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但不管多难以接受,周续冬觉得,祁镇都会力排众议,应下来。祁镇双目猩红,没有蹙眉,没有哽咽,只是举着剑,无声得落泪。那泪从眼眶里落下,像血珠子一般。
“他选了!选了万民!不要我。”
周续冬愣住。
这话听起来竟有些委屈。
这脑回路,他也跟不上。
原来不是在说祁镇自己,竟是在说林闫。
祁镇声音滞涩,“他若是真的在等我把他换回来,就不会在敌营里这样大闹。”
小皇帝本来就是筹码,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等着祁镇将他接回家就好。
“你不懂他,不了解他,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傻的。没享过一天当皇帝的福,却又偏偏跳出来承担皇帝的责。我怕他牺牲自己,我必须要去。我要把他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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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
林闫故意从床上摔下来,还大喊“救命”,折腾了一场的。为的就是看看这个营地里,回鹘的兵力大概是多少。
他爬回床铺,默默和系统感慨,“人不少,我怕是很难逃走。”
系统:【等你老公来接你回家就行,少折腾了。】
“要是那么容易,回鹘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绑我。你没看到那个大王子?一看就是反派,这种损阴德的馊主意都他妈能想出来,你指望和谈能顺顺利利?肯定狮子大开口!不该他想的,肯定都想要!”
系统:【怕什么,你老公肯定答应。】
林闫翘小尾巴,装模作样地训斥,“你不要讲出来啊!很烦人的,知不知道!”
系统:【……】
系统:【如果和谈的条件很过分,你真的打算要……】
系统的话还没有说完,营帐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士兵们猥琐起哄的笑声。
林闫坐起来。
庞特勒也还没有睡觉,显然听到了动静,但对此已然习惯,没有坐起来,只看着夜色中坐起来的小皇帝道:“陛下睡吧,他们闹着玩呢。”
这可不像是闹着玩。
听动静不止一个女子。
“来!这是大殿下赏赐给我们的,兄弟们都抓点紧!”
林闫掀开被子,跳下床就往外面跑。
庞特勒一惊,慌忙起身跟上。
小皇帝只跑出了营帐就定住了,许是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了。
青冥关被回鹘占领,现下正处于和谈中,城中百姓皆有回鹘人掌控。
谁也不知道和谈以后,青冥关到底归谁,但不管归谁,回鹘人现在烧杀抢掠,对于他们来说,都不亏。
几乎每一晚,庞特苏都会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搜寻女子,给军中的将士们“解闷”。
适龄的没有,大点儿,小点儿,都成。
林闫难以置信得看着被掳回来的女孩子,被丧心病狂的士兵压在地上,衣衫被扯碎。女子哭嚎哀叫,换不来一点儿同情,反而让那些人笑得更加嚣张,肆意凌辱。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骨头都被攥出声响。
“陛下,别看了,回去吧。”
林闫咬牙,
他做不到冷眼旁观,也不想冷眼旁观。
“畜生。”
血液在身体内翻涌沸腾。
庞特勒没听清,“什么?”
林闫深吸一口气,蹲在地上,指着那些士兵大叫,“殿下,你看,他们的鸡|鸡好小啊!”
庞特勒僵住。
???
那些士兵被林闫这一嗓子嚎得也愣住了。
片刻后,勃然大怒。
“他妈的,那个傻子说什么呢!”
“操!老子还没受过这样的侮辱!给他点厉害瞧瞧!”
“三殿下,我们都是大殿下的人,被人这样说,你可别再护着他了!”
庞特勒把小皇帝往身后护,“他什么都不懂。”
小皇帝一看情势不对,撒腿就跑。
士兵们提了裤子就追。
那些被抓回来的女孩子,趁此机会,缩到了边上。虽然逃不出,但是暂且安全。
小皇帝在前面跑,士兵在后面追。
寡不敌众,好几次差点儿被追上。
小皇帝好像知道怕了,一边跑,一边大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小小的也很可爱的嘛!”
这下,彻底火上浇油。
整个营地都醒了。
被小皇帝说小的士兵疯狂追击。
其余人听到了来龙去脉以后,抱臂观看,哈哈大笑。
庞特苏都从营帐里走了出来,大声训斥,“闹什么!?”
旁边的侍卫将事情说了一遍,庞特苏冷嘲,“怎么?小皇帝大?来!”
他朝小皇帝招手。
“你过来!”
他要扒了小皇帝的裤子瞧瞧。
原本不肯靠近的小皇帝,这次像是被撵怕了,竟然真的朝着庞特苏跑去。眼看着跑到了庞特苏的跟前,小皇帝忽然抽了庞特苏身边侍卫的刀。
一刀封喉。
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庞特苏难以置信得僵住了,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和鲜血涌出的感觉,提醒他,他被人抹了脖子。
面前的人,脸上被溅了血,眼神冰冷,根本不是傻子会有的神态。
庞特苏到底是沙场铁血,当机立断捂住自己的脖子,一脚将小皇帝踹出去老远。
军营彻底大乱。
“殿下——!”
“大哥——!”
林闫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后,“哇”得一下子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趴在地上,在奔跑的人群缝隙里,望着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子。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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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现实点。
小皇帝这个皮囊,废的很。林闫这个内里,跳高点都是靠威亚,也就拔剑练过,所以快,杀了个措手不及。其余的,就不要指望他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打仗呢,敌军又不是傻子。
第085章
再等等,再让我等等。
林闫的视线里,看到很多人朝着他走来,提着刀,拎着剑,带着森然的杀气。
【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已开启保护机制】
【痛觉已屏蔽】
痛觉屏蔽后,林闫能够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他听到那些回鹘人的怒骂。周围声音嘈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鲜血,渐渐糊住了他的视线。
【视网膜受损】
【耳膜受损】
【软组织挫伤】
【腿骨断裂】
【指骨断裂】
【臂骨断裂】
……
林闫蜷着身子,希望能让身体的损害,降到最小。但是系统的播报还是不停地响起。即便感觉不到痛,他还是觉得害怕。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血条,在一点点往下掉。
可他不能害怕,不能求饶。
他是大齐的皇帝,以百姓为重,不向强敌低头。
没了他,回鹘就没有了最大的筹码,没有任何人再能威胁祁镇。
林闫不停地安慰自己,给自己心理暗示。
“没事的,又不疼,没什么好怕的。本来,就没打算活着。这是好事,我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怕……”
“噗”的一声。
是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林闫感觉到自己被用兵器钉在了地面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失火了!敌袭!快救火!”
落在身上雨点般的拳头终于停了下来。
林闫看不到,感受不到,只能听系统告诉他,【是影卫,是祁镇留给你的影卫看情势不对,冲进来了。】
下一秒,他听到了周围的士兵被人放倒。
特别干脆利落。
钉在手臂上的兵器被人拔出。
他不知道是谁,但是能感觉到那个人抱他的时候,手在颤抖。
那人抱起他就往外突围。
林闫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一开口,先呕出了好几口的鲜血,声音因为身体的虚弱,如游丝一般,“都这样了,还救个屁。”
影卫一言不发,合力,拼死撕出了个口子,带着只剩一口气的小皇帝,逃出了着火的大营。
系统:【抱着你的影卫受了很重的伤,也折了好几个。】
“我现在,抱着应该挺轻的。”
林闫能感觉到鲜血在往外涌,他的生命力在流失。
系统:【还有心思开玩笑?祁镇来了。】
林闫一僵。
面上终于流露出了恐惧和慌乱。
他怎么来了?
比起身死,他更害怕祁镇面临他的死亡。
“我,我……”
林闫顿时手足无措,伸手抓住影卫的衣服。
他被屏蔽了痛觉,以为自己感受不到疼痛,便不会影响他的行为。然而他这幅身子,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的地方,身上还有窟窿在往外流血。
林闫以为的牢牢一抓,实际上不过是费力抬起了手,触碰到了影卫。
影卫立马停下,“陛下?”
“他,他来了……不能让他看到,救我,救我……我不能让他看着我死。我要活着,我想活着,救我……”
方才还有心思开玩笑的人,现在狼狈哀求。努力地抓紧影卫的衣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救,救你,臣救你。”
影卫哽咽。
可他知道小皇帝伤的有多重。连他的身子,都被小皇帝的血给染透了。小皇帝的血止不住,捂不住。他现在就像是一根蛛丝,随便一阵风都能将他吹断。
冰冷机械的系统警报响起。
【警报,警报,生命体征过低,即将死亡,请问是否抽离?】
“不,不抽离。他来了,他来了。让我看他一眼……”
可是眼皮好重,就算不重,他好像也看不见了,身上还好冷。
痛觉真的有屏蔽吗?
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好疼?
祁镇来了,
可是他看不到了。
“陛下!”影卫抱紧林闫,“您再坚持一会儿!臣放出去的烟花,有回应!王爷马上就来了!”
林闫猛地抓紧了影卫的胳膊,只是眼睛还是血红一片,不能视物。
“他要来了。”
“是!王爷要来了!”
“那我,我不能走。”
不能死,不能抽离,
必须等到他。
哪怕只是一句话的时间,
他要告诉祁镇,等他,等等他。
“他从哪里来?”
“那。”影卫抓着林闫的手,指向东方。
小皇帝就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即便血窟窿一样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固执的看着祁镇会出现的方向。
【请问宿主是否抽离?】
“再等等……”
再让我等等。
他就快来了,他来接我了。
【检测到心脏即将停跳,将启动强制抽离】
不。
【五】
再让我等等!
【四】
祁镇!
【三】
“信!”
【二】
“我的信!”
【一】
【抽离】
第085章
若我只是林闫就好了
北境沧凉,寒风如刀,
山月凄清,黑夜漫长。
骏马铁蹄踏破飞霜,马上的人尤觉不快,一鞭子狠狠甩下去。马匹吃痛长鸣,疯了般得往前跑。
再快点!
再快点!
周续冬心里骂爹。
在边境两个月骑马作战,呼啸来呼啸去,都已经习惯骑马。但是今晚,跑的实在是太快,他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祁镇居然还要加速?
跑这么快…不要命了吗?!
周续冬咬咬牙,心道:祁镇的命怕是在前头,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一甩马鞭,紧随其后。
闯出山林,便是一片开阔之地,再往前穿过林子,便是回鹘大营。
天边隐约可见红色的火光。
周续冬暗道不好,不会真让祁镇给猜中了吧?!
未等他有所反应,前头祁镇竟然生生抽断了马鞭,硬是逼着马再一次加速。
“王爷!前头有人!”
月光下,一个人,背着一个人走得踉踉跄跄。大概是听到了马蹄声,他停了下来,远望着靠近的人群。
祁镇心头涌起让自己都恐慌的预感,攥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僵硬,几度收紧,将掌心勒得发白。
“是王爷!陛下!你快看!王爷来了!”
月光下独行的人欣喜不已,他微微侧身,想和背上的人说话。可他本就身受重伤,体力不支,这么一动,便如摇摇欲坠的大厦,彻底失去了平衡。
背上的人就这么滑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领头的那匹马上的人忽然纵身,一脚踩在马头上,竟将马生踩下去,借此一力,如离弦之箭,接住了即将坠地的人,抱得紧紧。
哭腔里,语气慌乱。
“林闫。”
没有人应。
怀里的人哪还有半点往日的影子,全是血,连面容都看不清,血窟窿一样的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祁镇的胸口像是被冻住了,难以呼吸,极寒遍布四肢,难以动弹。连抬一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他仿佛都难以完成,费去许久的时间,才抚到林闫的脸上,为他擦拭。
视线里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
林闫满是鲜血的脸,从背上软绵滑下的模样,他的笑,他的声音,他写过的一封封信,飞在他们之间的鸽子……像是混杂了许多种颜色的巨大染缸,最后凝成一片漆黑,变成了那一年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