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伤在此处,离心脏很近。”“放心,我是天定血脉,有上天庇佑死不了的。”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胳膊,“贫嘴。”
她才没有贫嘴,就算是游戏里,她遇刺也最多是精力减半,天定血脉就是不会被刺杀死好吗!那是有系统保护的。
只要不亡国,一切都好说。
她软声耍赖:“这要是旁人,早该顺着朕的话说朕万寿无疆了,三郎却一点都不给面子。”
“七娘。”他沉默片刻,郑重地说:“以后不要涉险了。”
“……”
“就算是天塌下来,还有我。”
“……嗯。”
她下巴枕着双臂,闭着眼睛伏在他腿上,懒洋洋应了一声。
车厢内清净幽雅,很温暖,她家三郎的怀里有一种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偏了偏头,任他随便碰。
甚至开始昏昏欲睡。
很久没有这样安心了,就好像突然穿越千山万水,回到了最温暖宁静的故乡,她短暂地卸下了肩头的重担,不是帝王,不需要思考朝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因为赵玉珩在。
他只属于她,永远都不会背叛她。
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说:“等战事结束,朕也不会为难你父亲,朕只要收回兵权,将神策军和金吾卫都掌握在手里,等朕解决了张瑾,也未必不会重新启用赵氏儿郎。”
赵玉珩笑着揉她发顶:“多谢夫人。”
多谢她,是个仁慈的君王,并非将他们利用完了就赶尽杀绝。
她这么好。
他一直都知道的。
姜青姝轻声:“是朕谢谢你才对,皇太女的父族绝不能是罪臣,朕也并不想手染那么多无辜鲜血,若你不亲自出面,朕也不知该如何兵不血刃地解决此事。”
“……对啦。”她好奇地仰头,眼睛里闪动着好奇的光,“你是怎么说动他们的?”
赵玉珩笑了笑,“不难。”
当时,赵玉息并没有因为三弟的出现就妥协,因为他认为,如今的赵玉珩和天子是夫妻,更偏向天子,也许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为家族谋算的三郎了。
哪怕他已经说明了利害关系。
哪怕他告诉他们,如今调兵,就是中了张瑾的计。
赵玉息冷笑道:“就算你说中了张司空的计策,那天子呢?祖父已离世,父亲尚在战场却被革职,我们凭什么相信天子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凭什么?
只凭他一面之词么?让他们相信天子,他们就相信?
赵玉珩说:“凭我。”
赵玉息:“……什么?”
“凭我,在世人眼中已经去世,如今却还敢活着出现在你的面前。”
赵玉珩不紧不慢地说着,抬眼反问,字字令人心惊:“帝后欺骗了天下人,这够不够做你的筹码?”
赵玉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眼,漆黑平静,令人不自觉信服。
“兄长有无数机会说出这个秘密,便是现在把我抓出马车,让外头的将士看看我是谁,天下人自然就知道,君后赵玉珩并未死,张瑾得知我活着,亦会千方百计杀我。”
赵玉珩抬眼,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够么?”
这够吗?
赵玉息不信天子,但赵玉珩既然出现在此处,便是代表天子先信任赵家。
皇帝做戏隐瞒实情,可以找个能说服人的借口搪塞过去,可这件事,足以令张瑾震怒、令赵玉珩送命。
这太够了。
赵玉息垂在身侧的双手无声攥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良久,他叹了一声说:“罢了,三郎,我相信你。”
赵玉珩料到会是如此,微微颔首。
他从不愿意赌,无论做什么,皆是有十足的把握才动手,若论攻心之术,从来无人能敌过赵玉珩。
兄长这边被说动后,其他人便不难解决了。
赵家不会向天下人透露赵玉珩还活着的事,除非他们想得罪女帝害死全族人,但即使这样,赵玉珩并未告知他们他还有个女儿。
而自达成交易开始,三代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赵氏一族,便正式退出权力纷争。
当年的赵柱国,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然而历朝历代,已有太多兔死狗烹的例子,赵玉珩早就料到赵家会有衰败的一日,能被这样善待,已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结果。
赵玉珩详细告诉了姜青姝前因后果,便拢好她的衣裳,把她重新抱在怀里,在她耳侧柔声问:“要不要去看看朝儿。”
他们的女儿,乳名朝儿。
姜令朝。
朝,有“一日之始”、“天”之意,他们的女儿注定会继承她母亲辛苦守护的江山,成为新的天下之主。
有三郎亲自教导,姜青姝也相信女儿能继承他的品性、才能、智谋,三郎此生的遗憾便是没有踏入朝堂,亲自治理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
但他的妻女都会完成他的夙愿。
她抬眼,“好,一年没见,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他笑,“生得有几分像你。”
“那剩下几分呢?”
“自然像我。”
他抱紧她,静坐着唤外头的许屏,许屏和裴朔一同驾车,朝远离京城的方向驶去。
赵玉珩住在清幽无人的山间,一个小院子,两间屋子,清冷寂静,人烟稀少,山下只有些许樵夫,皆被暗中打点过。
姜青姝看到女儿时,稍稍恍惚了一下。
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眼尾上扬,眉骨生得优越,见人就咧嘴笑。
虽然还未张开。
但眼睛隐隐已有些像她,鼻子嘴巴有些像他。
这要是再大些带回宫里,单看这长相,估摸着旁人就猜的出来是她和谁生的了,都不用怀疑是龙种。
小丫头早已开始瞒珊学步,只是歪歪扭扭地像小企鹅,看到赵玉珩回来时,就朝他扑了过去。
“……爹!”
她奶生奶气地唤着,一把笨拙地抱住赵玉珩的腿,仰起头,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个人,好奇地歪头,朝姜青姝看过来。
乌溜溜的眼珠子在转,似是很好奇。
在想着她是谁。
赵玉珩低眼看着她:“叫什么?”
小丫头张口就喊,“母、母……皇……”口齿含混不清,但明显也是练习过的。
姜青姝瞬间怔住。
虽然这个女儿,于她而言实在是太早、太生疏,简直像是系统送的,当初降生时还险些被她杀了,但一想到是她和三郎的孩子,她心头也软了许多。
她抿唇忍着笑,问赵玉珩:“她怎么认得我?”
赵玉珩弯腰,熟练地把小丫头抱起来,嗓音清冽,“我曾教她,若爹爹什么时候带回来一个女子,那就一定是她的母亲。”
小丫头已经在爹爹怀里待不住,张开短短的手臂,“母……皇,要……抱抱……”
简直恨不得从她爹怀里挣脱出来。
姜青姝连忙伸手接过。
她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抱都别扭,怕不小心把她摔了,求救似地看向赵玉珩。
赵玉珩被这一幕逗得笑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伸手帮她,“这样……”
他握着她的手腕,还在教她怎么抱女儿,小丫头却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在她颈窝里蹭,显然,对撒娇已经轻车熟路。
“母……抱……母皇抱……”
“好啦好啦,母皇抱着呢。”
姜青姝被她蹭得痒呼呼的,心越来越软,简直化为了一滩水。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赵玉珩看着妻子抱着女儿笑盈盈的模样,也不禁微微一笑。
有此妻女,夫复何求。
日复一日的等待,为的也不过是这一刻。
念及她还有伤,赵玉珩不舍得让她太累,只让她抱了一小会儿,便在女儿的哭闹声中强行揪着她的衣领子,把她提溜回来。
小丫头还在空中倔强地蹬着腿,非要母皇抱,被她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屁屁,便老实地不动了。
姜青姝扑哧一笑。
“想不到三郎带孩子这般有一套。”她一边稀罕地瞧着,一边打趣。
赵玉珩无奈,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天天只顾着奶孩子,就算一开始再怎么手足无措,后来也轻车熟路了。
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朝她伸手,“走罢,我们进屋。”
“好。”
她把手递给他牵着,一家三口进了屋。
赵玉珩的住处一向干净简单,与他从前曾住的凤宁宫一样,除了书便是琴,阳光直照着书案,窗户前开了一条细缝,时有缥缈花香随着风吹进来。
好像瞬间回到了从前。
姜青姝挨着赵玉珩,二人安静地说着话,聊这一年来的种种,只是聊着聊着,他低眼看着她明亮有神的双眸,情不自禁地低头。
她似有所感,抬头望着他。
这一吻绵长而深刻。
她闭着眼,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肩,心跳越发加速,赵玉珩逐步侵入她的领地,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令她无处可逃。
他的衣摆拂落,带着入秋的清寒之气,只是眼底的温柔格格不入,好似暖春的微风。
她身子渐软,往下倒去,放松地平躺在床榻上,他俯身撑在她身边,又低头细细吻她的眉心眼角。
手掌摩挲着她的腰肢,彼此的体温隔着衣衫,清晰极了。
他垂睫低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七娘今日不便,不能令我一解相思。”
他顾忌她大病初愈。
她用手指勾他袖子,步步引诱,“没有关系,我相信你有分寸,好不容易见一次,我也很想你……唔。”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又如疾风骤雨般地吻了下来。
他双手紧紧扣着她的双手,这一次没有温柔的克制,只有义无反顾的爱意,直令她丢盔卸甲,眉尖颤抖,四面涌来断断续续的情潮,好像一团温暖的云包裹着她,让她就此深陷其中。
“……爹……抱……”
快要忘了身边还有个女儿,赵玉珩喘息平复,复而抬眸,眼底竟有些充血般的薄红,他沉着眸子拎起小皇女走出门,递给外头的许屏。
“看好她。”
“哎,是。”
许屏忍笑着接过,看着殿下转身回屋,背影竟有一丝急切,想必要与陛下独处好些时辰。
真好。
许屏抱着小皇女,抬头望了望天空,笑叹一声。
真好啊。
上苍仁慈,让他们并未阴阳相隔。
还望年年岁岁如今朝,让帝后在一起的日子久些、好好地白头偕老。
第214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1
京城连日的阴雨天终于结束,只是,那几日的阴影盘踞在每个人心头,便是最后一日雷雨天,也轰天震地,令人心肺胆寒。
便是阴雨散去,宫内宫外,也还残留着肃穆沉郁之气。
先说宫外。
那些老将领亲眼见过了天子,确认天子无事,才相继打道回府,只是每个人神色凝重,就算这次牵扯之人不是自己,也依然担忧今后局势。而依附于张党的武将少了赵家这个劲敌,正在私下里庆贺,以为从此以后在朝中再无对手。
天子遇刺罢朝那几日,尚书省的气氛也变得甚为诡异。
若非裴朔说陛下不会有事,郑宽也许都要乱了,他身为尚书仆射,一旦乱了阵脚,只怕就是给别人抓到把柄的机会。郑宽虽然不知裴朔知道什么内情,但他记得,赵柱国去世的前一夜,这位裴右丞便突然称病告假了,一连消失多日,连丧礼都没有去。
赵家的事一出,他就又出现了。
郑宽辗转反侧心头难安,终于在一日逮着裴朔人影了,拉着他的袖子不许走,“小裴啊,你老实说,你得陛下信任,这些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裴朔扯扯袖子,扯不动。
他一脸莫名,这么大的事,他哪能乱说,就算敢说,您郑大人敢听么?
男人耸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您也别担心,陛下英明着呢,您官居仆射,底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可不能乱。”
郑宽:“陛下这次遇刺,应该不会有……”
裴朔可不敢说,笑着打哈哈:“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
他说完就抬起双臂,对郑宽一礼,离开了。
只是转身刹那,面色遽然变得凝重冰冷。
尽管每个人都觉得他该知道些什么内情。
不管是郑宽、长宁公主、霍元瑶,还是赵玉珩,都私下里问了他,裴朔面对他们,一律故作轻松地安抚,为天子做好善后。
但其实。
遇刺之事,裴朔根本不知道。
她没有跟他说。
无人知道,裴朔忙碌多日之后刚刚回京,就听闻她遇刺时的感受,那一瞬间,一向游刃有余的裴右丞,连心脏仿佛都停跳了。
不过,冷静下来一分析,他猜到这也许是她自己的安排。
他的这位陛下啊,有时事事都爱问他,有时偏偏就有自己的想法。
别人都惜命,她却比谁都胆子大。
她昏迷的那夜,裴朔就站在书房望着那片梅林,几乎站了一夜。
君臣关系,既是保护,亦是无形的约束,牢牢囚困住了裴朔,令他可以与她推心置腹如朋友,也令他无法多跨出一步,去询问那些越界的东西。
偏偏好笑就好笑在,别人都以为他会知道些什么,试图从他这里寻求安心,裴朔无力且无奈,便也装作自己知道,为她好好安抚人心,以免出什么意外。
对外依然散漫悠闲、慢条斯理,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真散漫,又藏了几分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直到她好起来。
她要去见赵玉珩。
裴朔看到她,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临行前,她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他:“裴卿这几日是不是担心了?”
裴朔垂睫,“臣知道陛下会没事。”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朕就知道,裴卿和朕是有默契的。”
是啊,有默契。
默契到他这几天都睡不着觉。
男人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被她拍过的肩,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俊秀清朗的脸在天光下泛着白玉光泽,眼睛微微闭了闭,无奈叹气。
还能怎么办,又不能换主继续干着呗。
裴朔本以为天子卧床是张党的机会,结果那张司空似乎心思也不在朝政上,裴朔便更方便去核查一些事,很快就从兵部档案里调取了安西副大都督濮阳钺的一些信息,以及这些年安西报给朝廷的军费等。
庭州失陷,不可能是单一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粮草军资,其次才是双方将领、兵力、时机决策,此外,还有些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原因。
裴朔必须好好查查安西。
他查到在五年前步韶沄成为安西大都督之前,濮阳钺就已经在安西任职副大都督,按理说,上任大都督被先帝查办革职,可由资历战功皆有的濮阳钺继任大都督之位,然而那一年先帝格外器重步韶沄,直接让她一边统率镇西军,一边兼任大都督、安西四镇节度使。
当时,步韶沄三十九岁。
濮阳钺四十五岁。
步韶沄上任后,首先便是以雷霆手腕整顿军纪,以军法惩治几个部将,杀鸡儆猴,甚至有几个和濮阳钺并肩作战多年、感情深厚的老将,她也照杀不误。
尽管这样冷酷无情,但短短半个月,安西上下几万将士,皆遵她军令如山、莫敢不从。
濮阳钺心里有怨吗?
裴朔稍稍沉思,又查到,早几年濮阳钺全家老小几乎都随他迁到西边,但两年前,他家人已经来京城居住。
裴朔留意这一点,派人去打听濮阳钺的家人具体住在何处,最近可有和谁来往。
宫外是这样的情况,而宫内,最令所有宫人讳莫如深的,便是赵贵君被赐死的事。
赐死的白绫,是御前的邓大人亲自送过去的。
如果说一开始还心存幻想,看到白绫之时,赵澄就彻底心如死灰。
他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喃喃问:“我父亲他们……怎么样?”
“陛下仁慈,不会赶尽杀绝。”
“那我……”
“陛下赐你全尸。”
“她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
他闭着眼睛,眼泪沿着脸颊,一颗颗砸在地上,“陛下以前明明说过……她是在乎我的……”
邓漪仪态端正地立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神毫无怜悯,只有看着至今都不清醒之人的悲哀。
她平静道:“不管陛下怎么之间权衡你家族之事,你都要死,因为你欺骗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帝王,君威不可挑衅,欺君者必须死,任何人都不容例外。”
若天下人眼里挑衅君威的人还活着,那天子的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至于其他原因……
其实就算不赐死,邓漪也知道赵澄活不了了。
陛下赐他一死,其实是想让他体体面面、干净利落地离去,不然等张司空亲自动手来灭他的口,他死的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毕竟竹君之死,背锅的是他,崔尚书一定还想当面来问问他,确认儿子的死因,张司空不会允许的,一定会先一步让赵澄开不了口。
横竖都是死。
倒不如现在就送他上路。
邓漪说:“动手吧。”
“不要!我要见陛下……求求你……再让我见陛下最后一面……”
赵澄立刻惊恐地大喊起来,却被人按住,邓漪始终面无表情,看着那少年被人用白绫勒住脖子,脸色发青,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嘴唇颤动,似乎最后在拼尽力气呼唤什么。
邓漪看他嘴型,唤的是“陛下”。
她冰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也许和那些一心为了家族和荣华富贵的人不同,他是真心喜欢陛下的。
可惜。
在这里生存,最没用的就是喜欢。
邓漪转身下令:“找个地方把赵庶人葬了,不设牌位,不必立碑,景合宫上下更不必服丧。”
假孕之事告一段落,太医署的方嘉石也脱不了干系,女帝念在他父亲年事已高,绕了他的父亲和妻儿,只赐了方嘉石死罪。
只是圣旨还没抵达刑部大牢,方嘉石就被人发现畏罪自尽了。
到底是“自尽”还是“灭口”,就不得为之了。
同时,太医署舞弊之事闹得不小,女帝下令整顿,一连处罚了好几个一直以来仗着资历欺压后生的老太医,戚容也被顺理成章地升为了医丞。
她成了大昭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医丞。
也是第二个爬到这个位置的女医。
经过这件事,那些曾轻视她、对她冷嘲热讽的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有些人以为戚容如今升了官,一定会趁机对他们报复回来,然而,戚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除了公务之上的事,几乎就不跟他们有所交流。
这样潜心钻研、不计前嫌的态度,令他们羞愧。
“侍衣的身体本来好转了许多,近日怎么又有些受凉了?”
戚容还是唯一出入眙宜宫关心灼钰的人,别人觉得她没必要关心一个小小的侍衣,但对待病人,她一向负责到底。
她摸着脉,眉头皱紧,抬头问灼钰身边的掌事宫女于露。
于露低声:“陛下遇刺那天,侍衣不听我们劝,站在门口望着紫宸殿的方向,大概是那个时候受凉了。”
戚容沉默。
“还有……”于露小声说:“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侍衣就是不肯吃东西。”
要是陛下这次遇刺驾崩了,只怕这小傻子也要绝食跟着她去了。
戚容闻言一怔,又看向眼前安静垂头坐着的精致少年,瘦骨嶙峋的手从袖口露出来,肤色苍白如鬼魅,紧紧攥着衣裳料子。
她叹了口气,也不管眼前的少年听不听得懂,柔声说:“别担心,陛下的伤也是臣负责的,昨日臣去紫宸殿瞧了,陛下已经能如常下地了。”
少年的睫毛扑簌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那双漂亮的乌眸里满是迷茫,看着她,似乎是在分析她说的真不真。
是不是故意哄他的。
他们都说,天子遇刺,流了特别特别多的血……朝堂都差点乱了……
戚容微微一笑,眼睛满是真诚,嗓音不疾不徐如春风:“侍衣好好喝药,臣今日面圣时跟陛下说好不好?到时候侍衣亲眼瞧瞧陛下,就知道臣没有骗您了。”她说着,还举起手,“臣发誓。”
除了姜姜,这少年最相信的就是眼前善良温柔的女医。
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吃。
只要姜姜活着,他就吃。
紫宸殿中,刚回宫不久的姜青姝刚刚更衣结束,听戚容提及灼钰,稍稍怔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又把那小傻子扔在一边忘记了。
没想到他竟然为了自己不吃不喝……
这一个个的。
至于吗?
她心底软了软,也有些无奈,看向一边的邓漪。
邓漪点头,转身出去,很快就把灼钰带过来了。
灼钰进殿时,正好看到女帝穿着玄袍负手立在窗边,袍角由金线勾出五爪金龙,被风一吹,仿佛活龙般在衣衫上游动。
少年愣住,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去。
“侍衣!”
她听到宫人呼唤声回头,下一刻却骤然被抱住。
这少年弯折着瘦弱的背脊,拼尽全力地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在颤抖,呼吸急促紊乱。
也许他又在发烧。
灼热的呼吸灌入她的衣领里,让她如被火烧,烫得厉害。
而他身后,那些紧跟而来的宫人见状,纷纷跪了一地。
“陛下恕罪,侍衣不是有意……”
于露紧张地跪在地上,正要求情,却看到眼前的少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于露只好起身退了出去。
等殿中无人,姜青姝才轻笑道:“真是个傻子,朕才几天不管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灼钰一怔。
他松开手臂,缓缓低头,对上她明亮清澈的眼睛。
“我……”
他不知道怎么说。
她也没有恼他,只是兀自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笑着说:“既然这么喜欢朕,又为什么不惜命?怎么在朕身边待得长久?”
灼钰滚烫的额头被她冰凉的手背一碰,好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浑身都打了个冷战。
手脚僵硬,只知道呆呆看着她。
心脏如被拉扯,疼痛又酸楚。
真好。
她还是这么好。
少年扯动唇角,缓缓露出一抹青涩小心、又明艳夺目的笑,他瞳仁明亮,那双眼尾上挑漂亮凤眸仿佛蕴含着两簇火光,焚烧着她的影子。
侍衣灼钰,容色绝艳,笑起来真真好看极了。
连姜青姝都稍稍被晃了神,她低头凝视着他,似乎在凝视着眼前的小傻子,却又好像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狠辣、孤寂、又如火一样炽烈决绝的影子。
他伸出修长的手臂,重新大着胆子拥住眼前的少女,如藤蔓般搅缠,至死方休。
在她耳侧一字一句道:“要……长久……”
要长长久久。
她笑。
最后只说:“乖。”
第215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2
瑞安二年十月初三。
一则最新战报再次掀起千层浪。
因西州守军较多,西武国大军再次向西州周边发动突袭,汲、旦、伊三城接连失陷,西武国再对西州发起猛攻,西州守将拼死抵抗,不退分毫。
此时西副大都督濮阳钺率军赶制西州迎敌,于城外十里厮杀,稳住局势。
但双方僵持十日,因地势复杂,对方用兵之诡谲闻所未闻,濮阳钺险些失利。
恰时左武卫大将军蔡古率军赶至,此战小捷。
趁着敌军措手不及,蔡古乘胜追击,一口气将刚失守的旦城收复。
西州城内尚有赵氏残部两千余人,其中精兵唯有五百,其余皆为老弱,新主帅蔡古已至,将其一同并入麾下。
西武国大军于旦城外三十里驻兵,意欲以围城之计断其后路,徐徐图之。
蔡古率军再战,三战皆小捷,然敌军士气不减反增,始知西吴国国主御驾亲征,亲掌大军。
战报一路快马加急,抵京用了七日。
十月十日。
未时,京城。
青砖石与汉白玉铺就的长道穿过宣政殿,直通紫宸殿。
张瑾侧颜冷淡,不疾不徐行走而来,步履惊飞一地鸟雀。
姜青姝端坐在御案后,一边低头仔细浏览军报,一边和众臣议事。
底下除了站着一些武将,还有兵部尚书李俨、尚书右仆射郑宽、尚书右丞裴朔、门下侍中等人。
沉香的烟线徐徐弥散在空气中,气氛肃穆。
他们皆从一大早开始就在殿中站着,时而低声交头接耳,时而垂头若有所思。
很久没有捷报传来了,这次总算是稍稍有了点儿好消息,也如他们所料,果真是蔡古出风头。
这个时机,真是正正好。
经历了赵家的事,谁也没法再说什么,也没人敢对张党叫板了,只能保持沉默。
只是局势依然不容乐观,敌军这次只怕是不拿下一些城池疆域誓不罢休,国主御驾亲征,简直棘手至极。
张瑾过来之前,几人正在说话。
有武将道:“此番西武国国主亲征,想必准备充足,有十足的自信,我们这边虽然派了不少兵力,但稳妥起见,臣以为陛下还要再加派一些兵力……”
“不可!”
立刻有文官出声反驳:“边境大军已是足够,若一再加派兵力,只怕武将手中掌控军队过多,恐有祸端。”
“所言极是。”
“其偏远荒蛮小国,所求甚多,不若和谈化解干戈,以利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