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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没有人会不盼着放假,邓漪也是,不过,邓漪总觉得这个冬至七日假,陛下大概会是最忙的那个,那她自然也不得闲了。

    正说着,远处出现两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一个通身玄衣,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姿态昂扬,精神气貌看着极好。

    另一个乃穿着醒目的朱红色,广袖被寒风吹得鼓起,走起路来却依然稳健从容,步履生风,气质清朗矜持,好似寒竹松柏。

    这二人在这寒冬腊月里竟没有一丝畏寒畏缩之态,好似浑然不觉得冷,在一群人里头瞧着颇为扎眼。

    邓漪被雪晃得花了眼,看不清来人的脸。

    她不由得问向昌:“那是谁?”

    向昌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裴右丞。”

    “他身边那人呢?”

    “哦,那是霍小将军。”

    裴朔和霍凌一道入宫,也就聊了一路。

    霍凌:“这次主要功劳不在我。”

    裴朔:“在你。”

    霍凌低声说:“若没有裴大人你出主意,事情哪有那么顺利?还有贺将军……陛下赏我宅子干什么,我和瑶娘两个人,根本住不了那么大的宅子……”

    他们这个陛下每次出手都太阔绰了些。

    一言不合就送他们京城地段好的大宅院,上回是裴朔,这回轮到霍凌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皇恩浩荡,做臣子的收下谢恩便是。

    怪就怪他有个话痨妹妹。

    前几日霍元瑶和霍凌一同进宫谢恩后,直接就与陛下闲聊说笑了起来,聊着聊着,忽然提到从前,霍元瑶就顺嘴提了一句:“小时候我和阿兄受人排挤,也没有什么亲戚好友,都是殿下做主收留我们,让我们和他一起过冬至家宴的。”

    往年他们都有家可归。

    其实去年开始,就已经变得冷冷清清的了。那一年冬至,是霍元瑶一个人在家里过的,半夜她拿着热好的包子找到兄长时,兄长正在殿下的陵墓外孤零零站着。

    兄妹俩肩并肩站着,就像两个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的孩子。

    姜青姝听出她话里的失落与哀伤,便柔声问:“那今年,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霍元瑶:“回陛下,臣还没有想好,左右不过和兄长一起吃顿饭,等到入春,万一西边又起战事,就不知何时能聚了。”她抬起头,勉力笑了笑,“若非说臣和阿兄心里有没有视之为亲人的可团聚之人,也许便只有陛下……”

    姜青姝想不到她这样说,笑意微微收起,盯着她不说话。

    霍凌原是出神地立在一边,心里不知想着什么,听到妹妹大胆地说出这句,暗暗一惊,猛地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

    霍元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落膝拜道:“臣一时口无遮拦,冒犯陛下,求陛下责罚!”

    姜青姝沉默须臾,凝目看她,“无妨,不必紧张。”她嗓音和缓,没有任何责怪的语气,反而似乎考虑认真过了,微微笑着说:“既然这样,朕便来陪你们如何?”

    这回换霍凌和霍元瑶一起愣住。

    霍元瑶抿了抿唇,睫毛颤了颤,两靥浮出浅浅的酒窝,一双明灿的杏眸若明珠,盈盈发亮,“真的……真的吗?陛下真的可以……”

    霍凌此刻想插嘴说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急于截住妹妹继续的追问,冷声说:“瑶娘,陛下身份尊贵,怎可与我们……”

    陛下对他们宽容归宽容,他们也不能仗着陛下的恩宠就肆意得寸进尺。

    把陛下当成家人一样,和她一起过家宴。

    霍凌一想起来,心跳就砰砰的。

    隐隐排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排斥这个念头。

    也许是瑶娘近日总说,陛下是殿下爱重的妻子,在他们心里不单是主君,也是亲切的嫂嫂、是师母,是他们今后要好好孝敬的人。

    这话很对。

    陛下是殿下爱重的夫人,殿下不在了,他们要代殿下照顾好陛下。

    但霍凌一想到她会进入自己的生活,莫名就带着一种恐慌和无措,君臣之外,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和陛下相处。

    怎么能真学瑶娘这样坦然,当陛下是亲嫂嫂……

    他的话都没有说完,上方的姜青姝却已经打断了他:“无妨的,朕可以。”

    霍凌:“……”

    少年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噎了回去。

    在少年垂下眼睫的刹那,姜青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异常,却没有多在意,继续同霍元瑶说:“朕左右也无事,你们在京中孤孤单单,朕又何尝不是。”

    放松放松透透气也好。

    姜青姝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裴朔霍凌元瑶都是她最熟悉信任的人,是君臣,也是友人。

    平时相见,总拘泥于君臣礼数,没有人面对帝王不会诚惶诚恐,生怕越界一步。若放下政务聚一聚,瞧瞧他们私底下是什么模样,也再好不过。

    霍元瑶喜笑颜开:“既然陛下要亲临寒舍,臣回去后一定好好准备,请全京城最好的厨子,保证款待好陛下!”

    “那便说定了。”姜青姝颔首。

    霍凌袖中的双手无声捏紧,等他回过神来时,陛下已经和妹妹约好了要来新赐给他的宅子里一起聚了。

    霍凌:“……”

    宅子修缮要一段时日,霍凌已经没法让陛下收回成命,只能希望宅子别那么快修好,他就有理由推脱了。

    为此。

    霍凌半夜三更翻窗出去,偷摸摸搞了点“小破坏”。

    随后,因裴朔在京中举目无亲、孤身一人,长宁公主邀请他去公主府赴宴,裴朔声称有事婉拒了,公主殿下便不依不饶地诘问他要去何处,裴朔无奈之下,只好说府上已有安排,想着硬拉个人来凑数。

    因霍宅修缮没好,旧宅又太小太简陋,霍元瑶便提议何不拉上裴大人一同在裴府聚。

    裴朔:“……”

    霍凌:“……”

    他们进宫时,霍凌就和裴朔在聊此事,霍凌只知自己心里的不方便,却不知最受陛下宠信的裴大人,还能有什么不方便。

    少年低眼看着鞋面覆上一层的雪沫,说:“我怕在御前有所不周之处……若有裴大人在,想必便会稳妥许多。”

    裴朔:“我请人去你府上加急修缮,届时我去你府上小聚,便当祝贺将军乔迁之喜。”

    霍凌:“……不必。”他还得再想办法拆掉。

    霍凌略微不解:“难道裴右丞府上也不方便?”

    “……”

    裴朔顿了一下,许久,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倒也不是。”

    就只是,会有些许尴尬罢了。

    既改成了友人小聚,仅仅霍家兄妹和裴朔四人,自是太少了些,裴朔还叫来了好友申超,霍元瑶也邀请了贺凌霜,此外,邓漪和梅浩南一路随行在天子身侧,还带上了非要缠着陛下的灼钰。

    当日,霍凌似乎有些明白了一向坦荡利落的裴大人,为何犹豫推辞。

    裴大人府上,不设亭台楼阁,不设别院,唯有好大一片梅林。

    这个时节的梅花全开了。

    灼灼艳艳,甚为好看。

    姜青姝来到裴府时,这些人早已过来过时,纷纷起身行礼。

    “朕今日有些来迟,让诸位久等。”

    少女微微笑着,她今日披着一件鹤羽织的大氅,雪白毛领拢在颈边,衬得肤色愈白、眼眸愈黑亮,抿着唇轻快地笑起来时,便突然从尊贵威严的天子,变成了个外向利落的小女娘。

    尾随的邓漪和梅浩南也穿着常服,一切从简,以低调为宜。

    姜青姝抬手让行礼的众人起身,“起来吧。”

    “谢陛下。”

    姜青姝站在这庭院中,第一次认真环顾裴朔所住的宅子当初她让皇姊去选定宅子,事后也没多问,唯一一次过来时还是深夜,什么也不曾看清。

    今日才发现是这般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片梅林上。

    “原来裴卿也喜欢梅花啊。”她笑着看向裴朔:“从前只知道你喜欢吃梅花酥饼,倒是不曾听你提过这梅林。”

    裴朔笑道:“臣私下的爱好,没什么好特意提及。”

    裴朔身后,霍凌的表情无端有些僵,低眼盯着地面。

    这梅花……

    霍元瑶似乎察觉到兄长的不自在,歪头瞧他一眼。

    少年站在人群最后,唯独担心被陛下点名,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姜青姝已经想起来了他,语气轻快地说:“朕记得霍凌也喜欢,每回出征时都要送朕一枝梅花,最后那一簇至今还摆在朕的案前。”

    霍凌:“……”

    霍凌:“……是。”他今天穿着窄袖,下意识想不安地捏捏手指,却又觉得太明显,食指扣着剑柄上挂着的穗子。

    朱红色的穗子在风中一荡一荡,荡得他心里更乱,极不自在。

    陛下可千万别问他的梅花是哪来的。

    找裴大人要的,说出来怪有些尴尬。

    他从前临行仓促,想送陛下些什么,之所以找裴大人,是因为裴大人一向清楚陛下的喜好。

    至于为什么裴大人要种这么多梅树,霍凌也不明白。

    好在姜青姝不过随口说笑,很快就朝里头走去,霍凌落后于人群,眸色微黯,下意识侧首看向裴朔。

    谁知,裴朔也似乎刚收敛心神,朝他看来,正好对上少年欲言又止、尴尬踌躇的目光。

    他想让他别告诉陛下。

    裴朔似乎看穿,微微一笑,只朝他悄悄比了个“嘘”。

    不说。

    第232章

    沉沦4

    姜青姝这一日很忙。

    依照礼法,冬至日天子要举办大朝会,极为隆重,其规模堪称典礼祭祀,禁军警跸,群臣朝贺,京中九品以上文物官员皆要参加,地方难以到场的官员亦要上贡当地之物,三公九卿、皇室贵族皆在其列,也包括藩国使臣。

    礼仪流程复杂,姜青姝身着繁重冕服,坐在含元殿中接受群臣朝贺,等一套流程下来,再由如今检校中书令的宰相张瑾上奏表文。

    整个上午,姜青姝一直坐得浑身酸软。

    而裴府小聚的这些人,白天几乎也都在,不过大家参加完大朝会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换下朝服来裴府了。

    裴府的小聚安排在下午。

    本朝风气,士人文人多爱诗会酒会,宴会多设于夜间,但因夜间女帝会在含元殿设宴庆贺冬至,而这一日下午乃是休息时间,裴府的友人小聚便设在此刻。

    下午也好。

    至少清净。

    姜青姝借口疲乏需要休息,便顺利躲开张瑾的耳目,遛出了宫。

    说来好笑,白日宫里见过一面的几人又以友人身份小聚,到了晚上,大家还要再换个地方再聚,一天聚个三回。

    但裴府的气氛格外轻松,和宫里截然不同。

    姜青姝很是兴致勃勃。

    她这是第一次和他们私下聚会,早就好奇这些人平时私底下是怎么相处的了,裴朔那般独来独往的性子,居然也和霍元瑶有了交情,看来大家性情都很合得来。

    裴朔有雅趣,大家也甚为懂得享乐,这一日的美酒都是云水楼的千金佳酿,焚香煮茶饮酒,气氛好不轻松。

    这其间唯一格格不入的,大概便是灼钰。

    因为冷落他太久,而出宫前灼钰正好在她跟前好一番撒娇,姜青姝就破例把他带在了身边,灼钰不爱说话,只是挨着她,也不跟人说话,加上又是个痴儿,也不必担心会泄密。

    大家倒也不介意。

    只有霍元瑶悄悄跟兄长嘀咕:“陛下身边这个侍君,虽然长得漂亮出奇,但我瞧着,远远比不上我们殿下,和陛下瞧着也没有那般亲近恩爱,气质更不相配。”

    霍凌眼皮子一跳,皱眉压低声音:“……瑶娘,慎言。”

    霍元瑶不以为意,继续跟兄长讲悄悄话:“其实我觉得,殿下已经不在这么久了,可这些后宫里,陛下最终谁也没留,只留了个痴儿在身边,大概是真没一个喜欢的吧。”

    她叹了口气,嗓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从私心而言,我更希望陛下不要靠近任何男人,只记得殿下。可逝者已矣,活人总是要往前看,陛下虽贵为天子,倘若今后一直是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一个足够喜欢信任的人,又似乎太残忍了。”

    这世上最幸运的事,大概便是遇到的一个人便是极好的。

    最残忍的也莫过于此,因为从那人离开以后,就再也瞧不上任何人了。

    霍元瑶说:“要是陛下身边能有个那样的人,或许,殿下的在天之灵也是高兴的。”

    霍凌听着妹妹的话,下意识看向坐在那儿的女帝。

    他也有一颗真心。

    如果他是别人,也许会主动表达心意试试,但他不可以,他不敢告诉视他为亲人的“陛下”,甚至都不敢让亲妹妹知道,他产生了这么大胆荒唐的想法。

    殿下对他有教导收留之恩,而他,纵使被接受又如何,今后必然会很少在她身边。

    也许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像张瑜一样。

    霍凌撇开目光,低声说:“是啊,也许以后会有的吧。”

    “你们兄妹俩在那嘀咕什么呢?”那边,贺凌霜刚开了一壶酒,冲霍元瑶隔空举了举:“阿瑶,过来喝酒。”

    霍元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居然还反过来操心陛下的事,也觉得好笑。

    “来了。”

    她笑着过去,接过了贺凌霜手中的酒。

    宴席才开始不久,裴府便到了两个“不速之客”。

    长宁公主和秋月。

    裴朔听到管家说长宁公主到的时候,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裴朔:“……”

    不是吧,这位殿下怎么阴魂不散啊?

    申超在一边大笑,朝裴朔眨眼,像是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吧,你是躲不掉长公主的”,俨然一副津津有味吃瓜的模样。

    连申超都这副表情,周围的人也被勾起了几分八卦的心思。

    特别是姜青姝。

    姜青姝坐在主位上,看向身后站着的邓漪,以眼神询问:“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邓漪常年在宫里,对宫外的事也不是全然知道,还未开口,霍元瑶已经自告奋勇地举手:“陛下,臣有话说。”她飞快地离席,跑到女帝跟前,身边的霍凌和贺凌霜连阻拦都来不及。

    霍凌:“……”妹妹这什么都跟陛下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不要带坏陛下啊!

    贺凌霜挑眉,心道:难道陛下也爱听八卦么?

    霍元瑶来到姜青姝身边,弯腰下附耳小声说了几句,姜青姝听到那句“坊间传言裴右丞终身不娶是因为长宁公主”时,表情便诡异起来,忍不住瞄着裴朔。

    她的眼神诧异,带着少许探究。

    裴朔:“……”

    怎么陛下也跟着瞎起哄了。

    这些人哪里是八卦,分明是有心看他的乐子。裴右丞裴大人叹了一口气,这辈子少遇的尴尬之事,今天一下子碰见两回。

    他拂袖起身,亲自去迎长宁公主。

    公主殿下到底是君,而他是臣,断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

    不消多时,长宁带着秋月进来,一群人纷纷起身与她见礼。

    长宁注意到主位上竟然坐着陛下,不由得微微一怔,意味深长道:“怪不得我三催五请,都没法让裴右丞来我的公主府,原是因为要款待陛下。”嗓音轻快,没有酸溜溜的讥讽之意,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揶揄。

    她含笑瞧着裴朔,笑容里带着点儿杀气,像是在说:你小子从前拿我挡流言,怕不就是为了陛下吧。

    裴朔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装傻就行。

    长宁眼风如刀,轻轻剜他一眼,才上前行礼:“臣拜见陛下。”

    姜青姝说:“阿姊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便一同入席罢。”她一边说,一边看向长宁身后的秋月。

    许久未见了。

    秋月一对上陛下温柔亲切的目光,面上怔怔的,内心百感交集。

    她生于微末,得先帝赏识,才能成为女官,后来,也是在先帝身边一点点看着陛下长大的。

    先帝让她一生侍奉辅佐新帝,让她断绝与长宁公主的往来,秋月都不敢违抗,哪怕她一直向往着宫外自由的生活。

    可陛下登基后,却放她离去,还满足了她教书的心愿。

    如今邓漪接任她,在陛下侍奉得极好。

    秋月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忍着泪水,俯身拜道:“臣许久不在陛下身边侍奉,甚为想念陛下……”嗓音已经有些哽咽,

    “快起来吧。”

    姜青姝亲自起身离席,将她扶起,秋月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女的容颜,感慨万分:“陛下又比从前长大了许多。”

    如果说以前的女帝还带几分稚气,如今就是完全长开了。

    姜青姝也仔细看着她,拉着她的手,笑道:“秋月也和在宫里的时候不一样了,朕看到你现在过得不错,便知道当初的决定对了。”一边的长宁见她们感情这般好,插嘴道:“陛下不知,秋月在宫外也是陛下长陛下短的,连臣这个好友听了,都好生嫉妒。”

    秋月抿着唇笑:“臣时常去相国寺为陛下祈福,顺带见见殿下。”

    长宁冷哼:“听见了没?就是‘顺带’。”

    秋月看向她:“以你我的交情,哪还用得着天天见。”她攥紧姜青姝的手,又对姜青姝嘘寒问暖起来。

    席间的霍元瑶早就仰慕极了长宁公主和秋月,特别是公主殿下,听说这个公主殿下凭一己之力开了许多女学,还招揽了无数文人,建造了不少学馆。

    霍元瑶直勾勾地往那边看,还悄悄拉霍凌的衣摆,“兄长你看,原来那就是长宁公主诶,你说我能不能去结识殿下啊……”

    霍凌淡淡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霍元瑶托腮,一脸郁闷苦恼:“可是殿下会不会嫌我官位太小?会不会要我当场作诗?如果我作诗写文章不行,殿下会不会瞧不上我?就这样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唐突?”

    霍凌:“你还会觉得唐突吗?”你不是和谁都能攀谈几句吗?

    霍元瑶恼了,瞪他道:“兄长是在讽刺我么?”

    霍凌被妹妹怼得无言,却觉得自己没说错,瑶娘在陛下跟前都这般口无遮拦的,什么都跟陛下说,又有什么好怕公主的。

    少年默默噤声,目光只追随着那边的陛下。

    霍元瑶却不许他看,不停地伸手挡住他的眼睛,非要闹他。

    霍凌无奈,想了想说:“……或许可以通过裴大人?”

    霍元瑶眼睛一亮,又看向裴朔。

    这一看,才发现裴大人早已自顾自地坐回去,假装在喝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

    霍元瑶:?

    不是吧?裴大人怎么看着挺怕公主的样子?

    难道传言是假的?

    可不是公主殿下的话,还能是谁呢?要知道坊间可是把裴大人可能喜欢的已婚女子都罗列了一遍,除了公主也不没有旁人了,裴大人如今接触的女子,除了公主便是只有陛下,总不可能是陛下吧?

    ……等等,陛下?

    霍元瑶直觉极强,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那一片梅林,脑海中倏然闪过什么,极快,来不及抓住。

    然而姜青姝还在试图磕一下裴朔和长宁。

    她当真以为裴朔是铁树开花,与裴朔认识这么久,也想象不出裴朔动情的样子。

    若非阿姊已有驸马,她又断不舍得让裴朔去做面首,她还真能撮合他们二人。

    宴席漫长,她的视线频频在裴朔与长宁之间打转。

    长宁遭不住,裴朔也遭不住,两个当事人都知道没这回事,但谁都不好去跟陛下说。

    霍元瑶也终于确定自己好像搞错了,又悄悄跟兄长说:“我之前是不是多嘴了啊?”

    霍凌:“……你知道就好,身为臣下,以后不可什么都和陛下……”

    霍元瑶不听兄长说教,自顾自地说:“裴大人其实挺配陛下的。”

    霍凌愕然,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攥紧,扭头盯着她:“你在说什么?”

    瑶娘她在……开玩笑吧?

    方才还在说裴大人和公主,现在怎么又扯到陛下身上去了,这少年的心底忽然既酸楚又不满,妹妹怎么能乱磕陛下和别人啊。

    太过分了。

    陛下和他们才没有……

    霍元瑶没有注意到兄长起伏不定的情绪,兀自朝贺凌霜悄悄打了个手势。

    贺凌霜意会,抄起剑起身道:“陛下,臣坐得有些久了,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她环顾一周,“没有人想和我过招的?”

    申超起身:“我来!久仰贺将军之名,今日能和将军切磋,再好不过。”

    这二人各自提着剑,去比划了。

    姜青姝的注意力终于又被贺凌霜吸引过去。

    她看中贺凌霜利落的性子,有意提拔她执掌神策军,唯一的顾虑,就是她未满三十,太过年轻,有些能力还需要考校一二。

    她眯起眸子,仔细观察贺凌霜的招式。

    须臾之间,二人已交手了十几招,招招带着疾风,气氛竟有些紧绷,贺凌霜动作从容,没有多余的花架子,剑锋所指稳准狠,最后横剑一挑,直接打飞了申超手中的剑。

    “承让。”她拱手道。

    申超大笑:“好!贺将军果真是身手了得!”

    贺凌霜淡淡颔首,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目光一转,径直看向姜青姝身后的梅浩南。

    以她的资质,要执掌神策军,必然有所欠缺。

    如果陛下真的会提拔她,将来就是和御前的这位梅大将军平级,她也要拿出一些能服众的本事出来,以免有人说她是仗着陛下的宠信,实则配不上这个位置。

    她反手收剑入鞘,忽然说:“不知梅大将军方不方便和末将切磋?”

    梅浩南骤然眯眼,盯着她,似是意外。

    “和我?”

    贺凌霜不避不让,笑意明媚坦然,“是。”

    梅浩南没有直接应答,只是看向姜青姝,姜青姝笑意盈盈,兴致盎然地一拍手:“好啊,梅卿去和她比划几招,不可放水,点到即止。”

    “遵命。”

    梅浩南拔出了腰侧佩剑,大步走上前去。

    看高手过招,无异于是赏心悦目的一桩事,特别是有美酒、佳肴、友人为伴。

    这席间,有人在仔细看他们过招,譬如姜青姝和申超;也有人在看想看的人,譬如霍凌;也有人谁也不看,兀自喝茶,谁都无法看透他的心思,譬如裴朔。

    “喝茶……”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姜青姝低眼看去,看到灼钰把一杯新倒好的茶水推过来,把她面前的酒推得远了些。

    “不要……酒……”

    少年抬起漂亮惑人的眉眼,眼瞳水亮,好似打磨精致的黑曜石。

    姜青姝偏头瞧他,莞尔一笑,“好。”

    长宁注意到灼钰的小动作,掩袖喝酒,唇角的笑意加深。

    看来她看人的眼光不错,还是灼钰在陛下身边待的最长久。

    她这皇妹的性子很淡,但身为帝王,强烈的掌控欲必不可少,有时候,聪明人在她跟前把握不好尺度,反而适得其反。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赵玉珩,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成为灼钰。

    ……

    宴席到了一半,灼钰借故离席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这里的氛围。

    有太多欢声笑语……原来姜姜也是可以放下帝王架子,像个寻常女子的,原来她身边的这些人,都与她亦臣亦友。

    真好。

    好得让他嫉妒。

    这阴暗孤僻的少年从来只尝过人心之恶,就像一缕格格不入的孤魂野鬼,乍然闯入阳光底下,只能拼命地抓紧身边的人,唯恐在她的阴影下被照得烟消云散。

    他站在无人之处,猛地闭了闭眼睛。

    “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一道女声慢悠悠地传来,灼钰猛然睁眸,正好看到长宁从那边过来。

    他后退一步,冷冷盯着她,乌眸漆黑,上挑的眼尾锋利如刀,浑身透着冰冷戾气。

    他已经从她话中的语气中,听出她的挑明之意。

    长宁的手指拂过身侧梅枝,偏首轻笑,“怎么?是本宫亲手把你送到陛下身侧,你倒是不认得本宫了?”

    灼钰冷扯唇角,眼底戾气翻滚,“你不过,是想利用我。”

    少年恢复正常说话时的嗓音,低沉动听,但咬字也透着森冷的杀意。

    像个看得摸不得的刺猬。

    长宁眼底欣然:“是利用,但本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已经对本宫没有价值了,现在决定你一切的只有陛下。当然,你若能伺候得陛下舒服满意,我也能在御前邀功一二。”

    少年不说话。

    他袖中攥得咯咯响。

    他睫羽翩跹,纵使穿着华美,一双眸子却异常阴郁,皮肤白得好似鬼魅,唯独唇色带着一点红,比这雪地中的梅花还要灼目逼人。

    长宁在心里惊叹他的相貌。

    如果不是有更重要的用途,以她一向强取豪夺、肆意张扬的行事风格,收为面首玩物并没有什么不妥。

    不过现在一个个的,都死心塌地地跟着陛下。

    席间,她看出几分这小子眼里的真心,便有心来试一试他。

    “你可知,我为什么给你取名为灼钰?”

    她含笑靠近。

    一步,一步,带着压迫感。

    灼钰一双黑瞳幽深阴郁,冷笑:“我不感兴趣。”

    “你可知陛下之前那位离世的君后,名唤赵玉珩?你的钰与他同音,本宫当时便想,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少年呼吸一滞。

    他背脊贴着冰冷的墙面,好似被逼到阴暗角落的困兽,眼尾逐渐洇出血红,阴冷得像一条嘶嘶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下一秒就要咬死对方。

    嫉妒。

    酸楚。

    也许还有为人替代的痛苦。

    可便是鸩酒,他也能喝。

    他在乎什么名字?

    少年压抑呼吸,压抑快要溢出眼瞳的慌乱与杀意,扣紧手指,一阵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逐渐将眼底滚动的热意压下去,只余冷光。

    “不关你的事。”

    他转身要走。

    不能出来太久,出来久了姜姜会担心的。

    “哎呀,真可怜。”

    长宁的声音还幽幽地从身后传来,如绕耳的魔咒,疯狂钻进他的耳朵:“可怜你这小子,要一辈子在陛下跟前演小傻子了。”

    灼钰猛地一顿。

    一辈子。

    不能和她正常地交谈。

    少年十根手指都在剧烈地抖,冷风灌入喉咙,浑身都好像要炸裂似的绷紧,无声捏住了随身的袖刀,一想起不能再乱杀人了,又仓皇放开。

    不远处传来迫近的脚步声。

    似乎是他出来太久,皇帝派人来寻他了。

    他霍然转身看她,阴冷地勾起唇,眼底近乎带着自毁的疯狂,嗤笑道:“那就演一辈子,演到我死。”

    长宁笑意加深:“本宫也相信,你会好好演下去的。”

    他一定不想失去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也只有这样,她才算放心。

    裴府的聚会很短暂。

    很快就到了申时,宴席散去,原本欢笑不已的裴府再次变得冷清,每个人皆含笑而归,姜青姝也预备启程回宫。

    临行前,她看向长宁和秋月:“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长宁和秋月相视一笑,纷纷道:“陛下放心。”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这夜,姜青姝要在含元殿宴请群臣,并邀请与天下有名之士。

    大昭文武并立,尤其尚文风,便是出身布衣、毫无官职的文人若能文能诗,亦能名满天下,天子对此表露出了十足的惜才之心,也特意邀请这些文人入宫同乐。

    文人多傲气,视金钱名利如粪土,更少与权贵往来,然而恰恰也是这一批人,虽不做官,在民间的影响力却举足轻重。

    长宁公主年少时就喜好书画诗文,自在宫外开府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开展诗会宴请文人,惜才之名人尽皆知;如今在国子监内教书的秋月,在文人之间也有少许名气和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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