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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江苜问:“你刚才为什么骗我说我中了奖?”

    凌霄一愣,说:“跟你开个玩笑?”

    江苜犹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苜又坐了一会儿,突然有些着急起来,说:“不行,我晚上还得去打工呢。”

    凌霄安抚他,说:“你知道老板的电话吗?我让盛老帮你请个假。”

    江苜只好把老板娘的电话给他了。

    凌霄假装发了个信息,发完一抬头,看到江苜有点闷闷不乐,就问:“怎么了?”

    江苜摇摇头,没说话。

    凌霄做出了猜想,问:“是不是因为打工请假会扣工资?”

    这个时间段的江苜,应该挺缺钱的。

    江苜还是摇头,说:“不是因为扣工资,盛教授人很好,他让学生做事都会给补贴的。”

    凌霄问:“那是为什么?”

    江苜有些不好意思,过了许久才说:“我今天生日,老板娘答应了我,晚上要给我煮生日吃的长寿面呢。”

    凌霄闻言心脏剧痛,他忍着疼说:“你今天生日啊?我也可以给你煮长寿面啊。”

    然后这一整个早上的时间,凌霄就在厨房,拿了面粉和面、醒面,接着擀面条,给江苜做了一碗纯手工的长寿面。

    等吃上面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江苜很有耐心地坐在餐桌前等着。

    这一碗长寿面,是用鸡汤煮的,里面放了青菜,看起来朴素,但是香气十分诱人。

    江苜吃面的时候,戳到了碗底藏的荷包蛋,问:“这个荷包蛋有什么寓意吗?”

    哪有什么寓意呢?不过就是个普通的荷包蛋。凌霄心里有些发酸,江苜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连这个都不知道。是因为从来没有吃过生日的长寿面吗?

    凌霄想了想,挑了江苜爱听的话说:“吃了这个荷包蛋,这一年都圆圆满满,家人都平安健康。”

    江苜听了果然很高兴,把一碗面都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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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江苜同志,你对凌霄这个人的印象如何?

    江苜一脸嫌弃:“骚死了。”

    第125章

    吃完面条,江苜起身要去洗碗,被凌霄拦了下来,说:“放在那吧,有人收拾。”

    江苜不习惯这么被人伺候,还是要去洗。

    凌霄只好说:“你陪我聊聊天吧,我整天一个人在岛上,很少有人能说话。”

    江苜闻言,同情泛滥,于是坐回桌边,准备和他聊天。

    凌霄问:“你在哪里打工?”

    江苜:“小王烧烤。”

    凌霄想起来了,江苜之前还带他去过那家烧烤店,当他也说了自己在烧烤店打工。当时他没问,这会儿却有些好奇了。

    于是凌霄问他:“你为什么去烧烤店打工啊?”

    江苜蹙眉:“那我能去哪?”

    凌霄说:“大学生不是都接家教吗?”

    而且江苜还是燕大的,这种水平应该被人抢着要啊。

    江苜表情有些不自在,说:“我接不到家教。”

    凌霄讶异,问:“为什么?”

    江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们觉得我太小。”

    “太小?”

    江苜有些难为情,还有些委屈,说:“之前我还不满十六岁。他们觉得我太小教不了,都不要我。”

    凌霄脱口而出:“我要你。”

    江苜抬头,问:“什么?”

    凌霄知道,这个时间段的江苜,因为接不到家教的工作而难过,于是他说:“我要你给我当家教。”

    “可是我最多只能教高三。”

    凌霄:“我就是高三。”

    江苜细细地打量他一会儿,似乎在猜测他的年纪,最后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凌霄:“二十五。”

    江苜有些惊讶还有些同情,问:“你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没考上大学啊?”

    “。。。。。。”

    江苜觉得自己嘴快了,连忙安慰他:“没关系,范进中举时已经54岁了,你还年轻着呢?”

    凌霄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江苜又问:“你复读几年了?”

    凌霄算了算时间,说:“七年了。”

    江苜眼里的同情更重了,似乎想不通,为什么世界上还有这么笨蛋的人。

    江苜安慰他:“其实,你可能是不太适合国内的教育机制。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出国留学呢?”

    凌霄摇摇头,说:“不行,我太笨了,出国可能活不下去。”

    江苜了然般点点头,说:“那你还是继续参加高考吧。我给你补课,你现在的进度是怎么样的?”

    凌霄不想把这宝贵的一天真的浪费到听课上,于是说:“明天我们再开始吧,今天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怎么样?”

    江苜自然是没有意见,点头答应了。

    这时,突然听见窗外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他们往窗外一看,之间外面起了一阵狂风,树叶和碎草都被席卷到半空中。

    凌霄这才想起来,这是昨天叫的直升机到了。他望向一旁的江苜,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反正来都来了,他带着江苜上了直升机,在小岛上空盘旋了一圈。

    江苜毕竟这时才十来岁的心智,又是男孩子,对这些东西自然是很好奇的。

    从直升机上下来,江苜嘴里的“凌霄哥哥”叫得更加心甘情愿了。

    活动完,转眼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江苜没发现,餐桌上的饭菜都是按照自己喜好做的,只觉得厨师手艺好,样样他都爱吃。

    吃完饭,江苜说想到房子周围转一转。

    凌霄说:“我陪你吧。”

    江苜拒绝了。

    凌霄只好让他一个人去,然后自己在屋子里隔着窗偷偷瞧他。

    午饭时,岛上下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很快就放了晴。此时蓝天空如碧玉,白云丝丝,明媚的阳光照在水珠上,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江苜在屋外墙角下的草地上蹲着,弯着腰很认真地再找什么东西。

    凌霄没有惊扰他,只是隔一会儿去看看他。

    过了好大一会儿,江苜才从外面回来。凌霄见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绿莹莹的。

    “凌霄哥哥,送给你。”江苜把手里的小绿叶递给他。

    凌霄低头一看,是一片四个叶子的四叶草。原来他蹲在墙角边,是为了找这种稀有的四叶幸运草,然后送给自己。

    “苜蓿草就是幸运草。”凌霄说:“你这是把自己送给我了吗?”

    江苜闻言一愣,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暧昧,却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他有些不好意思,坑坑巴巴道:“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都有些发红了。

    凌霄收下了他的四叶草,并且问他:“怎么做能把它保存得最久呢?”

    江苜见他喜欢自己送的小礼物,心里生出了细小的愉悦,提议道:“你可以用它做书签。”

    凌霄点点头,说:“那就做书签。”

    凌霄领他进了书房,找了一本书,然后小心地把四叶草擦干铺平,放进了书页里面。

    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礼物被如此慎重对待,都会生出感动的,更何况十六岁的江苜。他看着凌霄认真的表情和动作,心想,这个人真温柔啊。

    凌霄也发现,江苜对温柔的人最没有抵抗力。这样简单的密码,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

    他们度过了非常静谧又和谐的一天。

    直到夜里,睡觉的时候。江苜问:“没有别的房间吗?”

    凌霄闻言一愣,看向他,问:“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睡吗?”

    江苜有些迟疑,说:“我不习惯。”

    凌霄说:“你看,这个床这么大,我们两个睡,中间还有这么宽呢。”

    江苜还是犹豫。

    凌霄突然想起来,关于在慈乌镇听到的观音诞的事。对于眼前的江苜来说,那件事才过去两年多,他心里对成年男性仍然有阴影。

    可是凌霄自认为自己这一天已经取得了他的好感,于是又尝试着说:“其实,我很怕一个人睡。”

    江苜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明明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怕一个人睡?

    凌霄说:“我胆子特别小,怕鬼还怕黑,一个人睡的时候,老感觉床底下有人。之前都是妈妈陪我睡的,后来是保姆,可是保姆前两天请假了。我这两天都没睡好。”

    江苜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在撒谎,可是又觉得怎么会有人撒谎把自己说的这么怂?

    可能是确实对凌霄印象不错,最后江苜还是答应了。

    岛上不知年月,时间一天天的过。凌霄和无数个时空里的江苜相遇,尽量满足了他们的每一个愿望。

    凌霄有时候忍不住产生一点阴暗的想法,他有些感谢江苜的病。能让他看到不同时期的江苜,能对这些江苜好。

    大部分时间里,江苜都是很好对付的。

    哪怕是他吵得最厉害要离开小岛的时候,凌霄也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只要对江苜说:“联系直升机需要时间,最快明天才能到,我们睡一觉,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江苜一直都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不会为难人。

    只要凌霄这么说了,他便不再吵闹了。

    这个时候,再给他送上一杯热牛奶。他一觉醒来之后,就忘记了昨天的事。

    凌霄不知不觉中,给江苜承诺了很多个明天,尽管江苜都不记得了。

    江苜时好时坏,精神碎得不像话,仿佛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肆意拼接剪辑他的记忆。凌霄每一天都无法预测,今天醒来的江苜是什么时候的他。

    有时候,真正的江苜也会回来。他记得林茑,也记得自己生病了。

    他依然想死。

    在凌霄又一次拦下想要拿刀自杀的江苜后,他把江苜抱着困在床上。

    凌霄问:“江苜,非死不可吗?”

    江苜无奈地笑了一下,问凌霄:“你知道精神病会遗传吗?他们都说我母亲是个疯子,也许我就是遗传她的。”

    凌霄抱着他,脸蹭着他的头发说:“不是,你才不是,你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一时有点想不开。盛老说可以把你医好的,退一万步讲,你就算疯了,我也要和你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你别瞎想。”

    “你让我怎么想呢?凌霄。我们家三个人,一个是投河,一个是跳楼,还有我。”江苜看着窗外,喃喃自语:“我最近时常在想,我会是什么死法。割腕没死成,我还能怎么死呢?投河尸体会泡的好大,好难看的。跳楼的话,尸体太碎,也好难看。”

    凌霄闭了闭眼。

    江苜转了个身,把脸埋进凌霄的怀里,小声说:“真的好难看,看的人都会受不了的。”

    凌霄听到他说的这个话,心里涌上无边的悲痛和酸楚。

    面对两次至亲的离去的江苜,在看到亲人惨死时的尸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那么在乎家人的江苜,可是偏偏又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失去家人。

    凌霄拼命想让他生出生的希望,说:“与其想自己怎么死,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怎么活呢?你看看我,江苜,我一直都在呢。你也不是万念俱灰,非死不可不是吗?”

    江苜没有回答,只是说:“如果有来生,凌霄,你好好追我吧。不要像现在这样,直接把我打晕扛回家,太粗暴了。你怎么能那么对我呢?”

    他的脸贴着凌霄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好像带着埋怨一样轻声说:“你那时候怎么忍心那么对我呢?”

    凌霄心里涌上海水一样的悲伤,他强忍住窒息的感觉,说:“我这辈子也可以好好追你。等你好起来了,你就当不认识我。我也像第一次认识你一样,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的追求你。”

    凌霄的手在江苜背上轻轻摩挲,不敢用力,仿佛怕把他弄疼弄皱。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江苜不知在问谁,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气。

    凌霄感觉自己胸前好像被打湿了,小小的一片。

    那是江苜的眼睛在凌霄胸口,下了一场潮湿温热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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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要死,怎么办呢?

    第126章

    江苜再一次忘记了自己生病的事。

    他的主意识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沉睡,只感觉自己做了好多好多的梦。

    梦里他总会去到一个小岛上,岛上有一个很温柔的人陪着他。他一遍遍梦回过去的旧时光,而那个人总是一直陪着他,所有艰难的、痛苦的、恐惧的时刻,一直在他身边默默陪伴。

    因为那个人,他仿佛觉得自己人生中的缺憾,都被尽数填平了。

    这就是美梦吗?

    一直以来只会做噩梦的江苜心想。

    这天,江苜随着白云浮浮沉沉,晃晃悠悠之间,来到了另一个非常陌生的小岛。

    那是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岛,空气清新,土地湿润。岛上野草柔软,随着风滚出波浪。远处海浪的声音节奏缓慢,适合沉思。

    江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他迟疑着在岛上乱逛,他想去找那个很温柔的人。

    可是他逛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距离海边不远的草地上,看到草地上有许多许多的兔子。它们安安静静,如同散落在绿布上的珍珠。

    “哥。”

    江苜回头,然后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了完整的林茑。

    没有破碎,没有鲜血。

    完完整整,干干净净。

    江苜看着他,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清楚这是一场梦,可他希望自己不要醒。

    林茑穿着白衬衣黑裤子,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兔子的毛又白又蓬松,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他站在阳光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笑里有细小的光在跳跃,他问:“哥,你从临江回来了?”

    江苜暂时还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于是只能点点头。

    “那些坏人被你抓到了吗?”林茑又问。

    “抓到了,全都抓到了。”江苜说。

    “我就知道。”林茑还是笑,他抱着兔子沿着铺满野花的小路往前走。

    “小茑,这是哪里啊?”江苜跟着他问,眼睛观察四周。

    这里看起来怪极了,树上结出的不是果子,而是金黄焦香的面包。小河里流的也不是水,而是浓郁香甜的牛奶。

    “这是兔子岛啊。”林茑转头看他,笑着说:“哥,你不记得了吗?兔子岛。”

    一阵风吹来,把眼前的画面吹散了。一个眨眼之后,眼前是一间破败的房屋。

    江苜认得,这是自己的幼年。

    母亲没死,林茑没死。

    房屋虽然逼仄又狭小,灯光也昏沉,可是他们三个还在一起。

    江苜看过去,觉得也只有这样的画面,当得起“暖老温贫”四个字了。

    一个极美的女人侧卧在床上,轻声讲述:“兔子岛四季如春,岛上有面包树,那是真正的面包树,上面会长出面包来。什么时候肚子饿了,就去树上摘面包吃。岛上还有一条河,河里流的是牛奶。”

    小林茑躺在女人怀里,一脸向往,问:“那如果去兔子岛,就不会饿肚子了?”

    女人说:“是啊,而且上面生活了许多许多小兔子。每一只小兔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如果你能记得每一只小兔子的名字,你就可以成为这个岛上的主人。”

    小林茑很苦恼,问:“可是我记不住那么多小兔子的名字,怎么办呀?”

    女人继续讲述:“兔子岛上的小兔子们都很好客,就算不能成为岛主人的人来了,它们也会请他喝胡萝卜汁,跟他说话。”

    “岛上没有冬天,你永远都不会感觉冷。只有善良的人才找到兔子岛,只有聪明的能记住所有兔子名字的人,才能成为兔子岛的主人。”

    小林茑又说:“那哥哥肯定可以,他可以当兔子岛的主人。”

    女人笑着问他:“为什么呀?”

    小林茑高举双手,骄傲地说:“因为哥哥最善良,可以找到兔子岛。哥哥最聪明,肯定可以记住所有小兔子的名字。”

    坐在一旁的小江苜说:“如果我当了岛主,我就邀请你到岛上来。”

    小林茑欢呼不已。

    小江苜又说:“但是你要叫我岛主大人。”

    小林茑站在床上,举着手蹦起来,喊:“岛主大人!岛主大人!让我去兔子岛吧!让我留在兔子岛吧!”

    江苜当然记得兔子岛,那是他听过的唯一一个童话。

    小时候,母亲在清醒的时候,会一遍一遍给他们讲兔子岛的故事。

    他和林茑曾经靠着这个并不存在的小岛,撑过了饥寒交迫的童年。

    “哥,我现在是兔子岛的主人了。”

    耳边林茑的声音一响起,江苜又一次回到了兔子岛。

    江苜很认真地看着林茑,问:“岛主大人,我可以留下来吗?”

    林茑有些苦恼,看着他,说:“你留下来,那个人怎么办呢?你不要他了吗?”

    江苜愣住了,定在原地不动。

    林茑又问:“哥,他对你好吗?”

    江苜有些结巴,费力地说:“他对我,一,一开始不好。后来,就对我很好了。”

    林茑问:“哥,你喜欢他吗?”

    江苜嚅嗫着唇,说不出话,好半天之后才问:“小茑,我可以喜欢他吗?”

    林茑笑了,说:“怎么问我呢?从小到大,都是我问哥问题啊。你一直比我聪明,比我厉害。你从不犯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江苜突然流泪了,看起来有些委屈,说:“小茑,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可是,他们都觉得我不该喜欢他。”

    这话他从不敢说出口,知道这是梦,面对着一个不是人的魂儿,他才敢说了。

    林茑肃然正色,说:“你从不犯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管他们说什么,哥,你不要听。”

    这时天黑了,他们周围有很多萤火虫环绕,仿佛星星们也来到了兔子岛。

    江苜曾经觉得,林茑的一生就像一场苦修,而此时他笑着,像功德圆满的样子。

    林茑抱着兔子走在夜风里,对他说:“哥,我就留在兔子岛了,你也该回去了。”

    林茑明明步子迈得不急不大,但是不知为何走得极快。

    江苜在后面很费力地追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脏很疼,他哽咽着问:“小茑,我能去哪啊?”

    林茑停住脚步转身看他,突然变得忧伤,他看起来那么难过。

    林茑说:“哥,去看病吧。”

    病?

    病!!!

    江苜像被子弹打中心脏,蓦然睁大眼。

    突然,一阵风吹来,眼前场景开始分崩离析。

    长着面包的树,流着牛奶的河,还有野草,小路,沙滩,乱石,一切都开始在江苜眼前破碎瓦解。

    林茑的声音散在风里,说:“哥,去找老师,去看病,然后好起来。”

    江苜如同收拢林茑的骨灰一样,拼命想把眼前破碎的画面收拢起来。

    但是没有用,风还在吹。

    “哥,去看病吧。”

    “去找老师,去看病。”

    “然后好起来。”

    “哥,去看病吧。”

    “好起来。”

    江苜听着散在风里的声音,看着眼前碎裂的画面,站在废墟里哭着喊:“小茑,你别丢下我呀,带我去兔子岛。”

    “哥,我这里不留你,你得活着。”

    “去找老师,去看病。”

    风里的声音缥缈,却又振聋发聩。

    江苜痛苦不已,喊着问:“小茑,我怎么办啊?”

    “哥,去找老师,去看病。”

    “我这里不留你。”

    “去看病,好起来。”

    当他从破碎的梦境里出来时,眼前是凌霄焦急的脸。

    凌霄抱着他,问:“怎么了?梦见什么了?别怕,我在这呢。”

    江苜浑身震颤地哭,大张着嘴,可气都喘不上来。

    凌霄也哽咽了,说:“我在这里呢,你什么都不要怕。”

    太难了,他们两个太难了,像浮在无边大海里的两个人,快要被淹死了。

    灯塔不见,没有来船。

    谁来救救他们啊?

    “凌霄!”

    江苜凄厉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我在的。”凌霄哭着回应。

    在岛上待了将近两个月之后,凌霄终于在盛老的建议下,带着江苜回国了。

    凌霄和江苜骤然在南洲消失了两个月,一听说他们回来,想要上门拜访的,打电话约饭的络绎不绝。

    没人知道江苜生病的事,除了凌霄和盛老。

    凌霄这个时候自然不敢把江苜带出去,也不敢让人上门,更不会丢下他自己出去,所以他把所有的聚会都拒了。

    江苜因着梦里林茑的提醒,记起了自己的病,可他仍是不肯看病。他时常坐着不说话,连水母都不看了。

    他看着凌霄日日夜夜守着他,有时候心里不禁觉得烦躁,常冲他狂吼,让他滚。

    可是咒骂是赶不走凌霄的。

    不论江苜骂得有多难听,他总是默默听着,等他平复之后,再上前静静抱住他。

    凌霄想,最起码江苜对他的拥抱是不抗拒的。不管他上一刻骂得有多狠,下一刻被自己抱在怀里他也不会推开。

    盛老说长时间在密闭环境中待着,会让人情绪更加压抑,对江苜的病情没有好处。

    于是凌霄想带江苜去郊区的房子里住,那个房子建在山上。风景很好,房前有林子,后山有瀑布。

    郊区的房子收拾好了,凌霄简单收拾了点东西,自己开车带江苜过去。

    出了门,凌霄一边要注意路况,一边还要关注着江苜状态。

    江苜神思不属,垂头不语。

    所以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街口有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男人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环城高速上,路过收费站的时候,江苜让凌霄停了一下,要上厕所。

    凌霄把车停好,熄了火,要下车陪他一起。

    江苜见状,蓦然瞪向他,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凌霄好脾气,说:“我陪着你啊。”

    江苜突然怒了,说:“真觉得我疯得不行了,你就离了我!整天这样看着我,你是怕我满街杀人吗?”

    江苜下车甩上车门,回头一看,凌霄也跟着他下了车。

    江苜更生气了,当即就骂他。

    骂完又怒吼:“你回车里,不准跟着我!”

    江苜最近脾气总是阴晴不定,躁动异常,凌霄已经习惯了,只能顺着他,又重新坐回了车里。

    江苜上厕所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巨响,有点像爆破的声音。

    他眉头一皱,突然有点心慌,匆匆往外走。

    刚出洗手间,他就定住了。

    停车场里,有一辆车不知原因的爆炸了,此时正烧着熊熊火光。

    那是凌霄的车。

    凌霄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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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有人提到凌狗了,我好感动。

    第127章

    凌霄在车里,车爆炸了。

    是他骂着凌霄,不让他跟着,是他让凌霄回车里的。

    现在车爆炸了,爆破声那样响,火势那样大,没有人能活着。

    凌霄死了。

    死了。

    江苜突然一言不发往前走,他失神的往火海走去,直到热浪包围住他,火舌即将舔上他时都没有停下。

    “江苜!”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破空劈来,宛如一道金鞭,凌然驱散了白雾。

    江苜听到熟悉声音回头,是凌霄。

    凌霄完好无损,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瞬不瞬。凌霄声音很轻,似乎怕吓到他,说:“江苜,回来。”

    江苜突然颤抖着向他跑去,眼泪落了下来,被抛到身后。

    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凌霄没有死,他没有死。

    他扑到凌霄怀里,张开双臂第一次主动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我以为。。。我还以为你在车里。。。我以为你死了。”

    凌霄这才明白过来,江苜刚才不是想自杀,而是以为他在火里,江苜是。。。殉情!

    这个认知让他欣喜若狂。

    他抱住江苜,声音都在颤抖,说:“江苜,你好了。”

    “什么?”江苜愣愣地问。

    凌霄又哭又笑,混乱地说:“如果我能成为你死去的理由,那说明我也能成为你活下去的意义。”

    他紧紧抱住江苜,说:“好起来吧,江苜,好起来。我带你去找老师。”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为什么非要死呢?哪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呢?林茑,林茑也不希望你这样,我也不希望你这样。”

    他请求、恳求、哀求江苜:“为了我,为了我也不行吗?”

    他又否定掉:“不,不是为了我,你不用非得给活下去找理由。你活着就好,活着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有个理由才能活呢?”凌霄都快哭了。

    他抛掉尊严:“你如果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你还要再杀一个人吗?江苜。”

    他说:“你都能为了一个仇人活下去,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活下去呢?”

    江苜被他一大通话砸的晕头转向,毫无逻辑凌乱不堪的言语竟奇迹般的都被他听了进去。

    仿佛一道日光终于穿透层层的乌云,给那片不毛之地带来了一丝光亮。

    又仿佛扣门的轻响,因为足够耐心,终于被人听到了,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还仿佛一颗埋得很深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发了一个小小的芽。

    他又想起那个梦,想起兔子岛,想起林茑。

    江苜的下巴放在凌霄的肩上,泪眼朦胧之间,仿佛看到林茑站在凌霄身后。

    林茑原本还在笑着,又突然变得很忧伤,他看起来那么难过,他说:“哥,去看病吧。”

    “去找老师,去看病。”

    江苜抬头看天,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凌霄,带我去找老师吧。救救我吧。”江苜小声说,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发出了求救信号。

    “好。”凌霄佝偻着肩,头埋在江苜的肩膀上,哭得涕泪横流,浑身震颤。

    江苜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这个男人身上,他从来要的都那么少。直到现在这个时刻,也仅仅只是希望他活着。

    江苜想,其实我要的也很少,只要一点,只要一点希望,就能活下去了。

    这一年的八月末,江苜终于看到一线生机,从时间的迷宫里撕开了一个出口。

    凌霄车辆爆炸的原因很快找到了,是有人在他的车上安装了□□。

    装炸弹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钦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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