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当真觉得我要疯了。”林闫张了张嘴,任何的辩驳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没有办法给自己找到辩解之词。
错了,就是错了。
祁镇的手直接掐住了林闫的脸。
“你说让我和宋铭成亲是为我好?”
祁镇觉得好笑,眼梢洇红,声音发颤,“那你可问过,这好,我想要吗?!”
“祁镇,对不起……”
他太自私了,自私地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
既想要回家,又想要和这个大帅哥露水情缘一场。
所以到头来,什么都搞砸了。
林闫自以为的弥补,实际上,又做错了。
他能感觉到祁镇身上的悲伤和绝望,仿佛具象了,如海浪般地将人拍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越想挣扎,沉得越快,沉得越快,就越是冰冷刺骨。
“对不起,你别喜欢我了。”
这句话比他所有的,千万句,加起来,都更伤祁镇的心。
祁镇望着林闫眼里流露出的恐惧,望着他被吓红的眼睛。
眼神淡漠。
别喜欢,
说得多么轻巧。
祁镇记得,以前,哪怕只是从窗前走过,明幼都会定定得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奇异的温柔和溺爱。祁镇本没有多想,可他听到了,听到嬷嬷问明幼,问他在看什么。
明幼说:“看哥哥,哥哥走过去了。”
祁镇心口直跳,只因他一句普通的话,不受控地嘴角扬起,心脏举了白旗对他投降。祁镇让徐福全拿了纸笔给明幼,由着他去拟年宴的菜,想吃什么拟什么,想拟多少拟多少。
明幼字丑,不会写,字就写得大,故而拟的单子,没多少菜,但还是长长一张,从桌子滚到门口,还有不少错字。
祁镇啼笑皆非。
明幼就蹲在地上,指着,说这个是他爱吃的,这个是哥哥爱吃的,这个是哥哥的阿娘爱吃的。
祁镇当场愣住。
周围的人如临大敌,一声都不敢吭。
明幼还是蹲在地上,丝毫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个好好吃的,能喜欢吃这个的人一定很有品位。阿娘又漂亮,又厉害。还能把哥哥生得这么好看,我们就挑一个给阿娘嘛。谢谢她,谢谢她把这么好,这么讨人喜欢的哥哥生出来。好不好?”
他回头,眼神干净温柔的快要融进月色里。
祁镇心防失守,柔软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就寝的时候,还觉得心脏撞击着胸膛。
当时,祁镇此生见过的最盛大的烟花全都炸在了他的胸腔里,炸得他整个人都麻酥酥的。
可惜,太子殿下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尚在蹒跚学步的阶段,就遇上了一个演技纯良的老骗子,捏着他的七寸,掐着他的命门。
那些话,都是谎言,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多会花言巧语,多会对症下药,多会惺惺作态。
他笑,
笑得发抖,笑得癫狂。
笑得林闫都想伸手接住他。
“那么聪明,能瞒我那么久,怎么不继续瞒下去?”
祁镇的鼻息拂过林闫的脸颊,堆积在林闫眼里的泪,终是随着他的眨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祁镇无动于衷,甚至冷嘲。
“你就算是哭瞎了,也不会有用。你既想着把我推开,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
林闫张了张嘴,恐惧却摄住了他的唇舌。
祁镇摸了摸他的脸,感受着林闫身体的紧绷和轻颤,“如果你想说的,还是这些废话,那不如省下这份力气,留着一会儿叫。你若是敢求救,我便把你当妖物处置!”
第040章
不如乖乖的,
任他摆布,
由他掌控
摄政王的婚假有三天。
整整三天,王府寝殿的门,除了热水进出外,没有打开过。
哭吟,求饶,叫喊,在这三天里没有断过。
三天里,桌椅倒塌,物品摔碎,甚至房门被撞击的声音,也会响起。
林闫从反抗到放弃反抗,再难受也无处可逃。
三天后,门开了。
新进门的夫人,在心悸中睡去。
祁镇用干净的被子裹了他,抱出了门。
屋内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房间的地上除了摔碎的东西,撕烂的布帛,还有不少纸张,上面有墨,一大团一大团的,也有字。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但能辨认出,写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林闫
这三天,本就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时候,祁镇没吩咐过要隐瞒,消息也就不胫而走。纷纷猜测,摄政王第四日会不会来上朝。
祁镇来了。
奇怪的是,小皇帝还是没来。
连着四日没来,找也找不到。
朝臣纷纷发难祁镇,询问祁镇是不是把小皇帝给绑架了。祁镇并未理会。气得那些大臣吹胡子瞪眼,一个两个涨红了脸,却又拿祁镇没办法。
-
林闫害怕祁镇,却又无法怪罪祁镇。
是他亲手解开了束缚住祁镇的层层锁链,将沉静冰冷的完美人皮下的欲念与阴暗唤醒。藏匿于祁镇内心深处的野兽冲破牢笼,第一个扑住的就是将它放出来的人。
林闫以身饲虎。
他有时候在想,自己也是活该,被祁镇这样对了也好。
等他撒够了气,自己也就偿还了债。
有时候又在想,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凭什么这样对他?能不能温柔点?
即便现在回了宫里,这种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祁镇好像疑心病很重,派了好多人监视他。
伺候他们的人,都是祁镇的。
一群人对摄政王以下犯上小皇帝这件事,眼观鼻,鼻观心。
林闫有点受不了了,恐惧驱使着他滋生出一点儿侥幸心理。趁祁镇不在的时候,想跑。只是才跑到宫殿大门口,就被人给逮了回来。
毫不意外,祁镇回来以后,不再给他留精力。
哪怕他躲到了床底,祁镇也会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出来。
林闫没多少时间是脑子清醒的。
睡着的时候,会梦到祁镇,梦到从前的祁镇和现在的祁镇,两个祁镇不停地交织变幻,最后合二为一,掐着他的脖子说:“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林闫一下子惊醒了,一惊醒就喘出了声。
祁镇将他拎起来,面对面抱在怀里,“朝臣逼我让你去上朝。我小瞧了你,你在朝中也有势力?”
“没,没有……”
“那怎么他们非要你去?”
“可,可能是……嗯,哈…我,消失太久了。”
祁镇抓着他的头发,让他的脸仰着,看他雾气朦胧的眼睛,挂着眼泪的,潮红的脸,有点可怜,怪惹人疼的。
“你说的倒也对。”
祁镇将他摁回床里,压住他,命令,“那你今天就去上朝。”
上朝?
他怎么上朝?
林闫现在的脑子,只能提出疑惑,无法为自己寻找答案。
“我能不去吗?”
“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
“没关系,我们小心一点,就不会让他们发现了。”
祁镇低声说着,温柔缱绻得吻他。
林闫内心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僵在被子里轻轻发抖。祁镇的吻就像是利刃,轻轻地,来来回回地在他的皮肤上切割。
林闫最后是被拎出的被窝。
祁镇亲手给他穿的衣服,层层叠叠,将身体的隐秘都遮盖好,冕冠有些沉,祁镇就没有给他戴。
他坐在铜镜前,由着祁镇为他束发。
从镜子里能看到祁镇的脸,垂着眼眸,眉眼专注地为他束发。好像他只有这么一件要紧的事情。
林闫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恍惚间他们还在东宫。
还处在那一段短,却开心的日子里。
林闫内心惶惶。
他明白,他该哄着点祁镇,卖卖乖,撒撒娇,以退为进。
可是祁镇在疯头上,他不敢。
林闫怕任何的行为和言语,在这个关头都会起到刺激祁镇的效果。
不如不做。
不如乖乖的,
任他摆布,
由他掌控。
祁镇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道道宫门,绕过镂空的窗户,在快要抵达那金黄色的龙椅时,停了下来,侧身为他理了理衣服。
“接下来,要你自己走过去。”
冰冷而无形的压力袭向林闫,令他有点喘不过气。
祁镇轻轻推了推他,“去吧。”
林闫便一步步往前走,越走越战战兢兢,走了不过三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
祁镇面带微笑,“别想着找人求助。在这个朝廷,我还是说了算的。”
只要他不放,没人抢得走。
林闫知道祁镇不会饶过他,让他走,不过是放他出去透个气。就像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儿,这一阵子乖了,就能得到在外面飞一圈的机会。
可若是在飞这一圈的过程中,有任何让主人不满意的,那么鸟儿就会被拽回笼子里,被盖上遮光的笼布,在黑暗里承受着主人翻倍的怒火和新的花样。
身上的每一点儿酸痛,都在提醒林闫这一点。
第041章
为什么要给我送伞?
林闫紧绷着身子坐下,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底下的朝臣见他出来,群情激愤。
祁镇一派的官员指着恒亲王一派的官员的鼻子骂,陛下这不是好好的,接连好几日的发难,是恶意揣度,是用心险恶。
朝堂一时间,跟菜市场没区别。
林闫转头去看祁镇。一身红色的朝服,明明前两天疯成那样,竟还能维持表面的正人君子的冷静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朝臣们争吵。
“臣瞧着陛下脸色难看,不如让陛下自己说,摄政王可有冒犯陛下?”
一道洪亮的声音直指小皇帝。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其中包括祁镇。
林闫慢慢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他们这样,不是要为小皇帝出头,而是要借他的由头,发难祁镇。
“没有,没有欺负我。”
“听见了,陛下都说没有!”
“陛下神志不清,陛下说了不算!”
“你这分明就是胡搅蛮缠!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还不算?亏你还是朝中大员,回家洗洗卖菜去吧!”
……
底下愈吵愈烈。
恒亲王大声,“陛下不要怕!有话不妨直说!微臣给你撑腰!”
林闫摇头,“我没什么要说的,我没有被欺负。”
“这……”
“听了没?听见了没?陛下都说了,还要怎么样?你们一天到晚就是不安好心!”
“谁不安好心?关心陛下还有错了!”
“你真关心,你现在才讲?你真关心,你别回家睡了,睡皇宫门口,天天守着陛下!老夫就信了你的真关心!”
……
祁镇望向他,“吵吗?”
他一出声,朝堂上就安静了不少,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
林闫点头。
是真的吵,吵得他脑瓜子嗡嗡嗡的。
祁镇一笑,“既然陛下觉得吵,那就散了吧。”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两个稀稀拉拉的退下了。
周续冬站在人群里,准备等着朝臣散尽上前和祁镇说两句。却没想到小皇帝动了动唇,祁镇走到了他的身边,俯首贴耳。
不知小皇帝说了什么,祁镇竟然笑了起来。
他隔得远,听不到祁镇说:“臣该给陛下觅些上好的料子才是,不叫陛下难堪。”
林闫想一头撞死,拉着祁镇的衣服不松手,小声求他,“我知道错了,你别让其他人来收拾。”
“知道错了。”
祁镇低声重复,意味不明得笑了一声。
“既如此,那臣给陛下收拾。陛下是想让臣先收拾您,还是先收拾这张椅子?”
他口中说着尊敬之词,要行的却是冒犯之事。
林闫求饶,“祁镇。”
祁镇眸色微沉,直起身,转头对上了周续冬的视线。给了他一个眼神,又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偌大的金殿,只有林闫和祁镇。
祁镇收拾好龙椅,和林闫一起下台阶的时候,林闫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祁镇将他抱起,一直抱到了寝殿。
林闫一挨床就抱紧了被子。
祁镇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袖子,笑了,向林闫展示。
“湿了。”
林闫腾得闹了个大红脸,“你赶紧换下来。”
他怕他疯到穿出去招摇!
祁镇将衣裳换了,刚换好便有人来,不知说了什么。祁镇便走了。
林闫躺在床上休息,后被一道惊雷惊醒,才发现外面下了好大的雨。他唤来内侍,让他去给祁镇送伞。
吩咐完,他才安心躺下。
一觉睡醒,林闫发现祁镇坐在床边,衣衫是湿的,脸也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脚边都有一小滩水。
林闫坐起来,“你怎么湿成这样?不是叫人给你送伞了吗?”
祁镇看着他。
林闫被他看得有点害怕,“你不去换衣服吗?会着凉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伞?”
林闫愣住,“因为下雨了。”
“下雨了,不是正好能让我回不来?”
“……”
可别逗了。
雨会停的。
而且,淋湿了是会生病的。
古代医疗条件又差。祁镇虽然有光环,但搞不好也会拖拖拉拉好不了,多难受。
祁镇却好像是困在这个问题里出不来了,问他,“为什么?”
迷茫的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大狗。
“你不是应该不想见到我的吗?回不来就不会有人欺负你,回不来就……”
林闫想了想,慢慢挪到床边,凑到他身前,主动地亲了他一下,截断了他的话音。
“好冰,去洗洗吧。”
祁镇看了他一会儿,意味不明得笑了一声,站起身,宽去湿透的外衣。
“你倒是会哄人。”
林闫没能等到祁镇洗完澡回来,就睡着了。
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米色的寝衣。
这两天看到的都是祁镇的肉体,看到这身衣服,别提多心安。
祁镇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另一只手握在他的手腕上,似乎是害怕他跑了。轻浅的呼吸落在他的头发上,有微微的感觉,像风拂过一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什么爱侣。
林闫只是稍稍动了一下,都算不上挣扎,祁镇就醒了。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有点凶,声音也凶,“去哪?”
林闫被教训了这么些天,再不识时务的人,也能学得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