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随着裸露出来的皮肤越来越多,姜青姝看到了一些旧鞭痕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曾受过刑。
这个人,并没有外表看上去没有无暇,哪怕已经身居高位,身上不堪的疮痂也会提醒他曾卑贱过。
他低头看着她。
绛红披风被随手抛在地上,裙衫系带被扯开,带着厚茧的手指触感粗糙,磨得她又痛又痒,他的动作隐隐在发泄怒意,像野兽叼住了还在扑腾的猎物。
姜青姝觉得有点难搞。
她至今还没遇到这么急的,真的,憋了三十年的老处男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弟弟看着还气势汹汹,她头发上的金钗坠落,长发彻底被蹭散开,一部分绕过秀颈,散在雪白的胸前,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着她的心脏。
他喘息着,倾身去吻。
姜青姝仰起头,被他的手一点点抽开碍事的头发,在他眼里,就像是梦里纠缠的女妖终于从心口钻出来,被他抓到了。
这只折磨他这么久的女妖。
这半年,他只要阖眼,就会陷入一片魔障。
他若不加倍奉还,怎么对得起这烧心的痛苦,但他又舍不得太残暴,虽然抖动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掐紧她。
“你……疼……”
她蹙眉说。
张瑾动作转柔,“……抱歉。”
他没有章法,肆意展现贪婪,却侵占得极其笨拙,常识有是有,但不多……他的心上人已经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还是不解恨,微恼地说:“你有本事再乱来点。”
张瑾额角渗汗,热意节节上攀,竟急得喉结乱滚。
“……”
她咬得愈发用力,恨不得用牙齿撕掉他肩胛上的皮肉。
她难受,他亦然。
张瑾浑身肌肉都绷得死紧,笨拙地寻找位置。
万般青涩,窘迫无比。
他张瑾,分明生平孤傲,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只有额头滚着汗,沿着下巴颗颗砸落。
仿佛置身于漆黑迷障,如何也寻不到门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次过于唐突仓促,事先该有所了解……才不会在这样委屈她的情况下,又这样窘迫尴尬。
本就在她眼前失了尊严,如今更是给了她一桩笑柄。
他闭了闭眼。
眼前迷障的开始散去。
窗外风声呼啸,寒冬腊月的时节,客房内却暖得让人犹如火烧。
半炷香的功夫后。
姜青姝终于有了力气,裹着衣裳,起身去整理散开的乌发。
鞋履踩在之前地上的那滩酒水上,水声微溅,让张瑾眉心猛然一抽。
有帷帽遮掩,她随便用发簪挽好及地的长发,回眸看着脸色紧绷的男人,又笑着倒了一杯酒水。
她作势又要把酒泼到他身上去,被他猛地攥住手腕,“干什么。”
“激动什么。”
她动动手腕,抽出来,自己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朕还不如老老实实喝酒。”
说罢,她放下酒杯,推门出去。
【司空张瑾和女帝在集市抓人,对她产生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占有欲,想要就在宫外占有她,免得以后找不到机会。】
【司空张瑾拉着女帝进了客栈,和女帝正是情动。】
【因为技巧和经验不足的原因,司空张瑾第一次和女帝行云雨表现得很差,被女帝嘲笑,惊怒万分,自尊心受到打击。】
【司空张瑾因为在女帝跟前表现不佳,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做过一次,为什么第二次不会,对此事感到懊悔,早知道提前了解一下,不这么冲动逞能。】
为什么想不通第一次成功过,第二次却不会?
因为第一次是假的呀。
如果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白做了半年噩梦,避孕药也白喝了那么多碗,只怕他会恼羞成怒地想掐死她。
这一次也挺恼羞成怒的,但那是他自找的,活该,她还没发脾气呢。
男人一次表现平平,以后想碰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姜青姝走到酒楼外,霍凌从街道对面的巷子里出现,悄悄吹了个口哨,隔着人流朝她点头。
【宣威将军霍凌趁司空张瑾和女帝去客栈,故意散播了张司空的去向,将刺客引来客栈。】
张瑾的暗卫走了,就算走得不远,也算有机可乘。
姜青姝并不觉得张瑾就这么简单就能被杀死,就像她也不觉得他的暗卫会离得很远,最多也是隔几个房顶的安全距离,她的目的也不是要弄死他,她就是想要他受个伤,就算不受伤,张瑾遇刺之事也够惹出事端来了。
那群刺客徘徊了这么多天都找不到机会下手,那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肯定会上吧。
姜青姝提着裙摆飞快地穿过人流,来到霍凌面前。
“走,回宫。”
“好。”
霍凌扶住她,发觉她的身子软绵得异常,下意识又缩回手。
“怎么了?”
“没什么……”
少年的心砰砰跳,再次向她伸手,带着她一跃而起。
而就在她走后。
张瑾发觉她已经先走了,立刻想整理好衣服追出去,可手在触碰到外衣的刹那就顿住被她恶劣地泼湿了下半身,已经不能穿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睛,只好穿着中衣静静坐着,等暗卫来。
片刻后。
窗外有轻微风声响起。
有人破窗而入。
来者数人。
寒光直朝面门而来,张瑾猛地睁眸,黑眸映着剑光,一片冰冷森然。
他侧身利落地躲开,那刺客一击不成,另一个刺客又朝他刺来,剑势汹涌,张瑾一时不备,被那剑刺入肋下,还未深入,就被他死死攥住剑身。
那刺客再次用力。
张瑾低哼一声,血极快地染红衣衫。
暗卫被她支走了。
张瑾的暗卫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即使被支开,只要他没有明确下令让他们回府,他们就不会离开得太远,以便发生变故后能立刻赶回来。
但终究慢了些。
当那些暗卫击退刺客后,张瑾已撑着桌面,背脊弯曲,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大人您……”边上的人要来扶他。
“我没事。”
他死死按着伤口,一只手已被血浸透,双眸酝酿着风暴,“抓住他们,留活口,审。”
“是!”
第171章
梧桐半死7
霍凌带着姜青姝回宫的路上,一路上心思难定。
他觉得……陛下好像有点不对劲。
身上好软,好像没什么力气一样靠着他,衣衫上似乎还残留着酒香……他不经意一偏头,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得乱飞,看到她的头发也散开了。
长发乌黑柔亮,发尾缠着颈子。
是谁拆散开的……
为什么衣裳也有些皱……
霍凌愣了愣,不敢深想。
他怕想到不好的地方,怕唐突了她,可是又怕陛下被欺负,因为表兄不在了,他必须要替表兄照顾好她……
这少年只觉得碰到她的手也变得僵硬,临到落地时,竟不小心摔了个踉跄。
姜青姝下意识扶他:“哎,你慢些。”
霍凌:“……”
少年触电般地后退一步,像是生怕她碰到自己,又觉得自己好像反应太大,不禁抿紧唇,心跳极快。
他不敢看她,迟疑着问:“陛下方才……有没有……”
“什么?”
有没有被欺负。
“……”
霍凌又不说话了。
他问不出口。
在他的印象里,陛下不是一个滥情的人,反而是一个极其专情的人,她这一次单独见张瑾,霍凌觉得很危险,但他怎么也没想过,张司空会不会也喜欢陛下。
霍凌对张瑾有很深的阴影。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他是怎么打翻陛下的酒杯,被迫罚跪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她被下了药,和张瑾过了一夜。
那一次,君后就在外面守着,吹了一夜的风。
霍凌跪了一夜,挣扎了一夜,自责内疚了一夜。
他觉得这一切都怪自己,明明殿下嘱托他一定不要让陛下喝下被下了药的酒,可是却没有办到,把陛下害成了这样。
现在殿下不在了,陛下和张司空越走越近。
会不会……
张司空一手遮天,会不会真有这么大胆……
扎根在心里的阴影突然破茧而出,像梦魇交缠着他,霍凌一下子慌了神,不敢看她,被她问也说不出来,心底一片凌乱。
他很怕会是那样……
可是不能提。
他不能提,那件事陛下一定也很难堪,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被揭这样的伤疤,惹她伤心怎么办……
“你怎么了?”她又问。
“没、没……”少年死死抿着唇,企图掩盖脸上的混乱,憋了半晌,只道:“臣……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就立刻跑了,慌慌乱乱的,连君臣之礼都顾不得。
姜青姝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挑眉。
待姜青姝回到紫宸殿后,实时里已经弹出了张瑾遇刺受伤的消息,她笑了笑,先不紧不慢地去沐浴更衣。
邓漪感觉到陛下装束的变化,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便立刻禀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进去侍奉。
姜青姝闭目靠在浴池里,邓漪过去蹲下,帮她擦拭身子。
她昏昏沉沉地休息了片刻,脑海中还残留着客栈里混乱的场景,自己也觉得头痛。
她服了,真的。
她以为张瑾是会的,张瑾也以为自己会的。
结果还不如阿奚。
阿奚虽然也没人教过,可人家性子好,乖乖承认自己不懂,还会怕怠慢了她不停地给她道歉,连她看了都心软,自然也愿意耐心地等他,教教他。
她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办,还会关心她痛不痛。
张瑾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去死吧。
刺客怎么没把他捅死算了。
“陛下,太仆寺卿还在外面等您。”
沐浴结束,穿衣时,邓漪提醒了她一句。
哦,对了。
她还让裴朔叫了太仆寺卿。
说起来,姜青姝原先关注的并非马匹,仅仅只是通过实时看到漠北使臣的动向,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朝中利欲熏心者不在少数,她顺藤摸瓜也能钓出几条鱼来宰宰,以正风气。
万一被她抓到是张党的人,变更好了。
谁知道就让她发现这个马坊呢?
莫非亲自去了那马坊一趟,她也不会看出那些端倪,那私营马坊看似平平无奇,但居然和一个官营马坊的后院挨得很近,不知背后和太仆寺有没有关系,又有没有官马暗中流入民间,如果有,这背后是有一掷千金的买家,说不定有京中贵族暗中推波助澜。
要知道,在大昭,马除了是一种很重要的军事资源,也是一种娱乐资源。
很多贵族喜欢豢养漂亮稀有的马匹,而由胡人进贡的官马体型高大、外形健美,他们不惜一掷千金也要寻找门道取得好马。
有买卖,自然也就有利益勾结。
太仆寺卿柳仕在紫宸殿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皇帝宣召,便小心翼翼地进殿,俯身下拜。
“臣拜见陛下。”
他神色惴惴不安,进宫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头雾水地被裴朔带进宫来,裴朔这家伙还故意跟他卖着关子,任他怎么询问都不说缘由。
直到进宫以后,裴朔才告诉他是京中马坊出了问题,陛下是要问他话。
裴朔也没说到底是什么问题,更没提漠北使臣,让他自己琢磨。
这可把柳仕吓着了。
太仆寺总全国之马政,更对京畿马坊中畜马数目、马匹健康、饲养成本,甚至包括马匹死了之后如何处置马尾、筋革等,都要详细负责。
京中马坊出了问题,那就是他失职。
柳仕想找人商量都没法子,只好自己思考着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什么居然能惊动天子。
姜青姝坐在上首,观察着对方有些不安的神色,平静地问:“朕让裴朔叫你来,爱卿应该知道是发生了何事,朕想问卿,京中每一个马坊,无论公私买卖,爱卿可都有详细查过?”
柳仕忙紧张道:“臣、臣都有仔细派人检查……案卷也都有记录……”
姜青姝意味深长道:“是么,朕今日倒是知道了个趣事,西市有个私营马坊,里面出售的马匹竟有一部分和漠北进贡的战马一样,卿可有头绪?”
柳仕“啊?”了一声,双手撑着地,发懵了许久,才惶恐道:“臣……臣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便是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做出私售战马这等事来……”
姜青姝听他含糊其辞的话,不禁皱眉。
这个人很失职。
马官乱职现象频发,先帝当初就提出重视马政的问题,但此事终究没有得到充分完善,才给了漠北有机可乘的机会。
柳仕身为太府寺卿,空在其位,一问却三不知,底下人如果有利想图,想糊弄他也是简单的事。
姜青姝抬手按了按额角,盯着他没有说话。
一边的邓漪观察着她的神色,知道陛下这回很不高兴。
片刻后,姜青姝冷声道:“回去好好查一查,朕限你三日之内给一个交代,如果给不出来,那你这个太府寺卿就尽早换人吧。”
柳仕闻言,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俯首道:“臣遵旨……”
因为漠北使臣被抓,漠北使团所居住地方也被女帝下令包围,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是对方率先理亏,姜青姝后来几日召见他们,也根本没有留给对方什么颜面。
她不会杀他们,但只留了一句话:“与朕和谈毫无诚意,是欲再起战事否?”
她不介意再打一仗,把他们打服。
此言一出,对方率先慌了。
他们原想着,被一起拖下水的还有张司空,这事就算东窗事发,那也是他们昭人内部权臣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哪里管得到他们头上?结果,张司空和小皇帝联合起来一起钓鱼?
那使臣无比心虚,根本没有底气再这样叫板下去,只好提出再提出一些条件让步。
姜青姝直接狮子大开口:“再进三万匹战马。”
对方:“???”
那你还不如直接抢。
不等对方开口,姜青姝说:“当然,这并非无偿索要,朕会用金银、布帛和粮食作为交换,若能长期贸易,朕也乐意之至。”
“如若尔等不愿,此番和谈又无诚意,企图离间君臣、扰乱大昭朝纲,朕绝不罢休。”
姜青姝料定对方是不敢打的。
这是冬天,本来就缺少粮食,胡人那边土地贫瘠又被战事损耗了不少资源,哪有大昭禁得起耗?这对他们也是百害而无一利,而且听说对方最近王储之争激烈,王子急于立功,才与曹裕勾结侵扰边境,不想失利了。
正好对方缺粮缺保暖物资,她不信对方不考虑。
使团被释放后暂时回了住处,给他们数日时间考虑。紧接着,张司空遇刺的事传遍朝野。
先是中书舍人发觉不对,虽然这个时节百官都休假了,但张司空勤勉为政,绝不可能不进宫啊。结果京兆府的李巡大过年的被人急急忙忙叫回衙署,一进去,就看到张司空派人送了一批刺客来,说这些人刺杀他。
李巡:“……”
接到这个案子时,李巡人都傻了。
有人刺杀张司空?谁好好的派杀手?是不是关乎党争?这背后不会也是什么不好得罪的人吧?
李巡做京兆府尹,讲究的就是一个谁也不得罪的中庸之道,最怕掺和到这种事。
张瑾也不指望这个李巡,那刺客被抓到时,身上是可以找到证据的,能指向幕后黑手。
跟姓赵的有关。
并且当日,张瑾调查得知,那日在客栈附近徘徊的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根据描述,约莫确定是那个和赵家亲近的霍凌。
那日与裴朔一起来抓人的金吾卫,叫申超,是金吾卫将军赵玉息的人。
很像赵家想杀他。
而女帝,先是有条不紊地处理了马坊和使臣的事,知道他受伤后,故作震惊,派太医令来张府。
前来探望的内官传达天子口信:“朕听闻此事万分心痛,爱卿乃国之肱骨,定要保重身体。”
虚伪。
假惺惺。
张瑾不傻。
申超与裴朔是好友,裴朔是天子宠臣,那日女帝又故意支走了张瑾的暗卫,泼湿了他的衣服。
和她没关系,几乎不可能,就算杀手不是她派的,她也一定知情。
她故意精心打扮引他沉醉其中,却反过来狠狠捅他一刀,要他的命。
张瑾如何不怒?
他又一次,又一次被她利用了。
每一次被她主动拐上床,都是有更大的算计在等着他,第一次是她想灭王氏一族,这一次又是想灭谁?
如果不是那一剑捅得太深,让他失血过多差点昏迷,根本无力再行动,张瑾当日会进宫质问她。
那刺客身份太好查,要么对方自信一定会得手,要么这又是故技重施,故意让刺客假装成别人派来的,好挑起张瑾和赵家的矛盾,实际上真凶另有其人。
但这不重要了。
赵家刺杀他的证据在他手上,要真正查出幕后之人泄愤是一回事,张瑾不会放过这个弹劾赵家的机会。
张瑾亲自写了一封奏疏,弹劾赵家人派人刺杀他,言辞犀利,从京兆府审问刺客的证据、刺客所用佩刀与赵德元麾下士兵所用武器样式一样、以及刺客是如何得知他的行踪等方面,一一举证。
此次为信号,朝中许多文官纷纷上奏,一时之间,奏折堆积如山。
刑部尚书汤桓也一同上疏,言明刺杀朝廷命官乃是重罪,无论主使是谁,都要严惩,不容宽恕。
赵德元当然不承认。
眼下还差一个刺客的口供,京兆府尹李巡实在是不想揽这个差事,每日急得焦头烂额。
霍元瑶寻到机会,趁着过去递交公文的时机,笑道:“此事下官有个提议,大人不妨听听。”
“哦?”李巡看向她,“你说说看。”
霍元瑶凑近,悄悄说:“大人不想包揽此事,是因为怕惹火上身,但事关一品大臣被刺杀,此事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京兆府监牢哪里比得过刑部稳妥,大人完全可以上奏说超出自己职权,请求把刺客移送到刑部去,刑部尚书汤大人又与张司空走得近,大人此举,既合情合理,又是顺了张司空的意。”
李巡却说:“是张司空把人送到我这儿来……”
霍元瑶笑道:“朝野人人都知道汤尚书唯张司空马首是瞻,张司空当然要避个嫌,免得有人说他构陷联合刑部陷害别人。这一开始就把刺客送刑部,和从京兆府转一圈再去刑部,性质可不一样。说不定司空就在等您送人过去。”
李巡一听,有点道理。
他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上还是按照霍元瑶的提议,写了封折子送进宫,然后直接把人交了。
如此一来,赵德元就完全居于下风了。
霍元瑶敢出谋划策,自然有女帝在背后默许。赵家战功太盛,姜青姝这一次也是要让他们输。
……
朝中打得不可开交,而刺杀事件真正的主谋到底是谁,众说纷纭。
整个京城,过年过得最舒坦的,当属是平北大将军段骁。
段骁在京中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也就与战友们聚一聚,偶尔兴致来了,便和荀关一起出城走走,看看这十多年来的变化,偶尔去看看先帝。
结果这日,碰到了霍凌。
霍凌自从回京之后去了皇陵,便再也没有去过,只是最近一想到陛下可能又被张司空欺负了,晚上就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好像梦到了从前。
梦到他跪在地上,绝望地望着紧闭的宫门,他大声喊着,让陛下不要去喝酒,不要和那个伶人独处。
可怎么喊,都没有人理他,只有殿下身披狐裘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眼神失望而悲凉。
霍凌从梦中惊醒,闷头往皇陵跑。
满腹心事,无处可说,只有在殿下身边,才能纾解一些。
他很害怕。
他怕自己有愧于殿下,照顾不好陛下。
这小将军一整夜没有睡,天亮时才蔫蔫地骑马回城,不曾路上会碰到段将军,几人皆怔了怔,段骁眯着眼睛打量他须臾,认出了,“是赵家那个小子。”
霍凌不自觉地攥紧缰绳,“将军,末将姓霍……不是赵家的小子。”
段骁盯着他,目光锐利,“你受姓赵的提拔,管你姓李还是姓霍,旁人可只知你姓赵。”
霍凌闭嘴不语。
段骁上下打量他几番,对他的勇猛善战颇有些印象,便问道:“从何处来?”
“皇陵。”
“为了……先君后?”
少年不语。
段骁一抬下巴,“正好顺路。”
霍凌眉头一皱,想说他已经去过了,张口欲言,便见将军已一扬马鞭,率先骑着马扬长而去了。
他只好跟上。
霍凌想不通段将军来这里干什么,不过他自然不是去君后陵,而是先帝的帝陵,这位名满天下的平北大将军,世人都知他战无不胜、镇守边关十余年,一心报效国家,为了能专心镇守边疆,甚至连娶妻都不曾。
对先帝还是如此忠心耿耿。
先帝驾崩已久,他归京之后竟来帝陵祭拜。
霍凌略有些震撼,心里对这位段将军升起几分敬意,也随他一同拜先帝。
四面寒风萧瑟,卷起一片落叶,段骁带了一坛佳酿席地而坐,望着周围冷清的景象,口气略有感慨自嘲:“明明过了这么多年,却好像还在昨日一样,上次看到她是……十一年前?那次边关告急,我率兵出征,她亲自到城外送我。”
荀关道:“将军还是要往前看,若先帝还在,想必不愿看到将军如此。”
段骁语气怅然,双手之拳头攥得死紧,一边灌酒,一边倾洒杯中美酒,自嘲道:“你说,她年年不许我归京,那一年突然就应允了,是不是猜到自己时间快到了?”
荀关沉默叹气。
先帝是四十五岁生辰不久后突然驾崩的,也就是那一年年关,在边关常年严肃紧绷的段将军,第一次那么高兴,因为可以回京见先帝了。
可惜,正好就是那一年年关,边境又生了点乱子,让他错过了回京的时机。
又要等一年。
偏偏就是那年,皇帝驾崩。
有时候就好像是天意弄人,故意不让他们碰面,活了半生,恰恰应了那句曾民间听过的词,“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同来,不同归。
段骁满眼哀凉,又喃喃道:“明明知道她是天定血脉,她四十五岁生辰将至时,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该回来……”
霍凌动作一顿。
少年微微抬头,从他话中听出什么,不确定道:“末将敢问将军,这四十五岁……与天定血脉有何关系?”
段骁沉默不言,荀关站在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此事很少被人明面上拿出来说,当年太祖开国时国师曾预言,历代天定血脉者皆为帝星降世,必为雄主,只是……寿数皆难活过四十五岁,至今四代帝王,皆无一例外。”
霍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四十五岁……
天定血脉活不过四十五岁,陛下是天定血脉……
见这小将军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似乎承受了什么打击,荀关有些不解,探究地看着他,“怎么了?”
霍凌唇瓣抖了抖,只是摇头,垂在身边的双拳猛地攥紧。
第172章
巡察使1
张府之中一片寂静冷清,周围下人都在垂首打扫,周管家手里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进了郎主的卧房。
卧房内没有点灯。
青色帷帐后,男人静静坐在坐榻上,外袍松松罩着身子,平日束起的发散开,身上缠着绷带,隐隐渗血,裸露出来的肌肤十分苍白。
天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落在挺拔俊美的侧颜上,竟有几分修罗似的寒意,一片蔼影落在地上,隐约可以看到地上零落的一些纸张。
周管家看到了,不禁说:“郎主怎么不好好躺着养伤,大夫说这伤虽未及内脏,但万一撕裂,也容易恶化。”
“不过剑伤。”
张瑾眉睫不抬,冷声说:“若因此便体虚无力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受人照料,才当是可笑。”
周管家看郎主侧颜透着戾气,不敢多说,只叹了一声。
他家郎主一直如此,当年受更严重的刑责,也至多不过休养一两天,没人能让他荒废正事,他也不屑于展现虚弱的姿态,哪怕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也是靠着这份意志与狠劲,郎主才能走到今日。
周管家把药放在他面前,又蹲下身来拾起地上的纸张,见到卧房里面挂着衣物,也下意识去收。
身后却传来冷不丁的一声,“不用。”
周管家迟疑道:“这是郎主遇刺那日穿的常服……奴拿下去洗洗……”
“我让你别碰。”
周管家觉得奇怪,却也收回手,收拾了一下其他物品,便打算退出去,临走时又问:“方才汤尚书派人传消息来,说刺客已经移交刑部,问大人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张瑾原本闭目静静冥想,闻言睁开了眼睛。
不知为何,许是因为光线昏暗,周管家总觉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冷光。
他说:“拿一件常服来,我更衣后就过去。”
……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带着一股子血气,这里曾羁押过无数风光一时的大人物,而一旦进了这里,便只有胜者和败者两种。
胜者站在牢门外冷漠观赏,而败者身披枷锁坐在里面,等待着凄惨的下场。
张瑾厌恶此地。
因为他曾经也因为一桩案子被关在这里,整整一个月,受尽虐待折磨,咬死也不松口,因为他知道,一旦松口就会沦为弃子。
终于,他拼着一口气挺到了最后。
没有人能从里面爬出来还活成个人样,但是张瑾可以,甚至,当初对他动过刑的汤桓,后来万分感激他不计较以前的仇怨,反而成了他的心腹。
为了让伤口渗出来的血迹不显眼,张瑾这日穿着身玄袍,几乎与地牢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监牢里审了一半的刺客。
汤桓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这人嘴巴硬,该用的刑已经用过了,审不出幕后是谁,也不肯招认画押。”
张瑾淡淡道:“审不出来,那就不审了。”
汤桓怔了一下,试探道:“您的意思是……”
“陛下那边这么快应允让刑部受理此事,你可知其中之意?”
“难道……陛下是在顺着大人?”
张瑾不置可否,看了一眼边上的狱卒,那狱卒连忙打开牢门,张瑾缓步进去。
他端详了一下那刺客的脸,又问:“至今有几人见过他。”
汤桓道:“刑部除了下官和看守审问的狱卒,暂时还没让人见过。京兆府那边……李巡刚递了折子就告病在家待着,估计也是怕得罪您,这回只怕是铁了心要装哑巴了。”
张瑾回过身来,走向其中一个佩刀的狱卒,那人看着司空朝自己走来,吓得屏息垂头,只觉得“叮”的一声清响,腰侧的长刀被抽了出来。
“啊!”
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