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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姜青姝说:“唐卿免礼,朕叫你来,为的是安西事。”

    唐季同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姜青姝挥手命身边伺候的宫人都退下,细细跟他谈论起自己的想法。

    唐季同没想到陛下竟然属意让自己继任安西大都督的位置,颇为惊异,一方面,他感到惶恐,唯恐自己有负陛下信任,无法胜任如此重要的位置;另一方面,他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虽然霍小将军还太年轻、资历太浅,但陛下更该器重他才对。

    哪怕此时不可胜任,陛下也该迂回地提拔一下,把这个位置留给将来的霍将军。

    姜青姝扫了一眼唐季同,看出他欲言又止,便问道:“爱卿在想什么?”

    “回陛下。”

    唐季同有些犹豫地出声道:“恕臣逾距,臣有些不解,为何这次陛下不是提拔霍将军,臣认为霍将军的能力并不输于臣……”

    “他还太年轻,再历练个十年都不算晚,朕对他另有安排。”

    姜青姝口气清淡,提及霍凌,神色毫无波动,依然冷淡平静,“这几日地方降雨颇多,有些地方堤坝溃塌,当地刺史县令办事不利,朕想派他过去平定此事。”

    唐季同闻言,愈发惊异,心道外调平水患修堤坝是个文官也能扮成之事,陛下派霍将军岂不是小材大用?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问出口。

    他几次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姜青姝看着他:“爱卿可还有什么话说?”

    唐季同忙道:“臣没有了。”

    “那就退下罢。”

    “是。”

    唐季同起身,看了一眼拿起奏折重新看起来的女帝,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女帝私下与唐季同说好,很快便在朝会上向群臣提出委任他的事,也一道将霍凌的事也定下了,让霍凌出发去地方,平定水患之后就近留在梁州,因梁州刺史兼山南西道节度使近日病逝,让他暂代梁州军务事。

    虽说是暂代,但已有几分将霍凌外调成地方官的意思,此去几年都说不定。

    唐季同注意到,这霍小将军似乎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听到陛下的话之后,身形晃了晃,脸色异常苍白。

    少年呆呆地望着上方冷酷的君王,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侧双手攥紧成拳,近乎失去知觉。

    陛下为什么……

    他心头有许多疑问。

    但再多疑问,他深知自己不能违抗君令,更不会违抗。

    许久,少年才缓缓张开五指,单膝跪地道:“臣……遵旨。”

    直到下朝时,霍凌都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整个人好似魂飞天外,别人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满脑子都是上朝时陛下下的令。

    陛下事先也没跟他说。

    这小将军已经习惯和陛下之间毫无君臣的距离了,更习惯陛下事事都会先召他入宫商议,忽然有几分感觉被冷落,特别是他听说陛下前几日还召见了唐将军,却没有见他。

    为什么……

    霍凌迷茫无措地想:难道是他哪里做的不对,惹陛下不高兴了吗?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收复西武国回京封爵之后开始……陛下就好像不太主动搭理他了。

    他主动求见,陛下偶尔会见,但大多数时候都因为繁忙不见。

    他不主动求见,陛下也不再召他。

    从前邓大人时不时来霍宅送些陛下的赏赐,如今也甚少来了。

    后知后觉,竟发现疏远了许多。

    坊间的话本惯常有个情节,那便是将军与君王相识于年少,一起踌躇满志地约定要做个千古君臣,奈何随着时间流逝,将军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多,君王的心思也越来越深沉难测,最后,是功高盖主的将军与帝王离心,是卸磨杀驴。

    但霍凌觉得陛下不是这样的人,自己更还轮不到被陛下忌惮,这样的情节还轮不到自己。

    他更觉得是自己惹陛下哪里不高兴了。

    趁着旨意刚下达,还未离京,霍凌又请求面圣了数次。

    但每次邓大人都面带歉意,对他说:“陛下此刻很忙,将军下次再来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小将军眼尾莫名有些湿湿红红的,似乎着急无措到了极点,踌躇着拦住邓漪的去路,不安地问:“敢问邓大人,我……是不是哪里惹陛下不高兴了?”

    邓漪微笑道:“小将军莫要多想。”

    邓漪也什么都不说。

    实在无法,霍凌便跑去找了唐季同,决定在唐季同下次入宫见陛下的时候也一起去,这样陛下总不会还不见他吧……

    那一日,御花园的满池荷花都开了。

    女帝在御花园赏荷,顺带在此接见新任安西大都督唐季同。

    霍凌便一直沉默地站在一侧,全程无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地面,好似个多余的。

    少年侧脸被日光照着,依然清秀俊逸,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沉稳与凛冽。

    可睫毛在风中不住地颤,满眼的失落都要溢出来了。

    唐季同与陛下交谈结束,便抬手道:“臣先告退了。”

    “嗯,下去吧。”女帝轻声道。

    唐季同退出去时,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霍凌,在想这小子千方百计地面圣了,这时却傻站着发什么呆。

    等到此刻只有霍凌和姜青姝,却迟迟没有人开口。

    霍凌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在心里组织了许久的措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

    “今日朕难得空闲。”

    不等他说完,姜青姝便悠悠打断,起身笑道:“霍卿随朕在御花园里走走吧。”

    她的语气很柔软温和,和往昔一样。

    只此一句,就好像石子落入冰面,轰然震碎一切冰封的表象,在湖面荡起涟漪来,霍凌心跳加速,开始急切地推翻之前的一切胡思乱想。

    一定是他多想了。

    陛下才没有不理他!

    少年仰起脸,黑眸迎着光,光彩流动,“是。”

    ……

    御花园里风景秀丽,但姜青姝往常很少有闲心来这里赏景,霍凌虽曾是她的近卫,与她这样放松闲逛的时候也是很久以前了。

    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

    当初千牛卫里不起眼的少年慢慢长大了,成了能踏平敌国的将军,而那个需要他贴身保护的少女,也终于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就能主宰天下大权。

    她沿着湖畔慢慢步行,让所有宫人侍卫都退下,只要霍凌随行。

    霍凌似有预感,她是要与他私下说什么。

    但下一刻,她说的话却万万超乎他的意料。

    “朕记得,去年你去救濮阳钺时,路上碰见了张瑜,带回了他的酒。”她说。

    霍凌喉间一哽。

    他藏好情绪,垂下头,低声答:“是。”

    她用手拨着这四面花枝,没有去看身后少年的神态,似是心情很好,语气雀跃地说:“那时朕就很想问你关于他的消息了,只是后来事情太多,这一搁置,便忘了。”

    她想问张瑜的消息……

    霍凌垂眼道:“陛下想问什么。”

    “他那日,瞧着还好么?有许久未见,有没有瘦了?”

    “回陛下,臣觉得他与往日并未有所不同。”

    “是吗?”天子微微笑着,不知说给他听,还是喃喃自语:“朕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这几日总是梦见他,看来真是想他了。”

    霍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为尴尬窘迫。

    他以为陛下是要与他说些私下里的体己话,却只提了张瑜,而他,甚至无法去嫉妒张瑜,因为张瑜与陛下互明心迹,而他……甚至不敢说自己的心思……

    少年继续保持沉默,等陛下继续开口询问。

    她却直接转身看着他,唤道:“霍凌。”

    霍凌心猛地一颤。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凝视着他,却说:“你应该明白朕吧……张司空虽是朕的眼中钉,但他弟弟却是无辜的,朕这段时日,越发想念张瑜,但朕知道,司空不会让张瑜就这样回京了,所以朕需要你……”

    她需要他,去找到张瑜。

    然后告诉他,她要见他。

    霍凌心脏刚跳起来,此刻却又骤停,两相拉扯,几乎像在被撕扯一样难受。

    这个时候,只能谨记君臣本分,霍凌一直没有抬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听说,阿奚近日可能在梁州附近……”

    “臣会尽力寻找张瑜,只要找到,一定……”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向他转达陛下的意思。”

    眼前的天子便笑了。

    威严难测的君王露出笑容,霍凌却没有再敢抬头看了,好像突然和眼前的少女回归了简单的君臣关系,不敢再奢望什么。

    她抬手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那霍卿此去好好保重。”

    “是。”

    霍凌跪下,低声道:“臣告退。”

    少年好不容易争取来了这一次面圣的机会,却揣着满心无处可说的失落,黯淡而去。

    他甚至与她一句彼此间的亲近话都没有说。

    也许是这样离去太不甘了,哪怕她心里是别人,哪怕她开始疏远自己,霍凌也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陛下的背影,忽然单膝跪地道:“臣……此去又不知多久,陛下也要好好保重。”

    好好保重。

    再无别的话说,霍凌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姜青姝背对着他,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邓漪过来唤她,才缓缓转身,看着霍凌离去的方向。

    她说:“朕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邓漪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邓漪比陛下更早发现一点苗头,在裴府聚会之后,才彻底确定霍小将军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邓漪道:“陛下用意深沉,一切都是在为了霍将军着想,若不将他推远些,怎么任其大展风华?”

    喜欢皇帝,并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自折羽翼,要么深受内心煎熬。

    如果那人是别人,陛下一定会漠视不理、毫不在意,可那人偏偏是霍凌,被陛下和先君后一手培养而成的霍小将军。

    陛下恰恰是看中他、在乎他,才希望他不要耽误在这里了。

    姜青姝被邓漪道中心思,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了许久。

    自从上次知道这小子偷偷地涨爱情度开始,她就不敢再没事召他聊天,对他撒温暖,生怕这小子一个想不开,把爱情度给涨到100去了。

    这孩子有点缺关爱,对她也有着很重的滤镜。

    她只要对他好一点点,他都会在内心放大无数倍。

    姜青姝不说话,邓漪沉默许久,又叹道:“可臣方才看霍小将军的反应,他是执拗之人,并非这么容易改变心意。”

    是啊。

    这小子太执拗了。

    她试图不搭理他,想看看他的爱情度能不能降下去,却发现不能,都那样刻意把他调出京、在他跟前一遍遍提阿奚了,他那么伤心,临走时也还是让她好好保重自己。

    真是没救了。

    第248章

    错真心6

    御花园微风习习,裹挟着初夏的热意,四面皆是啾啾鸟啼声,让人很是放松。

    姜青姝沉默着欣赏美景,邓漪站在一侧,也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邓漪才道:“霍将军虽固执,但心思纯净,爱憎分明,至少不会因为陛下冷落他便心生怨怼,陛下将这么重要的一环交给他,他将来也绝不会辜负陛下的。”

    在外人看来,是女帝开始疏远霍小将军,甚至不再重用他,随手给他安排了个修堤的差事。

    但邓漪知道,陛下是另有考量。

    梁州位居大昭腹部中心之地,尤为重要,加上周边兵力,一共有最少三万兵马可供调动,且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把霍将军调过去,如果京城出乱子,霍将军是地方上能最快最及时反应过来的。

    现在霍将军的失宠不过是陛下演给别人看的,让别人以为他当真是被赶出京,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现在霍将军还不明白。

    等他到了梁州,他就会明白了。

    邓漪虽喜欢看书读史,对真正的国政却并不是那么了解,只是在陛下身边伺候久了,她慢慢被耳濡目染,有时候陛下即使什么不说,她也能猜出几分来。

    何况有些事陛下也没避着她,御前内官本就是帝王的眼睛和嘴巴。

    邓漪知道,陛下与张司空之间必有一场较量,就看谁先动手,谁又棋高一着,陛下已经把裴大人派去了太原府镇守,提防河朔出乱子,现在又把霍将军也调出去,身边只留下梅浩南和贺凌霜,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控制住大局。

    也许事情不会闹到很严重的地步,但陛下一向未雨绸缪,会往最坏处设想。

    御花园内一片静谧,姜青姝正慢悠悠地循着湖畔散步,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梅浩南在她身后停下,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张司空过来求见,见陛下不在,已在紫宸殿等候。”

    她回身,看着梅浩南,“司空等了多久了?”

    “约莫一炷香。”

    “朕知道了。”

    姜青姝转身,吩咐宫人准备摆驾回去,待坐上御撵,才不紧不慢地点开实时查看。

    【司空张瑾来到紫宸殿,发现女帝不在,独自等待时看到角落的香炉,想起范岢的提醒,哪怕只是为了打消疑虑,也还是上前取了一点香。】

    他果然动手了。

    香料是她已经换过的,他不会查出任何问题的。

    她故意把紫宸殿空出来,改成在御花园里谈事,就是想请君入瓮。

    紫宸殿内。

    张瑾注视着那紫金貔貅香炉,沉默了许久。

    到底取不取香,这个问题,在他内心撕扯了许久。

    他本能地排斥,如果取香验证,不就说明他不够信她?他们之间历经这么多,哪里需要这些才能证明感情?如果他足够信她,就不该怀疑这些。

    他不应该背着她,去调查她辛苦为他缝制的香囊。

    张瑾固执地钻了牛角尖,反复给自己洗脑“如果爱她就不该怀疑她”,让自己放弃去思考这个可能。

    可他也明白,这份偏执恰恰折射出他内心深处的惧怕逃避,越是急于给自己寻求借口,越是害怕面对其他结果。

    万一……

    真的下药了呢?

    张瑾久久地伫立在殿中,日光下移,反射在地砖上的日光也黯淡了几分,给那张清冷俊美的容颜蒙上一层暗色。

    单是那样想想,他可能都要发疯。

    言犹在耳,范岢不会骗他,无论他多么排斥、多么想否定这个猜测,内心深处都明白,只有事实才是最可信的。

    不就是取香?

    若她没有下药,即使他一心一意地相信她,范岢的话也会成为心底的一道结,白白让她沾染不该有的嫌疑。

    现在他取香验证,不过是想证明他是对的,证明她爱他,证明他们之间不会存在任何隔阂……

    一定是这样。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张瑾的内心挣扎撕扯,神魂交战,几乎把他的理智尽数割裂,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一筹,他咬咬牙伸出手,朝着那香炉伸出手。

    香炉的香料许是才添不久,足够他取一些带回府中。

    他取完香,还有几分走神,她就已经回来了。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大片天光倾斜而入,与少女的笑容融为一体,灿烂而热烈。

    “司空!”

    她快步上前,双眸晶亮地望着他,“方才朕还在想,你会不会这时候来呢。”

    张瑾注视着她焕发光彩的眸子,顿了顿,垂睫笑道:“陛下的脚伤好了么?”

    “早就好了,你瞧。”

    她在他跟前背着手灵活地走了几步,转身朝他笑道:“你看朕,是不是健步如飞?”

    她这副蹦蹦跳跳又神采焕发的样子,仿佛也能感染人一般,让张瑾沉静的眼底也掠起几分笑意。

    他攥紧掩在袖中的左掌,香粉被握于掌心,捏得发痛。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去御花园了?”他抬起右手,熟稔地理了理她的额发,口气清淡温柔。

    姜青姝语气轻快道:“满池荷花开了,朕恰好心情不错,便去赏赏花晒晒太阳。”

    “臣听说,唐将军和霍将军今日来见了陛下。”

    她的动向,一向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方才与他笑闹,现在也十分坦然地说:“是啊,唐季同不日就要出京了,朕有些事叮嘱他,至于霍凌……朕没有召他,是他自己来的。”

    张瑾眸色暗了一寸,“霍将军在陛下跟前,倒是一向这么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是不知礼数才对。”

    她似乎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发出一声轻哼,甩袖道:“朕就是先前太惯着他了,才让他有些恃宠而骄了,在朕跟前没大没小的!今日他闹着要见朕,却没有要事呈禀,只是想质问朕为什么派他去修堤,你说,这若是换了其他臣子,岂有不服从朕的安排,还敢这样问的?”

    她恼怒至极,一副对霍凌不再纵容的样子。

    说到最后,又甩袖冷笑道:“他若不是先君后留下的人,朕断不会只是把他调出去那么简单,但愿他离京之后,能好好反思一二,想想朕为什么这么对他。”

    张瑾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在她生气时抬起修长的手指,捏捏她的脸颊,“好了,别恼了,腮帮子都气鼓起来了。”

    她瞪他一眼。

    张瑾继续耐心地哄着,心里却很满意。

    张瑾并不是什么度量大的人,霍凌三番四次顶撞冒犯他,且得到过她太多偏袒爱护,早该死了无数次了。

    都是她夹在中间,拦住了。

    张瑾明面上不跟他计较,杀了霍凌怕她会跟他置气,便一再忍着,实际上心里已经极为介意。

    霍凌还是赵玉珩留下来的人,这样一想,更加碍眼了。

    但这几日,她对霍凌突然冷淡了不少。

    女帝与霍凌在御花园谈话时,别人无法靠近细听,但梁毫远远站在那儿,看得清霍凌的表情并不欣喜,甚至有些隐忍与不甘,最后他告退时,陛下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可见他们聊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梁毫暗中告诉张瑾:“霍将军这几日急于面圣,今日若不是唐季同捎带上他一起,他只怕还是见不成陛下,可惜,陛下对他的态度很是不耐,看来,陛下是当真厌烦他了。”

    张瑾:“是么?”

    梁毫:“但下官觉得这并不意外。”

    张瑾:“说说看。”

    梁毫:“这个霍凌之前被陛下宠过了头,三番四次不守规矩,可惜他忘了一点,陛下喜欢他的时候,他是真性情的直臣孤臣,哪日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他就是狂妄无礼以下犯上。”

    而君心一向多变。

    可能今日还信任你器重你,明日就猜忌你憎恶你。

    张瑾闻言,也只是淡淡笑了声,只说了四个字

    “早该如此。”

    张瑾带回府中的香料连同香囊里的药材一起,被交给范岢,范岢拿到之时,只说:“验证是否下药,约莫需要耗费一段时间,在下要过段时日才能告知大人结果。”

    张瑾沉默地挥了挥手。

    范岢知道司空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说什么,径直退下了。

    约莫过了十余天,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张司空刚下朝回府,范岢便立刻去见了他。

    “有结果了?”

    男人一边用帕子擦拭手上的雨水,一边淡淡问。

    不知为何,范岢从司空看似沉静的语调里,听出几分压抑与沉重。

    是有多接受不了另一个结果,才会这样?

    范岢抬起双臂,对着男人的背影深深一拜:“经过这几日的查验,在下终于确定,先前是在下多疑,陛下并没有在熏香中下药,让大人这些日子忧虑至此,实属在下的不是。”

    此话说完。

    空气安静了许久。

    张瑾背对着范岢立在窗前,拿着帕子的手顿住,仿佛凝成了雕塑,许久,好像终于放松了似的,闭了闭双眸。

    她没有下药,是他多疑了。

    天知道这几日他有多煎熬。

    还好,还好。

    她果然是没有骗他的,他就知道,她是爱他的,就像他爱她一样,现在早就没有任何人能横插在他们之间了……

    张瑾看着窗外的雨幕,忍不住微微掠了掠唇角,掷开指尖攥着的帕子,连嗓音也柔和了不少,“好,下去吧。”

    范岢听到他明显变得放松轻快的语调,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他心里纳罕,暗道:虽然证明陛下殿中的香料没问题,但司空不孕的原因还是没找到啊。

    司空这是忘了这档子事么?现在满脑子只有陛下爱他,没有对他下药?

    算了。

    看他这么高兴,就先不提醒他了。

    第249章

    错真心7

    范岢离开书房,沿着张府的抄手游廊过去,行至拐角,又迎面撞见了过来的周管家。

    范岢对周管家抬手示意,打算与他擦肩而过,只是这一次,周管家叫住了他。

    “范大夫。”

    范岢脚步一顿,回身看着他,语气谦卑:“周管家可有什么吩咐在下?”

    周管家直接开门见山道:“范大夫这次查验的结果如何?”

    范岢微微一惊,连忙左顾右盼,唯恐这话被其他人听了去。

    其实此事,司空是明令禁止范岢告诉其他人的。

    但周管家何其敏锐,范岢到底在做什么,他如何猜不到?

    左右是和那个小皇帝有关。

    周管家一开始纵使察觉,也不敢违背郎主做些什么,直到上次,郎主亲自背着女帝来到府上,事后女帝离开,周管家拿着小郎君的信过来,正好隐约听到范岢和郎主对话里的只言片语。

    周管家是张司空最信任的管家,全府上下,谁敢不遵从?他想查范岢在做什么,也并不难,只需要派些下人支开范岢就可以了。

    但令他恼怒的是,范岢这个糊涂的,怎么还帮着郎主怀孕?郎主自己被女人迷昏了头,他也跟着犯浑不成?

    三日前。

    周管家便直接去了范岢那里。

    他直接跟他挑明了,但范岢还在试图装傻遮掩,周管家便上前一步,逼近他,冷笑道:“你以为在这府上,有什么事会是我不知道的?”周管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冷笑道:“范岢!郎主如今犯了糊涂,你也跟着他糊涂不成!你究竟知不知道此事会有什么后果?!”

    范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看着周管家盛怒的脸,犹豫道:“此事,我也只是听大人吩咐……”

    周管家甩袖转身,寒声道:“郎主身居高位,稍有差池便会招致灾祸,从前的郎主做事缜密,绝不会行差踏错,而如今,他喜欢上了女帝,行事便荒唐起来,在朝政上屡次让步!让那个小皇帝一再占尽好处!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以为小皇帝一旦得势,会对郎主手软?倘若郎主今后地位不保,你范岢还会有栖身之处么?”

    范岢当时考虑的并没有这么多,听周管家说得如此严重,倒有些犹豫起来。

    但他哪里敢违抗司空?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司空可要拿他第一个开刀。

    周管家已经说了这其中利害关系,见他仍然犹豫不定,便再无耐心,直接威胁道:“别以为我家郎主不动你,我便拿你没办法,我跟随在郎主身边多年,郎主对我的信任远超于你,只要稍做手脚,要对付你一个江湖郎中是易如反掌。”末了,他又道:“你便是自己不说,我也有办法能查到。”

    话已至此,范岢终于叹息一声,咬咬牙道:“何必如此逼迫我,在下也不过是按吩咐办事。其实这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范岢只能将事情全盘托出。

    周管家听他说完,心里却觉得更堵。

    这到底爱到什么地步,才会明知女帝可能给他下药,还竭力逃避?

    就这么爱吗?郎主是疯了吧?

    周管家并非是希望郎主一直是孤家寡人,那若是个普通女子,他会很高兴郎主身边总算有人陪伴了。

    再不济,玩玩也好。

    可惜都不是。

    张家兄弟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且他们独来独往惯了,都不是会轻易交付感情的人,一旦交付真心,就到死只认定那一个。

    若说先前周管家还有些顾忌郎主的感受,那么从那一刻开始,他便彻底确定,再不阻止郎主继续沦陷下去,事情只会无法挽回。

    这孩子不容易。

    早在张瑾还是个刚弱冠的少年时,周管家就已经在他身边侍奉了,亲眼看着那个孤僻阴郁的少年咬着牙,靠着一口气一步步撑今天。

    其中多少心酸,多少心疼,都不知去和谁说。

    姜氏皇族一个个皆是冷血无情之人,张家祖先都是死于他们之手。

    他不能被毁了。

    今日,周管家又截住了范岢,范岢见四下无人,才悄悄道:“在下仔细验证过了,那香料的确没有问题,陛下确实没有给大人下药。”

    “是么?”

    周管家完全不信,冷笑道:“那小皇帝现在都没有子嗣,她真敢让郎主怀孕?万一生下天定血脉,岂不是天助郎主挟子夺权?皇帝可没这么傻。”

    “……”

    范岢默默听他说,不敢吱声。

    周管家心力交瘁,闭了闭双眼,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范岢伸手接过,不解道:“这是什么?”

    “这也是皇帝殿中的香。”

    但又有所不同。

    早在十几日前,周管家听到范岢和郎主的谈话时,就已经去联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梁毫看他亲自登门,以为司空有大事吩咐。

    周管家让梁毫去取一些御前皇帝所用的香料,最好是从宫人倒掉的那一批里面取女帝看似年轻,心机却格外深沉,说不定范岢已经打草惊蛇。

    梁毫答应了,两日后却告诉他:“晚了一步,之前那批已经被邓漪处理干净了。”梁毫说完,似乎想起什么,“说到这个,少府每隔十日来紫宸殿送灯烛、熏香之类的物品,前几日才送过一批,才不到三日,却又送了新的香料来。”

    这世上没有巧合,一切蹊跷的事背后必有原因。

    周管家心里已经有数。

    皇帝这里也许查不出什么,得查少府和太医署。

    皇帝时常要用的御用香料,哪怕紫宸殿已经没有了,少府府库中总会有囤积,太医署将配制好的熏香送去少府,太医署也会有蛛丝马迹。

    张党在宫中安插的耳目众多,周管家废了很大的劲,才背着郎主,暗中拿到了一些香料。

    “去查。”

    他对范岢说:“此事是我逼你所为,你不必担心会被问责,倘若发现问题,我自会去亲自跟郎主说明一切。”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阴狠地想:如果这次也没查出问题,他就算是在里面动些手脚,也一定要让郎主和女帝关系破裂。

    范岢只好收下,叹道:“好。”

    姜青姝并没有监控周管家实时。

    她倒是监控了梁毫的实时,知道周管家让梁毫去查邓漪倒掉的那一批香,却晚了一步,无功而返。

    邓漪动作很快,早就防着梁毫了。

    她的视角是这样的:

    【千牛卫大将军梁毫被张府管家周铨登门拜访,周铨让他去取早一批御用香料,梁毫虽然疑惑,却也答应了。】

    【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没有拿到紫宸殿早一批的熏香,无功而返,周管家得知后很是失望,但没有透露过多消息给梁毫,梁毫心里疑惑,没有追问】

    随后梁毫就消停了。

    她又查看张瑾的实时,张瑾果然如她安排的一样,把调换好的香料交给范岢,十几日后,范岢告诉他香中无毒。

    【司空张瑾得知女帝没有给自己下药,拿着女帝送给他的香囊,久久地沉浸在喜悦中,越发笃定女帝对自己的爱,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这样怀疑她了】

    仅仅只是确定她没有害他,就这么高兴吗?

    那个谨慎多疑、独断专行的张瑾哪去了?

    姜青姝稍稍放下心来,觉得香料的事应该暂时没问题了,她每日要操心的事太多,很快就开始关注其他事情。

    自端午见面之后,从前的婉娘、韶音,如今的容照,便萌生希望,开始与崔珲虚与委蛇了起来。

    容照虽被迫做了外室,却从不像其他女子一般主动讨好撒娇,俨然一个冷冰冰的美人,这样的冷美人忽然破天荒地放低身段、主动讨好撒娇时,几乎没有男人能抗拒。

    崔珲见她忽然主动,惊讶之余,也十足欣喜。

    容照在某日夜里搂着他撒娇道:“妾跟了郎君许久,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怎么?”崔珲捏她的下巴,眯起眼睛,冷声道:“你想要名分?”

    容照一噘嘴,委屈地摇头,“妾并非是想要个名分,只是想与郎君日日在一起,如今郎君时日才能来妾这儿一次,妾这里冷冷清清,总是禁不住想,哪怕只是去郎君府上做个婢子,在书房里服侍郎君,也好过在这里空守。”

    她说着说着,便要落下泪来。

    美人睫毛盈泪,轻咬樱唇,时不时抬袖轻轻抽噎一声。

    崔珲一听她含嗔似怨的嗓音,又对上美人水光潋滟的眸,一时心都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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