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0章

    ——他嘴上发出一个无谓的语气词,身体却往房间的角落缩了缩,最大限度远离那面窗户,道:“你就不能拉上窗帘吗?”

    “我想再看看这个城市。”诗人说着,放下一半的窗帘,房间被昏暗笼罩,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忧伤:“这个……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的城市。”

    安折往外望去,清晨,灰色的城市一半隐没在淡淡的白雾里,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正在被烤化,视线尽头露出一些机械结构的庞然大物,很高,直刺向天空,人类总是有很多奇怪的装置,这些装置保证着基地的安全,但有些时候并不能,譬如现在。

    这时,诗人转头看向他:“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安折抿了抿唇,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诗人放下最后那一半窗帘,对他笑了笑:“你真的很奇怪。”

    安折:“真的吗?”

    “你太安静了,好像下一刻发生什么都没关系。”诗人道:“我们这个年代很少会有你这种性格的人。”

    安折笑了笑:“也许吧。”

    蘑菇和人,不可能一点区别都没有。他尝试让自己更像人一点,问诗人:“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诗人思考了三分钟,道:“祈祷。”

    “祈祷超声驱散仪没有彻底损坏。或者祈祷虫子只是一群没有脑子,全凭本能生存的虫子。”

    “然后,再祈祷我们的玻璃足够牢固,不会轻易被撞碎。”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乒乒乓乓的声音从窗户外密集响起来,是无数只虫子往玻璃上飞撞的声音。

    肖老板阴沉沉看着诗人:“我祈祷你是一个哑巴。”

    诗人也慌了,揭开窗帘一角,然后迅速合上:“你们别看了。”

    “我看见了。”肖老板道:“虫潮来了。”

    下一刻,他猛地变了脸色:“快!挡通风口!”

    诗人猝然朝房间一角望去:“通风口在那!”

    他们看着的方向就在安折头顶上方,诗人刺啦一声撕掉自己的半截袖子,递给安折:“先堵上!”

    安折接过去,通风口不小,他用右手手指将衣袖布料团起来,塞进去:“不够。”

    诗人又撕一块,安折一只手摁住原来那团,另一只手接过来。

    他右手食指指尖忽然微微一痛。

    安折动作顿了顿,面色如常将那团布料也塞进去,将通风口堵结实,重新在床板上坐下,肖老板和诗人在到处排查房间里还有没有别的漏洞,他抬起食指,放在眼前。

    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皮肤的质地隐隐变化,变成雪白的菌丝,他趁着另外两个人都背对着自己,猛地一拽,将那些菌丝扯断。

    新的菌丝从断口处伸出来,重新组合成人类的手指,没有伤口的新手指。

    安折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扯下来的那些菌丝好像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洞了。”诗人转回来,道。

    安折:“……嗯。”

    然而,昆虫撞击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玻璃哐啷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楼道里广播在响着,但也只不过是一些“请关闭门窗,不要慌张”的废话。

    诗人坐下,脸色微微苍白:“听天由命吧。”

    “你赶紧闭嘴。”肖老板目光严肃,吼完诗人后,看向安折。

    安折不明所以:“怎么了?”

    “快,”肖老板道:“给你男人打电话。”

    安折:“……?”

    *

    1区,驱散中心。

    巨大的黑色超声驱散仪隐隐绰绰,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圆盘状的主体使它看起来像一朵盛开在城市里的庞大花朵。

    车子在道路上疾驰,建筑物不断后退,前方驱散仪的影子也在飞速放大。

    “驱散中心如果被破坏。”陆沨的声音打断了他:“其它驱散仪还会正常工作吗?”

    “有可能停止工作。”研究员沉默片刻,才道:“驱散仪的操作过于复杂,为了保证外城全部被超声波完美覆盖,所有驱散仪的强度、波段都由驱散中心统一远程调度。如果中枢被破坏时,应急程序没有及时启动,恐怕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不过,这只是最坏的结果,概率很小。”他继续道:“驱散中心拥有的1号驱散仪是整个外城最大的一台超声驱散仪,功率太强,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1区因此没有常住居民,驱散中心的人员和驻兵也不多,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暂时性的失联可能有其它原因,未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穿透车窗,直直看向前方的超声驱散仪。

    在一百多年前,和平年代的春天,花叶生发的时候,园丁会为植物喷洒驱虫药剂,使得它们免受虫子的啮咬。

    而此时此刻,超声驱散仪——这个黑色的花朵,表面上遍布灰白黑黄的条状凸起,巨大的蠕虫——它们爬满了它的表面。

    不,不只是蠕虫。

    他的呼吸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

    “不……”他道:“上校,你看见了吗?”

    陆沨猛打方向盘!

    汽车在狭窄的道路上完成了一个惊险至极的急转弯,掉头向原来的方向驶回去!

    后方装甲车辆先是愤怒打灯,然而就在下一刻,他们也全部掉头急转——

    道路尽头,黑色虫群如同烟花炸开,铺天盖地飞起,下落,像一场突然而至的骤雨。节肢动物覆满外骨骼的身体乒乒乓乓撞在玻璃上,整个汽车像是顶着流弹前进。

    车里,通讯器声音开到最大,响着接线员剧烈颤抖的声音。

    “上校,2区紧急通讯,虫潮全面爆发,请求支援。”

    “3区紧急通讯,避难过程中发现大量昆虫类怪物,请求支援。”

    “城防所紧急通讯。”

    “城务所紧急通讯。”

    “8区紧急通讯——”

    “接8区,”陆沨语速极快:“地下避难所能否安全接收全城人员紧急避难?”

    “陆上校!”对面人声语速更快:“小型飞蚊群通过通风系统进入,我们这边出现十个以上感染者,请求审判庭支援!”

    三秒钟的沉默。

    陆沨道:“感染者击毙,其余人员避难,等支援。”

    通讯挂断。

    “上校。”接着是一道年轻声音响起:“审判庭已集合,目前无伤亡。”

    “分散支援各区域。8区优先。”

    “是。”

    通讯挂断。

    “上校。”车里,研究员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我们回主城。”

    陆沨声音淡淡:“主城?”

    “主城有独立防御和驱散系统,能保证绝对安全。”

    车速徐徐放缓,前方是道路的分叉口。

    陆沨道:“外城呢?”

    “基地外城全城暴露,昆虫类怪物具有体型优势,无孔不入,虫潮危险程度高过东南基地沦陷那次啮齿动物潮。”研究员的语气逐渐恢复冷静,道:“您是审判者,但这种情况下,您谁都救不了。”

    充足的论据使研究员找回理智与镇静,他甚至笑了笑,道:“现在去哪里都没有意义,无法减少任何伤亡。您知道我说的没错,您保护不了别的,但能保全我们自己。”

    通讯器声音再度响起,先前情况紧急,陆沨设置了紧急模式,于是三秒钟后,通讯自动接听。

    传来的却不是接线员的声音。

    “上校。”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来,比陆沨所习惯的语速要慢一些,咬字间带着一种软绵绵的轻:“您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陆沨:“你在哪?”

    “城防所旁边,”安折道:“……好多虫子在撞玻璃。”

    他尾音带颤,像是害怕了。

    陆沨方向盘打过半圈,驶上分岔路中的一条,研究员看着被放弃的那一条,眼睛瞪大,身体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拴住,他猝然道:“你——”

    陆沨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只对通讯器那头道:“等着。”

    第22章

    安折是被陆沨踹开门,

    用制服外套裹住脑袋带出去的。

    当然,

    诗人和肖老板也被带出去了——不过他们是自行裹住了脑袋。

    建筑门口被陆沨调来了一个小型的超声干扰仪,

    暂时清出了方圆十米的空间,安折被安全塞进了车里,诗人和肖老板也窜了进来,

    三人挤在后座上。

    陆沨回到驾驶座,道:“超载了。”

    安折莫名觉得审判者又在针对他了。

    肖老板主动道:“报告上校,我不是人,

    没超载。”

    “哦。”陆沨道。

    他拨了一个通讯:“超声干扰仪救援方案可行,

    建议组织居民大规模转移。”

    通讯器那头传来的是霍华德的声音:“转移去地下避难所?”

    陆沨道:“我先去8区避难所确认安全。”

    “有劳。”

    陆沨便发动引擎,他们的车子转过一个弯,

    朝8区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陆沨的通讯器疯狂连响,

    城务所刚刚发来求援信号,5区就请求增援,

    而5区刚刚得到增援后,审判庭又打过来说人手已经不够。

    到后面,陆沨的回答已经变得非常机械。

    “请转城防所。”

    “请转城防所。”

    “请转城防所。”

    “辛苦,

    请转城防所。”

    “陆沨,

    你他妈的——”

    ——这次对面是霍华德。

    陆沨直接把通讯挂了。

    挂断后,他却微微蹙眉,对旁边的研究员道:“我有接到6区的通讯吗?”

    研究员:“好像没有。”

    陆沨拨号:“6区?”

    “您好,这里是6区城务处,请问您……”

    接线人语气平稳,

    连安折都惊讶了。

    陆沨更是眉头深蹙:“审判庭,陆沨。6区情况怎样?”

    对面顿了顿:“6区一切正常,请问您有什么——”

    陆沨再次打断:“一切正常?”

    “是的。”

    陆沨干脆利落挂了电话,看向研究员。

    研究员先是愣了愣,随后,声音难掩激动:“只有一种解释,6区超声驱散仪应急程序成功启动了。”

    诗人:“哇。”

    陆沨继续拨通讯:“审判庭,陆沨,请再次确认6区一切正常,请确认驱散仪正常工作。”

    “确认一切正常。”接线员的声音甚至有一丝疑惑:“上校,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陆沨的回答简短直接:“立刻升起隔离墙,确认物资供应,准备应急收容。”

    “是!”

    “霍华德。情况有变,全城向6区避难。”

    “好。”那边道:“城防所负责人员救援转移。”

    “收到,”陆沨道,“审判庭负责人员筛查。”

    “有劳。”

    这则通讯挂断后,陆沨再次拨打了一个号码,安折注意到这串号码格外短。

    “主城,统战中心。您好,陆上校。”

    “审判庭,陆沨。请求全城审判权限。”

    “请给出预期死亡率与执行时长。”

    陆沨这沉默三秒,道:“百分之六十,五天。”

    “请等待。”

    “全程审判……”安折听到身边的诗人喃喃道:“这不就是……”

    肖老板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道:“审判日。”

    五分钟后,通讯器中传来声音。

    “允许执行。”

    “是。”

    车头调转,驶向6区方向。

    一路上,安折觉得陆沨格外沉默。

    当他们进入5区道路时,前方停了一辆城防所的巨大装甲车——装甲车顶临时安了一个丑陋的超声仪,正在救援建筑中的居民。陆沨在装甲车下停下,打开车门。

    “我去开会,准备审判日。”他道:“你们跟城防所。”

    安折只能盲目听从审判者的命令,直到被城防所士兵塞进装甲车里,他才猛然响起,自己又忘记把衣服还给陆沨了,而陆沨居然也没有要。

    来不及再出去找陆沨,一声闷响,装甲车车厢关闭,光线消失,朝6区方向驶去。昏暗中,周围到处是人的肢体,诗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另一只手抓紧了肖老板的袖子。车厢微微晃荡,闷热潮湿的空气里,不知哪里传来哭泣声。

    “你听见了吗?”诗人轻声道:“这次审判日,预期死亡率是百分之六十。”

    安折道:“嗯。”

    “我有点害怕。”诗人道:“我们会活着的。”

    安折不知道,他确实有点紧张,但不是因为审判日,是因为被虫子叮到的那一口。

    诗人似乎感到了他的僵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先睡吧。”

    安折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车厢的微微摇晃很容易让人进入梦境。

    世界渐黑渐沉,他眼前忽然浮现一幕。

    大地,风,模糊但广阔的视野,奇怪的波动,不是人类所能看到的。

    他在飞,周围是风,他的身体很轻盈。

    在飞向什么地方?

    他看见了,一座模糊的灰色城市,有温度从那里传过来——

    一个激灵,安折猛地醒了。

    他茫然望着前方的黑暗,方才那一幕太过模糊,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相似的场景他遇见过,在深渊的山洞里,当他的菌丝吸收了安泽的血液,扎根于安泽的内脏和骨骼——人类的知识就那样浮现在他的眼前。

    安折轻轻喘了一口气。

    *

    灾难突如其来,也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夜深了,6区的门口,昏黄灯光寂寂亮着,黑色的人群沿着隔离墙排成一道长蛇,绵延到视线的尽头。昆虫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可以想象它们是怎样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座城市,如同注视一座能够繁衍后代的温房。与此同时,轰隆隆的车轮。履带行驶声与地板被重型装甲碾压的颤动也传过来,军方正在源源不断从各个居住区域救回居民,同样担负起运送居民职责的还有轨道交通列车。有时候列车中会混进虫子,但他们顾不得了。这些居民到达6区外围后,就被排在队尾,等待审判。

    队伍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数不清有多少人,他们缓缓向前移动,通过审判后,就可以进入安全的6区。

    机械广播一刻不停强调着“请大家遵守排队纪律”“请大家耐心等待”之类的话。队伍中偶尔会有惊叫声响起,一个活人在众目睽睽下产生变异,队伍周围巡逻的士兵会立即将他击毙。几声枪响后,人群也由最开始的躁动变为死寂。他们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没有人愿意上前,然而士兵又在时时驱赶。

    但枪响最主要的来源并不是队伍的中央,而是隔离墙的城门。

    “一百年了,”一位老人道:“审判日又来了。”

    老人牵着的那个九岁的男孩抬头惊惧地看向自己的长辈,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丝值得一提的安慰,老人眼里全是空洞,只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在外面,是虫子在杀人,他们被从虫潮中救出,到了6区,是人在杀人。

    上帝审判世人,尚且有善恶作为依据。

    夜色更深,远处传来苍茫的风声,像遥远的海潮,6区是汪洋大海中唯一的孤岛。

    一声枪响,安折前面有一个人倒下了,两个士兵把他的尸体拖走,每个居住区域都有一个巨大的垃圾焚化炉,现在它承担起了尸体焚化炉的作用。

    又是枪响,又一个人倒下了。

    队伍不断缩短,被杀死的人比通过审判进入城中的人多。

    队伍不断前移,安折看见了这次审判的构造。

    首先是一个缓冲带,由卫兵紧紧把守,假如这个人已经出现了肉眼可以辨别的变异特征,士兵会首先将其击毙。第一关通过后,是四名分布在隔离门两侧的审判官,每个人都有一票否决权,可以随时开枪杀人——只要他认为这人不是人类,不论他的同僚的判断是否和他一致。

    他们开枪所杀的人大概占所有死人的四分之一,被产卵和被咬伤不同,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很多人感染的特征都没有明显表现出来。更多时候,他们对视一眼,放这个人通过。

    这时候那个人就会走到血腥最浓的地方,面对最后一个关卡。

    陆沨。

    ——并非是正襟危坐或垂手肃立的郑重姿态,他依然是那样略带懒散地倚在门下,似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枪,他就用那把枪行使最高,也是最终的审判权。

    又是枪响,他处决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孩子倒下后,眼睛还在死死看着他。

    一个审判官脸色苍白,喉口抽动,躬下腰去,努力抑制干呕。

    陆沨的眼神淡淡往那边一扫:“换人。”

    审判官被士兵搀走,短暂的交替时间内,没有人接受审判,穿着白色衬衫的城务所人员上前,给每位审判者拿了一瓶冰水,水里泡着绿色的薄荷叶。但陆沨没要。

    不到一分钟后,新的审判官顶替上来,审判流程重新开始。

    肖老板和诗人你推我扯,谁都不愿意先上前,最后安折被推到第一个。

    士兵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通过手势,安折继续往前走,四位审判官微一对视,也将他放走了。

    安折走到了陆沨面前,审判者那双绿色的眼望着他,灯光下略带晦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仍然像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

    安折微微垂下眼。

    说来也巧,他来到人类基地才一个月,但已经是第四次直面审判者的审判了。

    就在上午,他还被一只虫子叮了手,不过,除了脑海中短暂晃过一些奇异的画面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果陆沨也不能看出问题的话——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