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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他们并不担心张司空事后会反悔,因为他们对张瑾和女帝看似和谐、实际恶劣的关系充满了信心,认为只要还有小皇帝和其他人在虎视眈眈,张瑾一旦行差踏错,可能会招来很多麻烦。

    但是他们不知道,女帝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边上听。

    姜青姝暗暗思考:进出京城,往来人员和货物都会严格登记,这使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送二十匹马入京,首先就说明他们在京城还有可用之人,可能是商贩暗中伪装,也可能是有些官员被买通,比如城门郎或京兆尹什么的。

    张瑾既然当着她的面问了对方,这事他应该也不知道。

    姜青姝对张瑾事事不放心,唯独放心他行事的分寸,如果什么利都想图,存在一时侥幸心理,那就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张瑾能久居不败之地,本身就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一般情况下,他还是很遵纪守法的。

    对方又问:“大人考虑得如何?”

    张瑾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若有空,自当亲自去马坊一见,如果稳妥,此事便可成交。”

    对方心里一喜,笑道:“果然我没有看错,大人是个明白人!如今闻瑞将军人在朔三镇,那里离边关近,方便货物来往流通,若能得好马,战力势必如虎添翼,往后大人手中筹码又将多一分。”

    张瑾听他如此说,也只是含笑不言。

    相当于是默认了。

    不管有没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此刻也只是依照她的意思与人斡旋而已,虽然在一边的姜青姝眼里,这简直是一出彻头彻尾的谋反商议。

    真可恶。

    她暗暗磨了一下后牙槽。

    见目的达成,那使臣便起身,抬起手朝张瑾拱了拱手,微笑道:“如此,那明日申时,不知大人可否有空一见?”

    张瑾:“可。”

    “届时请大人两日后手持此信物去城南通济坊,自会有人带大人绕隐蔽小路马坊。”

    使臣手中拿出一个雕刻奇怪图腾的铁制小牌,双手递给他,张瑾抬手收下,那使臣便又寒暄恭维几句,告辞离开了。

    等那人一离开,张瑾手中便一空,手中的铁牌被她夺了去。

    她顺势坐在他方才喝茶的桌案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掂着铁牌,正反打量着,笑容淡淡,语带嘲讽:“还好今日朕留了心,否则怎有这般收获?他们鼓动卿反朕,趁机牟利事小,一旦大昭进入内乱,只怕他们的可乘之机更多。”

    张瑾看向她光下泛暖的侧颜,道:“臣自是没有此心。”

    “是吗?”

    她改为双手撑着桌面,扬起睫,脑袋后仰,唇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来,“爱卿方才与人商议、有些心动的样子,认真得简直不像演的。”

    张瑾转身回视着她明亮清澈的眸子,淡淡说:“陛下说笑了,既然陛下有所托,臣自然不能引起对方怀疑,陛下是信不过臣?”

    “怎会,朕当然信司空啊。”

    她笑,伸手去扯他的袖子,却发现胳膊短了一截,没够着,她也不尴尬,反而朝他勾勾食指,示意他凑近点。

    张瑾:“……”

    “你怎么不过来,怕朕?”

    “没有。”

    张瑾沉默须臾,缓缓上前一步。

    他站,她坐。

    他的影子覆盖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到底饮过酒没有?在他跟前生生大胆了许多,与他是半点客气都没有,往日她若对他冷淡,他尚有几分主动的心思,而她一旦主动,他便容易心乱。

    诚如现在,她仰着脸凑近他,他袖中的手就下意识攥紧,克制着不去摸摸她的脸。

    他甚至可以看清她脸上浅浅的绒毛。

    近到几乎可以亲吻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好像生怕吐气过于沉重,出卖了他的心猿意马。

    此情此景,很适合做别的事。

    她都亲自来他的家里了,不会再有其他事情打断他们了,没有穿龙袍,他可以不把她当成女帝,而是误入他书房的女子。

    他的书房平时严禁下人踏入,除了朝中为官的大臣们,便只剩周管家和阿奚进来过,她是第一个踏入此地的女子。

    犯了他的禁。

    这样突然。

    张瑾垂睫注视着她饱满的唇,眼睛被那抹红摄住,不禁想俯身……

    就在此时,“咚咚”两下敲门声,直击天灵盖。

    “郎主。”

    外面的人没有进来,隔着门问:“时辰不早了,不知郎主今日何时歇息?奴可要为陛下安排歇息之处?”

    是周管家。

    任何人都好,偏偏是周管家的声音,认得女帝、同样亲眼见证阿奚和女帝的事的周管家,还曾不止一次地劝过张瑾成全弟弟,希望他们兄弟和睦。

    自然绝对想不到,郎主会对小郎君喜欢的人动心。

    张瑾如梦初醒。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她的距离。

    姜青姝始终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见他如此,倒是挑眉笑了笑,说完了剩下的话:“劳烦爱卿好人做到底,两日后去走一趟吧,朕依旧和你一起。”

    张瑾闭目:“……好。”

    ……

    当夜,周管家收拾出了张瑜之前的房间,姜青姝直接在那休息。

    张瑜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得空空荡荡,连一件旧物都没有留下,好像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仅仅是她做了一个短暂又快乐的梦。

    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甚至还记得她中毒昏迷时,少年一边守着她,一边趴在上面打盹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最近开不开心,有没有想她呢?

    虽然远隔千里,但实时能监控到她见过并想关注的每一个人,有时,她还是能看到他时不时能冒出一个实时来,虽然都是些很简单的事。

    【江湖侠客张瑜无意间救下被恶霸轻薄的女子,觉得那女子笑起来像女帝,于是好人做到底,一路护送对方回家。】

    【江湖侠客张瑜在大街上打抱不平,救下被欺凌的老人,得罪了当地知府,又把知府揍了一顿后扬长而去。】

    【江湖侠客张瑜来到渝州城,买了一坛酒后跃上屋顶,一边对着月亮喝酒,一边看着怀里的佩剑出神。】

    他想她了。

    姜青姝推开房间的窗子,寒风扑面而来,她也学着他抬头,望着外面皎洁的月亮。

    漠北使臣的事,为了不打草惊蛇,姜青姝回宫后也没有声张,只是与裴朔讨论了一下。

    霍元瑶在京兆府任职,她便让裴朔作为中间人,暗中吩咐霍元瑶留意京兆尹近日的动静。

    霍元瑶提供的信息是,因为年关春节的缘故,最近京兆尹李巡参加酒宴倒是挺多,至于这些酒宴之中有何人参与,她职位低微,也没有得到李巡的全部信任,所以没有机会跟着一起去赴宴。

    但霍元瑶聪明圆滑,当即找了个借口拉着少尹聊天,一阵阿谀奉承,对方被哄得高兴了,便酒后吐真言,透露最近私底下参与酒宴的,也有一些在西市活动的商贾,说是和李巡是同乡。

    此外,门下省城门郎的活动也很频繁,最近频频去东市采买东西。

    京中马坊就那么几家,按照这两位的轨迹,大概能确定几个。

    如果当日姜青姝直接在进入马坊的瞬间拿下对方,那些人自然是会被抓到,但如果他们背后有当官的,到底是谁,不一定能问出来。她先倒推一下可能是谁,到时候抓到人再验证便是。

    到了约定的时间,姜青姝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打算出宫。

    对此,裴朔却不太赞同,“此事或有危险,对方非大昭人,行事毫无底线,一旦东窗事发,可能会起杀心。张司空也未必全然可信,还是让臣代劳吧。”

    尽管刑部已就位,随时准备冲出去拿人,但这也还是有隐患。

    姜青姝笑着摇摇头,她理解裴朔的担忧,如果仅仅只是打算抓个人,她自然犯不着亲自去,但她还有一些别的事。

    实时里,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刺杀。

    有人想刺杀张瑾。

    “朕还有别的任务交给你。”她对裴朔道:“此事朕不想提前惊动京兆府和刑部,朕记得……裴卿似乎有个好友在金吾卫中任职,此人与赵家往来可密切?当日可否让他出手?”

    裴朔沉吟片刻,点头,“他虽是赵玉息下属,但为人直爽,不曾关心党争。”

    “好,爱卿再找一趟霍凌,朕要他有用。”

    霍凌的武力值又涨了,以前又时常跟着她干这种事,没有谁比他更熟练。

    第169章

    梧桐半死5

    姜青姝出宫后,立即与张瑾在约好的地点碰面。

    她今日身着绣着海棠纹样的粉色襦裙,鹅黄帔子,粉白绣花小履,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外面罩着雪白毛领的朱红披风,帷帽遮住灵秀的五官,乍一看,只是个普通的小娘子。

    霍凌在宫门外等她,看到她这副样子,稍稍晃神了一下。

    一下子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从前,她总是扮成普通的娘子在市井中闲逛,沉默寡言的少年拿着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她家的小护卫。

    他们一起大闹过寻芳楼,一起闯过杏园,还一起在公主府历经过危险。

    如今过了数月,她还是这般样子。

    他还是可以保护她。

    这小将军静静地看着她,素来紧绷的俊秀面庞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来,大步朝她走过去,唤了一声“陛下”。

    她回头看到他,“你来了。”

    “嗯。”少年点头,握紧了佩剑,“您有什么吩咐。”

    少女朝他笑了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话声像一股柔软的风,一下子钻到他耳朵深处,痒呼呼。

    她说了很多。

    少年垂睫认真地听着。

    “霍卿,听明白了吗?”她后退一步,含笑望着他。

    霍凌用力点头,神色紧绷起来,沉声道:“臣会暗中保护陛下,完成陛下的吩咐。”

    “好,去吧。”

    少年朝她一拱手,随后利落地转身,用轻功一跃上了屋顶,顷刻间消失无影。

    姜青姝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抬手正了正脑袋上的帷帽,起身去朝着南边启夏门的方向走去。

    张瑾在茶馆等她多时。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从头到脚都很朴素,而非华丽昂贵的绸缎,已是尽量低调简单,任谁也想不到,朝廷里的一手遮天的张司空竟然坐在这破旧小茶楼里。

    他平静地喝茶。

    然而难掩的是通身清雅冷淡的气质,令人一看便觉得鹤立鸡群、绝非常人。

    京中多达官贵人,位高权重者来体察民情的也不是没有,这茶肆老板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尖,一见了这位客官,态度也不禁放得恭敬小心。

    直到又有个小娘子冒着雪进来,男人看到她,才起身付了几块铜板。

    他们看起来很熟。

    那掌柜的见了,不禁笑着奉承两句:“郎君在鄙店坐了好半日,原来是在等夫人。”

    张瑾一顿。

    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对方身上,那掌柜被盯得一僵,心里一阵打鼓,在想难道是他说错话了?

    就听到那小娘子笑着说:“夫人?掌柜的怎么看出的?”

    那掌柜的见这娘子没有不悦之色,反而还在笑,应是没有猜错太多,便又连忙道:“是是是,郎君和夫人相貌都如此出众,气质又这样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在下每日见那么多人,还甚少看见像夫人和郎君这么登对的。”

    她扬眉笑,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那,侧颜平静,然而身子似乎有些僵硬,心绪已是被这话勾得剧烈起伏。

    【司空张瑾和女帝在茶肆碰面,被人误认成夫妻,张瑾只觉得心里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因为这话感到高兴,又有些酸涩。】

    只要将她和“夫人”二字联想到一处,摆脱现实的桎梏,那股不该产生的想法,就像一股魔障,冲破泥土,迅速生根发芽。

    本是注定孤独的人,而立之年,竟也在听到“夫妻”二字时心念动摇。

    他捏紧了掌心剩下的铜板。

    “走吧。”

    他低声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乱了。

    姜青姝好奇地瞧着他的背影,转身追上。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不穿官服的样子。”她在他身边说。

    张瑾语气淡淡:“陛下想说什么。”

    “还挺好看的。”

    显得没上朝时那么严肃老成,整个人好像精神了好几岁。

    平时他和那群六七十岁的老臣站在一块儿,都毫无违和感,让人忽略他的年龄和长相,只能感觉到言行举止间的严肃死板。

    她常常觉得他和她都不像一辈人。

    这样就好多了。

    人帅了,她连泡的兴趣都多了点。

    “卿要多这样穿,显年轻。”她揶揄道。

    张瑾听到她这样说,脚步又一顿,没有回答,气氛稍微冷了下来。

    他们一起穿过巷子,走到拐角时,他才轻声说了句“好”,只是被其他脚步声掩盖住了。

    那使臣派来的人已经在等候。

    见张瑾出现,那人连忙上前,朝他拱手,张瑾拿出袖中的铁制小牌,出示给他看。

    “阁下请跟我来,只是……这位……”

    那人看向姜青姝,面色有所迟疑。

    张瑾说:“这是我的人。”

    那人为难道:“不瞒阁下,一个铁牌只能带一人,其他人我们不好带过去。”

    姜青姝站在张瑾侧后方,面容被白纱阻挡,闻言露出些许笑意,这些人还真是谨慎,多放一个人都不愿意。

    张瑾并不是那么好买账的人,是这些人在求着他合作,不是他在反过来求他们,他冷淡道:“既如此,那便没必要谈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那人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倨傲随意,一时愣住,为难地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让步,连忙要伸手拉住落后一步的姜青姝,张瑾眼疾手快地回过身,用手臂挡住她,沉眸看着对方。

    “无礼。”

    对方被这目光盯得背脊发麻,连忙后退,拱了拱手道:“是小的唐突了,二位莫要跟小的计较,二位请。”

    这就像双方谈判,互相试探态度和底线,你软我则硬,你硬我则稍微软一点。

    眼前的人,显然没那么好有机可乘。

    对方领路,姜青姝和张瑾跟了过去。

    对方带他们拐过了好几个巷子,似乎是在故意绕远路,企图搅乱他们对方位的认知,连姜青姝都不能确定自己在何处时,才终于抵达最里面。

    漠北使臣在里面等候,看到张瑾出现,终于笑着上前。

    “司空果真守时信诺,您看,这些马都在此处了。”那人说。

    姜青姝抬眼,也看清楚了。

    该动手了。

    按照女帝的吩咐,裴朔会提前叫上金吾卫中郎将申超在附近转悠,随时准备以缉拿贼人之名闯进任意一家马坊拿人,为了确保时机是对的,霍凌会叫上几个行军时认识的战友,一直在暗中跟着,藏在屋顶之类的地方,及时发射嚆矢提醒。

    因为长相口音的缘故,使团想带漠北人混进京城,远比带马有难度多了,多数是买通昭人为他们做事而已,这些人胜在灵活圆滑懂得隐藏,但武功也一般。

    在京城这种地方,想抓到他们,也不是难事。

    变故一发生,那使臣慌乱想从另一条路逃走,却被他们轻松截住霍凌没有第一时间跳下去保护陛下,也是正因如此,那些人见势头不妙企图拔刀刺向张瑾时,暗中保护张瑾的高手出手了。

    “小心。”

    在对方出手时,张瑾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姜青姝心跳忽快,静静观察。

    她发现这群突然出现的人身手极其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架子,一招就把人打飞出去。

    张府养了一批高手,这是阿奚以前告诉她的。

    因为那时候,阿奚总是想着溜出来找她玩儿,每次都要想办法避开他们的眼睛,钻草丛翻墙的事没少干,万一被逮住,还得跟他们打一架。

    想杀张瑾的人一直很多。

    他们没法在朝堂上击垮他,也只有用刺杀的方式。

    但没有人成功过。

    而且张瑾权势越重,越不能轻易出事,否则可能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后果说不定更糟,只有被逼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行此下策。

    但张瑾不愧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总是在府邸、皇宫、尚书省衙署三点一线,根本不去其他地方,这一次好不容易单独出来,高手还都在暗处。

    想杀他,难度也就仅次于刺杀皇帝了。

    很快,周围的人全部倒了一片,这马坊的人包括使臣被全部捉拿,由金吾卫秘密押送离开,裴朔缓步穿过庭院,来到姜青姝面前,抬手道:“陛下,人已经全部抓到。”

    姜青姝掀开帷帽,笑,“好,爱卿辛苦了。”

    站在裴朔身后的申超看清女帝的脸,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

    这不是他很久之前见过的小娘子吗???

    申超一直记得她,是因为这是裴朔第一次委托他护送的人。

    裴朔这人,一听到有趣的事,便去八卦两句,知道哪里的酒楼好吃,就去尝尝,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有点兴趣,实际上也又好像什么都不爱,之前长宁公主对他那般示好,他也根本不顾惜人家是一国公主。

    唯独就那一次。

    那是裴朔还在刑部查案的时候,破天荒地跑到申超家,问他有没有空,让他去护送云水楼的一个小娘子回家。

    申超琢磨了好几个月,越想越觉得有猫腻。

    裴朔对公主不感兴趣,是不是因为他更喜欢那个小娘子?他还打趣过裴朔几次,想知道那神秘的小娘子是什么身份,他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结果裴朔每次都一改懒散的态度,沉声打断他,让他别乱说。

    就好像,讨论这样的事是一种亵渎冒犯似的。

    申超:“……”

    这回申超算是明白了。

    申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忙低下头,掩饰失控的表情。

    姜青姝不曾留意此人,只对裴朔吩咐道:“先把人暂时收押起来,查封这个马坊,再传朕口谕,让太仆寺卿即刻进宫候着。”

    裴朔抬头问:“臣可要去通知梅将军来,护送陛下回宫?”

    姜青姝摇头。

    “朕此番是暗中微服私访,此事不得声张,否则御史那边该说朕乱来了。朕稍后,自会和司空一道回宫,爱卿自可放心,司空身边有高手,朕不会有事。”

    张瑾听到她最后一句,便知道,这小皇帝一贯心思多,这次又留心到他的护卫了。

    裴朔皱眉。

    他神色严肃,静静看了张瑾一眼。

    他觉得她最近和张瑾走得太近了,与虎谋皮,过于危险,张瑾和谢安韫完全不是一类人,张瑾远没有那么好糊弄。

    虽然,她总有自己的考量。

    裴朔很清楚君臣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比如他,她需要他做一直辅佐她的纯臣直臣,那他就永远都不会越界,便也没有……置喙这些私事的资格。

    裴朔复又垂眼,“臣知道了,臣告退。”

    他拂袖转身离开,申超见他就这么走了,连忙也行了一礼追了过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姜青姝才偏头看向张瑾,似乎是纠结什么,然后试图提醒他:“司空要抓着朕到什么时候?”

    张瑾这才发现,从发生危险开始,自己就一直紧紧抓着她左手手腕没放。

    多亏袖子比较宽大,才没有别其他人看出来。

    张瑾:“……”

    他立刻放开了手。

    但他刚一放开手,她就仰头望着他的脸,眸子在阳光下掺杂着惊心动魄的水光,就像湖面骤起微波,看得他心神一动,又下意识再次握住了她。

    刚才是手腕。

    这次是手。

    “既然陛下选择跟臣回宫,臣就要对陛下负责。”

    他的手掌冰冷而宽大,捏着她柔软的手,就像捏着一团抓不紧、又怕用力的棉絮。

    她今天穿的不一样。

    比之前每次偷溜出来都好看,若是细看,她的脸颊上,甚至还覆了一层淡淡的脂粉。

    很美。

    她本来就很美,尽管这天下没人敢谈论品鉴她的美。

    他在茶肆看到她出现时,也是这样被她惊艳,却欲言又止。

    女为悦己者容,而男人,在看到心上人破天荒地精心梳妆时,总会不禁渴望她是为了自己。

    张瑾平生最是理智,当得起“无情”二字,但也有这种卑微奢望的一日。

    潜意识还在提醒他:今日她和自己有约定,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那么又怎么不可能是为了他呢?

    不是为了他,还能是为了谁?

    她从不涂脂抹粉的。

    这样的揣测,冲散了仅有的一点理智。

    如果他真是普通男子,她是他带出来的夫人,那这一幕该如何应景,丈夫如珍宝般护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妻子为夫君精心打扮,巧笑倩兮。

    他甚至不无冷酷地想着,不管他今天是不是真的动情到抑制不住了,也不管她是不是虚情假意,这样的事发生就发生了,他是权臣,他怕什么,只要不交出什么权力就行了。

    在皇宫,他难觅良机。

    在府上,他心虚煎熬。

    在这里,反而心境最为平静坦然。

    他扣紧她的手指,帮她戴好帷帽,拉着她离开这里。

    姜青姝被他拉着手,被迫跟在他身后,仰头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笑容中透着些许猜不透的意味。

    她的嗓音却清甜无害:“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片刻后,她就知道答案了。

    和现代很多干柴烈火的年轻男女一样,明明自己有家,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去宾馆开了个情侣大床房。

    他拉着她的手,明明都而立之年的人了,进客栈和掌柜说话时,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大昭民风开放,那掌柜见此,也和之前的茶肆老板一样。

    “郎君和夫人这边请。”

    男人的背影又是一顿,下颌不自觉绷紧,抓着她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几乎把她的指骨揉碎。

    关上门,他就抱住了她。

    姜青姝被用力他抵在门上,肩胛被他用力攥着,感觉到沉重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她仰头,望着男人动情又暗沉的黑眸。

    “陛下。”

    他沉沉道:“这一次,臣不会再放过您了。”

    第170章

    梧桐半死6

    一个人如果能一直不断地压制己欲,那不代表他不会反弹,而是压得不够,还没见底。

    越能忍,越对自己狠,越能爬到高位。

    张瑾就是这种人。

    这种人谨慎多疑,对别人防备心重,刻意去讨好反而会适得其反,难就难在怎么开头,这一点姜青姝利用张瑜已经达成了,让他从彻底无视漠视她,变成处处留意。

    当你一直盯着一个人,白天盯着晚上梦见,就算一开始没有感觉,时间长了也总会产生点什么,更何况身边还有个真挚热烈的小恋爱脑在给他示范,每天亲亲抱抱给他看。

    她又不是很差。

    一个个都自诩不会动心,结果爱情度还不如哐哐乱涨,倒贴起来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踹都踹不走。

    别人都这样了,张瑾他凭什么不喜欢?

    他当然喜欢。

    他超爱的好吗。

    他的情感起伏频率,甚至胜过之前的任何一人。

    姜青姝知道张瑾一直在找时机,但是她也就是那天晚上被扑倒之后,才临时觉得“躺都躺下了那也行吧”,其他时间都想开摆。

    直到今天,她看到实时后,才稍微动了点念头。

    刺杀啊……

    这安排刺杀的人看来是不了解张瑾,张瑾哪有那么好杀。

    姜青姝故意在马坊时不让霍凌出现保护自己,就是想试试张瑾带没带护卫,果然是带了。

    姜青姝背靠着门板,望着男人幽沉的眼。

    “你带我来,是想和我做那些事,可我不喜欢这里。”她说。

    这客栈虽然也算干净整洁,但不及他的府邸,更远不及她的宫殿。

    张瑾一顿,望着她隐在光下的素白小脸。

    是委屈了她。

    她本来可以不出宫,让别人代劳,偏偏一个姑娘家就破天荒地打扮好看出来见他,和他一起抓人,却因为他的自私,被带到这种简陋的小屋子里来,要在这里行男女之事。

    这么重要的事。

    对于打小就锦衣玉食的小皇帝而言,有些过于委屈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湿润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又配上这样委屈的话,让张瑾第一次觉得有些疼惜。

    他低头望着她,尽量收着平时的冷漠,近乎温柔得地哄:“就这一次,别怕,等回宫以后,臣会好好补偿陛下的。”

    “你要怎么补偿?”

    “陛下喜欢什么,只要不是关乎政事,臣都为陛下取来。”

    呵,狗男人。

    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松口,这种补偿她才不稀罕。

    姜青姝看着他不说话,突然扭过头去,不看他,一副不太高兴、闹了情绪的样子。

    张瑾垂睫,冰凉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陛下。”

    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给不了她最想要的,可是那些如果给了,她只怕是更翻脸无情,连好好和他说话都不可能了。

    不能相信她,她小心思太多,忒坏。

    这也不影响他喜欢她,他满眼情动,冰凉的一吻印在她的睫尾,惹得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想伸手推开他,却被他用力扣着手腕,按在了一侧。

    他沉声:“我说过你跑不了。”

    她扬起脸,“我还没有这个兴致,你要是想补偿,就下楼去要一坛酒来,助助兴。”

    张瑾是不会被她支开的,万一她是想耍什么花招呢,于是他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人看见怀里的珍宝似的,扬声叫来了蛰伏的暗卫。

    “去买坛酒来。”

    很快,暗卫就把酒稳稳地放在桌上。

    他松开她,走到桌边,亲自倒了一杯酒递给她,她只是小小尝了一口,就望着他不吭声了。

    张瑾现在心情很好,就坐在对面望着他,对她有着无限包容的耐心,见她看过来,就柔声问:“好了么?”

    她说:“我知道怎么助兴了。”

    “怎么?”

    她握着酒杯起身,走到坐着的他面前,俯视着他说道:“朕不喜欢被人窥探,你先让你的暗卫退下去,万一被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多不好。”

    张瑾谨慎惯了,立刻皱眉:“这样不安全。”

    她嗤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将手中酒杯一倾,瞬间就洒在他小腹和腿上,洇湿了一片,沿着袍角滴滴答答地流成了一滩。

    张瑾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脸上的平静被打碎,呼吸再次沉重,盯着她的眼中隐隐腾火。

    她往下看了一眼,酒水打湿的衣物将轮廓勾得分毫毕现,似嘲非嘲地说:“都这样了,张司空真不愧是朝野有名的不近女色之人,就是能忍。”

    下一刻,天旋地转。

    还好是冬日,床上铺的被褥比较厚实,才没摔疼她。

    野狗发疯她没见过,这次算是开了眼。

    恼羞成怒的男人直接把她压住了,小腹以下都是湿的,羞耻又狼狈,逮着她就开始没有章法地啃,像是想把她的衣服也弄湿似的,姜青姝忍了又忍,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扇得男人猛地偏过头。

    他抿紧唇,额发垂落几缕,抬起的目光冰冷又骇人,宛如饿狼。

    她笑:“这副样子也要被人看见吗?”

    张瑾用力一攥手掌,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该是如何的定力,才能在情动时反复被她激成这样而没有揍她。

    他闭了闭眼,咬牙切齿的声音却是对着窗户外的人,“都退远些。”

    外面风声短促,应该是都走了。

    再也没有顾忌。

    他可以好好地对付她。

    张瑾开始脱湿掉的外袍。

    他虽然比习武之人要文弱,却也别有一种严肃又冷峻的气质,动作斯文得简直不像是求欢的。

    如果忽略他的表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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