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给林守宴端上糕点的那名宫婢,在自尽前被拦下,此刻双手被捆,丢在了祁镇的面前。祁镇坐在椅子上,英俊的面容半隐于黑暗中,双手上的血迹有些干了。这让他的手动起来,有些晦涩,像是刚刚安上去的一般。
匕首贴在那名宫婢的脸上。
祁镇问:“是什么毒药?”
宫婢吓坏了,发着抖交待自己只负责端送,并不知情。
“同伙呢?”
“奴婢不知道是谁!那药是放在柴房角落里,奴婢去取的!”
“那就是东宫的人了。既在东宫,早晚能查出来,只是眼下孤没什么耐性。”
祁镇抬眸,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眸底的冷意比匕首上的寒光还叫人惊惧害怕。
“你若是自己出来,孤便给你个痛快,若是不能……”
祁镇一脚踩住宫婢的身子,匕首划进她的脸蛋,血溅到了祁镇的手上。
祁镇无动于衷。
“啊!”
惊叫声伴着皮肉剖开的声音响起。
宫婢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便如她一般。”
“生不如死。”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东宫的惨叫响了半夜,一片片人肉被片下。饶是调来的精锐士兵,都面如菜色。更别提下头跪着的丫鬟仆从。有好些人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一边的徐福全冷汗涔涔。
那糕点是他做主,端进来给林守宴吃的。
他害怕。
眼前这个殿下,仿佛已经不是他们殿下。
像发了疯,入了魔般。
最终,有人受不了了。
“殿下!是陛下!是陛下准备的毒药,是什么毒,奴才也不清楚啊!”
祁镇收了匕首,站起身。
“烧死他。”
周续冬听闻东宫出事,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祁镇浑身是血的走在路上,快走到院门口时,猛地刹停了脚步。
“徐福全。”
徐福全吓得“扑通”一跪。
“热水,孤要热水。”
原来是要热水……
徐福全连忙起身,没一会儿就安排好了。
周续冬心情复杂地看着祁镇脱去被鲜血浸透的衣服,洗干净身上的血迹。等他洗好了,他才敢上前,“殿下……”
祁镇问他,“孤身上臭吗?”
周续冬心神俱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祁镇这个状态,只顾着答话。
“不臭,殿下的衣裳熏过香,淡淡的,好闻。”
“那便好。”
周续冬跟随祁镇进殿。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位太医都在研究到底是什么毒药。见祁镇进来了呼啦啦得跪了下来,埋首不敢吭声。
“可有眉目?”
“启禀殿下,尚未……但,这药发作较慢,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人性命。只是,太子妃会受些苦楚。”
祁镇眼底一片寒凉。
周续冬问:“哪来的毒?”
“还能是哪来的,他要孤死,却被明幼误食。”
周续冬心惊。
屋内,其他人都听明白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周续冬脑子转得飞快。
皇帝干的?
那必然找不到实证。
这要如何才能拿到解药?
等等……
方才,殿下唤他什么?
明幼?
周续冬惊讶地望向祁镇,心里越发震惊。
是林守宴的小字吗?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来时,看到下人布置马车。他顺嘴问了一句,“今年的冬天是格外冷些吗?怎么殿下的车架内,多了一倍的软垫?”
殿下说:“不冷,是宴宴有些娇气。”
很平淡的一句解释。
平淡到周续冬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细想,太子何时因为哪个人娇气,就多加照拂过了?
周续冬越想越觉得害怕。
“殿下,你该不会想为林守宴讨来解药吧?”
祁镇不言。
周续冬急道:“先不论这样做值不值得,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的软肋,若是他知道……”你这般看重林守宴……
祁镇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林守宴的身上。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林守宴出事的一刹那,他哪还记得什么伪装,什么筹谋。
第021章
脱离
果不其然,翌日宫门一开。
皇帝心腹抵达东宫,笑眯眯得递了一句话,那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即便是体弱的太子妃,东宫也不必忧心,会在春节的好日子里,办丧事。
但如果想彻底免了这个晦气,年节期间,不办丧事,必须要答应皇帝的条件。
祁镇必须答应,下一任的皇帝,得是当今皇帝之子。下任皇帝登基前,祁镇仍可居于太子之位。一旦下任皇帝登基,他得从旁辅助,忠君报国。
周续冬听完这个条件,气得摔了手里的茶杯。
太恶心了!
既要剥夺祁镇继承大统的可能,还要祁镇甘愿受屈于他们之下,辅佐朝政!
而他们,名利双收!
“殿下!你不能答应!你这么多年的辛苦谋划,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得为你铺路……你想想先帝,先皇后,还有太傅,还有……”
“孤没说要答应。”
周续冬微微松了一口气。
为林守宴诊病的太医忙前忙后,弄了个吊命的方子出来,喂下去后,不足一个时辰,人就醒了。
他一睁眼,便朝祁镇露了个笑。
祁镇的心好似被重拳猛捶了一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狠狠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手心。
“今天是除夕了吗?”
“是。”
“我睡了很久?”
“也不是很久。”
林守宴微微一笑,语气轻快,“你身上香香的。”
祁镇低头闻了闻,闻不到。
但林守宴说香,那便香。
“好像是新换的熏香,你若喜欢,我叫他们以后点在这儿。”
“我想出去走走,躺着有点累。”
“坐着吧。”
祁镇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林守宴伸手在祁镇的身上摸了摸。祁镇穿得有点多了,他又没什么力气。不太摸得到。
林守宴只得把手从祁镇的衣襟里探进去。
“我就摸摸,不干别的。”
回去以后,这么好的肉体可就摸不到了。
得趁现在多摸两下!
“你可要忍住,我现在是病号。”
祁镇垂着眼眸,“我就那么如狼似虎?”
林守宴笑了,“自己心里没点……”
他把B咽下。
“数?”
祁镇没说话。
那毒说是慢性的,可也太霸道了些。他喂了好些日子的小明幼,竟然一夜之间,比刚来东宫时,还不如。
祁镇心疼,在他唇上亲了亲。
林守宴笑着问:“你干嘛亲我嘴巴?”
“很吵。”
“嫌我吵,还是嫌我说你如狼似虎?”
“都嫌。”
林守宴抽出手,还没把手揣进被窝,就被祁镇握在手心里。
林守宴道:“过不下去了,就该做好兄弟,做什么榨汁机。”
“什么鸡?”
林守宴一笑,没解释,“我还是想出去走走。”
祁镇眉心折起。
林守宴补充,“就在门口,屋子里太闷了。”
祁镇便应了他。
祁镇将林守宴裹得好好的,又唤人搬了椅子放在廊下。他没让林守宴自己走出去,祁镇抱着他,走出去,放在廊下的椅子上。
“不可坐太久。”
林守宴闷闷的应了一声。
外面在下雪。
他伸手去接雪,够不着。
林守宴就颤巍巍地起身。
祁镇悬着心跟在他身边,跟着他走下台阶。刚要说不可再往前,林守宴就停下了脚步。
林守宴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化在手心里。
终于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终于要回家了!
要不是还端着人设,他真想高歌一曲《好日子》!
祁镇站在他身后,他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雪里。
下人拿来伞。
祁镇接过,撑在两个人的头顶。
善始善终,坚持演到最后的林守宴回首,声音虚弱,“今日除夕,宫中夜宴我不能陪你去了。”
心口的疼痛越发明显。
祁镇几乎不能呼吸。
“那我也不去。”
“去吧。我还没有吃过宫中的糕点呢。子稷哥哥,你帮我带两块糕好吗?”
祁镇喉咙干涩,发紧,“只是要糕吗?”
林守宴扯出一抹笑,“哥哥看起来很难过,还想要哥哥不那么难过。”
祁镇心口骤疼。
林守宴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
他那样娇气的一个人,却没有让他救他。
祁镇咬牙忍受着心口的疼痛。
他并不是第一次失去,于他而言,重要的人了。
暗潮涌动的生活,四面危机的朝堂,迫使着他即便断臂,也要冷静思考。
祁镇曾经发泄过,怨过,疲累过,意图放弃过。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人因为他死,或是他自己命悬一线。
他不走,也会有人推着他往前走。
祁镇从那个时候,开始醒悟。
他生下来,就被赋予了使命
——成为皇帝,夺回江山。
他学会成熟,学会隐忍,学会步步为营,学会冷心冷肺,摒弃情感。
他曾经,现在,都拥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铁胆忠心的部下,马首是瞻的随从。
他们出现,又离开。
人都该是这样的。
哪有不散的。
林守宴也该是……
现在他要走了。
他要走了……
这好像比那些人加起来,都还要让他痛彻心扉。
他不想让他走!
如果中毒一事,让皇帝知道了祁镇的软肋。
那这件事,也同样使祁镇明白
——他已经深爱着他了。
他不是软肋,
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祁镇在心里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救你!
一刻也等不起,一点风险也不想担。
祁镇身处朝堂,见多了口蜜腹剑按,阿谀奉承,比起话语,他更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当他在心里下定决心的时候,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句情话都要动人,都要坚定。
祁镇将伞倾到林守宴的头顶,眼神罕见的温柔,“太子妃,你淋湿了,该回去了。”
明明没有肢体的接触,林守宴还是僵了一下。心口发麻,心跳加速。
突然叫太子妃什么的。
有点子暧昧。
林守宴乖乖得应了一声,搭上祁镇递来的手。
祁镇将他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我现在就去。”
???
去哪儿?
夜宴?
“除夕夜宴还早呢吧……”
“夜宴确实还早,但按照礼制夜宴上的菜肴,从前日便要开始准备。这会子,应该已经备好,我去御膳房拿。”
林守宴惊到,“这不合规矩吧?”
祁镇拿下大氅,“我骑马去,你别睡,等我回来。”
林守宴瞪大眼睛,“等会等会等会,长街不可纵马。你教我的,你忘了?”
祁镇微微一顿。
管他的长街不能纵马。
管他的多年辛苦筹划。
棋局崩了可以再来。
他要林守宴活着。
“没忘。”他望向林守宴,“孤为你坏了规矩,你就在这好好想想,怎么回报孤。若是想不出来,也无妨,孤回来会告诉你。”
会告诉他,他要他做他的太子妃,再做皇后,要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似是欲念的驱使,似是自我的放纵,祁镇靠近他,低头,在林守宴的额头上一吻。
他肌肤很凉,冰得祁镇心疼。
他一动不动得看着林守宴,宣判,“林守宴,你完了。”
你竟然让孤这么喜欢你,
你完了,
孤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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