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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也是这般,了无生机的躺着。

    不笑,不说话。

    “为什么擦不干净?怎么会擦不干净?水,哪里有水?”

    他越擦越急躁。

    又回去了。

    又回到那一年除夕了。

    祁镇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既想将血擦干净,也想让脑海里逐渐清晰的景象彻底消失。

    呼吸不畅,精神癫狂。

    周续冬见状,连忙揪着他的衣领,“祁镇!你在做什么?!”

    祁镇不知所措得看着周续冬,眼睛茫然且空洞,“我……我弄疼他了吗?”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死了!”

    长痛不如短痛。

    周续冬将现实铺在祁镇的面前,血淋淋得逼他接受。

    周围有人在哭。

    眼泪从祁镇的眼睛里落下来,他怔神好久,又低下头,看着怀里。

    他死了。

    周遭一切忽然全部消失,连脚下的地面也彻底消失,他从高空坠落,砸成一团血肉模糊。

    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嘶哑得重复,“死了……”

    眼泪瞬间涌出,他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也听不到自己悲痛欲绝的声音,意识由恐慌绝望占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你总抛下我?明明答应了我,为什么不肯等?我能做到,我能平衡好,为什么不肯等?我宁愿是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他哭得实在是悲痛,让看着的人,都跟着在哭。

    “王爷!陛下给你留了信!他留了信!”

    “信?在哪?”

    “陛下说了,必须确保信件万无一失,因此有两份。一份在凌云那里,一份在徐公公手里。凌云不知道王爷会来这里,已经带着信去找您了。”

    祁镇闻言竟笑了起来,笑着哭着。

    “还知道给我留信?又想怎么骗我?我很好骗吗?”

    周续冬抹了一下掉下来的泪,用力握了握祁镇的手臂,声音艰涩,“既然留了,你总要看看。”

    像是踩在了顶楼边缘,半只脚都在外面,刚要往下跳,有人拿着林闫的信,问他,你要不要看?要看就下来。

    其实,这并没有唤起他的求生欲,可他偏偏被这封信拽住了。

    祁镇低头在林闫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周续冬悬着的心落下来,“我们回去吧。”

    “不回。”

    周续冬心再次悬起。

    祁镇望向火光冲天的那一面天空,将林闫交给周续冬,缓缓站起身。用摇摇欲坠的平静表面粉饰了身体和精神的崩塌,体内暴涨的暴虐东横西走。

    他想杀人。

    他要去杀人。

    -

    十月二十六日,冬。

    回鹘大王子,可汗,先后被斩杀。

    次日,回鹘投降。

    回到将军府,祁镇拿到了林闫的信。

    -

    世界上第二帅(第一帅的是我)的祁镇:

    亲亲。

    我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亲完了。

    长话短说,重要的放前面。

    我没打算活着。

    别生气!

    我毕竟也算是大齐的皇帝,我该尽我的责任,不让京城的任何一个死去。

    就算我不是皇帝,只是作为一个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药在京城里爆炸,看着那五十多个孩子丧失性命。那里头,没准儿还有我的学生。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等同于,我儿子在他们手上嘛!咱俩又是一个册子上的,等于是你儿子也被绑走了!

    这哪能不救?

    得救!

    而且,回鹘能做出这种事,何谈肯定不顺利。我不想你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如何在保护家国天下的同时,保全我。这几乎不可能。我想你能够顺顺利利坐上皇位,得到民心,完成你从小到大的夙愿。

    我这样选,不是因为我能抛下你,是因为我爱你,好爱你。我不后悔,也心甘情愿。

    近来,我时常在想,若我只是林闫就好了。只是林闫,不是旁人。我想用我自己的身份来爱你。

    子稷,我会回来的。

    只要你等。

    有你等,我一定回来。

    -

    泪水几次模糊了祁镇的视线,他不得擦了一次又一次,才将这封信磕磕绊绊得读完。

    放在徐福全那里的,的确如林闫所说,内容一模一样。但信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泪痕。

    祁镇用指腹轻轻抚过。

    仿佛跨越了阴阳之隔感觉到那滴泪的温度,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鲜活。

    压在平静之下的悲痛再次泛起,使得祁镇不能自制地深吸口气,稍稍平复,才让声线平稳如常,“说的轻松漂亮,那你倒是…别哭。”

    第087章

    搭便车

    凛冬。

    一批车马在日落前进了林苔县,停在了林苔县最好的一家客栈前。

    马车门开,车上下来两男两女,皆是容貌不凡,颇具异域风情。

    客栈里游人不多,满堂的人都被那四个吸引去了目光,就连掌柜的,都看直了眼睛,一时间只顾着听那四个人说话,没听到领队的使臣的话。

    “再有一日便能入京,这马车坐得我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喂!掌柜的!四间上房!”

    掌柜的立马回神,动作利索得开了房间,递了门牌钥匙,笑眯眯得问他们要不要准备晚饭。

    那四个人里长相妖艳的女子朝掌柜的一笑,掌柜的骨头都酥了,立马补充,“本店可以多送两个菜。”

    “那便多谢老板了。”

    那女子声音宛若黄鹂,一句话说得九曲十八弯,生了小钩子似的。

    一行人上了楼。

    厅堂的其他客人立马聊起来。

    “瞧着像是夜秦人。”

    “听说新帝登基,周遭各国上表祝贺,虽是年关也派了使臣过来献礼。想必那四个,就是夜秦献上的美人儿。”

    “这姿色,太绝了!夜秦这次下了血本!”

    “能不下吗?你看看回鹘,王室孩子,就剩两个,还割了城池,献上了自家大将军的头颅投降。其他人不得上赶着卖乖?”

    堂内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忽听得一声,“店家,住店。”

    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似碎冰撞瓷,干干净净,音色上却又带着莫名的磁性,引得众人侧目。

    一看,傻了。

    立在掌柜面前的,是一位公子,安安静静的站着,长发似瀑,生得是白白净净。

    那张脸似名门大师画出来的一般,极为精致,却又不女相。穿着布衣,也掩不住由内散发出来的矜贵,一看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不染凡尘的公子哥儿,翠竹似的。那身布衣都被他衬得很上乘。

    “店家?”

    那公子又唤了一声,带着点儿笑和疑问,使得那张脸鲜活生动起来,充满少年气。

    掌柜的这才回神,匆匆忙忙开了间房,手忙脚乱得,钥匙都差点落了地。一群人目送他上楼。

    他生得实在是漂亮,和刚刚上去那群人又拉开一个档次。

    许久,有人打破平静,“要我说……还是我们大齐,盛产美人儿。”

    所有人,点头表示赞同。

    -

    林闫上了楼,关了房门,就贴在墙壁上听隔壁的动静。

    能听到隔壁在说话,但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声音忽然高了,“你若不想逃,我自己想办法!”

    林闫挑眉,

    果然!

    他跟了一天了,瞧着也是个不情愿的。

    林闫听着隔壁出了门,大概是被拦住了,他凶巴巴的说了一句,“喝酒。”然后脚步声远了。

    入夜,那美男子正对月独酌,忽然身侧坐了个人,他偏头一看,愣了愣,又抬头望望天,喃喃自问,“是月宫的仙子下了凡不成?”

    林闫失笑,

    笑起来更好看,跟朵花似的。

    那男人不自觉地跟着笑,耳朵有点儿红,“兄台,你别,别朝我这样笑。”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啊。

    声音也好好听。

    男人傻笑,“没人陪我喝。”

    “有烦心事?”

    “嗯。”

    “能和我说吗?”

    男人点头如小鸡啄米,“他们抓我来送给大齐皇帝,让我伺候他!我一个男人!我不情愿!可是我又跑不掉。”

    林闫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这福气你不要给我啊!

    互相成全!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担忧道:“你想跑?可你父母兄弟怎么办?”

    “我没有家人。”

    林闫一拍大腿,“那跑啊!等什么?!”

    “可是他们看得紧。”

    林闫出主意,“这样,你就和他们说,你同我聊得来,要去我房里聊聊,然后从我那边跑,连夜逃跑,我替你打掩护。”

    男人好感动,猛地握住了林闫的手。

    “你愿意帮我?!”

    林闫郑重点头。

    两个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第二天早上,夜秦的使臣才发现丢了一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乱打转。然后见林闫貌美,比起他们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机立断,打晕了扛上马车。

    等林闫醒来的时候,同一车厢的另一名男子正照顾他,贴心得把自己的大腿给他枕着。

    和他一对上眼,立马语无伦次,舌头打结,绕了半天才说:“你被打晕了,要被送进宫伺候皇帝了。”

    林闫坐起来,掀开车帘。

    进京了。

    “无妨,我原本就是要进宫投奔亲戚的。”

    不搭这趟便车,还不知道怎么进宫好。

    “啊?”

    打的还是个皇亲国戚?

    “你,你投奔谁?”

    林闫在心里默默说:我老公。

    然后道:“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公公。”

    “你也要去当公公?!”

    “那倒也不是。”

    那男子放下心来,脸红红的,不敢去看林闫,“你,你这样的容貌,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孩儿想要嫁你,当公公未免也太可惜。不过,现在被我们打晕了,送进宫也是可惜。”

    林闫不甚在意,“你们献礼什么流程?要才艺展示吗?”

    “倒是叫我们准备了…你是没有什么才艺吗?”

    “如果非要搞一个的话,我吹箫,陛下应该会喜欢。”

    林闫粲然一笑,笑得那男子眼睛都直了,连忙转过头面朝墙壁,磕磕巴巴,“你,你笑一笑陛下应该就会喜欢了,不用吹什么箫。”

    “要吹。”林闫声音低下来,喃喃,“指不定多生我的气。”

    夜秦车马不走正门,从侧侧侧侧宫门进的,住得很偏。到了地方,林闫才发现,献美人的不止是夜秦,好几个小国都打着同样的算盘。

    林闫不悦,眉眼压着。

    他一沉脸,就显得冷,俊,却不好接近。

    周围的人都在打量他,有惊羡的,有嫉妒的。

    和他同车的男子拽拽他的衣服,“我刚刚去瞧了,要睡大通铺,我占了个靠边的位置,晚上你挨着墙睡,我护着你。咱俩靠得近点也有个照应。”

    “不用,我晚上有事。”

    “这宫苑深深,你可不能乱跑!被人发现擅闯,是要杀头的!你找亲戚,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我急!这我熟,不怕。”

    “什么?”

    他没听错吧?

    林闫顿了顿,解释,“我亲戚跟我说了,他晚上在哪儿,我晚上跟他睡。”

    林闫笑,“顺便吹个箫,看看陛下会不会喜欢。”

    “哦……那你小心点儿。”他亦步亦趋得跟着林闫,不放心,“被发现了,就赶紧跪下磕头。”

    林闫点头,示意他赶紧回去。他便站住了,看着林闫消失在视线里,想:他怎么觉得,刚刚那个笑怎么有点儿不正经,显得人有几分风流。

    不过,还是很好看!

    ——————

    ——————

    ——————

    林闫:老公,我送上门啦!你的“艹了么”订单已送达。

    第088章

    你能不能先和我说话?我好想你。

    “公公,我是外头来投奔徐公公的。好不容易进了这皇宫大内,我找不着他了。麻烦您帮个忙,带我寻寻他。”

    林闫随机抽选了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小公公。

    小公公在宫廷大内待了也有些年岁,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比起容貌,最难得是,这人气质干干净净,不染尘杂,绝不是京城这样风云涌动的地方能生长出来的人。

    况且,他又能进得了宫,想来是真的。

    徐公公可是陪伴皇上多年的大公公,帮了他这个忙,日后自己也能捞点好处。

    “你随我来吧。”

    林闫心中一喜。

    他就知道找徐福全更顺利。

    他要是上来就说自己找皇帝,一准儿被当场摁倒。

    “好,谢谢公公。”

    小公公带着林闫七拐八拐,找到了在湖心亭吹冷风的祁镇和徐福全。离得太远,林闫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背影轮廓,一坐一站。天地浩大,显得那两个人孤独又渺小。

    “那是陛下吗?他怎么坐在风口?还不带随从。”

    小公公好心提点,“因为快到除夕了。”

    这是宫里都知道的秘密,

    陛下如今越发喜欢一个人静坐发呆。

    因为回来而在内心萌芽,疯长的藤蔓枯死,变成一根长长的麻绳,一圈圈捆紧了林闫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小公公道:“陛下是明君,朝野上下无人不服,但天子龙颜不可触。你略在此处等等,陛下应该不会待太久。我只能送你到这,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先走一步。”

    林闫点头,“多谢公公。”

    “不客气,望小公子能替我在徐公公面前美言几句。”

    “一定一定。”

    客气完了,那小公公转身离开。

    林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朝祁镇走去。视野渐渐缩小,从水天无限的寥廓天地,变成那一个人。

    他开始还算端得住,走了两步,步伐便不自觉地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寒风刮在脸上,他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疼。

    夜秦给他换的袍子长,他磕绊了好几次,提了又提,却一点儿都没慢下来。

    “什么人?!停下来!”

    巡逻的侍卫大喝一声。

    林闫吓了一跳,瞅他一眼。见那些侍卫都佩了刀剑,凶神恶煞,全都朝着他过来了。

    “我不是刺客!我是好人!我是来见陛下的!”

    “抓刺客!保护陛下!”

    都说了不是!

    林闫咬紧牙关,拼命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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