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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程飞扬心想,但也就仅仅只是程飞扬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该坦然晾在阳光之下的感情,永远也不会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程飞扬对江苜,唯二的逾矩之处,就是佘山春夜的林子里,那个荒诞不经的梦。

    以及那个狭窄的巷子里,解开的三颗纽扣。

    从医院出来,凌霄在门口等他。两人没开车,准备散步回去。

    “凌霄。”

    “唔?”凌霄回头,然后他发现江苜并不是在叫他,而是在看前面一栋房子上攀缘的一颗巨大的凌霄花。

    这颗凌霄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老干扭曲盘旋、苍劲古朴,几乎覆盖了半栋房子。鲜艳的花朵开得很密,藤蔓吐出纤长的弱枝,像震颤的蝶翅。

    “哈,我的花。”凌霄笑了,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朵最靠近自己的花,他问江苜:“你知道凌霄花的花语吗?”

    江苜看着他手上微颤的那朵花,问:“你还懂花语?”

    “别的花不知道,但是凌霄的花语我肯定知道啊。”凌霄说:“凌霄的花语是,坚定的信念。”

    江苜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凌霄在他身后跟着,揽住江苜肩,微微压着他笑问:“你喜不喜欢凌霄?你喜不喜欢凌霄的花语?”

    没得到回答,就一遍遍问。

    江苜侧身躲了躲,没躲开,轻笑了起来,提声诵道:“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唔。”

    凌霄去捂他的嘴,拧眉道:“打住,我最烦这首诗了。”

    江苜拍开他的手,问:“你小时候应该有个外号,叫“凌霄花”吧。”

    凌霄脸一黑,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假装没看到江苜微微勾起的唇。

    “茸茸。”凌霄突然叫了他一声。

    江苜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样停下脚步,好像没听清,又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有些迟疑的跟他确认:“你叫我什么?”

    “茸茸啊。”凌霄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

    江苜嘴唇紧抿,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怎么会知道?”

    凌霄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看到江苜这个样子,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说:“梅姨告诉我的。”

    江苜长吐一口气,不接话,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

    凌霄却不放过他,一直问:“你怎么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名啊?听起来毛茸茸的。”

    江苜不语。

    凌霄觉得逗他有意思,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问:“茸茸,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啊?小兔几,小脑斧。。。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闭嘴!你个凌霄花。”江苜闭着眼忍无可忍,耳尖都红了。

    凌霄被喊了他从小就深痛恶绝的外号也不生气,还是问江苜:“那你说啊,为什么小名叫茸茸?你要是不说,以后我都这么叫你。”

    江苜这下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深吸口气,认命了一般开口道:“不是茸茸,是我小时候写字写不好,江苜的苜,我下面的横和竖老是写的出界,看起来就像茸字。梅姨她们觉得好玩,就叫我茸茸。”

    凌霄听了之后笑得更加张狂了,真的是收都收不住的那种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笑够了没有?”江苜不知道是气还是羞,整张脸通红。

    凌霄收了笑声,捂住眼睛,肩膀不停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了三分笑意,问:“这名字挺好的,你生什么气啊?”

    江苜冷冷的睥了他一眼,说:“你觉得一个快三十的男人还被叫茸茸,合适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凌霄又想笑了。但是他怕江苜真的生气,硬生生的忍住了。

    凌霄感觉这些天活得像做梦一样,他以前怎么会觉得江苜冷心冷情呢,明明是个这么柔软的人。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适合茸茸这个名字的人。

    他们还得找个时间回家一趟。到爸妈面前,把关系完全定下来。

    江苜,好想给你一个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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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林米家境优渥,她工作后,家里给她在龙宫买了一套房,让她自立门户。这天她聚会完回家,刚进电梯,就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林米瞬间惊艳,他们这个小区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还跟她住同一栋。

    男人长得修长挺拔,差不多有一米八,一身黑衣,姿容极为清俊,气质清隽。只是好像脸上带着薄怒,眉头微蹙。

    他和自己对上眼之后,礼貌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问了句:“去几楼?”

    声音清冷又清冽,如昆仑碎玉。

    林米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按楼层按键,小声说了句:“十五楼,谢谢。”

    男人帮她按了楼层,又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外响起了急促而来的脚步声,还喊着等一下。男人听见了之后,反而又用力戳了两下关门键,动作带着一点怒气,仿佛着急要把来人关在门外。

    “那个,还有人。。。”林米出声提醒他。

    男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抿唇不语。眼看电梯门要关上了,突然一只手神了进来。

    林米明显的看到男人无语的闭上了眼,眉头蹙得更厉害了。

    “江苜,我都说了让你等等我了。你怎么回事啊?”电梯门打开,一个更加高大也更加年轻,身形冷峻峭拔的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气质桀骜,野性难驯的样子。

    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是,手里拎着的超市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各种蔬菜肉类,还有两根大葱从里面冒出头。

    被叫做江苜的男人没说话,往旁边站了站。那个男人说:“晚上吃鳕鱼好不好?你想吃清蒸的,还是煎的?”

    “凌霄。”江苜开口,说了句:“闭嘴。”

    “哦。”凌霄有些委屈巴巴的闭上了嘴,闭了没两秒,他又说:“我刚不是不让你买那个奶酪,但是那个奶酪是合成奶酪,成分不好。你想吃我回头托人从海外买点,空运很快的。”

    “我又不拿那个当饭吃,只不过是个零嘴,吃一点能怎么样?”江苜眉头就没展开过,似是不能理解,又说:“小孩子都能吃,我吃不得?”

    “那不是成分不好吗?我让你买另一种你又不肯。”

    “我不喜欢那个口味的,要我说多少次?”

    “可你喜欢的对身体不好啊。”

    “你也对我身体不好,我让你滚了吗?”

    “你这意思是你喜欢我?”

    “那个。。。麻烦让一下,我到了。”林米在他们两个身后弱弱开口。

    两人仿佛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在,一时都住了嘴。江苜往旁边侧了侧身,给林米让出道。

    回到家江苜还是气不顺,他今天和凌霄去逛超市,看到以前吃过的一种奶酪棒,就拿了一盒。

    结果凌霄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就给扔回去了,说不健康。

    江苜这个人,很少有特别想吃什么东西的冲动。一旦有了就来势汹汹,非吃不可。如果没被他看到还好,可他不仅看到了,而且都放进购物车了又拿了出去,这种感觉就让人很不爽了。

    江苜于是再一次把奶酪棒放进去,凌霄没说什么。

    结完账出来,刚上车江苜就去翻购物袋,想先来一根,结果居然没有。凌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又给放回去了!

    这种满心想着又落空,求而不得的感觉,大概跟欲求不满也差不多。然后他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一回来就自己进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凌霄喊他吃饭,他头也不抬的说:“我不吃了。”

    凌霄也来了火,说:“你有完没完了?您今年贵庚啊?为了个吃的至于吗?”

    江苜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话,可还是在气头上,冷笑一声:“那我不吃饭你急什么?为了个吃的你至于吗?”

    “你行!”凌霄怒气冲冲的说了一句就摔门出去了。接着他就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知道他这是出去了。

    江苜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才出去,只见餐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饭菜。

    砂锅里是炖的土豆,土豆金黄软糯,一看火候就很到位,炖得土豆块的棱角都化了。还有番茄炒蛋,和一个煎鳕鱼。米饭也盛好了两碗,在面对面的位置上放着。

    江苜摸了摸碗边,已经只剩微温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想着门开了,凌霄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到餐桌上说:“吃吧。”

    江苜看到袋子里正是他刚想吃的奶酪棒,见此不禁愣在原地。凌霄这样做,衬得自己跟吃不着零食满地打滚的小孩一样。

    “怎么不吃啊?”凌霄见他站着不动,又说了一句:“只能吃一个啊,剩下的我都得给你扔了。”说完把餐桌上的菜又加热了一遍,米饭也重新盛了两碗。

    江苜拆开盒子拿了一根出来,含到嘴里,浓郁的奶香在嘴里溢开。他心底升上一种从没有过的暖意和满足感,好像不仅仅是味蕾带来的。

    吃饭的时候凌霄突然笑了,说:“江茸茸,你可真牛逼。为了个儿童食品跟老子闹脾气。”

    江苜瞪眼:“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你现在也就配叫这个名字。”

    吃完饭凌霄哼着小曲去洗碗,江苜看了看那盒剩下的奶酪棒,趁凌霄不注意悄悄的藏到了冰箱的一个隐秘角落,还用牛奶遮了遮。

    “叫你茸茸你还不服气!这他妈是个快三十岁的人干得出来的事吗?你还藏东西。幼不幼稚?”凌霄在他身后无语至极的叫道。

    江苜一僵,接着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淡淡道:“浪费食物不好。”

    吃完饭,凌霄抱着江苜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科教纪录片。江苜看得津津有味,凌霄看得昏昏欲睡。

    为了强打起精神,凌霄说:“江苜,明天陪我回趟家吧。”

    江苜默了一会儿,问:“是有什么事吗?”

    凌霄说:“回去吃个饭,你叫上盛老。好吗?”

    电视屏幕的光闪烁不停,忽明忽暗。

    江苜过了许久,才发声:“好。”

    他们约的是第二天回凌家老宅吃晚饭,所以江苜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的给凌家三位长辈挑选礼物。

    比起除夕夜那天,仿佛闹剧一般随意的拜访,江苜觉得这次应该正式一些。

    最后在凌霄的陪同下,江苜给凌老爷子挑了一整套《道藏》,给凌父挑了一个烟斗,给凌母的则是一条非常精致美丽的苏绣丝巾。

    礼品准备好之后,他们又回家换上了非常正式的西装。江苜的领带是凌霄帮忙打的,他的动手能力一直比江苜要强。

    装束完毕之后,凌霄拉着他站到落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凌霄说:“天生一对。”

    江苜笑了。

    等差不多到了约定时间,他们先去接了盛老,然后和他一起前往凌家老宅。

    距离除夕已经过去半年了,哈士奇还认得江苜,同上次一样给他来了个熊抱。

    此时将近黄昏时分,屋里已经开了灯,从外面看过去是暖黄色。庭院里的花草比除夕时热闹且种类繁多,凌母大约很喜欢绣球花,院子里种满无尽夏,一簇一簇的开着。

    江苜心情有些忐忑,他提礼物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凌霄察觉到他的不安,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说:“没事的,放松一点。”

    进了屋,只见凌父和凌母都在沙发上坐着,身上的穿着对于在家的装束来说,有些正式。

    江苜送上礼物,凌母笑着接了过来,态度大方且和蔼。

    佣人上前奉了茶,凌父和盛老有过几面之缘,熟络的很快。

    凌霄和江苜则陪着凌母说话,厨子在厨房准备晚饭。

    屋里没有开冷气,南洲夏天的夜晚还算凉爽,四周的窗户洞开,凉爽的夜风裹着花香被送进来。

    一切看起来安宁且美好。

    哈士奇在这个家里似乎很受宠,可以随意进出室内,此时正在江苜脚边蹭来蹭去。

    江苜摸了摸它的头。

    凌母说:“这家伙,这么喜欢你。”

    江苜笑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我平时也不算招动物喜欢。”

    凌母笑了,说:“宠物似主,主人喜欢谁,它能感受的到。”

    凌霄玩味地看了江苜一眼,说:“怪不得鸟鸟一开始那么烦我。”

    “鸟鸟?”凌母问。

    江苜说:“嗯,我们养的一只狸花猫。”

    凌母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江苜这时才电光火石一般惊觉,凌母肯定是知道凌霄对猫毛过敏的。

    他想到这,心里的不安又升了上来,偏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看到了,于是说:“不过鸟鸟现在跟我可亲了,没事老让我抱。”

    凌母问:“你还抱它,你。。。”

    凌霄说:“你说过敏的事?我早就不过敏了,现在就是在猫毛里打滚都没事。”

    凌母笑了笑,没说话。

    要吃饭还得等一会儿,凌少虔和盛老聊了一会儿,这时凌老爷子也下楼了。他还是那副道骨仙风,自由散漫的样子。

    凌母把江苜的礼物拿给他,他赞了好大一会儿。

    这时,凌少虔叫凌霄,说:“你跟我来趟书房,跟你说点公司的事。”

    凌霄应了一声,又跟江苜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跟着凌少虔去了。

    书房门一关,凌少虔背对着凌霄,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转身,说:“你和江苜的事,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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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凌霄闻言愣在那里,今天所有温馨平和乃至美好的想象,尽数在他眼前破碎。

    仿佛一个沉寂美梦的人突然被叫醒。

    他问:“怎么又不同意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和妈不是也很喜欢他吗?你们除夕那天相处的多好,是假的吗?”

    凌少虔目光沉淀着迫人的压力,说:“是啊,相处的多好。除夕那天,他跟我们吃完饭,出去不到俩小时就弄死了个人。他这么牛逼,你当我们不知道啊?”

    凌霄抿唇不语。江苜的事在圈子里已然传遍,他没想过瞒住家里。

    但是,可能来自对于血脉连接的信心,他又始终坚信,他的父母会和他一样,看得清江苜真正的为人,不会被外界谣言所左右。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开明、睿智、严慈并济,他从小就不缺爱,看任何事都乐观。

    凌少虔看他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得说:“凌霄,我早觉得你恋爱脑,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蠢。江苜这种人也是你能弄得住的?”

    凌霄目光坚定,说:“江苜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可怕,你们根本不知道内情。”

    凌少虔瞪眼,问:“内情?什么内情?我知道的内情就是你当初把人关起来,逼人家跟你在一块,有没有这事儿?”

    凌霄听不得别人提这事,当下就拧着脸说:“都多久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凌少虔有些生气:“怎么不能提?我看不提你都忘了!就你干的那些事,你不怕他弄死你?”

    “他不会!”

    凌少虔又说:“好!退一万步说。就当现在他原谅你了,我们就假设他现在甚至喜欢上你。然后呢?等你们在一起了,你哪天出轨了对不起他了,你觉得他能饶你?”

    凌霄直接否定了这种不可能的假设,说:“不可能,我不会有出轨的那一天的。有他我还出什么轨啊。”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啊?你只要知道他想弄死就随时能弄死你,还是让你死的不明不白的那种。”凌少虔是真的动了气,说:“现在谁见了他不是绕道走?就你蠢!”

    “他怎么看得上你?你哪点值得他喜欢?”凌少虔问:“就凭你有钱?你看看人家像稀罕钱的样子吗?凭你长得帅?他自己已经长成那样了,你还觉得你挺美?就连你当初逼人家的那点小手段,你真觉得他是怕你?”

    凌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神灼灼说:“过去的事,我们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你们过不去。爸,你不明白今天的场面是什么意思吗?”

    凌少虔似乎也有些不忍,他手撑在桌面上,但是开口仍是不容拒绝:“总之,你们不能在一起。”

    凌霄再开口已然是请求:“爸,我们两个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以前做过混账事,但是我都改了,江苜也原谅我了。他今天愿意过来,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凌少虔狠了狠心,说:“你看不出江苜是可怜你啊?你天天要死要活的缠着人家,一厢情愿的感情能维持多久?”

    “真如你所说,他原谅你了,但是我也不会相信他真的喜欢你。”凌少虔突然提声,说:“他怎么可能喜欢你?”

    偏见太深,惧怕能牢牢锁住一个人的思维。

    没有人会相信,江苜会喜欢凌霄。

    这时有佣人来敲门,喊他们下去吃饭。

    争执暂时告一段落,凌霄努力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怕江苜看出什么。

    这顿晚饭吃的,让人有些说不上的难受,江苜自然也感受到了。

    饭后,江苜和盛老到院子里抽烟。

    盛老突然说:“你从没告诉我,你和凌霄是这么开始的。”

    江苜手一颤,看向盛老,没说话。

    盛老摆摆手,说:“这些天,你的事都传遍了,你和凌霄的起始,我自然也听了一些。”

    盛老眼中有隐痛,看着江苜欲言又止。

    江苜:“老师想说什么?”

    “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不恨他吗?”

    江苜抬头,望向老师的眼睛,问:“如果我说我不恨呢?”

    “为什么?”

    “他救过我,不止一次。后来,他对我很好。”

    盛老有些迟疑地开口,问:“江苜,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种状态可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江苜闭了闭眼,说:“老师,我知道斯德哥尔摩的症状,也知道它形成的条件。我的结论是,我不是。我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盛老点点头,眼神飘忽。

    江苜知道,他没信。

    盛老回屋喝茶了,江苜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身边簇拥了大簇大簇的无尽夏。

    这时凌少虔从屋里来到院子里,向江苜走了过来。

    江苜起身,又被他摁了回去。他说:“坐,没那么多规矩。”

    两人在满是鲜花的庭院里坐着,江苜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凌少虔语气慎重道:“江苜,经过我的慎重思考,我不能接受你和凌霄在一起。”

    江苜今天白天心里渐生的那一点雀跃和侥幸,被凌少虔的话击得粉碎。他脸上的笑意以极缓慢的速度凝固下来,突然心生惶恐。

    有一瞬间江苜看他的眼神是有些尖锐的。

    “他是我的儿子,我爱他胜过一切。我不在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是我在乎和他在一起的这个人,对他有没有真心。再退一万步讲,我得在意这个人会不会伤害他。”

    江苜做出了保证,尽管仍然显得无力,他还是说:“我不会伤害他。”

    “说是这么说,你真的不恨他?”

    “我早就已经不恨他了,而且”江苜顿了顿,才接着说:“其实他对我算是很好的。”

    凌少虔叹了口气,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没有父母不替孩子想以后的。”

    江苜垂眸,说:“您不相信我,我真的不会伤害他。”

    凌少虔若能认真听,也许能听出那里面含着一丝濒死的哀求。

    凌少虔摇了摇头,说:“重要的不是我是否相信你会不会伤害他,重要的是你有伤害他的能力。”

    江苜抬头看他,他听懂了,却也更加绝望了。

    凌少虔有些不是滋味,说:“江苜,你是个聪明的人。你应该知道,人心是十分脆弱的。我相信你本性善良,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摩擦。”

    “凌霄这个孩子脾气火爆,也许会和你吵架,甚至有可能会犯那个所谓的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我提心吊胆怕他会得罪你。”

    “甚至退一万步说,你没有伤害他。但是某一天他如果遇见了个什么意外。他不小心崴了脚,没注意摔了跤,晃神出了车祸。到时候我们都会想。。。。这到底是不是意外?”

    凌少虔问他:“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江苜,你告诉我,人心经得起这样的猜疑吗?”

    江苜想起了他在除夕夜的谈话,他当然知道凌少虔有多爱凌霄。

    正是因为知道,江苜可悲的发现,他无法拒绝一个父亲因为对孩子的爱而提出的请求。

    每个人都有心理弱点,家人永远是江苜的软肋。

    凌少虔不知是出于真诚和尊重,还是出于他的老练和狡猾。他用了一种江苜最无法拒绝的方式,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他。

    江苜努力思考他出于哪种情况,然后他发现纠结这个没有意义。不管是真诚还是狡猾,最终本质都是因为父亲对儿子的爱。

    有一个瞬间,江苜突然生出了一种愤怒至极的情绪。他想,你们凭什么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原谅他了!我都快说了一百遍我不会伤害他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

    然而江苜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眨了两下眼睛,想要把什么东西逼回去。

    沉寂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我会把他还给你们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跟他说。”

    “你知道凌霄的脾气,你能离得开他吗?”

    “能的。”江苜望向庭院里的桂树,说:“我能离开任何我想离开的人。”

    他语言平淡,仿佛这个决定对他来说真的很容易。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这一段目的残忍,但是过程真挚动容的交流结束。

    凌少虔离开后,江苜并没有立刻回屋,还坐在花园角落的椅子上。在他的头顶,飞虫在撞击灯光,做着没有意义的奔赴。

    江苜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吃两片止疼药,他的头和喉咙都很疼,因为他刚做了一个并非他本心的决定,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一种名为求而不得的剧痛慢慢汇聚到心口,然后慢慢释放出毒液,将他一直以来都坚不可摧的铠甲整个腐蚀掉了。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声痛极了的喘息,最终在无尽夏的大团花朵中弯了腰,用手心遮住了眼睛。

    小茑,怎么办啊?小茑。

    没有人能救我们。

    江苜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模样,和凌霄依旧甜蜜。

    江苜作为恋人的时候,简直可以用柔软乖顺来形容,对于凌霄几乎有求必应。

    连不抽出来,放在里面睡觉这种要求居然都答应了。

    江苜本来就是一个极为悲观的人,最擅长接受现实。也许他心里曾经有过想要和凌霄长久走下去的瞬间,但是现实很快告诉他这不可能。

    其实他听到了一点凌少虔和凌霄在书房里的谈话,当时他见佣人都在忙着摆碗筷,便自请去书房叫他们出来吃饭。

    他在门口听到了一点,但是很快就离开了,回去后说没找到书房,最后还是佣人去叫他们。

    “你看不出江苜是可怜你啊?”

    “他怎么可能喜欢你?”

    “江苜,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就像每个人都觉得江苜不可能喜欢凌霄一样,每个人也都觉得凌霄不值得被江苜喜欢。

    江苜想,他如果真的和凌霄在一起,他如果说他喜欢凌霄。

    别人会怎么看待凌霄呢?

    一个把江苜缠得没办法的无赖,一个被江苜同情的可怜人,一个让江苜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才得到他的罪人。

    江苜突然发现,他是受不了别人这么看待凌霄的。

    两人没日没夜的缠磨,像陷入狂潮不知死活了一样。

    江苜捧着凌霄的脸,和他唇舌纠缠。

    我想死在你的身.下,我想死在你的情.潮里。这样死了的话,也算是喜丧吧。

    江苜自暴自弃的想,我真的是疯了。

    “凌霄。。。凌霄。。。”江苜哭着唤他的名字。

    每次唤这两个字,舌尖都要在牙齿上顶一下,然后迅速退开。

    就像江苜对凌霄的态度,明明想要叩门,却又忍不住退缩。

    他们怎么能觉得,我会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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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了两章,又虐了。真的很怕大家因为觉得一直虐而弃文。在这里先道个歉。

    但还是想说一下,我不是就爱写虐的,我也不是为了虐而虐。

    而是江苜目前身上确实有很多状况,江苜的心结,江苜的噩梦,江苜的病,需要一一解决,才能有一个过尽千帆的美好结局。

    不然太敷衍了不说,进展也不合理。

    希望大家不要因为觉得江苜被虐的太惨就弃文,拜托了。

    第114章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就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人间失格》

    江苜坐在那张椅子上看水母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以前的一个多小时,到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又一次凌霄从他身边经过时,听到他嘴里小声在说:“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凌霄脑子里闪过一道惊白的闪电,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江苜老家从那个老头口中听到的,江苜的母亲,变疯之前,也是经常在念叨:“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凌霄心里翻起惊天巨浪,不知道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内情。

    他胸口仿佛遭到了重锤,上去握住江苜的肩膀,问:“什么还有一个?江苜,还有一个什么?”

    江苜目光平淡,他开口道:“还有一个凶手,还有最后一个凶手。”

    “是谁?”

    江苜长久看着他,眼里都是茫然,仿若神志不清,他皱眉说:“我不能告诉你。”

    晚上,凌霄睡不着,从卧室起身去阳台上抽烟。垂丝茉莉像一盏华美精致的灯,在他身边被风吹的叶子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苜也从卧室出来了。

    夏季的夜风把烟雾吹散,消失在夜空。南洲的夜空,常年不见星星,此时更显阴霾。

    江苜没有叫他,也没有回屋,只是站在玻璃窗后,看着凌霄一言不发。

    外面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能落进他们的眼睛里。

    凌霄之前种的苜蓿草和茑萝都发芽了,也从南风搬了回来。茑萝现在已经爬了半人高的小藤,凌霄在阳台给它们支了可供攀爬的架子。

    茑萝枝叶纤细,叶片细长如似,展开像一片羽毛,所以也叫羽衣茑萝。

    此时的茑萝还十分纤弱,远看过去像一片薄薄的青雾,微风一吹,便轻轻颤抖。

    鸟鸟有时候会使坏,去扒拉茑萝的叶子。江苜发现之后便对它严防死守,剥夺了它去阳台的权利。

    为此,鸟鸟很忧愁。

    江苜没事的时候,开始喜欢摆弄阳台的那些花草,特别是茑萝。这种并不珍稀的植物,被他视若珍宝。

    凌霄想,江苜开始喜欢花草,这是好现象。

    这天江苜十分热情主动,几乎让凌霄溺毙其中。

    事后正值午后,阳光明媚且灿烂,江苜躺在床上,问:“你知道我现在突然想吃什么吗?”

    “什么?”

    “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豌豆黄。”

    “怎么突然想吃那个?”凌霄玩着他的手指问。

    江苜叹了口气,喃喃道:“不是我想吃,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想吃。”

    “。。。。。。”

    江苜拉着他的手,贴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说:“真的,你感受感受。”

    “。。。。。。”

    凌霄看着他,想看他是说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在他的心里,江苜一直不像是个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他总是认真严肃,一本正经,少有这种有情趣的幽默感。

    难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怀孕了?凌霄现在很难用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江苜。

    凌霄迟疑着问:“你。。。肚子里的孩子?”

    “嗯。”江苜一脸认真。

    “我的?”

    江苜扔开他的手,有点生气:“不然是谁的?”

    “。。。。。。”

    “。。。江苜,你知道,男人是不会怀孕的吗?”

    江苜皱眉觑他,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幽默感?就因为我不会怀孕,所以我连吃豌豆黄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得,闹半天就是为了个豌豆黄。

    凌霄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说:“我给你买去。”

    凌霄驾车往城西方向去,车开出去没多久,凌霄突然有些心慌的感觉,说不上是怎么回事。

    这时,程飞扬打来电话:“江苜还好吗?”

    “他在家呢。”

    “在家?你没跟他在一块儿?”程飞扬有些惊讶。

    “怎么了?”凌霄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今天是林茑的忌日,我以为你会陪江苜去祭奠。想让你替我多备一份纸钱给林茑。”程飞扬叹了口气,说:“就当给地下的李钦积德了。”

    凌霄闻言一怔没说话,把车停到路边,又问:“今天是林茑的忌日?”

    “是啊。”

    凌霄想了两秒,然后突然呼吸急促,扭着方向盘掉头回去。

    程飞扬见他不说话,问他:“怎么了?”

    凌霄心里已经急疯了,但是声音还算平静,说:“江苜跟我说他想吃城西的豌豆黄,让我去给他买。”

    林茑的忌日,江苜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吃什么豌豆黄。

    程飞扬双目圆睁,问:“你出来多久了?”

    “有十来分钟了。”凌霄咬着牙。

    江苜一直不是个娇纵的人,也不指使凌霄干什么。所以他难得说想吃城西一家老字号的豌豆黄,让凌霄去给他买的时候,凌霄心里甚至是有几分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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