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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邓漪看她走的方向不像回宫,连忙追上来问:“陛下,您这是要去……”

    姜青姝笑了声,“反正无聊,去裴府坐坐吧。”

    “啊?这大半夜的,裴仆射只怕已经……”

    “放心,他还没睡,现在还在通宵看文书呢。”

    邓漪一头雾水,心道陛下连这也能知道?陛下可真是神了。

    姜青姝笑而不语。

    (正文完)

    第270章

    皇女番外1

    我是大昭第六代女帝,姜令朝。

    起初,一提起我,那些人便总爱说我的性子更像我爹爹,温和有余,没有母皇那般杀伐决断,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母皇带我回宫那一年,恰逢朝中最大的权臣倒台,朝政清明,既无党争乱象,也无战火硝烟。

    并且往后几年,大昭国力快速发展,迎来最兴盛的一段时期。

    霍将军,也便是我爹爹的表弟,我的表叔,他这几年间替母皇南征北战,又扫除了不少后患,并且肃清了周围那些作乱的小国。

    几年之内,便有不少小国向我朝俯首称臣、朝拜纳贡。

    相比于母皇继位之初的艰难,我从小便可以躺平。

    不过,身为万众瞩目的皇太女,我仍然需要好好读书、在母皇身边学习如何治理国家。

    学习治国也很难。

    我的日子过得安逸,却并不轻松,我开蒙时,母皇便让尚书左仆射裴朔做了太子太傅,教我读书写字,起初我很是高兴的,因为我打小便很亲近母皇身边的这位裴仆射,比起其他人做我的老师,还是性子不那么古板严肃的裴仆射好。

    虽然人人都说裴朔不好相处,想和他结交为朋友都难上加难,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甚至还觉得荒谬,裴朔怎么会不好相处?我在紫宸殿陪母皇时,每当瞧见裴仆射来,都能看到他在母皇跟前言笑晏晏、轻快爽朗的模样。

    说真的,我还一度觉得裴朔在母皇跟前没规没矩,至少其他大臣不在母皇跟前这么自在惬意。

    那些人是疯了吧。

    居然说裴仆射不好相处???

    早几年,我是绝对不信的,直到裴朔做了我的太傅,我终于懂了。

    裴仆射和裴太傅完全是两个人,若说裴仆射是母皇跟前风流俊朗、明珠一般耀眼又潇洒的年轻能臣,那么裴太傅,就是切换成工作模式的他。

    真是说什么都说不通。

    我想偷懒少背几页书糊弄过去,裴太傅却说不背完不许吃饭;我若在裴太傅讲经之时偷偷打瞌睡,等着我的便是额头的一记戒尺;我偷偷打小抄,哪怕有几个伴读打掩护,也怎么都逃不过裴太傅的眼睛,事后裴太傅还要我加上几个伴读一并惩罚,让他们再也不敢帮我。

    逆反心使然,我和他明里暗里地较着劲儿,但无一例外,每次都是我吃亏。

    我可是皇太女啊!!他说教训就教训!

    起初我不服,故意不听他的,裴太傅便穿着那一身象征宰相的紫色官服站在那儿,用那双清明湛黑的眼睛注视着我,淡淡道:“殿下,请不要和臣作对,臣是为了你好。”

    他总说:“殿下,你不该作弊。”

    “殿下,臣奉陛下之命传授你课业,绝不可敷衍将就。”

    “殿下,你又在睡觉,臣会去盘问殿下身边的宫人是怎么伺候的,为何殿下会如此疲惫。”

    “殿下,你确定要如此么?”

    “……”

    好吧,我被他盯着的时候,是会怂的。

    事后我还是不甘,气呼呼地跑去跟一向疼爱我的母皇说,太傅他欺负我。

    母皇却根本不问起因经过,反而好像还觉得很好笑一样,笑出了声。

    我:“……”

    母皇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朝儿乖,太傅是为你好。”

    可恶,母皇怎么这么信任他啊!!!

    我吸吸鼻子,努力让我看起来显得委屈吧啦的,别人都说我长得像我爹,每次只要我一做出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母皇都会心软。

    但碰见裴太傅就无效了,连母皇都不理我了,赶我回东宫好好上课。

    说到这里,我十岁以前,都一直以为母皇比爹爹更好说话,每次我和母皇一起出宫去见爹爹,爹爹所有的目光总是聚集在母皇身上,对我却甚为严肃。

    我好不容易出宫不用守规矩,当然要放纵放纵啦,于是我爬树翻墙荡秋千,坐在槐花树上摘花,还经常玩得一身泥,爹爹见了就训斥我,让我不要胡闹。

    母皇就温柔得多,她说:“让她去吧,在宫里是闷坏了。”

    所以我更喜欢爱在母皇面前撒娇,这种小事上,总是母皇更纵容我。

    但十岁那年,地方有个堤坝被大雨冲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影响颇大,那段时间,母皇的气场便格外阴郁冷冽。

    严查之后发现是工部有人贪污赃款,当初修堤时便有意和地方官员串通起来偷工减料、还谎报灾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皇发怒,将一连串官员下了狱,还有大臣被按在殿外打板子。

    等候在殿外准备面圣的官员都战战兢兢,满脸惶恐不安。

    我才知道,原来母皇有这样的一面。

    大家都是有些怕母皇的。

    对此,我的伴读,尚书右仆射郑宽的孙女郑思若也经常说:“我平时可怕我阿翁,觉得他严肃起来的样子真吓人,但秋猎的时候,我瞧见阿翁站在陛下跟前,觉得还是陛下更可怕一点。”

    我反驳:“哪有,我母皇哪有那么吓人,你看我母皇都很少板着一张脸。”

    郑思若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是殿下,陛下对你自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在紫宸殿旁听朝政,渐渐的才明白他们的意思,母皇坐在那把尊贵的龙椅上,大多时候都是谈笑轻松、唇角含笑的,她不需要冷着脸,日益积压的威严也足以让文武百官虔敬俯首。

    我明白了,旁人眼中的母皇,是褪去那一层温柔的母亲外衣的冷酷帝王;而我眼中的母皇,更多的是停留在那个小院子里,牵着爹爹的手,与爹爹一块儿煮茶闲聊的女子。

    每当母皇不悦时,反而是我印象里比较严厉有原则的爹爹,在温柔地安抚她。

    我想,他们真是般配极了,这世上一定没有比我爹爹和母皇更恩爱的夫妻了。

    爹爹颇有雅致,不仅会抚琴吹箫,还会丹青字画,甚至后来,还亲手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梨树、一棵桂花树,每当梨花开时,梨花珠缀一重重,他便抱着母皇坐在树下,抚琴给她听。

    每当桂花开时,爹爹和母皇便学着下厨,去做些桂花糕。

    爹爹的手艺比宫里的御膳要好得多,但他身体不好,很少亲自下厨,只有母皇来了的时候才会如此。

    爹爹总是会做满满一桌子母皇和我爱吃的菜,母皇也总给爹爹和我夹菜。

    到了夜里,我知道爹爹和母皇会叙话很久,有时候他们甚至会聊上整整一夜,也不知是聊什么,所以我便知趣地早早回屋睡觉,把院子空给他们。

    有时我也会装睡,悄悄地伏在窗子边偷看他们,这小院依山傍水,僻静而安宁,好似世外仙境,永远会被外面的喧闹打破,绿树花藤,苍苍郁郁,树下的长椅上交叠着两道互相依偎的影子,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我母皇生得好看,爹爹更是美玉一般的好看。

    这一幕很是赏心悦目。

    可惜我不擅丹青,无法将这一幕画下来留作永恒,只能永远记在心里,时不时回想起来,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时至多年以后,已经失去双亲的我坐在龙椅上,偶尔也想回到那个僻静的小院,怀念那无比幸福的一家三口。

    小事上严厉却无比温柔的爹爹,朝堂上杀伐果断却对我包容溺爱的母皇。

    有时候他们也会拌嘴。

    但都是一些小事。

    比如母皇昨夜通宵忙政务,让爹爹看出来了,爹爹便会生气,任母皇怎么拉着他好说歹说都没有好脸色,说的多了,爹爹便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脸颊,有些无奈又咬牙切齿的说:“你多大了,怎么还叫人操心这些事?我看你还不如朝儿。”

    我:“……”老天啊,爹你终于夸了我一回。

    我都要感动哭了。

    母皇这时候就分外不正经,爹爹都摆脸色了,她还笑嘻嘻地搂着他说:“就这一回,还不是为了要腾出时间来见你,才早日把奏折批完,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三郎确定要这样气我么?那我可真是太伤心了。”

    别看我爹对我严格,在我母皇跟前,他就是完全没有原则的。

    爹爹松开手指,看到她脸上遗留的一片淡红痕迹,又充满爱怜地在上面亲了亲。

    有时我偷偷在一边瞧着热闹,忍不住撑着脸颊,幻想当年爹爹在宫里当君后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一定很美好吧。

    母皇在宫里宫外是两幅样子,宫中的她威严不可侵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长宁姑姑给她送了许多美人,母皇虽没有拒绝,却也兴致泛泛,那些人只会谄媚讨好,用尽手段争宠,然而母皇不爱沉溺于皮囊与玩乐,真能与她彼此心意相通的人,又少之又少。

    所以我常常想让爹爹回宫,但我又知道,爹爹不回宫是有他的原因。

    母皇也明白。

    他们总是在彼此成全。

    说到我爹娘之间的点点滴滴,那真是讲几天几夜也讲不完,有一日我的堂兄、长宁姑姑之子严翟偷偷从宫外捎了个话本子给我。

    我打开一瞧,立刻傻眼。

    话本子的主人公竟然是母皇和我那“已故”的爹,讲的是他们生死相依的爱情故事。

    我单知道本朝民风开放,却没想到母皇居然放任那些百姓编排她,也不管一下。

    可当我那把话本子看完了,却觉得这话本子里的爱情还不如我所见的十分之一,虽无什么轰轰烈烈、山盟海誓,却是琴瑟和鸣、日久天长,在世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彼此眼里只有对方,仅此而已。

    第271章

    皇女番外2

    我十岁以后,母皇给我指了一位传授我骑射武艺的老师。

    神策军将军贺凌霜。

    贺将军是我母皇的左右膀臂,当年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而今执掌神策军,整顿军纪以严格著称,骑射之术甚至不输给我那小表叔霍凌。

    我平素最欣赏的女子有三人。

    一是母皇,其中缘由不必说。

    二是太医令戚容,她师承神医,医术早已出神入化,在太医署之中没有敌手,我十岁那年,母皇终于提拔她做了太医令,但她依然为人谦逊,一心埋头于医术,甚至愿意将自己所学传授于他人,耗费心血写下《百草纪》《伤寒杂论》《良膳医方》等流传于世的著作。

    我五岁那年闹了时疫,是戚太医主动请命出宫救治染上时疫的百姓,不顾生死,力挽狂澜。

    这第三位,便是贺将军。

    我最欣赏贺将军那秉直利落、不拐弯抹角的行事风格,比起朝中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文官们,简直别提有多洒脱爽快,据说贺将军最钦佩的是已故的镇西大将军步韶沄,因为她们都出身布衣,且都是女子,能一步步成为数万铁骑的统帅,谈何容易?

    此外,还有京兆府尹霍元瑶、国子监祭酒秋月、长宁长公主姑姑,甚至包括母皇身边的邓大人。

    她们皆是令我钦佩的女子。

    母皇知人善用,身边皆是能臣。

    我早些年不懂事,颇不乐意读书,后来我才明白母皇的深意之所以选他们做我的老师,是为了让我得到这些文武重臣的支持,将来我继位,才不会面临与母皇当年一样的困境。

    我问裴太傅,是不是这样?

    裴太傅说:“殿下心里有答案便好,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自从想明白以后,我就再也不曾偷过懒了,乖乖地跟着几位老师学习。

    奇怪的是,母皇总是看我一眼,便好像明白了我是否真的有所长进,也不曾主动出题考校,颇信得过我的样子。

    只有爹爹和太傅,偶尔会抽查我功课。

    待我十四五岁,母皇开始允许我旁听朝政,碰上简单差事,她会交给我去办,为的是磨砺我的能力。

    我自是愿意。

    只是,能陪伴在母皇和爹爹的日子突然就少了许多。

    我多么希望能永远长不大,永远做那个承欢在父母膝下的小女儿,逢年过节就和母皇一起偷溜出宫,牵着爹爹和母皇的手去集市上逛一逛,爹爹会给我买糖葫芦,给母皇买好看的簪子和花灯,再晚一些,我们便回家吃饭,僻静的小院里满满都是温馨的人气。

    母皇喜欢饮酒,尤为喜欢“桂花醑”。

    她若一个人在院子里饮酒,爹爹便会过去拿掉酒壶,把她从院中的躺椅上抱起来,喝醉了母皇格外闹小孩子脾气,醉眼朦胧地盯着他一会儿,便伸手去摸他的脸,挠他的下巴,抓他的头发。

    爹爹很无奈,不停地按住她的手,“别闹。”

    “三郎……”母皇搂着他的脖子,恶劣地咬他的耳朵,“你身上真凉快。”

    “是你喝酒喝热了。”

    “那你……快脱光了给朕抱抱。”

    爹爹眉心一抽:“……说什么胡话,朝儿还在。”

    莫名被点名的“我”,一般都会机智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在我身后小声笑闹了一阵儿,我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掺杂着只言片语,譬如什么“你还是不穿衣服的样子好看”“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啊”“三郎哪里没被朕看过摸过”这类的荤话。

    我默默望天,心道我的娘啊,原来你醉了是这般风格吗?

    最后还是爹爹强行捂着她的嘴,按着她的手,把她抱回房了。

    这样的日子甚多,只是随着我年岁渐长而减少,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储君,母亲也已经年过四十。

    那几年,爹爹的身体日渐不好了,每日都要喝很多很多的药,我觉得他活得很辛苦,但也明白,爹爹是舍不得就此抛下母皇的。

    我们一家,谁都不舍得轻易离别。

    母皇四十五岁生辰那一日,远在边关的小表叔霍凌回京了。

    据说他前前后后上了十几道折子,才让母皇恩准他暂时放下军务、抽空回京,我约莫明白霍凌为何如此失态,也许他是在害怕……怕再也看不到母皇了。

    宫宴上,南征北战的霍将军浑身透着战场的凛冽与杀气,可他一直在饮酒,一直在看母皇,目光那么眷恋柔软。

    我听说,霍凌十七岁便守在母皇身边,当年,皇权还被权臣把持,紫宸殿内的小皇帝被软禁着,只有尚是少年的霍凌陪在她身边,贴身保护她。

    他们的情谊,也是这样建立的。

    宫宴那夜,许多人酩酊大醉,譬如霍将军,譬如长宁姑姑,还譬如……裴太傅。

    我也甚少看见裴太傅饮醉的样子,风流倜傥、清风明月般的能臣宰相,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母皇叫上他们,又去裴府小聚了一番。

    听说很多年前,这一群志趣相投的人也曾在裴府小聚过,我试图想象那样的情景,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再后来。

    有一个好消息:母皇并没有像我们每个人所害怕的那样,在过完四十五岁生辰之后便不好了。

    坏消息却是:母皇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第二年中秋那夜,我们一家三口又聚在院子里,母皇想喝酒,但爹爹却不允许她碰酒哪怕是一丝对她身体不好的举动,爹爹都不允许,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母皇留得长久一点。

    哪怕只有一两天。

    我尽量活跃氛围,时而讲笑话给母皇听,时而去小厨房里帮爹爹切菜,来回跑个不停,吃完晚饭后,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爹爹便把母皇搂在怀里,躺在院子里赏月。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我收拾完一出来,便看见月光下那对璧人。

    爹爹抱着她,肌肤隔着衣衫相贴,连片刻的放手都不舍得,母皇与他喁喁耳语,嗓音渐小,她快要睡着了,爹爹爱怜地亲了亲她的眼睛。

    她含糊道:“不回去睡么?”

    “就在这里,多躺一会。”他将狐裘往她身上扯了扯,分明他的体质更差,却生怕她受凉了,“你若困了便睡吧,再晚些,我抱你回去。”

    “好。”

    她抬眼笑了笑。

    母皇笑起来真好看,天定血脉的女帝几乎不会衰老,我想,当年爹爹一定也为这样的笑容心动过。

    爹爹把她抱得更紧了。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没有忍心打搅他们。

    只是才过了两个时辰,我就听到了传来了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我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便看见母皇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爹爹捏着她的肩膀,不断地呼唤着“七娘”。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

    迟迟未动。

    我看到爹爹用尽全力地抱着母皇,神情悲恸、满眼通红的样子,就像抱着失去的珍宝,悲伤到近乎绝望。

    哪怕我们一家三口都有心理准备,但这日真的到来时,也还是会难过到无以复加。

    爹爹抱着母皇,一遍遍亲着她的眉心,他的发梢扫落在母皇的脸上,母皇闭着眸子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但我知道,她不会再睁眼了。

    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我强忍着酸楚,抬起袖子抹了抹泪,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我知道母皇至少走得安详且从容,她早就在等着这一日,天定血脉的命运,每一代女帝都摆脱不了。

    母皇曾与我提及,并无任何怨怼上天不公的意思,反而笑着说:“谁知道人死后又是去了哪里呢?也许是去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眸璨亮炙热,似是充满向往。

    也许吧。

    也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在等着母皇归去。

    世人常说,母皇料事如神、处理国政从无差错,不像凡人,如有神助,也许母皇当真是天上的神女下凡。

    如今任务完成,便该回去了。

    我悲痛得无以复加,却不能倒下,回到宫中之后,我开始昼夜不眠地筹备国丧之事,好在有裴太傅帮忙主持大局,我不至于那般手忙脚乱。

    母皇下葬之后便是登基大典,我穿上了母皇曾经穿着的帝王冕服,走出去时,我看到裴朔站在殿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恍惚了一下。

    我猜,他大概是以为看到母皇了。

    知道母皇驾崩的消息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素来无欲无求、唯独在母皇跟前懒散随意的裴太傅,露出那般失神而难过的一面。

    裴朔与我母皇的情谊,早已远超君臣,更甚知己。

    我问他:“太傅还好吗?”

    裴朔穿着宰相朝服,仙鹤点缀衣袖,依然那般端直肃穆、气质清雅,情绪只流露了片刻,便冷静颔首:“回陛下,臣很好。”

    可我觉得他不好。

    因为我登基之后的第二日,他便当殿上奏,想辞去宰相之位,自请贬官去地方。

    母皇不在了,他也不想留在这个浮华名利的京城了。

    这些年,裴太傅与母皇一起推行新政,惠泽万民,所提拔的布衣门生遍布朝野,也曾于天灾之时提出疏水筑河之法拯救万民,无论是大儒学者、还是官宦贵族,对他皆有极高赞誉,民间皆称颂他是个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好官,甚至流传着不少夸赞裴相政绩的歌谣。

    为相二十多载,他为这个天下做的已经很多了。

    我知道,我拦不了,便答应他的请求。

    但我只罢免了他尚书仆射的职位,即便去了地方做刺史,他也依然还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

    后来,我听说,离京之后的太傅依然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亲自去农田帮村民耕种,救济流民,又兴办了不少惠及万民的设施,断案如神,处事公允,得到了当地百姓的爱戴。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踏入了太傅留在京中的那座宅院。

    长宁姑姑曾告诉我,这宅子看似是以她的名义赠给太傅的,实则是母皇送的,只是当时母皇怕别人说她偏心,才让长宁姑姑出面。

    我踏入尘封已久的裴宅,原以为裴府和其他大臣府邸一样,却惊讶的发现,既无亭台楼阁、雕栏玉砌,也无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甚至说得上“简陋”。

    只有一大片灼灼盛开的梅林,还有几卷被翻烂了书,仅此而已。

    不像一个宰相昔日的住所。

    我站在那片梅林前,沉默了许久,猜想,这梅林也许与母皇有关,太傅这一生所做的事,除了与天下黎民有关,便只会为了母皇。

    他的一生如同无情无欲的圣人,不娶妻纳妾,孑然一身,清正无私,只愿身付社稷。

    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所有人都猜不透。

    我已经无从去得知那些往事。

    母皇离世不久,我就让邓漪暗中安排,将母皇和爹爹合葬。

    皇陵之中君后的棺椁本是空的,而在母皇下葬的那日,爹爹也去世了。

    也许一直以来,他只是撑着那口气,为了多陪她一会儿,当她选择离开,他们便了无遗憾、一同离去。

    黄泉路上,也能结伴同行。

    帝后的棺椁在陵墓里紧紧相依,我伤心于失去了双亲,却强忍着没有哭,努力学着做一个皇帝,一个像母皇一般强大沉稳的帝王。

    只是站在皇家宗祠里,望着他们的牌位时,我依然在心里默默许愿,但愿他们来世还能再见,但愿来世我还能做他们的女儿,还能回到那个僻静的小院,推开院子的门,便看到爹爹和母皇在说笑着,在等我。

    第272章

    if线:姜姜三岁半1

    这一年,皇太女姜青姝三岁半。

    人人皆知,皇太女姜青姝是已故贵君之女,贵君是当今女皇最爱之人,所以小殿下打从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并且,小皇女性子活泼,虽有些顽劣爱闹,却十分地嘴甜爱笑,讨人喜欢,所有宫人侍卫都喜欢极了她。

    简直是个小团宠。

    没有人知道,姜青姝是穿越的。

    那一年的小殿下尚未开蒙,不必和其他皇子皇女一起读书,每天只顾着玩儿就够了。

    她自是活得轻松。

    今日缠着小宫女云荷玩耍,明日就去御花园四处闲逛,时不时还跑去母皇跟前撒娇卖萌,蹭点好吃的,顺便刷一波好感。

    她爱笑,嘴又甜,能哄得所有人开心。

    某日,姜青姝憋在东宫无聊,忽然想做个漂亮的花环送给母皇,便特意跑去御花园采花,小姑娘身量小,身子一钻进花丛便没了影儿,惊飞一群蝴蝶,惹得一群小宫女追在她身后“殿下”“殿下”地唤,生怕把她弄丢了。

    姜青姝有意与她们捉迷藏,在花丛里顽劣地乱蹿,任凭花瓣枝叶簌簌落了满身。

    小宫女们抓不到她。

    但打从她东宫来了个新任太子洗马之后,总会从天而降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每次把她从里面拎出来的。

    小姑娘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像个被拎起来的小鸡崽,懵懵抬头,目光上挪,直到对上那张漆黑冷漠的眼眸。

    “殿下,不要闹了。”

    少年的嗓音也这般冷如碎玉。

    太子洗马,张瑾。

    因这少年生得漂亮隽秀,姜青姝总喜欢盯着他瞧。

    听说这十五岁的少年是她那母皇亲自任命的,东宫没什么事务需要操持,说白了也只是和其他宫人一起照顾她而已。

    但张瑾与别人格格不入。

    因为他出身低贱,掖廷出身,罪奴之后,卑贱如泥,只要他出现,那些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也不喜与他交谈。

    少年冰冷寡言,每日唯一做的事便是抓住她,唯一说的话是让她别闹了。

    真是无趣。

    起初被他抓到,姜青姝还有些恼,等他把她一放下来,她马上就会转身就跑。

    少年便会有所预料般,又把她后衣领一扯。

    他嗓音温度降了几分,“殿下。”

    意思就是“你再怎么胡闹,我都能逮住你”。

    姜青姝被他逮了数次,便颇为纳闷,上至母皇,下至扫地宫人,谁能禁得住她的撒娇呢?怎么就这人一天到晚面无表情,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疏离冷漠?

    她不信邪,意图逗弄这看似冷冰冰的少年,晃着一双短短的小腿在空中荡呀荡,张开手臂,朝他奶声奶气地喊:“……要抱抱!”

    少年不抱她,把她拎得更远了些。

    看起来有点儿嫌弃。

    姜青姝:“……”

    可!恶!

    就在此时,其他宫人追了过来,少年余光扫到旁人靠近,便立即把她放下来,姜青姝这一次有了底气,当众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对他喊:“抱抱!”

    少年隐忍地注视她片刻,终于蹲下身来,抱住了她。

    他不能违抗。

    特别是有别人在场的时候。

    他的怀抱冰冷坚硬,并不舒服,抱小孩的动作却很熟练,姜青姝得逞地扬起唇角,趁着这拥抱的机会,悄悄往少年冰凉的手心塞了一瓶药。

    少年一滞。

    她在他耳侧悄悄道:“我偷的,金疮药。”

    昨日的小殿下跑到太医院胡闹去了,闹得整个太医院人仰马翻。

    昨日,张瑾也被女帝罚跪了。

    她的胡闹是常态,而他的罚跪亦是家常便饭。

    罪奴出身的人,即使被安了一个别的身份,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低贱与卑微,女帝下令让他每隔几日就去领鞭子,为得是让他时刻谨记,他是什么出身、又谁的奴隶与走狗。

    少年垂睫,没有说话,冰凉的手掌用力捏着那瓶药,默默收入袖中。

    随后,他抱起怀中轻盈的小皇女,转身走向东宫的方向。

    “臣带殿下回宫。”

    姜青姝面朝着少年被抱在怀里,仰头望着头顶生长繁茂的树枝,灼烈刺眼的阳光从缝隙投落,斑斑驳驳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她把下巴搁在少年肩头,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

    脑中却浮现昨天撞见的一幕。

    少年跪在鹅卵石路上。

    他背对着阳光,虚弱地垂着头,整张脸都浸在一片阴翳中,额头滚落的冷汗早已打湿了大片的领口。

    周围站着几个宫人,都那般轻蔑而鄙夷地看着他,还有人时不时扬鞭抽他一下,厉声呵斥着。

    “陛下让你跪到天黑!休得偷懒!还想挨鞭子么!”

    “啪”的一声,挨打的少年猛地一颤,苍白的唇瓣抿得更紧,渗出几丝殷红的血。

    姜青姝那时就悄悄躲在花丛中,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侧颜,少年的神态清冷如冰雪,只是紧蹙的眉心,昭示着他正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姜青姝颇为惊讶。

    她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东宫属官呢,还觉得他俊美纤细,甚是养眼,直到听到宫人暗暗议论,才知道他的身世那般特殊可怜。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责罚?

    姜青姝看他可怜,才转身从草丛的另一面钻出来,脚步哒哒哒地跑去闹了太医院,硬是凭一己之力把太医院闹得人仰马翻,终于把金疮药拿到了手。

    若非昨日亲眼所见张瑾凄惨的一面,她今日当以为产生幻觉了。受完罚的少年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站在那儿,依然冷漠寡言,与平时并无二致。

    就像他现在抱着她,走得这般平缓从容。

    她趴在少年肩头,闻着少年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打了个哈欠,安心地蹭了蹭,睡过去了。待回到东宫,小皇太女已经睡得香甜,少年的肩膀也晕开了一片深深的水渍那是她流的口水。

    张瑾沉默,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便站在床榻边,满是冰冷嘲讽地盯着她。

    这个脆弱得一掐就死的小丫头。

    当今天子之所以让他进东宫,一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主子是谁,谁能主宰他的命,答案就是天子、是眼前这个不满四岁的皇太女,二是因为他本有一个弟弟,对照顾孩子有经验。

    此刻少年张瑾的眼神是厌恶冰冷的,像是看着仇人的女儿,恨不得把她剁碎了喂狗,多看一眼就恶心至极,哪怕他收下了她给他的药,那也仅仅是因为他想活。

    他死了,弟弟也活不了。

    他要活着变得强大,再一个个杀了那些欺辱他的人。

    躺在床上的小奶团子接收不到张瑾的恶意,还在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小脸红彤彤的,时不时砸吧两下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醒来的时候,少年又沉默寡言地跟在她身后,完美地隐藏了所有的情绪。

    她昨日给他送药,今日就给他送糕点。

    少年垂睫,冷冰冰地说:“臣不需要。”

    他不想要别人施舍的东西,更不屑于要,今后,他自己自会去夺。

    “就要给你!”

    “……是,殿下。”

    张瑾还是被迫收下了,指尖摩挲着纹路精美的糕点,没有舍得吃。

    也许阿奚喜欢。

    小奶团子双手托腮问:“你不吃吗?”

    “回殿下,臣在此处吃不妥,想回去慢慢品尝。”

    “那你,喜欢吗?”她眼睛晶亮地望着他。

    “喜欢。”少年毫不走心地说,眼瞳漆黑,情绪很深。

    如捂不热的毒蛇,啖肉饮血的恶狼,素来懂得在猎物跟前伪装。

    小丫头笑得越发灿烂可爱,露出一排新长好的白糯糯的牙,真傻,被他骗了都不知道了,还跳下椅子来,还把一整盘糕点都给了他,肉乎乎的小手牵着少年白玉般的手指,让他拿好。

    张瑾垂眼,捏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热乎乎,暖融融,触感和阿奚很相似。

    他心中动了一刹,却冷漠地及时抽手。

    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谢殿下。”

    姜青姝看着他似是疏离避让的态度,就知道他不是真心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挑衅一般,朝他张开短短的手臂。

    “要抱抱!”

    “……”

    对于十五岁的少年张瑾而言,若说最有什么憋屈又无奈的事,就是每次都要被迫抱孩子。

    小奶团子抱起来软软暖暖的一团,挂在他身上,走到哪都犯困,赖着不肯下来。

    还总是糊他一身口水。

    她一贯懂得如何挑战他的耐心,譬如明明个头矮得像个小萝卜丁,却还试图爬树,站在凳子上上歪歪扭扭地往上蹭,像一条蠕动的虫子,少年站在一边冷眼瞧了许久,看她蠕动到什么时候去,结果小皇女不努力了,眼看“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

    张瑾:“……”

    让她哭自是不可能的,他会受罚,于是少年终于过去,把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到树枝上了。

    她晃着脚坐在树杈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一抬手,揪下两颗果子,扔到他怀里。

    又一个不小心,踢飞了鞋。

    她理直气壮地使唤:“张瑾!捡回来!”

    张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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