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章

    张汐颜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腿,用尽全部力量踹在了柳雨的身上。

    笼子的缝隙不够她钻出去,但足够她的腿伸出去,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毫无防备的柳雨身上,但与此同时,尖锐得如同钢针扎向脑海的声音同时传来,痛得张汐颜发出一声惨叫,她的双手用力地按住头,也没能挡住那声音,有血顺着她的鼻子往外淌,紧跟着便晕了过去。

    柳雨突然惊醒几乎下意识抓住笼子,才没让自己摔结实,但腰有点被闪到,屁股怼在地上撞得有点疼。

    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她睡着后,张汐颜盯着她时的表情变化,以及干的事。

    柳雨那叫一个气!老娘没收拾你,你一个临时残废还敢闹妖!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声音匆匆进来。

    紧跟着大祭司惊慌的喊声响起:“花祭神!”。大祭司拨开人群跑进来,见到柳雨没事,才长松口气,跪地叩首!突然之间,他蛊瓮里的所有毒虫都疯了,拼命撞击瓮罐要往外逃,外面的毒虫全部涌向花祭神方向,吓得他以比毒虫还快的速度赶来。好在花祭神无恙!

    大祭司跪地叩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了。

    柳雨气势汹汹地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是想找张汐颜算账,结果看到她没出息地晕过去,鼻子里还有血渗出来,比她惨得多,顿觉神清气爽,张十三竟然也有犯蠢的时候。

    她脖子上的铃铛跳得像疯了似的,手按在铃铛上,一阵安抚,惑音铃才安静下来,把周围噪动的毒虫驱散。

    大祭司惊魂甫定,他抬起头看向笼子里的张汐颜,整个眼神都不对了。

    柳雨对大祭司说:“饿她一……”“天”字到嘴边,咽回去,改口成“饿她一顿不给饭吃。”不着痕迹地揉揉有点闪到的腰,拖着因爬太多山过度劳损重得不像自己的腿,回自己的窝棚睡。

    她才发现自己和张十三的仇结得有点大,这货不声不响的,竟然在琢磨怎么样取她小命了。柳雨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她敢说,张十三刚才那眼神分明是在琢磨怎么干掉她。咝,有点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

    16

    章

    柳雨回到自己的窝棚倒头就睡,直到饿醒。一觉起来,大腿的酸痛已经缓解很多,基本上已经不影响行走。柳雨以前最开始玩户外运用的时候,运动强度比这弱得多,回去后至少得缓上一周,才能全部恢复,如今的身体素质比起以前好了很多。

    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视若无人地从窝棚门口的兽皮帘子下溜达着爬过,柳雨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想吃”的念头,馋得口水都出来了。她赶紧将视线从蜘蛛身上挪开,告诉自己,她现在是柳雨,是人,不是虫子形态的花祭神,多想想从外面带回来的米面干粮。

    她掀开兽皮缝成的毯子,从地铺上起身,去洗漱。

    部落用水多是山泉,多寄生虫,她曾提倡打水井,但操作难度系数太大。石器部落,为数不多的金属器具全是青铜器,供奉在神殿中。它们在这里是神器,拿出去也是能放进国家博物馆里的东西,上面有很多铭文的。据她所知,文物上的铭文是按字算价值的,字越多越值钱,那上面铭刻的是远古巫族施法的法诀,蝇头大小的字,刻得密密麻麻的。她开神殿的时候,都只是凑过去看看,没敢动。

    不能打井,她退而求其次,水烧开使用总行的吧?可烧水是要费柴火的,虽然山里遍地都是柴火,但架不住家家户户一年四季都烧柴,二百多户人家九百多口人,用量很大。他们大部分人用的还是石斧,拿去砍树太费劲,因此烧的柴都是掉落的枯叶和晒干的杂草,柴火在山里也是很金贵的东西。她想让他们用木炭过滤,但水缸这东西不管是石头制的还是陶制的,那都是大件,要加一口过滤缸,也是很奢侈的。

    大祭司表示,吃了生水长虫不怕,他能驱虫,他有药。

    部落资源太过贫瘠,柳雨并不怕被山泉里的那些寄生虫感染,只好入乡随俗用生水。她用冷水洗了澡,三四月份的山里还是很冷的,冻得她瑟瑟发抖。这条件下,她是真不爱洗澡,但在山里钻了多天,头发腻成了面条,身上脏得随手一搓都是泥垢,衣服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不洗都臭了。她隔壁那位,比她还惨。

    柳雨想到张汐颜身上有伤,如果用生水再来场感染发炎,估计得要了小命,让侍奉她的阿朵去烧些开水,待放到不烫人手,抬去给张汐颜洗漱。

    她又去找到张汐颜的行李,收走武器和她看不懂的药丸,把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装回张汐颜的背包里,提去给张汐颜。

    她进入张汐颜的窝棚,见到那位被脱得光光的躺在笼子里,双眼紧闭人事不醒,她垫的兽皮毯叠整齐放在外面,侍奉她的枝和花正跪坐在她的身旁,小心翼翼地瓮里的温开水给她洗澡。

    花祭部落的人名字都是单字,长辈称呼晚辈是单字,例如她称呼“谷溪花”就是一个“花”字。平辈之间要加一个尊称,读音介于“喋”和“阿”字之间,古老的发音与现在的普通话发音有很大不同,意思是一样的,翻译过来就是“阿宝”、“阿花”、“阿枝”“阿叶”。他们的全名则是祖母的名加上母亲的名加上自己的,例如,花的祖母名字是“溪”,母亲是“谷”,自己是“花”,就叫“溪谷花”。族长和祭司是世系,跟巫神一个姓,姓“黎”,地位很是超然。

    柳雨给俯身叩首向她行礼的“溪谷花”和“谷美枝”免了礼,将背后放在笼子上方,让她俩给张汐颜洗干净后换上干净衣服。她看这两个洗澡费劲,搓得张汐颜的皮肤都红了,又去拿了香皂,教她俩使用。

    张汐颜的身上有很多淤青,不知道是打斗时磕到的还是爬山时磕到的。那些淤青与白得透明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看得有些触目惊心。伤病昏迷中的张汐颜,透着不堪一折的脆弱感,让柳雨有些难受,她原本只是想整整张汐颜出口恶气,结果竟把人弄成这样,甚至结下了仇。

    她去找到大祭司,让他去做竹床。

    大祭司在外面生活了两年,为了改善族人的生活条件学了很多技能,他以前就会编背篓和竹框,去到外面见识过藤椅和竹床过后,对编制竹制家具也是用心琢磨过的。不考虑精美,结实耐用还是能做到的。

    花祭部落迁徙到这里,舍弃了田地和果林,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食物来源,即使山里有野果野菜和野味,不至于饿死人,但饿肚皮是一定的。柳雨他们进山,人力有限,铁器又重,能够带进来的物资非常有限,特别是食物,非常少。

    她离开张汐颜的窝棚,便召集族长和长老他们开了个会议。她了解过族里的储粮,便提到了下山的事。

    山里实在太苦了,外面的世界都已经发展到可以登月去火星了,这里还在刀耕火种。

    花祭部落连续经历外人闯入,更有被张长寿一个人单挑全族的惨痛经历教训,又有神(柳雨)的旨意,自然是毫不打折的遵从的,但是,要怎么去往外界,他们是茫然的。

    族里每年都要进行祭祀,甚至在祭品稀缺族里缺粮食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得进行人祭。祭祀,有神的赐福,能够保证他们体内不生虫子,不得可怕的疾病,不参加祭祀的人活不过三年。

    这问题柳雨早就考虑过,部分人下山,部分人留在族里,不管族人到哪里每年都回来参加祭祀。

    她还规定以后用猪牛羊三牲祭礼代替活人祭祀。

    从族长到长老们听到柳雨定下的规定时,先是诧异,怕触怒神灵,下意识地想反对,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神灵的赐免,让他们从此以后不必再牺牲族人的性命,一个个感激不已,对着柳雨又是一通叩首膜拜。

    要下山,族人要每年往返,就得修路。山里这条件,通车是不可能的,也不现实的。柳雨打算修山路,把那些难以攀爬的地方凿出台阶,用铁链拉上防护栏,笔直陡峭的地方造铁索桥和栈道。山路弯弯曲曲,直线距离几十里的路,修起来估计得几百里,胜在山里不缺免费劳力,她只需要购置米粮、水泥和铁链等必须物资就够了,人力不够,还可以买云南马来驮货。

    云南马又称滇马,茶马古道运输用的就是这种马,擅长爬山路,短小精悍又好养,适应力非常强,最重要的是便宜,几千块钱就能买一匹,比买车划算多了,在山里还不需要耗油。

    柳雨给他们规划的生活是他们以前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但要实施的难度——超级大!

    首先,这里靠近边界线,大规模运物资进山一定会引起边防的注意,她必须得在政府那里过明路拿到批文才可以,不然,很可能给部落召来灾祸。再有,程昆明和马仲彦的科研项目,甚至是张长寿对她的威胁,她都必须在明面上给他们掐灭掉。靠用张汐颜当人质做威胁,靠驱使毒虫伤人性命防备他们,是最蠢的。

    她是看张汐颜不顺眼,但没到结仇的地步,如今却是让张汐颜恨上了她。

    散会过后,柳雨又去了张汐颜的窝棚。

    竹床的工艺并不复杂,竹子也是现成的,只是做张简单的竹床,上面还要铺干草和兽皮不需要太多细致的打磨,做起来很快。

    她去到张汐颜的窝棚里时,张汐颜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睡上了竹床。

    张汐颜没醒,昏迷着,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有汗。

    她的手覆盖在张汐颜的额头上,在发低烧。

    张汐颜瘦了很多,情况看起来似乎并不太好。山里的这点医疗条件,再拖下去,她怕拖出事来。

    至于人质……她都打算让花祭部落过明路,也不需要人质了。

    如果张长寿真要紧逼不放,大不了她豁出去跟张长寿拼了就是,没必要拉着这头蠢驴遭难。

    柳雨凑近张汐颜,在张汐颜的耳边低声说:“你蠢得让人欺负你都觉得丢人。”轻轻地在张汐颜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压下心里的那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惆怅感,跑出去找大祭司,说:“你安排下,带二十个青壮跟我下山。”她又叮嘱他们做祭祀时的盛装打扮,漂亮的雉鸡毛插起来,骨饰挂起来,骨刀和骨矛都拿起来。

    她没耽搁,头天做准备,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部落为他们举行了送行仪器,在天刚泛亮时,便背着依旧昏迷的张汐颜出发,往丙中洛方向去。

    这一回没敢抄暗河近道,老老实实地翻山越岭,又走出满脚的水泡。

    张长寿跟在他们身后,见花祭部落的人轮流背着张汐颜,柳雨一路上都把她带在身边亲自照顾,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想下山,猜测柳雨是想把张汐颜送医,便暂时不打算露面。

    柳雨原本是想到丙中洛的,结果走歪了,到了独龙江乡,好在通车,乡里上也有网络,不怕带的现金不够。她先到乡上的医院找医生看看张汐颜,乡镇医院的医疗技术也没好到哪里去,对于张汐颜这种情况建议转到县医院。

    她带出来的二十个部落小青年,头一回来到外面的花花世界,看什么都好奇,看到车子眼睛瞪得跟牛一样大,见到牛,认出那头上的角,跪地就拜——当成蚩尤显灵了!

    好在有见过世面的大祭司在,省了柳雨不少事。

    柳雨包了辆中巴车和私家轿车,带着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伙了赶往县城,车子启程不到半个小时,小伙子们纷纷吐了。一个个壮得牛犊子一样的部落勇士,上车后,比张汐颜还脆弱,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晕车。

    对此,大祭司表示很满意,他老人家当年受的罪,也该让这些小伙子们都受受。

    柳雨早有先见之明,带着张汐颜坐的轿车。

    私家车司机是跑野的的,对于这伙人很好奇,向柳雨攀谈打听。

    柳雨说:“是山里的一群生苗,我户外探险,遇险,这帮生苗救了我,这不,有救命之恩嘛,就想着带他们下山,给谋个出路。”说到张汐颜,就是,“我姐妹儿,她头一回进山,不小心踩到捕兽夹,又感染发起了高烧,病了,得赶紧送医院。出来的路难走,还是这些热情的小伙子轮流背出来的。”花祭神·柳,真假掺半地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张汐颜醒了,听到柳雨这话,无比虚弱地问了句,“我的剑呢?”真想一剑戳死她。

    柳雨说:“后备箱。”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满脸灿烂,“醒了呀?脑子没坏吧?唉,你怎么想的,竟然想搞偷袭!我是这么好偷袭的么?你这是不是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刚醒的张汐颜差点被柳雨气得又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

    17

    章

    柳雨把张汐颜送到昆明。她选了当地服务和医疗技术都很好但价格昂贵的一家私立医院。

    跟着柳雨出来的二十个部落小青年、大祭司和司机连同大巴车、小轿车都留在了停车场。两个司机和这些“生苗”语言不通,又怕犯到他们的忌讳惹上事,敬而远之,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又困又累,放低车座靠背,睡觉休息。

    大祭司给他们订了盒饭,等他们吃饱喝足又带他们去上了洗手间,回来之后,他们在大巴旁边占了个停车位,围坐成一圈,由大祭司教导他们一些在外行走的常识。

    没办法出来得太匆忙,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教,只能来了后现教现学。

    大祭司正说着话,忽觉身后有异,扭头就见隔着一条车道的停车位前停着一辆宾利轿车,车子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的面容外貌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但气质又显成熟,眼神更是有着经历岁月风霜才有的沉静。她站在阳光下,身上似罩了层微光,光影里有似有似无的红色花瓣披洒在她的身上,那花瓣的形状酷似虫子状态的花祭神。

    他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那女人身上出自花祭部落的气息。

    他感到困惑:花祭部落怎么还会有其他人在外面?他认识部落里的所有人,但不认识她,且这女人给他一种很强大很可怕的感觉。

    那女人收回视线坐进车里,车子驶出停车位,到过道处时,大祭司隔着玻璃窗都能感觉到那投来的视线,毛骨怵然,直到她的车子开远,他才回过神来。

    另一边,医生给张汐颜一通检查,开了住院通知单。

    中度贫血,轻微脑震荡,右臂骨裂,伤口感染化脓,左脚还有轻微溃烂。

    医生听到她们是去玩户外爬山弄成这样的,再看伤口就知道又拖了好久,说柳雨和张汐颜:“都伤成这样还拖着不来医院,用什么中草药土方子,再拖下去,不要说这腿和胳膊,还会有性命危险。”

    柳雨乖乖地给张汐颜办了住院手续,预存够住院费,把张汐颜的东西一件不少地还给了她,包括手机。

    她都把张汐颜送出来了,没办法再隔绝张汐颜与外界的联系,倒不如大方点,全还回去。

    正确操作是该把张汐颜扣在山里,这时候带她出来会节外生枝引出很多麻烦,但山里的医疗和卫生条件不允许。她只是想给张汐颜找点麻烦,并不是想害了她。

    她给张汐颜请了两个看护,往停车场去的路上给父母打了通电话报平安,之又给柳雷打电话把公司的事和手上的项目交给他。她得有一阵子不回去,酱油总经理总该发挥点作用。

    柳雷“咝”了声,问:“你不回来?要去当花祭神?”

    柳雨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不能这么认,说:“我倒是想回,但性命攸关,总躲着不是法子,得想办法解决。”

    柳雷信她才有鬼!可他只有这一个妹妹,能有什么法子。他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柳雨:“缺钱。”

    花祭部落的那个无底洞,柳总经理填不起!他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张汐颜不是那种出了事非要自己硬抗让局面变得更糟糕的人,该向家人亲戚求助的时候不会强撑。她拿回自己的东西,手机插电开机后就给她爸打电话。

    她爸的电话关机,发消息没反应,联系不上。她爸要么在山里没信号,要么是想让她自己想办法,她又把电话打给二堂哥张希明。

    张希明在昆明做生意,干的也是这一行,还有些其他产业,混得还算不错。

    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接通。

    张希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从山里出来了?在哪,我去接你,给你接风洗尘。”

    张汐颜淡声说:“医院,栽了,半残,等救。”

    不到半个小时,张希明出现在张汐颜的病房门口,敲门进去后,先给张汐颜把脉,只是虚了些,没伤到底子,好好养上两三个月就恢复了。他问:“这都躺在医院了,伤口也都处理好了,还等什么救?”病房里除了一股残留的蛊味,没有别的异常。至于蛊这类东西,小堂妹的家当就在床头柜上,左手又没伤,应付得了。

    张汐颜说:“帮我办个转院。”她见到张希明不明所以的眼神,说,“伤我的人送我来的,在我的伤好以前,我不想看到她。”

    张希明了然地点头,说:“柳雨。”和张汐颜进山的那些人里,能坑她,坑了后还能送到这里来治疗的,只有柳雨。她的伤,他就能治,她想出院,他便去给张汐颜办了出院手续,接到自己家,把柳雨预存的住院费存到张汐颜的账户里,让她自己看着办。

    张汐颜不想收柳雨的钱,只想剐了她。

    张希明把张汐颜接回家安顿下来,给她开了补血养气的药膳方子,让店里的伙计把治外伤和药膳方子一起送来,之后便出去赴马仲彦的约。马仲彦,马教授,之前跟着程昆明和张汐颜他们一起进山,回头又找到他这里。

    另一边,柳雨出了医院,便带着花祭部落的人,为下山的事忙碌奔波起来。

    第二天大清早,她去探望张汐颜,得知张汐颜被家人接走了。

    柳雨以为是张长寿来接的人,也没多问,放下了心,又有些不是滋味,又说不出哪里不痛快,只好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忙着见领导,提交资料和跑手续等各种项事情。

    她奔波了两个多月,独龙江乡下面多了一个花集村。因为原来的村子(部落)被火烧了,举村搬迁,新的村子建成了距离花祭部落外围约有二十里的地方。

    村子过了明路,柳雨正大光明地往村子里运送物资。

    没有路,所有物资都是由人往里背,一路上走得非常艰难,有些没路的地方,人没走稳,摔到悬崖下连尸体都捞不回来,但有物资往里送,山里的人至少不用因为迁村失去田地果林而饿肚子,有了柴刀等工具,生活有了极大改善。

    柳雨买了一批云南马,由大长老领着一支运输马队带着包工头和工人开始修山路。

    最基础的生活物资有了保障,柳雨带上大祭司和一队身手很好的部落勇士去祭坛。她之前恢复实力的蛊池被张长寿一把火烧了,如今只能用祭坛的蛊池。

    张汐颜去到张希明家的当晚,她爸就来了。

    她满腹委屈,气她爸不出来救她,又气自己这跟斗栽得丢人,那些遭遇更是埋在心里没法说出来,于是靠在床头默默的不说话。

    张长寿在床边坐下,说:“多大点事,回家养好伤,再把场子找回来就是。”

    张汐颜更气了。她受了那么多的罪,在她爸的眼里就是“多大点事”。

    张长寿看她气鼓鼓的,哄道:“柳雨和你没血海深仇,最多就是让你吃点苦头,你对她知根知底的,她又跑不了,想什么时候找她算账都行,别气了。”

    张汐颜冷冷地“哼”了声,这是亲爸吗?

    “他已经回去了,不要指望他来救你了,你爸想锻炼你,你爸觉得你该吃点苦,你爸觉得你太好骗,不知道社会险恶,想让我教你做人。”

    张汐颜气得拉过被子蒙住头,不理张长寿。

    张长寿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口鼻让她能保持呼吸通畅,轻轻地放了本书在她的床头,放轻脚步出去了。

    张汐颜听到关上门的声音,掀开被子,朝床上看去。她以为是本古书,结果发现是她的记事本。马教授打的欠条还在,后面有一页撕过的纸,她用笔在下一页轻轻涂抹,之前写字留下的划痕清晰地显现出来,是柳雨那精神病兼戏精的留言,再后面就是一份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山川地茂和一些标注,把山川和标注连起来就是一座完整的伏曦大阵。

    伏曦大阵胎脱伏曦八卦图,是运用山川地形和气候借助自然力量的一种阵法布置。柳雨发给她的那张照片里的祭坛就是通过光的折射形成的海市蜃楼幻景。上古时代愚昧落后,但在某些方面,他们有自己独特的造诣。能掌握这门本事的不会是普通人,能在这崇山峻岭中找到这么一个地方,改造出这样一个覆盖众多山峰的大阵,其能力以及能够调动的人力、物力绝非寻常,很可能是部落首领或祭司。

    草图靠近中心位置处,有一处显眼的标记,还有一个箭头留下标注:“这里有活山”

    她家也有活山,是用来守护家族墓葬的。

    用伏曦大阵守外围,用活山守通道口,花祭部落在曾经必然有过一段非常辉煌的过去。活人祭祀制度能保留到现在,还能用蛊术养出花祭神……

    张汐颜忽然觉得,她如果把花祭部落的秘密挖出来交给马教授他们或者通知考古队,柳雨会气疯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张汐颜:气成河豚!

    张长寿:乖,爸爸给你一个升级副本,拿柳雨当BOSS刷,好好出出气。

    黎未:??????

    ☆、第

    18

    章

    张汐颜在她二堂哥家养了几天,体力和精神都恢复过来,便和她爸回了自己家。

    她的伤并不重,之前在山里得不到有效治疗,吃不饱饿得没力气,又精神饱受摧毁导致成天昏睡,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如今回到家,在她爸妈的精心照顾下,伤势恢复得很快。

    她在山里被关在兽笼里,吃喝拉撒都有人盯着,毫无尊严,宛若牲畜。她一度恨极柳雨,恨不能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做梦都想报复。

    她回家后反复回想那几日的事,包括报复或找柳雨算账,但她如果因为对柳雨做出什么就感到快乐,或因为柳雨过得好,她就痛苦,岂不是太可悲。人生那么美好,她为什么要把生命浪费在柳雨那垃圾身上。柳雨总在作死边缘蹦跶,总有机会作死成功,最不济,逮着机会,她顺手推一把也是可以的。

    张汐颜想通之后,好吃好喝地好好养伤,把瘦得露出肋骨的身板又养出些肉,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柳雨不在公司,很多事情都交到了柳雷手上,他忙得脚不沾地,得知张汐颜受伤,百忙之中过来探望,弄了一堆补品。他不知道张汐颜的伤是柳雨造成的,只当那地方太凶险。

    张汐颜和柳雨有过节,跟柳雷没有,不至于因为柳雨的事跟柳雷为难。

    程昆明来了,过来看看她,顺便把马教授欠她的钱送来。

    他和马教授从山里出来不久就病倒了,发烧,高热,暴瘦,找张希明花了一大笔钱,治了一周才算活回来。他们养好病,就去找柳雨,结果被柳雨闹得鸡飞狗跳。柳雨打着企业家的名头四处闹腾,搞修山路让生苗下山工程,给小学捐款,投资千万做让山民们富起来的项目,另一边让大祭司和大长老带着山民们去告他和马教授打着科研的名义挖他们供神的祭坛,亵渎侮辱他们的信仰。上头停了马教授的研究经费和项目,让他们尊重山民们的传统习俗不要挑起民族矛盾。程昆明的几个学生出事,家长闹得厉害,他也背了处分。救援队的人出来后,全都大病一场,出院的时候都瘦脱了形。

    救援队集体生病,查不到原因,找不到柳雨头上,能够落实到她头上的那些事,全都是她自掏腰包拿真金白银实打实地造福一方的好事,让人只有夸的份,不能说她干得不对。就连他们拿走救援队物资的事,由大长老和大祭司出来背锅,再由柳雨出来当和事佬,给救援队买了一套全新装备,又给救援队员们付了住院费用,再赔礼道歉,请求他们不要追究大长老和大祭司的责任,以免惹出更多的事情。当人是她,当鬼还是她,偏偏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拿她没办法。好在马教授也是个有能耐的,自己拉到了赞助,请得张希明的团队,等把物资都准备齐,准备再次进山。

    张汐颜对柳雨干的那些事毫不意外。

    她认识柳雨不是一天两天,跟柳雨还是同组同事的时候就知道那货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抢业务能力一流,抢完业务还让谁都说不出她的不是,只能说一句这个新人厉害呀。前男友汪洋,交往没几天就在情人节劈腿财务高管的侄女,那么厚脸皮不要脸的一个渣,让这货挤兑得没拿到一分赔偿,自动离职走人,所有人还都夸柳雨干得漂亮就该这样。

    张汐颜年轻,伤口在处理好以后恢复得很快,皮肉伤一个多星期就拆了线,骨裂伤已经不疼了,除了不能打斗和太过用力,不影响日常活动。她在张希明家养了五天,回自己家又养了半个月,就回了道观。

    道观积灰不少,院子里都是落叶,春季雨水多,很多落叶都泡烂了。

    她到家政公司找了个钟点工,把院子好好地收拾了遍。

    这次回来,觉得一个人住道观也挺自在,早晚做做功课练练功,闲时看看书,还从网上下了菜谱学着下厨做菜,偶尔会有香客上门,大部分都是她爸的熟客,过来上个香,添点香火钱,联络下感情,也顺便想看看她的本事。零零碎碎的,她也接了些看家宅风水的小生意,卖些平安符或镇宅符。

    悠悠哉哉的,三个月时间一晃就过了。

    她觉得当个火居道士混日子找碗饭吃也挺轻松自在。

    不过,偶尔也会有奇葩香客,就如现在。

    来了个自称自己是演艺明星的,说是熟人介绍的,放了五万块钱在张汐颜的面前,让张汐颜帮她联系个高人让她运势大火红透天。

    张汐颜把视线从自己的笔本记电脑屏幕上挪到那女人的脸上,就见那女人斜眼睨着她,还很不客气地瞥了瞥嘴,之后又笑得酸酸的,“哟,小道长还挺好看的哈!”白眼一翻,一副“一个破道士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的表情。

    张汐颜继续盯着屏幕看剧,“不用求了,十八线到头。”千篇一律的网红脸,辩识度太低,跑来求运对着她一个道士都酸,对着同行就可想而知,不用张嘴就得罪人,前途有限,前景无光。“这道观就我一个人,观主就是我。上任观主退休回老家养老了。”

    那演艺明星说:“你不行,你介绍一个厉害的,我给你介绍费。”

    张汐颜说:“大门在你身后,慢走,不送。”

    那演艺明星叫道:“有钱你都不赚?”

    张汐颜忽然想起柳雨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她抬起头,清泠泠的目光凉凉地盯着那女人,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赚。”

    演艺明星被她盯得莫名心慌,害怕地退后半步,低啐一声,“什么东西。”拿起自己的钱走了。

    张长寿骑着小电驴来到道观,对张汐颜说,“你二哥带着你程叔他们进山到现在没有半点消息出来,柳雨也已经有半个月没有露面了。”

    张汐颜算了下时间,张希明他们进山有两个多月,带进去的食物撑不了这么久,不管有没有进展和发现都该出来了。他们没出来,也没有消息递出来,说明出事了。

    张长寿说:“你看着些家里,我进趟山。”

    张汐颜问:“柳雨在山里?”

    张长寿说:“应该是,我看她还没死心想继续修炼蛊术,听说已经在山里开养殖场,专程养蜈蚣蛇虫等中药材。”

    张汐颜了然。那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在云南折腾那么多,投进大笔资金和人力,不把投资赚回来就不是柳雨了。她说:“我去。”她爸是想让要她去锻炼,不然哪用特意过来找她,以前出门都不告诉她的。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柳雨要是修炼蛊术,她正好一把火烧了她的蛊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张长寿叮嘱一通,转身到道观门口去拿来替张汐颜准备好的登山包,说:“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把自己惯用的东西带上就可以走了。”机票短信也发给了张汐颜,晚上的航班,她收拾下行李就该去机场了。

    张汐颜:“……”她是亲生的吗?

    她不想跟她爸说话,默默地收拾了东西,背上登山包和剑,出门了。

    她晚上到达昆明,包了辆车连夜赶往独龙江乡,准备在车上补觉,等到独龙江乡的时候,差不多天就亮了,可以直接上山。

    司机跟她聊天,说她小姑娘胆子挺大,敢一个人夜里包车出远门,还是往那么偏僻的地方去。

    张汐颜轻轻说了句,“好好开车。”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司机扭头看了她两眼,心说:“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心大。”

    车子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达独龙江乡,早餐铺子已经开门,张汐颜买了瓶矿泉水简单洗漱完,吃完早餐便往花集村去。

    花集村修了山路,好走。

    她走到半路,遇到一队扛着仪器设备背着登山包的。

    他们爬山爬得气喘咻咻,直抱怨,“不是说修了山路吗,怎么还是这么难走。”

    这哪叫山路呀,陡峭的山壁上凿几个仅供放一双脚的坑,两侧拉两条铁链子,马都上不来,这叫山路!都够玩攀沿了。

    这段路仅供单人行走,错身都困难,张汐颜单手抓着铁链,从路的外围绕过他们上去,待到了他们上面后,顺手拉了把,帮他们把沉重的摄像机提上去。

    柳雨那货修路,本来就不是给外面的人走的,山民门背着东西走这样的路,够用了。马队运输有其它的路,只不过没让外人知道而已。张汐颜懒得去找,不给外人走的路,谁知道那精神病会在路上搞什么鬼,那真是坑死人不偿命的。

    这队人来自一家自媒体小公司,带队的人是他们的老板,听说有这么一个原始部落,特意过来采访拍摄。他们看到张汐颜,眼睛都亮了,当即上前攀谈,问她是做什么的,介不介意给她拍一段,夸她的颜值好看能打,说不定放到网上能一炮而红。

    张汐颜很是冷淡地回答句,“户外探险。”

    老板笑道:“登山包像,但是穿着道袍背着剑玩户外的,头一次见。稀罕。”说着就要去开摄像机。

    张汐颜警告地扫他一眼,“拍摄需慎重,摄像机容易掉山里。”一扭头,见到前面有一队皮肤晒得黝黑,个头矮小精壮的人穿着苗族的短褂短裤,背着大背篓从山里出来。她攀着倾斜的岩石,脚尖点在上面,借助惯性飞快地奔过斜坡,绕过了这队山民。

    自媒体公司的人看得瞠目结舌,飞檐走壁,高人呀。

    张高人连遇两泼人,放弃走捷径,老老实实地翻山越岭走没路的地方,偶尔在没有人的时候才往山路上去。她绕了不少路,因此她到花集村的时候,那伙自媒体公司的人也到了。

    他们站在村口,只见眼前是一个坐落在崇山峻岭间的小村落,村子全部由竹子混着茅草搭建的矮小窝棚,屋前搭有晾晒东西的竹竿架子,上面晾着衣服、菜干和一些粗加工的蛇鼠蜈蚣,看起来像是要拿出去卖的药材。村民们用的也不是传说中的石器,都是山下杂货店里买来的农具,穿的也不是什么兽皮树皮衣,而是从民族服饰品批发市场批发过来的衣服,最便宜的那种。鸡鸭鹅遍地跑,他们还遭到了鹅霸村的驱赶。

    来了一个老头,腰里别着长长的柴刀,穿得普普通通,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自媒体公司的人表明来意。

    大长老抬起右手,比了个数钱的动作。

    老板赶紧数了几百块钱过去。

    大长老白眼一翻,“你们打发叫花子呢。”狮子大开口,“进村的人,每人一万,拍摄一天,十万。不二价,我们这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原始部落……”

    张汐颜趁着大长老被那队人绊住,悄悄地绕过村子,往伏曦大阵里的花祭部落里方向去了。虽然柳雨人垃圾,但是,不得不说,有时候真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

    19

    章

    窝棚的竹子都还带着绿色,脚下的台阶都是新凿的,这村子里里外外都透着新盖不久的气息,再加上面前这老头一副贪财的奸诈面目,让自媒体的公司瞬间想到这就是附近的山民弄了这么个地方来骗钱的。不管是真原始部落还是为了建来骗钱的原始部落,那都是噱头,拆穿骗子,还骗得这么不走心的,也是能引起人吐槽,能够带来流量的。

    老板跟大长老讨价还价,大长老绝不松口。最后老板一咬牙,问按小时拍怎么算钱?

    大长老说:“你就算是只拍一分钟,也按照一天算。”还告诉老板,他不交钱就不要想踏进村子。

    老板火大,对员工说:“我们不进村,就在这里拍。”

    大长老想到柳雨吩咐的,这地方靠近边界山高林密地广人稀,开发成旅游区的难度太大,基本属于白投钱没回报,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搞野生养殖,卖些蜈蚣菌茸山货都能让他们不愁吃喝,再琢磨些稀有不易栽培的药材在野生环境里人工种植,弄好了就是一条致富的出路。如果有外面的人好奇想进村参观,他们越遮掩,别人越好奇,不如狮子大开口败光好感,那些人就不会再来了。她又叮嘱大长老,生意人以和为贵。村子里还得卖山货,不能吓得商人都不敢进来,不准打人,更不准伤人。

    大长老仔细看了看他们的拍摄仪器,好像是专业器材,又换了一副态度,问:“你们是正经搞传媒的?”

    老板乐了,不是原始人吗?怎么还知道这些。他面上不显,说:“是。”

    大长老的眼睛都亮了,说:“来来来,跟着我进村。”一改之前的态度,热情地把他们请进去,大力推销他们的野蜈蚣干、蟾蜍皮以及一大堆自媒体公司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虫子。大长老推销产品推销激动了,还“不小心”说漏嘴,他以前在大城市开过养殖场,就是没搞起来,才回老家来搞野生养殖的。

    老板旁边的小助理默默地在小本子上记下,“原始人嗬,还是在大城市开过养殖场的原始人嗬……”

    老板问:“你们开养殖场的钱哪来的?”

    “有个富二代进山玩户外探险,从山上摔下来了,我们救了她。”大长老又开始吹柳雨,什么金融钜子,民族慈善家,良心企业家,吹得天花乱缀。

    老板微笑不语,他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位年轻道士,进山后就只有这一个村子,那么有本事的小道长进来,还特意躲开遇到的山民,明显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双方闹起来就有得拍了,于是故意向大长老打听。

    大长老不动声色,说,“没见过。”热情的拉着他们推销山货,想让他们买些回去。

    老板不死心地问大长老,真不认识那位女道长吗?他又把张汐颜的外貌特征描绘了遍。

    大长老摇头,“不认识。”

    不大点的村子,很快就拍摄完,家家户户都一样,毫无特色。生苗野蛮,自媒体公司的人不敢故意挑起事端去制造噱头,拍完便收工往回走。

    出去后,摄像师忍不住吐槽,“这都是些什么呀,搞得像卖山货的。”

    旁边的助理接话,“不是像,就是卖山货的。”那些已经捆扎好的蜈蚣,明显是要拿出去卖的。三十块钱一根野生蜈蚣干,疯了吧!瞧他们村子这股劲儿,是不是野生的都难说。

    村子里只有大祭司和大长老会说普通话,大祭司跟着柳雨去了祭坛禁地,留下大长老守村。柳雨吩咐他一定要守在村子里应付那些外来人员,大长老不敢离开,在送走这些外来人员后,赶紧去通知正在给放养在山里的虫子喂饲料的族长,让他带人去追张汐颜。

    族长叫黎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族里最好的猎手,同时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见过张汐颜,那时候她受了伤被关在笼子里,病得他以为她快活不下来,没想到竟然又进山了。他当即点了十几个人往朝着部落方向追去,再三吩咐同伴千万不要伤到她。山外面来的人娇气脆弱,花祭神又很看重她,不仅让尊贵的大祭司照顾她,甚至还亲自照料,他怕伤到她被花祭神降罪。

    他们都是狩猎的好手,哪些地方是有猎物走过,哪些地方是有人走过,看一眼就知道了。

    不多时,他们就找到了张汐颜的脚印,一起找到的还有一排特别奇怪的脚印。那脚印的前半段是鞋掌,后半段是呈不规则四方形略比拇指粗些的鞋跟。

    族长黎铖有些看不懂,随行一个小伙子却是见过。

    小伙子告诉黎铖,这是山外的女人穿的一种名叫高跟鞋的鞋子,他用树枝在地上把高跟鞋画给族长看,又扭着腰学着她们穿着高跟鞋走路。

    族长感到非常震惊:这样的鞋子是要踮着脚尖走,能走路吗?

    果然,外面的世界,他看不懂。

    紧跟着,他忽然意识到,从山外进来的女人不是一个,是两个。

    族长想着张汐颜是花祭神的贵客,即使进去了自有花祭神接待,这个穿高跟鞋的陌生女人一定要抓到,于是沿着高跟鞋女人的脚印追下去。

    他们一路追击,最后到了祭坛禁地外,看到那脚印一直往里去,却是不敢追了。

    以前与祭坛禁地有关的事都是找大祭司,但现在大祭司跟着花祭神已经进到禁地里面,联系不上他。

    族长只能派人回去禀报大长老,他亲自带人守在外面。

    张汐颜从花集村外面绕过去,又翻山越岭,一直到傍晚才到花祭部落外围。

    盛夏时节,山里的蚊虫极多,远远看去仿佛团团黑压压的巨大乌云在山林间不断地变幻着形状,张牙舞爪的。蝙蝠、蜻蜓、燕子、麻雀等动物成群结队地盘旋飞舞,各种鸟禽野兽的叫声回荡在昏暗的林间。火红色的夕阳铺洒下来,幽暗的山阴面和令人炫目的火烧云形成鲜明的对比,天空的云映照着山间的雾织染出光影形成一片瑰丽奇景。

    张汐颜一个人在山里没人做伴,只觉孤单凄凉,没半点欣赏风景的心思,这时候一团篝火都比晚霞来得更吸引人。

    夜路难走,她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扎营休息。

    这地方的虫子极多,随便翻开一块石头,捡起一根树枝,下面都能爬出来几只虫子。如果不考虑中不中毒的问题,在这里靠吃虫子都能活下去。

    她捡来柴,点燃火堆后,掰下一小块拇指大小的驱虫膏扔进去,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来,地下钻出大量的虫子四散逃开。她把睡觉的地方用混有驱虫药的烟熏了遍,这才铺上气垫袋,裹上户外保暖毯躺下休息。

    在野外随时会有野兽或者其它危险出现,她又是独自一人,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不敢睡沉,得时刻留意外面的情况,剑不敢离手,抱在怀里,这样即使有事,能够立即拔剑御敌。

    天空还有一抹残存的夕阳余辉,大概刚入夜七八点钟,山林里却已经黑尽,仿佛已是深夜时分。夜虫鸣叫声中混着远处阵阵不知名的野兽吼叫声,周围黑影幢幢的树和山仿佛潜藏着无数的毒蛇猛兽和鬼怪,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树枝在夜空中晃动宛若狰狞挥舞的爪牙,莫名瘆人。

    她想起读书时,同学和室友们说的那些鬼故事,顿时有点更怕了。出身道士世家,她知道鬼是怎么回事,人死之后变成鬼的说法,她家人是没有见过的,现实生活中常见的遇鬼,有些是家里的磁场有问题使得人产生幻觉,又或者是精神分裂,也或许是有什么动物在家里发出声响,还有些地方夜里老鼠在树上打架被当成鬼打架等等,这些都不可怕。鬼故事里的鬼才叫阴魂不散,电视电影里那些,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电梯里铁青着脸血肉模糊阴恻恻的眼神,再加上脑补……越想越瘆得慌。她明知道是假的,但还得觉得瘆人害怕,人演的鬼比真正的鬼可怕太多。

    张汐颜觉得有时候贴符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还是有用的。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打开背包,在周围的树上贴上了驱鬼符、镇宅符、镇尸符,驭妖符。

    小张道长家底厚,几张符纸还是用得起的。

    她贴上符以后,又用红绳法铃在周围结了个阵,把自己护在里面,这样不要说有鬼,来只狸猫或别的野兽,碰到线也能先示警。

    小张道长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回到符阵中间,抱着剑,继续缩成团。她试探着喊了声,“爸,你有没有跟来?”回答她的只有夜枭的叫声,那鬼一般的叫声,让她无力吐槽。

    张汐颜暗自悔恨:为什么要来报仇报怨,山里面过夜一点都不好玩。

    好在她往自己身边糊的装备多,心理安慰至少是够了的,慢慢地有了些睡意。

    她睡得迷迷糊糊中,被吱吱的叫唤声惊醒,抬起头就见到黑暗中有绿油油的眼睛朝她看来,吓得她打个激灵,差点就拔剑出鞘了。她忽然就理解了那些因为树上有老鼠打架都要请道士的农村大婶们的心理。

    张汐颜咬咬牙:算了,不理它们。

    夜里的雾更重了,潮气很重,保暖毯外面都是湿的,叶子上都是露珠。

    法铃急促的声音将她惊醒,发现是山里刮起了大风吹得树叶东摇西晃,空气里充满了湿气和泥土味。

    张汐颜睁开眼,心说:“不是吧!”心念未了,一声滚雷从空中轰隆隆隆地滚过去。

    她飞快地爬起来,打开登山包,刚把伞拿出来,雨衣还没从背包底翻出来,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她为了防止睡着了树上掉虫子落进嘴里,她特意挑了个能看到天空,头顶上没树遮的地方。这下可好,连个遮挡延缓的都没有,雨衣都来不及穿,就被淋了个正着,而折叠伞在这种大雨中能起到的作用大概也只有保证她的头不被淋湿。

    张汐颜犹豫过后,把折叠伞让给了登山包,自己冒雨披上了雨衣。她打开手电筒,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雨夜里,生无可恋。

    汲取经验教训,下次过夜,找山洞。

    ☆、第

    20

    章

    曙光划破黎明的黑暗,雨终于停了。

    树枝和叶子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珠,雨水沿着沟壑欢快地往下流淌。

    张汐颜的背包里带了两套备用衣服,用防水袋封得严严实实的,然而,暴雨过后的山林里到处都是湿哒哒的,即使她换上干爽的衣服,走不了多远,也会被蹭湿。

    丛林里行走,根本撑不开伞,她只好把伞收起来,将登山包藏在雨衣下,继续赶路。

    她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她道袍的下摆能为靴子挡住空中飘下来的雨水,挡不住没至脚踝的积水,夏季款的道袍,料子轻薄易干,但湿漉漉的粘在身上很不好受,最难受的是内衣和内裤也都湿了,湿湿的沾在不可言说的部位,那滋味也颇有点不可言说。她犹豫片刻,想着附近没人,还是把内衣的海绵扯出来,拧干了水,又再塞回去,穿上。

    这环境,海绵拧不拧水,其实没太大差别。

    上午,太阳的照耀下丛林里的温度升高,腐败的枯枝落叶里的积水被阳光蒸发,带着腐植味道的湿气弥漫在林间,形成山岚瘴气,潮湿闷热不说,还带着致病细菌。

    张汐颜深刻体会到,为什么古代朝廷大军讨伐蛮夷,总是说南疆多瘴气、多毒虫、气候多恶劣、士兵有多么水土不服、病死他乡折损惨重的。那真是未曾伤敌半寸,先自行病损八千。

    她想念在5A级写字楼里吹着空调上班的日子,但随即又想起她上班的公司是柳雨家开的,她算是给柳雨打工,顿时又满满的全是恶感,她宁肯在原始丛林中跟瘴气蛇虫为伍。然而,她现在走的地方也算是柳雨的地盘。

    张汐颜磨牙,心里满满的全是恶意。

    面前一株荆棘挡住了去路。

    之前有荆棘挡住,手拨开,或者是从树上绕过去,可这株让她的头皮都炸了起来,上面全是山蚂蟥,每片叶子上,每根树枝上,全都是。

    她又朝四周看去,才发现不止是面前这株,周围的其它植物上也都是虫子。

    还有虫子在往高处爬。

    她抬起头朝天空望去,没见到有地震云,也没见到有鸟群惊飞或不安的景象,排除了地震的可能。她想到自己已经踏进伏曦大阵中,而昨夜又有一场大暴雨形成大量的积水和水流,水转化为动力,很可能引发了某种阵势。连虫子都上树了,显然待在地面很不妥,她手脚并用,飞快上树,用杀虫粉成功地从虫子中间抢占到一大块地方,蹲在树上。

    地下源源不断的有虫子爬出来往树上爬,它们几乎挤满了树干,张汐颜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果断地在树下洒了一圈粉驱虫。

    蓦地,地面起了一层白雾。那雾有点像舞台上的干冰,从地下渗出来,最初只是一丝丝覆盖地表,很快便越来越多,不多时,她视线内的山林都覆上了半米厚的雾,沾上白雾的虫子疯狂地嘶咬起周围的虫子,激烈的打斗起来,其它没沾到的虫子像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般逃开。

    突然,白雾中有一条脖子比她大腿粗的缅甸蟒仰起头,张嘴冲她发出咝咝声,然后游到树下,绕着树朝她来了。它的速度很快,来势凶猛,行为极其反常。

    张汐颜毫不犹豫地给了它一把驱虫粉。

    驱虫粉糊在蛇头上,沾得它满头白,它却恍若未觉地从虫子中碾过去,继续朝着她过来。

    她拔剑出鞘,提剑聚气,盯着那条缅甸蟒看了两秒,想到那些没打赢蟒蛇的人的下场,终究缺了点勇气,顾不得踩到虫子,纵身一跃,跳到旁边的树上。下过雨的树,又湿又滑,差点摔下去,幸好她反应快,左手抱住树,再用剑在点在树干上,撑了一下,才使得自己站稳了。

    那缅甸蟒像和她有仇,调头下树,朝她追来。忽然,蛇身在白雾中翻滚,似被什么咬住了。

    张汐颜:“……”这算是丛林霸主了吧!她定睛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蜘蛛蜈蚣等毒虫咬上了缅甸蟒。她的体型大,缅甸蟒朝着她来了,然而,它的体型也大,那些沾了白雾的毒虫朝着它去了。她一阵后怕,幸好她的身上有驱虫粉和灭虫粉,再加上三年药浴效果,不然,这会儿被虫子咬的就不是缅甸蟒而是她了。

    张汐颜想打道回府。

    如果只是来找柳雨算账,她这会儿已经调头回去了,出气比起小命来完全不值得一提,但她二哥他们还陷在里面,需要她去救。说句实在话,她刚出师下山就让她来挑战这种难度,实在太高估她。

    可话又说回来,她二哥出事,能来救他的,没其他人选。

    她爷爷和三姑奶奶的岁数摆在那,怕刺激到他们,她二堂哥出事的消息都不敢让他们知道。她爸这一辈,堂兄弟四人中,大堂叔张长福和三堂叔张长生已经过世,二堂叔张长贵满身伤病走路得撑拐杖,只有她爸能来。到她这一辈,大堂哥张希堂躲在老宅连房门都不出,三堂姐张汐月没干这一行,学的东西早还给祖师爷,手生到在她出师考试的时候得翻书,差点没挨太爷爷的打,四堂哥张希正……呃,他出师考试是擦着低空掠过去的,她结业考试的时候把他撂翻在地,他差点被家里长辈按在老宅重新学习,至于下一辈,唯一成年的大侄子正在念大一,学的是土木工程建造,和二十四岁前的她走的是同样的路,其余的都还在小学和幼儿园里。

    她家这一辈里,除了她二堂哥,竟然属她这个半路学道的最有出息,想想都觉凄凉。更凄凉的是,她的本事比她二堂哥差远了,如果说她二哥经历的风浪是汪洋大海,她最多就算是门前的小河沟,捞她二堂哥,她怕自己也摔进去。

    张汐颜抱着剑,战战兢兢地蹲在树上,满心抗拒,不想下树。

    地面的那层白雾是种名叫白骨霜的菌丝腐烂后形成的,把这种菌丝以及僵尸虫趁着人刚咽气细胞和神经还没死亡时一起密封的棺材中,等到开棺的时候,就能喜提尸变起来咬人的白毛僵尸一具。

    白骨霜这种菌丝通常都是以动物尸体或动物腐烂后形成的腐泥为温床,能够形成这样的白雾且还能弥漫到地表,说明在这些枯枝落叶形成的腐植中堆积有大量的动物尸骨。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这些虫子里也有大量的食腐类,也进一步证实她的推测。

    她脑补了下枯叶腐叶底下突然坐起一具白毛僵尸的情形,吓得打了个激灵,身上汗毛和头皮都竖了起来。

    她提着剑,在树上站起身,大声喊,“爸,你出来。”她喊出口的声音都带着颤音,透着恐惧。

    山林里只有大量虫子密集活动时发出的声响,连个脚步声都听不到。

    徐徐山风把那些由腐烂的白骨霜菌丝形成的白雾吹到空中,形成淡淡的薄团弥漫在山林间。昨夜一场暴雨,今天又是烈日炎炎,越靠近中午,气温越高,潮湿加上高温,还会产生大量的雾瘴,到时候这一带的山林都会罩在里面。

    张汐颜不敢逗留,也没脸真就这么打道回府,只好取出用药浸过的防瘴口罩戴在脸上,然后,攀着树枝和藤蔓,像猴子似的一路飞奔跳跃前行。

    树上都是虫,一脚踩下去,经常踩爆一堆虫浆。她抓藤蔓和树枝的时候,也无可避免地抓到虫子,登山手套脏得不成样子,虫浆混着苔藓,恶心得她想吐。她戴着口罩,如果吐了,会吐在口罩里,这让她又想起曾经很不好的一段回忆。

    她翻过这片小山坳,爬上斜坡,便见前面是瀑长的溪流,溪流对岸是一面陡峭的悬崖峭壁。这峭壁极长,下面还有条溪流,往上游去不知道要绕到什么地方,往下游去,估计能绕到怒江。她先到溪边,半泡在溪水里,把靴子、手套和道袍都脱下来狠狠地搓洗过后,又再湿着穿回去,才找到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涉水穿过溪流,去到山崖下方,攀着岩石往上爬。

    她爬上山崖时已到正午。回头朝身后的山坳望去,只见山坳里布满白雾,只余树梢部位隐隐绰绰的,乍然看去宛若仙境,她再想想雾里的东西,又不寒而栗。

    张汐颜又饿又渴,却连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不下东西。

    她沿着斜坡下山,越往下,林子越密,山石散落遍地,只能拿着开【山】刀,边走边开路。她走到傍晚时分,劈开面前的小树枝,忽然见到前面有一条人走过的路,树枝的折痕还是新的,地上的脚印也是刚踩上不久的。她蹲下查看脚印,三十七码的鞋,女款,鞋底的花纹还很熟悉,跟她的鞋子一模一样。

    张汐颜:“……”辛辛苦苦在山里钻了一下午,天都要黑了,她绕回来了。

    她对自己说:“不气,不气。”

    但是真的好气呀!有迷魂阵都不给个提醒的!她就这么闷头走了一下午。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