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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这小子能力优秀,又低调不张扬,丝毫不比其他赵家子弟差,现在赵家的处境不如以前,赵德元还想着好好栽培栽培霍凌,让他成为赵家日后的左膀右臂。

    姜青姝与赵德元说完话,又开始考虑贺凌霜的事。

    这个女武将,能力突出,不卑不亢,行事也极有分寸。

    但她注意到,自从云安提及此人后,赵家武将的态度神色似乎都称不上多好,直到霍凌站出来。

    左武卫中郎将贺凌霜……

    左武卫……

    若她没记错,左右武卫也在张瑾的掌控之中。

    其实,要知道那些表面上听话低调的武将暗地里是听命于谁,并不好判断,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的明君都明辨忠奸,而昏君往往偏信奸佞、误害忠臣。

    为了清楚所有人的底细,姜青姝一面让邓漪秋月去查他们的背景经历,一面自己也在依次查实时看他们的动向,两边结合起来才好判断。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姜青姝按照官阶依次查他们也用了很久,至今都没有查完,但姑且是把十六卫中所有大将军查完了。

    这个贺凌霜她不能确定,不过……她所听命的左武卫大将军的确是张瑾的人。

    她会是吗?

    未必,毕竟贺凌霜军职不高,张瑾要控制一方势力,不可能上上下下都拉拢,往往只需要解决领头人即可。

    但也要留心。

    姜青姝看了一场精彩的骑术较量,对此人已经有了好感,略有拉拢之意,虽然不见得能拉拢成功。

    贺凌霜输了,但她也决定还是对她施加赏赐。

    她压低声音,吩咐身边的邓漪:“今日贺卿表现令朕欣喜,便赐她绢帛十匹,赏钱三千。”

    邓漪应了一声,转身让人知会少府去办了。

    姜青姝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嗓子。

    这茶一喝,才想起方才还在她身边乖乖坐着的小傻子,打从贺凌霜和霍凌赛马开始,就突然说肚子痛离席了好一会儿。

    她偏头往远处看了看,看到少年已经朝这边折返。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灼钰刚一回来,鸿胪寺卿董青又差人牵了几匹个头稍小一些的胡马来,这一批已经经过驯化,危险程度不那么高,天子和后宫侍君们都可以试着骑一骑,就当是消遣玩乐了。

    姜青姝虽然更衣了,但穿的还是衣摆宽大的常服,显然是没有打算亲自去试的。

    不过侍君们都跃跃欲试。

    赵澄方才一直在观察陛下,发现陛下在看到旁人骑马时神色变得很是放松愉悦,而且郡主和霍凌都被陛下夸赞了,他更加觉得这是个争取陛下好感的机会。

    什么琴棋书画他不擅长,但对于将军府长大的他来说,骑马简直是小菜一碟。

    陛下一定可以注意到他。

    这些马虽是鸿胪寺卿刚牵过来的,但早已安置在了猎场,赵家势大,赵澄身为得宠的贵君,旁人不敢得罪,派人提前打听这些不难,更能提前定下最好的那匹马。

    那匹体格最高大健壮的就是。

    赵澄起身,径直走向那匹马,梅君容谊、侍衣卢永言、侍君苏倡等人也纷纷上前,相比于其他人的随意,容谊倒是在仔细比较那些马的特征,不紧不慢地选了一匹体格中等的。

    卢永言留意到旁人的一举一动,对赵澄悄悄压低声音:“这个容谊的父亲是楚州刺史,楚州多好马,我听说容谊也颇懂此道,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匹会不会才是最好的?”

    赵澄微微一顿。

    赵澄好胜心强,事事都不肯谦让他人,哪怕是一匹马也要最好的,卢永言明白此理,为了在贵君跟前刷存在感,才特意多了这一句嘴。

    果然,赵澄瞧了瞧面前的马,又看向容谊面前那匹,越看越觉得那匹也不错,便转身看向容谊,似笑非笑地说:“梅君怎么选了个体格中等的?我这匹马不错,反正我不需要什么好马也能骑得好,不如这匹高大些的好马就给梅君骑吧。”

    容谊没想到赵澄突然发话,怔了一下抬头。

    赵澄横行宫闱,也曾故意刁难过容谊,给过他下马威,容谊对他的印象极差,对方突然要把自己的马给他,只怕也不是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容谊斟酌着道:“多谢贵君好意,好马还是留给贵君自己吧。”

    赵澄挑眉,他身后的卢永言立刻开腔道:“贵君为了梅君着想,可是一番好意,梅君怎么这么不领情,连贵君的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容谊:“……”

    容谊越发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他还想拒绝,抬欸眼看到赵澄气势迫人的姿态,深知眼前的人不是他惹得起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足够忍气吞声,偶尔都会被赵澄故意找茬。

    若是得罪了他,只怕日后更难过了。

    容谊只好暂时忍让,松开手中的缰绳,低声说:“多谢贵赵澄便笑了笑,故作大度地一挥手,“去吧。”

    他把这匹最高大的让给容谊,也是想故意表现一下自己的大方谦让,让陛下更对他有好感。

    不远处,姜青姝托腮靠着椅背,灼钰半跪在一边,帮她倒茶时悄悄抬眼,看到赵澄将马让给容谊时,不禁眯起眼。

    他垂睫,眼底戾气翻滚。

    方才,他假借腹痛故意离开,实际上就是猜到赵澄这种事事争强好胜的人,一定会挑最高大雄壮的那匹马。

    他便在最那匹马上动了手脚。

    灼钰依然很厌恶赵澄,厌恶到了骨子里,如此不是看在姜姜的面子上,他早就杀了这个碍眼的蠢货,怎么会让他活到今天。

    但他知道,从朝局上看,赵澄暂时还杀不得。

    留着他,还能帮忙挡去其他想争宠的贵君,那样姜姜身边就没有那么吵闹了。

    但就算杀不得,报复一下是可以的吧?灼钰想整他的方式有无数种,既然赵澄想借骑马讨姜姜欢心,那灼钰就偏不要他得逞。

    为了不闹出人命,事后也不会被查出来,灼钰并没有下很大剂量的药,只是让那匹马的状态变得很虚弱狂躁,只要赵澄骑它,就容易出丑。

    结果,赵澄居然把马给别人了?

    这不像他。

    他怎么可能躲过去。

    灼钰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眼神变得极为阴沉恐怖,抓着白玉壶的手指不断地缩紧。

    “走神了?”

    属于少女的手悠悠垂下,在他眼前迅速挥了一下,“水满了。”

    灼钰睫毛一颤,迅速垂眼收起白玉壶,用袖子擦去一边溢出来的水渍。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抬头,华盖遮蔽日光,在乌眸之中拓下些许阴翳,瞳孔泛着一点微光,清澈天真如小鹿,“喝茶……”

    “先放下,朕还不渴。”

    天子懒洋洋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灼钰睫毛颤了颤,露出一抹纯真又欣喜的笑容,乖乖地把手里的茶放下。

    不久后。

    那边果然出了乱子。

    容谊感觉到身下的马不好使唤,怎么跑也跑不动,想换一匹马,却碍于赵澄还在而没法开口,赵澄倒是轻松地骑着马,瞧到他那副窘态,嗤笑道:“听闻梅君骑术精湛,怎么今日这样了?看来传言也信不得真啊。”

    说罢,他口中轻“驾”一声,得意洋洋地从容谊跟前过。

    容谊愈发着急,用力地甩着马鞭,身下的马不知怎的受了刺激,突然狂躁失控起来,尽管容谊竭尽全力地控住马匹,场面还是混乱了起来,那匹马带着他猛地冲向赵澄所在的方向。

    容谊被摔下马背,赵澄急急勒缰,马蹄眼看就要踩到他。

    “小心!”

    距离他们最近的有好几个侍卫和武将,几乎同时出手救人,电光火石间,贺凌霜当先去拉赵澄的缰绳,控住还在往前冲的马匹,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飞身冲过去,将容谊从马蹄下拽出来。

    容谊被马踩了一脚,骨头似乎被扭伤了,痛得脸色煞白,周围众人都被这一场变故吓得哗然,容谊的宫人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搀扶,连赵澄都被吓了一跳。

    姜青姝看到这一幕,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冷声道。

    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鸿胪寺卿董青扑通往前一跪,急急道:“陛下!臣敢以性命担保,臣送来的胡马绝对经过精挑细选重重筛查,绝不可能会发狂失控……”

    姜青姝沉着脸俯视着他,“查。”

    贺凌霜控制好马匹,董青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马官去检查那匹马,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匹马的状态有些焦躁异常,但并没有发现什么药粉残留,若要进一步查验有没有被下毒,则需要马医官花一日时间查验。

    而负责看守胡马的马官跪在地上,也说没看到谁靠近马匹做手脚。

    容谊被宫人搀扶着,脸上毫无血色,满头冷汗地忍着痛。

    他强撑着痛意看着女帝,虚弱道:“陛下,若不是贵、贵君……非要与臣换这匹马,臣本可以不受伤……”

    此言一出,赵澄脸色猛地变了。

    他不等容谊说完话,急急冲上前指着他怒道:“胡言乱语!我害你做什么!”容谊只是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看着他,说:“我没有说是贵君害我,贵君在激动什么。”

    “你!”

    容谊强撑着痛,仰头看着他冷笑,“贵君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非要让我骑这匹马?到底有没有动手脚,贵君自己明白。”

    赵澄怒不可遏,“你敢污蔑我?!”

    他还想发怒,却忽然发现四周静得出奇,一转头,正好对上姜青姝冰冷的眼神,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顾不得其他,也迅速跪了下来,“陛下!真的不是臣……臣好端端害他做什么……”

    在场别的侍君,平时也看不惯赵澄这做派,便刻意说了一句:“贵君平时也没少刁难梅君吧,众所周知梅君也会骑术,谁知是不是贵君怕梅君抢了自己风头,才这样故意害人呢?”

    “这好端端的不一定害人,但无缘无故地要献殷勤,多半是有鬼……”

    “……”

    这些人悄悄议论着,赵澄伏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错,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慌张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是觉得梅君选的马更好一些,才提出要换的。

    那旁人该怎么看他……

    姜青姝俯视着地上的赵澄,眸底渐渐发寒。

    她真是有些生气。

    这个赵澄!真是从来都不安分,总是要整出些幺蛾子,如果不是他是赵家子弟,她叫他也来猎场,这人却在想着出风头争宠的事。

    出事的还是容谊。

    容谊的父亲近日在地方上有功,又是个很值得信任的忠诚,她正要着重褒奖,结果他的儿子就出事了。

    真是个蠢货。

    不管他是不是要害人,他真是没有一点自保能力,就算她已经尽量偏向赵澄些,都架不住这个人反复作死。

    眼前跪着的赵澄,还惊惶不安地看着她,反反复复的辩解不是自己。

    赵德元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青白交错,他本该避嫌,但还是忍不住上前替赵澄说句话:“陛下,老臣以为,贵君若真要害梅君,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明显的下手?既然并没有发现确切证据说明是贵君干的,陛下可千万不要冤枉了贵赵弘方也连忙跟着道:“陛下,臣常年用马,据臣所知,这马匹失控的缘由诸多,未必就是有人动手脚,说不定也是别的原因才导致这场意外,请陛下明鉴!”

    姜青姝听他们说着,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

    至少鸿胪寺卿现在没有发现什么证据。

    今日她就是特意来改善一下君臣关系的,她不想处置赵澄,至少也不是当着赵德元的面处置他的侄儿,害人之事不可小觑,降位都是轻的。

    她说:“朕自是要看证据说话,传朕令,继续查,若查出是有人暗中害人,朕决不轻饶!贺卿与梅卿救人有功,朕事后会重赏。”

    贺凌霜和梅浩南连忙谢恩。

    姜青姝又看向快要昏过去的容谊,“抬梅君回宫诊治,传太医令速来诊治。”

    说完,她冷冷拂袖,转身要走。

    坐在她身边的少年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衣摆,姜青姝忽然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对上这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灼钰心尖忽地一颤,下意识松开手。

    等她走了几步,他连忙起身追上。

    ……

    姜青姝不是不知道是灼钰干的。

    这小子是真记仇,到现在还恨着赵澄,就一心想让赵澄出丑,结果恰好撞上赵澄争强斗胜,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一出栽赃嫁祸。

    受伤的要是其他侍君,便罢了。

    赵澄犯了错,她赦免赵澄就是给赵家面子,对方自然会记得这个人情,而出事之人背后的家族也会因此对赵家抱有怨气,对她没有害处。

    姜青姝在这方面称得上冷血。

    她对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对她而言,后宫那些人都是麻烦,既为了家族利益而自愿入宫,那便是局中人。

    她迟早挨个解决了他们。

    但误打误撞,偏偏就是容谊。

    这个节骨眼上……

    姜青姝回宫之后,亲自去探望了容谊,还给他赏赐了许多宝物器具作为安抚,可太医令秦施诊治之后面色不佳,说容谊此番摔得有些重,还被马硬生生踩断了一条腿骨,就算那条腿不废掉,今后也只怕都要行动困难了。

    容谊闻言之后,神色灰败,近乎崩溃,只望着女帝不住地喃喃,说一定是赵澄害的,求她为他做主。

    可是没有证据。

    容谊恨自己的渺小无力,不能对抗赵澄。

    后来,后宫之中起了阵阵流言,虽然没有人敢直接说是贵君害梅君,可人人都知道梅君自从那次摔下马之后,每次陛下只要一来探望他,都会拉着陛下反复说是贵君要害他。

    宫人视为都在暗中猜测,到底是不是赵贵君害了梅君?陛下不处置贵君,到底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是贵君,还是碍于手握兵权的赵家?

    谣言如虎。

    有看好戏者,诸如竹君崔弈,便希望这样的流言越多越好。

    赵澄自然也知道别人私下里都在议论他,他在景合宫中气急败坏,将怒火全部撒在了卢永言身上。

    “看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多嘴,我又岂会平白摊上这样的事!”

    “哗”的一声,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惊心的碎裂声。

    卢永言不安地站在那儿,提心吊胆地盯着面前的碎瓷,赔笑道:“贵君莫要动怒……陛下她没有真的觉得是您……”

    赵澄冷笑,“陛下是看在我家族的面子上,陛下要是真的不介意此事,她为什么不来景合宫了?为什么这么多日我连求见都难?卢永言,拜你所赐,我要是从此失宠,你们卢家……”

    卢永言闻言一僵,脸色苍白下来。

    卢家在开国之事也是势力雄厚的名门望族,但这些年已经彻底衰败了,甚至连普通的官宦之家都比不上,去年还惹上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为了寻求靠山解决家族的麻烦,他也不至于在赵澄跟前忍气吞声。

    他知道,赵澄是在威胁他。

    如果再不想出什么办法来,他家人一定会有麻烦。

    哪怕已经无法忍受,卢永言依然咬牙忍受着对方的怒火,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突然,他说:“贵君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毒死容谊。”

    赵澄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这已经是实在没有计策的下下计了,虽然不够稳妥,但为了在赵澄跟前将功折罪,卢永言眼底闪过阴狠的光,咬牙道:“我还没有说完……毒死容谊,然后嫁祸给苏倡,贵君还记得么,苏倡那日也去了猎场……”

    赵澄不解:“什么意思?”

    卢永言压低声音:“如今在别人眼里,贵君有害容谊的嫌疑,您想想……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容谊突然被毒死,真凶是苏倡,那谁还会继续议论您?他们的目光只会全放在下毒杀人的苏倡身上,到时,您再趁机说,都是苏倡在猎场陷害您……”

    赵澄顺着他的话一想,有些动摇,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大胆疯狂。

    而且陛下那么厉……这样的小把戏,真的能瞒得过去么?

    他不禁犹豫道:“万一……没有成功……或者是没有陷害到苏倡身上……”

    卢永言说:“这个好办,我知道梅君身边有个宫人最近缺银子,似乎是亲人快病死了,贵君只需要答应他用钱救他的家人,等到东窗事发,他便是为了他的家人,也只敢说是苏倡指使他的……”

    赵澄还是觉得不够稳妥,犹豫不决。

    卢永言又努力鼓动道:“贵君自己都觉得已经失宠,若再不抓紧时机,只怕竹君那些人就要抢走陛下了!您这次若是失宠了,只怕下次就再难重新得到陛下的宠爱了……”

    打蛇要打七寸,卢永言这一说,赵澄果然慌了起来,一想到自己从此就要彻底失宠,再也见不到陛下,就有一阵冷汗冒了出来。

    他咬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梅君所住的宫殿日渐热闹,虽然天子不能经常抽空过来探望,但天子身边的邓大人却每日都会来看看,每次都带上很多贵重的赏赐。

    但容谊并没有高兴。

    一条腿断了,从此他就再不可能出头,无论现在陛下因为愧疚有多照顾他,那都是一时的。

    以后等着他的,是一辈子独守冷宫。

    容谊恨的是赵澄。

    他巴不得赵澄还想杀他,就算是拼着一口气,他也要向陛下证明是有人害他,一定要让赵澄不得好死。

    因此,那些汤药,容谊根本没有让人检查。

    灼钰路过梅君宫门口,看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脚步稍微顿住。

    “侍衣在看什么?”宫人于露柔声问。

    他定定地看着那边,想起那日去猎场,姜姜临走时深深地看他的眼神,心头好像被一股阴影缠绕着,心跳越来越快。

    她会不会……看出是他干的了……

    可怎么会。

    如果她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他?而且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傻子,如果知道他其实不傻,只是骗了她,只是靠装傻来博取她的怜悯、接近她,那她应该不会原谅他吧……

    灼钰渴望像正常人一样和她相处,却时时害怕她知道真相以后,会厌恶他。

    少年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

    不能这样。

    现在她没有抛弃他,一定是还没确定他在装傻,说不定姜姜仅仅只是有一点怀疑。

    灼钰突然朝容谊宫中走去。

    “侍衣,别……”

    身后,于露慌忙要叫住他,却发现这少年头也不回,跑得很快。

    于露咬咬牙,只好追上。

    梅君容谊正在自己宫中养伤,那个傻子侍衣突然冲了进来,四处走走停停,时而摘花,时而在地上坐着发呆,惹得一干人不知如何是好,想驱赶他,却碍于他侍衣的身份不敢动粗。

    眙宜宫的宫人都想把他拉走,但这少年看似瘦弱,力气却很大,并且滑得像条泥鳅,谁也逮不到。

    众人追着他到了厨房外,眼看着里头在生火煎药,他们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碰他,怕他发狂冲进去打翻药烧了厨房,闯出大祸来。

    于露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悄悄唤:“侍衣……侍衣……跟奴婢回去……”

    少年怔怔地站在那儿,似乎在发呆。

    于露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他,然而灼钰背后像是长了眼睛,蓦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让于露扑了个空。

    灼钰又走到院子的南面站着,又有个宫人悄悄唤他:“侍衣,看这里……这里有好吃的……”

    那人手里还拿着灼钰最爱吃的糕点,想借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谁知灼钰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开目光,

    灼钰堂而皇之地在梅君宫中兜兜转转,时而盯着花发呆,时而盯着树看,时而又抓抓地上的泥,虽然不曾伤人,但让跟在身后的眙宜宫宫人都提心吊胆不已。

    于露情急之下去找邓漪,邓漪又去请示陛下,得到的命令是由他去。

    姜青姝料定他不会乱来。

    灼钰就这样在梅君宫中转了整整三天,这小傻子突然惦记上了这里,倒是把两个宫的宫人都闹得头疼,以前的场景又再次重现趁着眙宜宫的人都睡着了,灼钰溜出去了好几次。

    梅君宫殿中,夜半三更,正在熬药的宫人见四下无人,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偷偷往里头洒。

    那人屏着呼吸,迅速洒完毒药搅拌了起来,余光中猛地瞥到一抹修长的影子,猛地转身。

    月色下,那少年伫立在一棵树边,正对着这个方向。

    他似乎只是路过,很快就朝着另一边走去。

    那宫人原本吓得手脚冰凉,一见是这个傻子,才猛地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这几日,这个傻子侍衣时不时就过来游荡,他们都司空见惯了。

    那人又熬了一会儿药,等天蒙蒙亮时,才端着药走向梅君休息的宫室。

    梅君容谊才刚刚睡醒,被宫人搀扶着坐起来,端起那碗药便低下头,只是还没开始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极为吵闹,他皱眉问:“怎么了?”

    有人慌慌张张进来道:“是……是侍衣闹着要进来……”

    话音刚落,拦在外头的宫人一时不备,让那个傻子侍衣直接冲了进来,容谊身边的所有人都慌乱地要拦住他,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快拦住侍衣!”

    “别让他靠近梅容谊抬眼看着他,灼钰奋力挣扎着,推开所有人冲到容谊的面前,像是好奇般地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然后抢过药,一饮而尽。

    既是栽赃嫁祸的药,自然是发作得越快越好,灼钰嘴角流出一丝血,听到周围传来惊恐尖叫的声音。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想:至少这次,他没有再给姜姜惹祸了。

    ……

    后来的事,灼钰都不知道了。

    黑暗里伸出无数的手,拉着他下坠,好像要沉入冰冷的深渊底部,灼钰熟悉这样的感觉,他曾经无数次九死一生,都有过这样的濒死时刻。

    也许是因为这条命贱,比别人都耐冻耐打,他才苟延残喘到今日,得以享受短暂的快乐。

    他没有一次不是在用命博。

    这少年陷入漫长的昏迷,两个太医令都在全力救治,就连向神医学过医术的戚容,也被紧急派过去救治灼钰。

    女帝雷霆震怒,拿下了那个下毒之人。

    对方声称是苏倡指使自己,苏倡得知之后在女帝跟前拼命解释,可他宫中的宫人也已经被收买,侍卫在他的宫中搜出了同样的毒药。

    证据确凿。

    赵澄本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次计划成功了。

    可女帝却突然下令:“朕认为事有蹊跷,继续查。”

    继续查。

    为什么证据确凿女帝却不信,没有人知道,就像猎场那日,明明是贵君和梅君换了马,天子却没有责罚贵君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君心难测。

    没有人可以揣测帝王的心思,也没有人可以蒙蔽天子。

    卢永言察觉到了事情的走向不妙,比赵澄先一步去求见女帝,主动告发了赵澄。

    紫宸殿内,卢永言跪在地上,上方的姜青姝神色难测。

    “陛下,臣知道是贵君做的……”

    卢永言早已在心里编排好了说辞,此刻一边哭着得声泪俱下,一边哀哀道:“先前臣和贵君走得近,贵君向臣透露了此事,臣……臣也想告诉别人,可是贵君以臣的家族为要挟,让臣不要说出去……臣也是没有办法,陛下可以派人去审问贵君身边的侍卫庞桐,就是他,是他替贵君去要挟那个下毒的宫人,一定可以审出来……”

    卢永言不傻,他当然知道栽赃陷害有风险。

    但他也明白,要么赌一把替赵澄出谋划策,要么完蛋的就是自己,既然已经东窗事发,那还不如先一步指认赵澄,让陛下来做主,至少真正下手人的是赵澄,不是他……

    证据确凿的话,陛下就算不想处置赵澄,为了人言也必须处置,不然别人都会说是陛下不公……

    说不定他就能摆脱赵澄的掌控了。

    卢永言浑身发抖,努力这样安慰自己。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努力告着状,指望女帝去惩处赵澄。

    姜青姝冷淡地俯视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眼看向一侧的梅浩南。

    梅浩南收到天子的眼色,按着剑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贵君做的,您只要去审啊!”

    卢永言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

    血溅了一地。

    他瞪大的双眼定格在最后一刻,整个人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紫宸殿内静得压抑。

    只有梅浩南的收剑声,和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姜青姝闭了闭眼,拢袖淡淡道:“拖下去吧,传朕令,侍君卢永言意欲毒杀梅君栽赃嫁祸,东窗事发,畏罪自尽。”

    “是。”

    梅浩南平静躬身。

    第187章

    心有所属6

    卢永言突然的“畏罪自尽”,堵住了越传越烈的流言,无论是落马,还是下毒,这一切都被女帝以雷霆手段瞬间平息,一夜之间,没有人再敢谈论这事一句。

    宫正司杖毙了三个多嘴的宫人。

    宫禁森严,任何妄加议论者,皆按宫规严惩。

    聪明敏锐者,比如一直置身事外的竹君崔弈,深知来龙去脉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也只是远远旁观,以免惹火上身。

    而心虚如赵澄,突然得知卢永言的死讯时,整个人都震惊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上一刻还在他跟前出谋划策的人,下一个就死得无声无息。

    一个活人就这样没了。

    甚至连如何自尽、如何东窗事发,都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卢永言的尸首都被处理得没有痕迹,只有一纸定罪诏书,盖棺论定。

    赵澄再傻,也该猜到是陛下亲自动手了,而陛下为什么不信是苏倡下毒,反而转眼就杀了卢永言,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是不是……不想让卢永言供出他?

    陛下会不会早就知道,下毒的事是他干的……

    只是因为他的家族才……

    他越想越背后发凉,浑身冒了一层冷汗。

    赵澄脱力地跌坐在椅子里,不久后,赵家埋在宫中的眼线暗中送信入宫,赵澄连忙起身拆开信,看到上面父亲的话,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片灰败。

    父亲信中言辞急切,带着斥责之意,让他好自为之,那些小把戏根本瞒不过陛下的眼睛,他再如此肆意妄为下去,哪怕陛下看在赵家战功赫赫的面子上,也没有耐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包容。

    现在陛下不计较下毒之事,是因为死一个卢永言就能解决问题,卢永言的命并不重要,所以杀了也就杀了。

    天子关心的只是朝堂和江山稳定。

    但卢永言的死,只怕也是陛下在借此警告他们。

    他赵澄这样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他就算将后宫所有人全杀了,也依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进宫。

    父亲说,如今他最重要的事,应该竭力低调乖顺,这些争夺都不重要,只有早日怀上皇嗣才是最重要的。

    早日怀上皇嗣……

    当年先君后便是从有孕开始,才和陛下感情越来越好的。

    赵澄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在看到“陛下恐有敲打警告之意”时,心跳却越跳越快,手几乎握不住信纸,许久,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碎了怀里的信纸。

    ……

    经过这件事,赵澄彻底失宠了。

    虽然从头到尾,女帝都没有给他定下过什么罪名,甚至连口头上的斥责都没有,但赵澄知道,陛下一定开始厌恶他了。

    侍寝的牌子每日都翻,但没有轮到赵澄。

    即便天子御撵从景合宫门前过,也从来没有停下一丝一毫。

    赵澄在宫中煎熬不已,只是努力忍受着,谨记父亲的话,这个时候不要硬凑到陛下跟前去,甚至在宫中主动抄写佛经,他要让陛下觉得他是真心在反省,耐心等待一个侍寝的机会。

    这几日,灼钰一直在昏迷。

    姜青姝若忙完政务,便会去眙宜宫看看,太医说灼钰中毒很深,好在催吐用药及时,目前情况稳定,应该没有了性命之忧,具体何时醒来,实在难说。

    姜青姝站在床前,看着昏睡中的少年,心情有些复杂。

    她从实时里看到他在装疯卖傻打扰容谊,以为他只是想帮忙找到下毒者的证据,结果谁知道他冲过去打断容谊,还把毒药抢过去喝了。

    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他说出的话没有人会信,只有当场毒发才会将事情闹大。

    这哪是小傻子。

    简直是个小疯子。

    连命都不要的小疯子。

    姜青姝并不是很喜欢灼钰,其实她身边的人都猜得没错,她喜欢情绪稳定、温柔稳重又聪明能分忧的类型。

    有更好,没有也行。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刚穿越不久、事事需要人帮忙的傀儡了。

    见过的男人多了,形形色色的,她没有那么多心思一个个回应他们付出的感情了,最多也只是觉得他还算听话,有点用,才把他留在身边。

    甚至如果有日她有需要,她甚至也会杀了他,毫不眨眼。

    就像杀卢永言那么干脆。

    可惜对方太飞蛾扑火。

    宫女端来新煎好的药过来,打算给灼钰喂药,姜青姝转身退到帘帐外,继续听戚容汇报。

    灼钰就是这时候醒的。

    他头晕得厉害,觉得五脏六腑还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发痛,四肢沉如千斤,稍一吸气,连肺里都好像充斥着铁锈味,让他觉得呼吸都痛。

    很难受。

    少年痛苦地蹙起眉,模模糊糊地喝着药,偏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立在帘外的那一道凛冽影子,让他一眼就看见了。

    她就在那。

    戚容跟女帝说:“陛下,恕臣直言,侍衣这情况……只怕不是长命之相。”

    “说清楚。”

    “侍衣先天便营养不够,常常忍饥挨饿受冻,本就比别人……体质上要弱许多,这其间应该还受过许多虐待,再加上经常吃不干净的食物,先前也已经中过一次毒……便是一个正常人,这样折腾个几回也受不住……”

    她稍稍沉默。

    戚容又压低声音说:“这几日,臣用的都是最好的补药,但就算如此,臣方才给侍衣把脉,发现侍衣的脉象依然虚浮无力,若是好好养着便罢,但若再有什么意外,只怕就……”

    戚容没有把话说全。

    侍衣的脉象,让她想起另一个人,但不同的是,这少年是硬生生把自己作践成这样的。

    才十七岁啊……

    多可惜……

    正阖眸喝药的灼钰,听到那个女医的话,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短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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