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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姜青姝抬眼对长宁笑了笑,眼底看不出情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处置张瑾的圣旨颁下当日,北边捷报终于传来。

    裴朔虽是文臣,却用兵如神,与平北大将军段骁里应外合,终于生擒闻瑞,平定太原府和河朔三镇之乱,裴朔即将亲自将闻瑞押送回京。

    一别半载有余。

    裴朔终于要回来了。

    早朝上,姜青姝端坐龙椅上俯视群臣,淡淡道:“这数月以来,裴朔赈济百姓、查太原府之案、平定叛乱、替朕扫除奸佞,功不可没。”

    “自今日起,裴朔任尚书左仆射,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就是拜相了。

    从此以后,朝野上下,人人皆要尊称裴朔一声“裴相”。

    当初最年轻的宰相是张瑾,而今的裴朔,却更是前无古人。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纵使心里有所准备,知道裴朔这次回京,朝堂只怕要是他的天下了,此刻的震撼也难以言表。

    片刻之后,他们纷纷下拜,口呼陛下圣明。

    姜青姝微微一笑。

    天子下朝之后,霍凌持剑站在紫宸殿外,身形笔直如剑,浅麦色的皮肤,鹰隼般的双眸,内敛凛然。

    当初陛下便赐他爵位,附带“三不朝”,所以霍凌拿剑杵在这儿,也没人说他没规矩。

    相反,还有不少宫女频频朝他投来目光,皆被这小将军无视了。

    此番张瑾倒台,霍凌再度立功,霍府这段时间简直门庭若市。

    人人都想巴结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小将军。

    坊间都在传霍凌的事迹,有人说霍凌命好,有人传霍凌乃是将星转世,还有人说他相貌俊朗、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私生活简单,不近女色,是仅次于裴大人的好郎君,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名门望族,也都想攀上这门亲事。

    不过令人纳闷的是,而今受陛下器重的这些年轻才俊,一个个社恐不爱见人不说,还都没有娶妻的心思,真是令人扼腕。

    霍凌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他心里只装着两件事。

    一件是陛下。

    他本以为陛下不再信任他了,才驱逐他离京,后来明白了陛下的苦心陛下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他,这份沉重的信任,让他现在想来,血液依然沸腾滚烫,心口依然炙热。

    他是她亲手淬炼出的一把剑,锋芒暗藏,不见杀气,乍一看只是把随时可抛的凡铁,但只要她想,其锋芒便会绽露,绞杀一切外敌。

    愿为她扫除八方、开疆拓土、威震四海。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永不会退缩动摇。

    另一件事,则是君后。

    他想知道表兄到底还活着没有。

    远处传来动静,霍凌回神,看到姜青姝换了身常服出来,上前唤了一声:“陛下。”

    姜青姝笑着看他:“朕叫你来,是因为今日要去办一件事,你与朕同去吧。”

    霍凌虽然不解,却也应了,“是。”

    姜青姝与赵玉珩约定的日子就是今日。

    帝王所乘的马车十分低调,一路出城,直到来到山脚下的一间不起眼的简陋小院外,姜青姝让随行的霍凌和梅浩南都等在远处,自己下车过去。

    霍凌觉得不安全,想一起跟过去,却被梅浩南拉住。

    梅浩南道:“陛下让你我守着,我们就好好守着。”

    霍凌皱着眉头:“陛下到底是要见谁?连你我都去不得?”

    梅浩南意味深长道:“该知道时,你自会知道。”

    姜青姝独自走到院落外,推开虚掩着的木门,只听吱呀一声响,她展目看去。

    日头阳光正好,这小院子是临时找的,院内空荡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还临时搭了个精致小巧的秋千,看尺寸样式,是给小孩子的。

    她站在院落门口,静默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正好此时屋子里头传来动静,随后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子里头跑了出来,跑得东扭西歪,一边跑一边嚷着:“爹爹……来抓我呀……”

    后面还有男子清润含笑的嗓音:“慢些,当心摔着。”

    话音刚落,那小丫头跑的时候没看路,“砰”地撞到姜青姝的腿上,小小软软的一团,倒也不疼,但小丫头站不稳,眼看着就要跌在地上,被姜青姝眼疾手快地拉住。

    “当心。”

    猝不及防的温柔嗓音。

    小丫头呆呆地仰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明亮有神,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姜青姝。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直勾勾的眼神,倒看得姜青姝不自在起来。

    她还没适应去做一个母亲。

    小孩子不记事,纵使从前见过母亲几面,而今也当不认得了。

    就在姜青姝想着怎么该跟女儿自我介绍时,小丫头当先开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娘。

    这一声,让姜青姝心坎骤软。

    她垂眸,抬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蹲下身来和她平视,笑盈盈地问她:“你怎么认得我?”

    小丫头长得粉雕玉琢,眼睛随她,鼻子嘴巴像极了赵玉珩,此刻咧嘴笑得甜美灿烂,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教的!”

    “爹爹有,好多画像,说不能认错娘。”

    姜青姝一怔。

    里头的男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终于起身出来,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正好和抬头的姜青姝对上目光。

    他笑意清雅,嗓音清冽:“七娘。”

    姜青姝也回他一笑,朝女儿张开手臂,小丫头非常机灵,立刻乖乖地张开手臂扑到母亲的怀里,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在她颈窝蹭了蹭。

    “娘,香香。”小丫头还亲了亲她的脸颊。

    姜青姝抿着唇笑,笨拙地用手臂兜着女儿的屁屁,把她抱起来,走到赵玉珩跟前。

    赵玉珩垂眸看了小丫头一眼,淡笑道:“这丫头打从知道撒娇有好处之后,便惯会撒娇,我若责骂她,她便对着你的画像,念叨着要娘。”

    这下可算是见着娘亲了。

    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脖子不撒手,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瞅爹,又瞅瞅娘,不安分地蹬着脚,看着开心得不了。

    赵玉珩说:“放她下来吧。”

    姜青姝还未动,小丫头当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要抱抱”,又埋在姜青姝的颈窝里,耍赖不动了。

    软乎乎的小手揪着姜青姝的衣裳,好像喜欢极了母亲,就是不肯下来。

    姜青姝无奈:“她可不愿意下来。”

    赵玉珩沉默,片刻后说:“这样也好。”

    至少女儿天生黏母亲,等她离开爹爹回宫以后,也不会那么不适应。

    只是,在这里可以纵着她,回宫以后却没有这么自由了。

    赵玉珩对她淡淡道:“你再唤一声你母亲。”

    小丫头冰雪聪明,这回像是明白了什么,乖乖地在姜青姝耳侧拉长了声音喊:“母皇”

    母皇。

    “母皇在。”

    “母皇母皇母皇母皇~~”

    小丫头越叫起劲。

    姜青姝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却不介意称呼的问题,有她在,今后自是不会有人轻视皇长女,她早已想好,今后给女儿挑选老师,会选裴朔来传授她文史国政,选贺凌霜来教她骑射武艺。

    他们都会是严厉又优秀的老师。

    这些人,包括霍凌、唐季同,都会成为女儿将来的后盾。

    他们不会背叛她的。

    她也算是再没有什么可挂碍了的,她和赵玉珩长久对视着,心想,他的心境想必与她一样,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他们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太少,却已是向老天挣来的。

    他本短命之人,她本腹背受敌。

    一开始于绝境之中互相依偎取暖,至今,他们都熬过来了。

    姜青姝又抱了女儿一会儿,哄着她睡了,把她放在床上,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院子里,赵玉珩站在阳光下望着她,气质清冷,如松似鹤。

    看她过来,便朝她伸出手。

    “过来。”

    “三郎。”

    她把手递给他,食指相扣。

    男人微微用力一拽,把她抱紧在了怀里。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角,独属于他的沉香气息弥漫在鼻尖,姜青姝抬起手臂回抱着他,把脸颊放在他的心口,安心地听着他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抱着。

    久久无话。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明白,他们早就足够强大,不需要对外来寻求慰藉,此刻,只需要静静地互相依偎一会儿,便足够了。

    许久,她才问:“真不回宫吗?”

    他若想回宫,君后假死的缘由,可以由她来解释。

    再不济,不解释也行。

    反正她现在大权在握,谁敢说什么。

    “不用了。”赵玉珩摸了摸她的额发,低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眉心,“何必自找麻烦,对你威严有损,我就这么复活,又让那些往宫里送过子弟的大臣们怎么想?”

    姜青姝:“管他们怎么想。”

    他低笑,又说:“霍凌呢?你日后还想重用他,予他赫赫兵权,人人皆知我与他的关系,你便不怕霍凌有所羁绊,被说成是第二个赵家?”

    姜青姝:“……”

    这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哪怕她在位的时候没事,等下一代帝王时,便又是另一种光景了,赵玉珩的避嫌并非没有道理。

    “那你……”

    “我会在宫外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他身体先天不好,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天定血脉的帝王注定活不过四十五,那么,便让他姑且立下一个二十年的目标,守护她到最后一日。

    没了那些威胁,她也可以时常自由出宫,与他团聚。

    到那时,一家三口,无拘无束。

    够了。

    当年被囚于深宫的赵三郎,绝不敢幻想能有这样美好的结局。

    姜青姝与赵玉珩温存片刻,便叫醒了女儿,牵着她要离开,小丫头早就被爹爹叮嘱过很多次,知道马上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临到此时,不哭也不闹,只是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

    她仰头问姜青姝:“母皇,我以后还能常见到爹爹吗?”

    姜青姝说:“能的,但朝儿要记得,你爹爹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小丫头重重点头。

    “这个爹爹教过,朝儿明白的。”

    姜青姝莞尔。

    还这么小,却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个机灵省心的孩子,赵玉珩把她教得很好。

    远远的。

    守在马车周围的霍凌与梅浩南看到陛下牵着一个小丫头出现,皆是一怔。

    梅浩南倒不算多惊讶,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的霍凌,那小将军早已瞪大眼睛,瞠目结舌,俊逸的侧颜此刻显得有几分呆滞滑稽。

    他浑身僵住,直到陛下牵着她走到近前来,身边的梅浩南当先单膝跪地道:“臣见过小殿下!”

    小殿下……

    殿下……

    能被称为殿下的,这么小的孩子,那还能是……

    霍凌浑身僵硬如木头,迟疑着,单膝跪了下来,这一跪,便径直与小殿下的双眸平视,看到这张已有几分像她爹娘的脸,一刹那心肺皆震,魂飞天外。

    “她是……”他喃喃。

    姜青姝说:“这是先君后给朕留下的孩子,这些年,朕一直让人把她养在宫外,也是时候接回宫了。”

    竟真是殿下的孩子。

    霍凌瞬间五味杂陈,唇颤了许久,眼睛微微泛红,却不知如何反应。姜令朝攥紧母皇的手,好奇地望着眼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将军,虽然疑惑,却很乖地没有说话,小小的年纪,已有几分父母沉稳淡定。

    许久,霍凌终于抬手,垂首沉声道:“臣霍凌,拜见殿下!”

    姜青姝看着少年强行抑制内心情绪的模样,知道他还要消化一会儿,只怕事后还有很多话想问她,也不曾说什么,只对梅浩南道:“梅卿去驾车,朕即刻回宫。”

    梅浩南:“是!”

    姜青姝抱着女儿亲自上了马车,梅浩南驾车折返回京,霍凌骑马跟在一侧。

    只是走着走着,霍凌回首,看到方才陛下出来的那个破旧小院外,又停了一辆马车。

    有人上了马车。

    似乎是个男子。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晰。

    霍凌心口一窒,浑身的血液顿时叫嚣奔涌起来,缰绳深深勒入掌心,几乎要出血,混乱的大脑勉强扯出一丝神智,对马车内的陛下道:“陛下,请恕臣暂时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臣稍后自行领罚。”

    说完他就一扬马鞭,朝着那边追了过去。

    梅浩南:“喂,你”

    梅浩南还想拦,觉得这小子怕不是疯了,又仗着陛下宠他是吧?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车内传来女帝沉稳的声音,“不必管他,让他去。”

    她早有所料。

    他早就怀疑赵玉珩没死,那不如让他亲自去验证。

    不去了却心结,之后便不能心无旁骛。

    姜青姝端坐车内,目光穿过车窗上的软烟罗,远远注视着少年策马远去的身影。

    “驾!”

    霍凌用力甩着马鞭。

    马蹄荡出一片烟尘,寒风肆虐,刮着耳膜,少年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速度快如幻影。

    远处的那辆马车也越来越近。

    最后他猛地一拉缰绳,横剑于马车前,不去看那神色惊愕的马夫,扬声一字一顿说:“在下霍凌,还请阁下出来一见!”

    空气安静了须臾。

    一只手掀开车帘,霍凌死死盯着那只手,全身的血液都汇聚在心口,就差叫出声的一刹……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远远看去,与赵玉珩身形相似,近看却完全不同。

    他朝着霍凌拱手,恭谨道:“在下是陛下安排的这些年负责照顾皇长女殿下之人,对霍将军早有耳闻,不知将军拦着在下,是有何贵干?”

    霍凌:“……”

    霍凌张着口,愣了许久,终于,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摇头道:“无事,是我唐突。”

    他随后又去了那个小院。

    却发现院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让他看出昔日那人存在过的影子。

    原来殿下真的没有复活。

    只是他想多了。

    霍凌扯了扯唇角,有些荒诞地自嘲:他在想什么呢?他一心希望殿下还活着,是因为殿下对他有恩,对他而言是老师、是兄长、是恩人,可他怎么好意思再见殿下,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对陛下……

    霍凌本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对陛下坦白的。

    去梁州的日日夜夜,他无一不在想着陛下,一想到她可能厌弃自己,便终于体会到什么是锥心般的痛苦。

    再迟钝的少年,也有开窍的一天。

    霍凌想过,殿下已经不在这么久了,陛下又这般孤独,他这样,也不算太对不起殿下,他私下里甚至问过了妹妹,对此,瑶娘只说,让他去自己去跟陛下说,便知道了。

    他去说了便知道了,这一腔真心,能不能有一个结果。

    便是没有结果,他也会像段将军一样,永远地守着陛下和她的江山。

    霍凌马上就要说了的。

    此刻,少年站在这空荡寂寥的小院子,想起方才被陛下牵着的小殿下,忽然自嘲又释然般地笑了笑,终于理解了裴大人。

    “罢了。”

    什么罢了,他也没说。

    少年翻身上马,再次扬鞭,朝着陛下的方向追去。

    这一次,不再回头。

    第269章

    大结局

    女帝向天下公布皇长女的那一日,朝野震动,何止朝中大臣,连带着天下百姓都一齐惊呆了。

    瑞安三年的深秋,真是有些热闹。

    前有最大的权臣倒台,小皇帝杀大臣杀上了头,朝堂空了三分之一,血流成河,人人自危;后有这小皇女问世,让一干为了陛下诞育子嗣吵了无数个来回的文臣们,彻底傻眼。

    啊???

    陛下有个孩子?还两岁了?

    逗他们玩呢?

    这玩笑可不兴开啊,这不会是陛下为了不纳后宫临时找的借口吧?一干大臣听闻消息后纷纷失眠,第二天憋着一口气上朝了,要看看这小皇女长什么模样,随时做好了和皇帝斗嘴的准备。

    当他们看到小殿下的相貌时,通通闭嘴了。

    长得还真有些像陛下,还有些像先君后……

    就在这时,相国寺住持也亲自出来说了,这就是下一个天定血脉。

    储君啊……

    那没事了。

    大家该散散吧,延绵国祚的事已经妥了,陛下爱不爱纳后宫、纳几个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就是一干老忠臣们纷纷想吐血,他们容易吗?天天操心陛下生孩子的事,谁知道陛下瞒着他们,给憋了个大的啊?

    也真不愧是他们的陛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之前诈死的事差点没把他们的魂吓没,这次又来。

    显得他们怪小丑的。

    对此,民间的茶楼里也纷纷在热烈谈论皇太女的事,关于他们的陛下一边如何卧薪尝胆与权臣斗智斗勇、一边暗中护女儿周全,脑补了无数精彩纷呈的戏码,甚至可以写一个话本子了。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被揭了出来陛下和先君后是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想当初,先君后薨逝,民间百姓便已经讨论过一次陛下的用情至深,渐渐的,大家慢慢淡忘了,这回,各大茶楼的说书人又脑补了一出“陛下强忍着丧夫的悲痛安置好小殿下,每每看到小殿下的脸,便想起曾经的所爱”的爱情故事。

    还有人怀疑先君后没死,只是隐居山林了,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仅仅只是推测。

    今后若有野史遗留,只怕别提会有多精彩。

    对此。

    当事人姜青姝:“……”

    习惯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吧。

    皇长女姜令朝册封皇太女的圣旨已经下了,就等着几日后行册封礼,东宫里里外外也已经收拾好完毕,女帝亲自点了几个可靠的内官过去伺候,一干宫人小心翼翼,迎接着这金贵的小祖宗。

    让大家意外的是,小殿下年纪虽小,住进东宫第一日,却不哭不闹。

    意外的沉稳懂事。

    她甚至知道要乖乖吃饭,好好穿衣,主动去找母皇问安,小小年纪便十足沉稳的样子,让大家不禁想到那个早已被世人忘记、当年如明珠一般耀眼的赵家郎此外,朝野中,还有件大事。

    裴朔终于归京了。

    当初,他离去时只是个小小文臣,归来时却是一人之下的裴相,当日女帝亲自在宫门外率百官迎接,赐他金银珠宝无数,荣光无限,令人羡滟,后世史册上也必将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裴朔却只是朝着女帝认认真真地行了臣下之礼,谢绝了这些赏赐。

    他说:“臣为陛下效命,亦是为国尽责,身在此位,何以言赏。”

    这就是裴朔。

    一个坦荡磊落、双袖清风的好官。

    传言裴朔离开太原府当日,太原百姓夹道相送,依依不舍,纷纷将自家的鸡鸭牛羊送给裴大人,以示感恩,甚至不想让这位刚正凛直、爱民如子的裴大人离开。

    但裴朔,还有很多事要做。

    前世,他三元及第、考中状元,风光无限,为的是一展抱负,可惜世道无良,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民涂炭而无能为力。

    今生,他有意藏拙,进士末名,玩世不恭,只为了寻找内心之道,所幸遇到了陛下,未能错付。

    未能错付。

    裴朔笔直地站在皇城内,身姿挺立如松柏,任由清风吹拂正三品官服的袖摆,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看着站在日光下一身威仪冕服的天子,朝她微微笑了。

    “陛下,臣回来了。”

    姜青姝也笑:“朕等你已久。”

    姜青姝屏退众人,与他一同进殿,君臣叙话。

    她备了裴朔最爱吃的糕点,还是熟悉的味道,一如当初他还只是门下省一个小小官员时,时常在紫宸殿蹭吃蹭喝。裴朔仔细咂摸着口中滋味,注视着她的眉眼,淡声问道:“臣听闻陛下为了对付张瑾以身涉险,可有受伤?”

    姜青姝说:“朕很好,没有受伤。”

    “那臣便放心了。”

    “裴卿呢?”

    “臣也很好。”

    明明是万分单调无趣的对话,克制拘谨,止于君臣之礼,不逾距半分,而他们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和与宁静。

    就连站在陛下身后的邓漪,一看到裴朔,也顿时感到心安异常,觉得陛下不必再这样独自劳累了。

    有裴大人在,定能为陛下分担很多事。

    裴朔与姜青姝只浅浅聊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回府休整,直接起身去了尚书省,交接手中事务。

    裴朔出宫时,正好迎面碰见一行女子在内官的带领下踏入皇城,为首的女子容色姝丽、堪称绝艳,衣着也与其他女子不同。

    最令人侧目的,是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的姿态,好似一只不折颈、直冲云霄的白鹤。

    那领路的内官朝裴朔行礼:“见过裴仆射。”

    裴朔颔首,目光从那群女子身上淡淡扫过,微微眯起眸子,他一向记忆甚好,莫名觉得为首之人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那内官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介绍道:“大人不知,这位是陛下钦点入宫的教习舞女,名唤容照。”

    昔日寻芳楼的韶音、今日的容照,含笑迎上裴朔的目光,朝他不卑不亢一礼。

    裴朔抬手还礼。

    二人擦肩而过。

    随后裴朔出宫,抵达尚书省。

    当日,他便埋首于囤积的案卷之中,开始做他励精图治的裴相。

    外界风云变幻,任他如何精彩纷呈,刑部牢狱与世隔绝,除了潮湿阴冷之气,只剩下萧瑟悲凉。

    狱卒与侍卫已全部被遣了出去。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烧出的噼啪声。

    许久,才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来者停在了牢门外,亲自开锁打开了牢门,对闭目静坐的男人道:“陛下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好了,趁夜离开吧。”

    这是一道女声。

    是皇帝派来的女官邓漪。

    邓漪看着张瑾清瘦单薄的背影,心里惊异于他如今病重的模样,当初,她落于他手,张瑾没有杀她,所以现在的邓漪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尊重,又说:“我来给你解开镣铐。”

    她拿着钥匙上前,在张瑾跟前蹲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手脚上沉重的铁镣,看着上面留下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而张瑾神色平静,仿佛受刑之人不是自己,对这些皮外伤毫不在意。

    邓漪说:“陛下派我来送你一程,你弟弟就在外面等你,看到你们离开,我才能回宫复命。”

    张瑾淡淡道:“有劳。”

    邓漪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递给他。

    “这是陛下让我给你的。”

    张瑾看着那只香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狠狠攥住这只香囊,用尽全力,双眸紧闭,把它重重抵在心口。

    邓漪看着他的动作,面上稍稍动容。

    昔日的权臣落难,困于这肮脏污浊的监牢之中,成王败寇,本没什么好说的,可若说最了解张瑾与陛下之间的感情的,除了邓漪,也再无旁人。

    邓漪知道他有多爱陛下,因为陛下跳崖的那一夜,张瑾来见她的样子痛苦得与今夜如出一辙。

    他痛失所爱,无异于自己死。

    所以来之前,邓漪问过陛下:“恕臣斗胆,其实张瑾对陛下您……未尝不是真心,陛下既要放他,何不将他留在身边?改换身份也好,别处幽禁也好,总归,不那么绝情。”

    天子从奏折之中抬首,淡淡道:“朕若这么做了,你以为他便不死了么?”

    邓漪愣了,不解道:“陛下不许他死,可以要挟,也可以强迫,他怎么敢死?”

    天子却笑着说:“朕把他关在无人之处,他若想逃,朕就把他的骨头打碎,他若寻死觅活,朕就让人堵了他的嘴,不许他咬舌自尽,四肢捆起来,不许他撞墙,不许上上吊,也不许他绝食,每日强行喂他吃饭。再不济,用他弟弟的命威胁他,让他在朕面前苟活着,像一条毫无尊严、毫无骨气的可怜虫?”

    邓漪哑口无言,好像也怪怪的,因为这样的张瑾,已经不是那个满身傲骨的张司空了,而与陛下产生那些点点滴滴的,是那个充满威胁、目中无人却也曾甘心低头的张瑾。

    就像眼前的男人,明明心有不舍,却只是执拗地捏着香囊。

    一个下了药的香囊。

    它象征着他们最美好的那一段时光。

    邓漪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让我代为转告陛下吗?”

    张瑾沉默。

    许久,他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萧瑟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人这一生,相比于山川日月不过须弥,却还要争夺不休,很多人走到最后才回过味来,发现没意思,张瑾跟他们不同的是,他很早就这样觉得,只是因为她,争夺的心思才更强烈。

    他不满足于朝堂上见一见,还想要更多。

    要朝朝暮暮。

    当到了最后一刻,他忽然没什么话想说了,让邓漪告诉她,弑君的命令不是他下的?现在再说已经没意义了;有孩子这事也不想告诉她,反正她不喜欢,知道了也徒增厌烦。

    那就这样吧。

    张瑾艰难起身,拖着沉重的病躯朝外走,邓漪跟在他身后。

    大牢外,张瑜已经背好了行囊,站在月光下等他。

    “阿兄。”

    少年上前,将手中的狐裘披到兄长身上,张瑾虚弱地咳嗽着,看到弟弟担忧的脸,淡淡笑道:“别担心,我没事。”

    张瑜抿紧唇,“马车已备好,我们走吧。”

    “好。”

    趁着夜色,少年扶着兄长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邓漪,邓漪朝他点点头,把出城的令牌给他,说:“去吧。”

    少年没有作声,只是眸色微黯,坐上车前拉住缰绳,戴好斗笠,右手压低帽檐,遮住那张俊秀精致的脸。

    “驾!”

    他一扬马鞭,马车往前驶去。

    邓漪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越来越远,直到没入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

    她回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墙角,那里,戴着帷帽的少女缓缓现出身形。

    “陛下。”邓漪上前,低声说:“张瑾没有留下什么话。”

    姜青姝拢着袖子立在那儿,笑了声:“你看,朕了解他吧,张瑾这样的人,永远目中无人,永远自视甚高,到现在都看不起别人,他可以在朕跟前放弃尊严,却不会在别人也如此。”

    邓漪叹了一声,又问:“陛下确定他真的会如约自尽吗?臣要不要派人去跟着……”

    “不必了。”

    姜青姝甩袖转身,冷声说:“就当他死了吧。”

    他可以爽约,只要他想。

    其实就算不自尽,他腹中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他如今沉疴的身体也是近乎致命。

    到底如何抉择,看他自己。

    她不会管了。

    姜青姝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夜里宵禁,反正街上无人,她索性解下帷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气,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在大街上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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