的身体,芯子和以前没半点差别,尤其是性格。

    迟钝、寡言、做事专注且有始有终。

    那个坐在地上拆包装的男人已经半个小时没和你说话了,他微垂着头,黑色发尾柔顺地贴在白净的颈项上,脚边的纸盒堆了小山高,拆开一件就放一件到你面前的茶几上。

    高低胖矮的瓶瓶罐罐摆了大半桌,小兵列队般排得整整齐齐,全是化妆品和护肤品,光口红就有好几盒。

    你倚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盯着那面背对着你的身影,闲得实在无聊,从里面挑了两套出来日用。又给他把队列不整的小兵排好。

    待他拆完小件、拆完墙边那几大件,再把地上的纸盒子拎出去扔了,才恍惚想起屋里还有你这么个人。他看你手里拿了几只口红在手背上涂涂抹抹,进厨房榨了一大杯牛奶芒果汁放在你面前。

    那杯子怎么看都有几百毫升,像餐厅用的鲜榨杯,有你小臂高,足够你喝一天。他好似在照看孩子,只管负责让你安静地待在沙发上,不乱跑不打扰他。

    而后又打算继续去干他自己的事。

    他小时候行事便十分规律。写完作业就修理花枝,最后才是陪你玩闹。你当时只恨自己怎么种了那么大一片玫瑰,他那时人小力气也小,修完花丛天都黑了。

    眼下,不等人站直,你手腕一抬就拉住了他,把人轻轻往自己方向拽,“去哪?”

    他低头看下来,只有他手掌一半大的小手虚抓着他的手腕,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只口红,动作间在他冷白的手背上划开一道红痕,又被你拿指腹揉开了。

    自言明身份后,相处时他便学着放开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局促。他顺着力度半蹲在你面前,昂头看着你,轻声道,“我去把家具搬到……你房间。”

    有你人高的物件看起来就不轻,他搬得动吗?

    他见你敛眉看着家具不说话,迟疑不定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

    你收回视线,咽下口中那句“要帮忙吗”,旋回指尖的口红,合上盖子,“唔,喜欢,你买的都喜欢。”

    他的感情并不外放,成长期最重要的几年被李伯关在“小黑屋”,没有旁人与他交流,表情鲜少有大变化,初见时便是一副木讷老实的模样。

    后来经年累月,你学会了从他的小动作感受到他的情绪,没想这么多年,这些小动作一点都没变。

    他偏过头,唇瓣轻抿又松开,被你握住的那只手,手指在你腕间的悄悄勾了一下。

    有些害羞又有些高兴。

    男人蹲在沙发边看你的样子实在乖得不像话,肤白唇红,面目深邃,唇上像抹了一层艳红的玫瑰汁,你对比着他的唇色和手背上几道口红颜色,挑了一只最相似的握在手中,其余全扔回了盒子里。

    细白的手指把他微湿的鬓发往耳后拢了拢,你抚着他的耳根,缓缓向后滑移,五指按在他的脑后。

    而后撑坐起来,黑色吊带滑下肩背,倾身靠向他,含住了眼底那片饱满的玫瑰色。

    舌头舔吻的唇是软的,拥住的身体却瞬间僵如一块滚烫的石头。他的耳朵红得仿佛吸了墨,光线半穿过耳垂,你用指尖捏住捻了捻,掌下的身体便细细颤栗起来。

    你又闻到了那股淡薄的香味,断断续续萦绕在身旁,勾得你心痒。

    你捧着他的脸,变换着角度去咬口中薄软的唇瓣,只尝了尝浅表,并未深入,吮吸时发出的轻微水声回绕在客厅,他仿佛真的是块石头,一动不动地任你亲了好几分钟。

    你在他唇上轻咬了一口,缓缓退开,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鼻尖贴在他的脸庞上,痴汉似的嗅着他身上那股味道。

    好香……

    牙齿咬在唇上,松开时合拢的唇瓣抿过,激起一片麻痒,引得他才回了神。你松开他,指腹抹去他嘴角的水光,看了眼他被吮咬得艳红的双唇,又靠回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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