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知何时,她开始频繁困倦地打着哈欠,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了过去。灼钰压抑着怦怦乱跳的心,赤着脚踩在地上,屏息靠近,少年挺拔的影子被烛火划出一道闪烁的黑影。
他来到她身边,垂睫看着她。
感觉到窗外的冷风正对着她,他犹豫着,缓缓解开腰带,脱下身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颊。
想亲。
可是不敢亲。
第175章
巡察使4
灼钰很近地看着她的脸。
真好看。
姜姜连睡着也这么好看。
他好喜欢她,好想凑近蹭一蹭,闻闻她身上的味道。
少年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想亲,不敢亲,想碰,也不敢碰,生怕吐息声吵醒了她,还悄悄屏住了呼吸。
寒风愈烈,掀起她身上披着的外袍,快从背上滑落下去,灼钰连忙侧身为她挡着风,额发被风吹得凌乱,白皙的脸被烛火出暖玉的光泽。
她身下压着的纸张被风吹得卷起,哗啦啦响个不停。
吵得很。
少年皱了一下眉头,轻手轻脚地拿起镇纸,帮她压住那些纸张,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额角,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瞪圆眼睛望着她。
许久。
她一直没动。
他这才又松了口气,继续帮她整理,然后乖乖后退一步,继续帮她挡风。
他想动,可不敢乱动。
怕她不高兴。
姜姜很好,都怪他之前什么都不懂,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让她有了麻烦,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不会再乱来了。
没有什么比她心里对他的看法更重要,只要能在她跟前保持最好的样子,让她喜欢,哪怕现在有人把刀子插进他的心口,他都不会再乱动了。
少年抿紧唇,没了外袍,单薄的衣衫被冷风垂着,瘦弱的背脊在孤灯下愈显脆弱。
但他始终没有动。
姜青姝这一觉睡了很久。
冬天就是容易犯困,她睡得腰酸背痛,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却冷不丁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愣了一下。
“灼钰?你在做什么?”
“……”
少年下意识偏头,眼神躲闪,又悄悄地抬起眼睑,用余光悄悄瞅她。
“……你……冷。”他说。
他的额发松散地耷拉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就像一只毛发没被打量好的长毛狗,可怜巴拉的。
姜青姝注意到身上的衣服,看到他被风吹得发白的脸色,哪怕她没那么喜欢他,此刻也稍稍心软无奈。
“过来。”
少年眼睛微亮。
他连忙凑过去,她下意识把衣裳递给他,谁知他非常熟练地往她跟前一跪,接也没来得及接,就仰头期待地望着她。
像是等她夸奖。
姜青姝:“……”
姜青姝还在半空中的手停住,思索片刻,改成了掸开衣服,帮他披上,又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个傻子。”
她笑道:“你怕朕受凉的话,就去把窗户关上,哪有用自己挡着的。”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用力摇头。
“怎么?”
“你……没……允许……”
“那朕现在就告诉你,这些事你可以做,饿了就吃东西,冷了就穿衣服,若你把自己折腾病了,也是给朕添麻烦。”
灼钰睁大眼睛望着她,乌瞳泛光,用力点头。
真乖。
姜青姝满意地看着他,果然比之前发疯乱咬人的样子可爱多了,她实在没有精力去慢慢和他周旋,要留着,那就须得是合她心意的样子。
见他这么听话,她也不吝于态度温柔,又柔声说:“起来吧,以后不必动不动跪。”
“……好。”
灼钰飞快起身,她也起身,她上前一步,他就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直到跌跌撞撞地让开了路,她好笑地看他一眼,抬手掀开帷帘,朝着床榻那边走去。
她打着哈欠,“时辰不早了,那就安歇罢。”
她说完就要吹蜡烛,却发现灼钰似乎没动,望着她的目光似乎有些别的困惑情绪。
她挑了一下眉梢,“怎么了?”
灼钰期期艾艾道:“他们说……侍、侍寝……要伺候好……”他的疑惑似乎不是装的,好像真的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唇角泛出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就是侍寝,侍寝就是两个人躺在一起,盖上被子。”
灼钰:“?”
少年不解,看着她。
是这样吗?
可是他上次看到她和别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把衣服脱掉了,一个人压在另一个人身上,手在摸着什么,看起来好亲密,又怪怪的……
那不是侍寝,那又是什么呢?
灼钰没有学过这方面的事,但他觉得姜姜这么好,应该不会骗他,便懵懂地点头,学着她重复道:“……睡觉。”
“嗯,睡觉。”
她继续诱哄:“你想,别人会和你一起睡觉吗?自然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这样做,所以睡觉就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不单如此,还是很私密的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灼钰是怎么侍寝的,是和朕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和其他人讨论,知道吗?”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一听说是秘密,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
“不说。”
他坚定道:“秘密。”
真好,他和姜姜之间有秘密了。
姜青姝心里想笑,这小子虽然在别人欺负他时表现得异常凶狠,但是实在是太不谙世事了,就像一张白纸,她想往上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
郑宽送了她一个好儿子。
省了那么多麻烦。
她漫不经心地拍拍身边的床褥。
“过来‘侍寝’吧。”
灼钰上了床,乖乖躺下,一靠近她,就觉得心跳砰砰加速,他下意识抠紧手指,闭着眼睛装睡,直到熄了灯,黑暗中的眼睛才继续睁开,炽热地盯着她。
后来几日,侍寝的人不是灼钰,便是兰君燕荀。
若是燕荀,她就要稍微费一下神,但要是灼钰,姜青姝就省事了很多。
有时她还在批奏折,灼钰就会主动躺在被子里等她,等她结束后过来,他就往边上挪了挪,把热乎的那一边腾给她。
他睡得浑身发暖,就像只小火炉,还主动捂着她的双手双手,帮她暖一暖。
她拿笔的那只手,冰冷如铁,每触及他滚烫的手心,少年总是被冻得一缩,然后试探着用手指扣紧,目光沉醉又痴迷,好像在做什么很享受的事。
有时姜青姝都觉得不自在,想把手抽回去。
他却捂得更紧,就像她要夺他的宝贝似的,抬起乌眸,眼神湿润如小鹿,“……陛下,冷。”
她:“……朕已经不冷了。”
“就冷。”
她无言以对。
要不是她不允许,他甚至还想得寸进尺地去捂她的脸,捂她的脖子,甚至抱着她睡。可惜她不喜欢过度亲密,夜里不允许他乱动。
只是睡着睡着,她总是感觉到颈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像是想过来又很怕,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她稍一翻身,他就像一只受惊炸毛的猫,火速拱着身子缩了回去。
【侍衣灼钰侍寝的时候舍不得睡觉,一整夜都盯着女帝发呆,被她翻身的动作吓到了数次,连忙缩回角落装睡。】
姜青姝:“……”
舍不得睡觉?他认真的吗?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之前打压他太狠了,以至于他至今都有阴影,才会怕成这样?可她又好像没做什么,不就是不理他。
像她这么亲切和蔼善良又脾气好的人,在她面前不要这么紧张啦。
姜青姝是真心觉得自己脾气好,她可不轻易发脾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能让她生气的人,除了张瑾,其他人也自身难保。
提到张瑾,姜青姝已经和他好几天没有正常说话了。
好像……有点冷战?
她觉得他是在单方面冷战。
可是这个人吧,离谱就离谱在,他连冷战也跟别人不一样,除了不主动在紫宸殿刷存在感以外,他班照上,该汇报朝政的也照样汇报,上朝一次都不缺席。
充其量就是从经常加班,变成了朝九晚五,这样的话他晚上不在宫里,她连翻牌子都能随便翻。
姜青姝:“……”
姜青姝:求求你了!继续跟朕冷战下去吧!朕突然觉得好清静!
对于张司空的伤,朝堂之中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残废了,还有人说他要卧床半个月,更有甚者,说他快死了,朝廷势力要重新洗牌了。
如此一来,以他为首者人心惶惶,自然担心他是否真的有恙。
他却还在。
他衣冠齐整,神色如常,开口时气息平稳,于朝会之时一现身,那些流言全都不攻自破,如果不是太医还在如常出入张府,旁人甚至会以为他的遇刺是一场局。
只是他不再看她。
那一剑刺的不是心,但是以此人敏感要强的自尊,就像是在有意识地阻断这段感情,想尽快结束这段荒唐的经历。
但是……
梁毫频频来告诉他,今日陛下临幸的谁。
张瑾不堪其扰,便在伏案写字时头也不抬,冷声说:“日后不必再禀,陛下召幸谁与我无关。”
梁毫虽然一头雾水,却也记下了。
往后清净是清净了。
梁毫不再来报信,她主动问他问题,被他冷言搪塞之后,也不再找他说什么,有时甚至明明有话想跟他说,却生生顿住了。
就好像是知道他不会理她,便知趣地不说了。
张瑾看出来了。
但他依然冷漠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吧,如果一剑都不能清醒,那么难道要等剑刺入心脏时再醒悟么?她后悔也晚了,他张瑾本该是孤独一人,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如果受她挟制,那才是白活了。
她就算主动跟他说话,主动想解释上次之事,甚至反复派太医来,他也决计不会理。
他是权臣,她是女帝。
他不会再对她例外分毫。
这样过了十天。
那十天,张瑾清净了,只是有一日路过紫宸殿时,突然听到有两个宫人在说话。
“陛下这几日不是召侍衣,就是召兰君,你觉得陛下更喜欢哪个啊?”
“侍衣只是个傻子,陛下召他时连彤史都不叫,但兰君就不同了……陛下肯定更喜欢兰有道理,陛下今日还赏了很多绫罗绸缎给兰君,昨天一整夜都在听兰君吹竹笛呢。”
“对,趁着这几日陛下高兴,我们好好表现,说不定也能讨赏。”
那两个宫人说笑着,拿着扫帚去另一处扫雪了。
张瑾:“……”
他原平静好几日的心情骤然下跌,眼神冰冷下来,因为一口气深吸过猛,肋下的伤口好像又被撕裂,再次渗血。
第176章
巡察使5
张瑾的忠诚度,在得知她宠幸了别人时,跌为了0。
他的爱情度也骤然下跌到20。
初次心动,最为热烈,也最是不安,越是年长成熟的人,顾虑则越多,稍有风吹草动,则会立刻及时止损。
哪怕心里还在回味。
【司空张瑾回想着和女帝亲密的种种,一想到她对自己如此无情,内心便一阵无法说出的酸楚纠结,想逼自己忘掉她。】
得了。
从单方面冷战,变成了单方面分手了。
这个游戏的人物爱情度虽然会随着事件发生涨跌,但每个人涨跌的幅度和原因不同,举个例子,当初谢安韫被晾在一边不管,爱情度都会断断续续地涨,因为他没事就会想她,每想一点,就涨一点,非常白给。
且因为这个人很大男子主义等问题,他的爱情度越涨,忠诚度越跌。
张瑜是她稍一主动就能涨爱情度的,赵玉珩是她怎么主动都刷不起来的,可这二人的共同点是,爱情度只要能涨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跌了。
张瑾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他要么完全保持距离,一旦下定决心,爱情度就会一口气飙升个七八十。
可一旦想要抽离,爱情度又立刻猛跌。
只有极端值,没有中间值。
大起大落,反复无常。
可见他有多么矛盾,内心好像有两个灵魂在天人交战,一个逼他继续当冷漠到底,一个逼他怜取眼前人,二者选一,绝不将就。
他要是真能抽离,姜青姝还看高看他一眼。
可惜这是乙游。
人人都长了颗恋爱脑的乙游。
后宫的人都铆足了劲儿地找女帝,朝堂的人都闻风而动,私底下议论得火热朝天,甚至在讨论哪位侍君的肚子最先有动静。到了春日,结亲的人家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朝中的大臣们一个比一个急着嫁女,婚宴的请柬一封封往张府里送,堆积成了小山,压倒了案牍。
大臣们忙着结亲和公务,女帝忙着操心马政和左拥右抱,漠北的使臣离京复命,平北大将军段骁预备带着部属启程回燕州。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只有张瑾形单影只。
他坐在书房里,又仰头饮下了一碗避孕药。
苦涩汤汁入喉,味道熟悉又恶心,令他一度想作呕,但他还是紧紧闭着双目,用尽全力咽了下去。
“郎主。”
周管家敲了敲门,隔着门说:“车马已备好,您该去尚书省衙署了。”
“嗯。”
张瑾平静地放下碗,起身换上官服,推门出去。
尚书省内,六部官员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到了新的一年,去年的许多案卷都需要重新整理汇报,兵部忙着战后抚恤将士统计军饷,右仆射郑宽正与工部尚书尹琒谈论屯田司之事,余光瞥见张瑾进来。
郑宽尚未有所反应,尹琒倒是殷勤得很,先一步中断和郑宽的谈话,连忙朝张瑾问候,“司空今日怎的没入宫?您身子最近可还好?”
张瑾颔首,“尚可,多谢尹尚书关心。”尹琒还想继续套近乎,张瑾目光却没有看这边,径直过去了。
那边,尚书左丞正在捧着文书等候,与他低声交谈起来。
郑宽不动声色。
在尚书省做右仆射以来,郑宽就一直受到这些人明里暗里的不尊重,同为宰相,有张瑾压他一头,有时候分明该是郑宽职权内的事,那些人都会越过他,主动将案卷条陈送到张瑾那去,以致于张瑾包揽事务占据七成,郑宽就算是女帝钦定,能接触到的也是杂碎小事。
但,这口气只能忍,官场一直如此,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郑宽自是没有直接挑衅张瑾,以前他或许会不安,但这段时间,陛下与召见小儿子灼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那小子虽呆蠢,但在陛下跟前却不发疯,甚至异常听话。
昨日郑宽进宫奏事,那小子还躲在屏风后,悄悄地磨蹭。
陛下也没有恼。
还笑着让他出来,耐心教他怎么研墨,郑宽始终盯着眼前的地面,心里却明白,陛下此番行径是有意让他看见。
对于灼钰的身份,君臣之间没有直接戳破,但郑宽却越发胸有成竹,张瑾害他和赵家结怨,无法送儿子入宫又如何?
他终究算漏了。
灼钰,就是这只漏网之鱼。
……
紫宸殿内,少年还紧紧抱少女的胳膊不放。
“你放不放开?”
少年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双湿润的眸子,故意望着她不动。
“放。”
她曲起手指,弹他脑门。
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眉心有轻微触感,一点也不痛,她果然没有很舍得,灼钰心头滚着一团火,用力抱得她胳膊更紧,“……抱。”
她故作严肃,“朕要生气了。”
少年吓得一下子松开手,睫毛吓得不住地抖动,怕她真的生气,又悄悄扯她衣角,小声笨拙地哄,“不气,不气……”还把脸颊凑过去,在她掌心轻轻蹭,眼睛睁大望着她。
小心又殷勤。
就像只胆小的猫主动帮大猫舔毛。
姜青姝被他弄得直没脾气。
一边的邓漪忍俊不禁,注意到陛下的目光,连忙低头憋着笑。
姜青姝费劲地把胳膊抽出来,在对方又要贴过来之前,先一步后退喝道:“不许动!”他被她吓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她,迟疑着不动,就看到少女很无奈地说:“朕要批奏折了,别添乱……”
灼钰:“……哦。”
他耷拉下眼皮,看着她没动。
姜青姝觉得他这样委实可怜,忍着不看他,转身出去。
她批奏折到很晚,烛灯燃尽后,她搁笔起身,走到后堂暖阁,刚一进来,却看到灼钰抱着枕头蜷缩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好像在等她。
她的影子将光遮蔽,从上方投落下来,完全盖住了他。
少年睡得迷迷糊糊,一仰头,看到了上方神色莫测的少女,就像望着执掌他命运的神明,高高在上,好……不可侵犯。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冰凉的手指,鼓起勇气揪住了她的裙摆。
她蹲下来,落地烛台的光才从她的头顶穿过来,丝丝落入他的乌眸深处。
灼钰痴迷地望着她。
她蹲在地上,支着额角端详他,笑容明丽:“你这样睡着,是在等朕?”
他飞快点头。
似乎还急于告诉她,自己真的很想她,“我”
“可手脚都睡冷了,还怎么给朕暖手。”她突然说。
他笑容愣在脸上,好像才想到这一层,飞快地攥紧手指,发觉自己的手脚真的都是冷冰冰的,好像雪一样……他慌乱地朝后挪了挪,无措地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不上床了……”
不能冻着姜姜。
反正他从前,时常跪在石子路上,睡在柴房里、雪地里,甚至睡过马坊狗窝,他什么地方都可以睡,带着这一身耐打抗冻的贱骨头。
这个暖阁这么暖和,就算睡在地上,那也是他睡过最暖和的地方了。
灼钰认真地这样说着,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她愣了一下之后,朝他伸出手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近,不想碰到她,下意识偏头,却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指碰到脸颊时猛地一抖。
“这么认真干什么,朕逗你的。”
她玩味般地挑起少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漂亮似水妖的脸,秾艳得好像胭脂着色,却不显女气,乌黑水润的眼珠子藏在睫毛后,在烛火下波光潋滟。
他瞳仁里倒映着的女帝,华服秀美,笑意明丽,好像蒙着一层春水。
“朕今天带了手炉,可以反过来暖你。”她摸了摸他的脸,手感真好,笑着说:“好了,快起来,别装可怜。”
她把怀里的手炉扔给他,拍拍手起身。
灼钰抱着这手炉,好像捧着一团烫手的火,全身都快被烧起来,耳根和脖颈酥麻发烫,眼尾如薄暮洇红。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声开口。
“……没有……装可怜。”
每次都是在故意装,就是想要姜姜多可怜他一点,但睡地上,是真心这么打算。
他最怕的就是让她不舒服。
姜青姝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笑着说:“知道了,朕让向昌带你去洗澡,不洗热乎不许回来。”
“……嗯。”
灼钰抱紧怀里的手炉,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垂睫跟着旁人出去。
踏出暖阁,寒风覆满全身。
可怀里好暖和。
少年缩着脖子,拼尽全力地抱紧手炉,他活了整整十七年,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开心。
真好。
真希望一直和姜姜这样下去。
没有任何人打扰。
……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第177章
巡察使6
灼钰在姜青姝身边的那段时日,是他觉得最安谧的日子。
他每日只需要认真地看书,等她下朝,有时候他等她等得无聊,去御花园采了一堆花来放在她的殿中,紫宸殿的宫人见了齐齐变色,但她看见了却没有斥责。
灼钰就很开心。
邓漪捂着额头叹气:“侍衣这样不合规矩,陛下不说你,是因为之前有个人也……算了,侍衣如果真想哄陛下高兴,不妨和臣学着沏茶吧。”
灼钰:“好。”
少年又开始主动学着煮茶,他本来什么都不会,在她身边以来,却学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从前低贱如泥的人,本该跪在雪地里无人理睬,如今却穿着华服在宫殿里行走,甚至被允许在她忙碌时给她奉茶。
她见了,颇有些意外。
她赞赏地朝他笑笑,灼钰就很开心。
眼前的少年是一副驯服顺从的样子,越是一张白纸,越是容易被捏成适合宫廷的样子,而不是那样格格不入、锋芒毕露,周围的人也不会说提什么反对的意见。
姜青姝有时看着他,会想起阿奚。
当初阿奚陪她的时候,所惹的非议极多,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秋月向昌都不太喜欢他,邓漪也说他太会招惹麻烦,有他在,宫人天天都战战兢兢,就怕他又带她干什么坏事。
灼钰很合他们心意。
因为灼钰受过不公,姿态卑微。
如果,阿奚长久留在宫中选择妥协,当他不再受到指责,就成了现在的灼钰。
同样的喜欢,阿奚的眼睛里还有江河湖海、自由和侠义,灼钰的眼睛里却只有她。
姜青姝喝完了他奉的茶,说:“很好喝。”
灼钰一愣,随后兴奋地抱着托盘,咧开嘴朝她笑起来,唇红齿白,明澈鲜活,还透着一股天真的憨意。
“我……再去……倒一杯。”
少年飞快地跑没了影。
他听话,温顺,像一只乖乖依附于她的金丝雀、菟丝花。
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当姜姜身边的菟丝花。
姜青姝批奏折,逐渐允许他在一边倒茶研墨,并没有像提防其他侍君那样提防他。
从前总是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大臣,好像突然也不出现了,灼钰听到她和其他臣子提及,有一个似乎是被派到地方去了。
“裴朔此番去山南东道巡察,如果事情有变,则可能关乎到……兰君的父亲。”郑宽这样说。
垂睫研墨的灼钰一顿,悄悄抬头,看到女帝神色未变,只是继续提笔写着什么。
她边写边道:“燕博易是个能臣,但若经不起查,该换人时朕也只会秉公执法。但朕派裴朔去,势必引起他们警惕提防,朕这几日召幸燕荀,也是让他打消疑虑。”
麻痹对方,让对方觉得皇帝是偏向自己的。
不过她这一番宠幸燕荀的行为,委实让有些看不透局势的人着急起来,听说赵澄最近有些针对燕荀,也多亏有个更惹眼的燕荀做靶子,倒是没什么人先针对灼钰。
郑宽笑道:“陛下圣明,臣最近让户部倪侍郎查了山南东道那边上报京城的条目,的确看不出什么纰漏,甚至过于完美,如若这其中真有猫腻,陛下不处置则后患不小。”
郑宽这样说着,还看了灼钰一眼。
灼钰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墨条。
真好。
姜姜也不喜欢燕荀,那他至少是比燕荀强的吧。
灼钰的政略飞快增长。
【当前灼钰政略:70】
可惜,这样毫无打扰的日子,在皇宫里终究不会太长久。
平北大将军段骁在京中停留了半个月,终于要启程离京了。
但他还有顾虑。
朝中张瑾坐大,而张瑾实在狠,连自己的伤都毫不在乎,刺杀之事对他造成的影响被收到最低,段骁虽因此和女帝化解了嫌隙,但也影响到了女帝和张瑾之间的信任。
段骁临行前私见了一下女帝。
“臣决定全力辅佐陛下,只是臣以为此事暂不可为人知晓,以免让他们生出提防之心。”
刺杀事件上,虽然找了个替死鬼,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个锅是姜青姝背了。
她支开了张瑾的暗卫,所以她最可疑。
“张瑾此人睚眦必报,如果他认定是陛杀他,日后陛下势必会更加艰难。”
段骁深思熟虑道:“臣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需要陛下来替臣承担后果,此事不妨就让他知道真相,臣马上要启程回边关,中间相隔千万里,张瑾就算此事知道是臣想杀他,他的手也伸不到燕州来。”
段骁很感激小皇帝这样体恤他。
但只有臣为君承担罪责,岂有君王主动为臣子背锅的?她要在京城和张瑾长期博弈,段骁一走了之,手里有兵马,根本不怕张瑾。
段骁无妻无子,所爱离世,眼前的少女,他是真心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他要为她打算。
“就让臣在临走之前,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吧,不然怎么放心。”段骁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常年从军的粗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就像父亲在慈爱地抚摸着女儿。
他和先帝的女儿。
姜青姝扬起脸,神色动容,“将军……”
段骁一扯薄唇,爽朗地笑笑,“陛下,以后要好好保重,朝中之人不可偏信,尤其是要小心那些虚伪傲慢的文臣,被欺负了尽管跟臣说,哪日要是需要臣,臣就带兵去宰了他们,为陛下出气。”
她也笑了起来,眸底晶莹,段骁这样慈爱温柔,让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亲了。
她后退一步,抬起双臂,以晚辈之礼向他行礼,段骁知道她的心意,想拦又作罢。
“朕也希望将军日后在千里之外,万万保重。”
她认真地说。
……
后来,朝中就传出了一件大事。
听说段大将军在离京之前,在紫宸殿内顶撞了女帝,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女帝想将其拖出去杖责,但行刑的千牛卫无人敢动。
甚至连千牛卫大将军梁毫,都跪下来求情。
当时还有一些门下省和中书省的臣子在殿外等传召,一看这架势,也吓得纷纷进殿,跪求女帝收回成命。
这可是镇守边疆的段骁,当年先帝登基都靠他辅佐。
赫赫战功,又是老臣。
这可轻易打不得。
打了边疆将士不服,生出乱子来可怎么办?
据说最后女帝被那些人逼迫着,只好收回成命,只说让他罚俸一年,让他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