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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崔赵两家,一文一武,都受女帝器重,陛下收他们入宫不是急着和两家翻脸的,他可以和赵澄争斗,争出乱子来也无所谓,但若他下手过狠,逼得赵澄出了事,无异于也破坏了女帝和赵家的感情,女帝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崔弈也势必会失去君心。

    所以,被禁足什么的,太微不足道了,赢得君心才最重要。

    崔弈很聪明。

    他的计策也趋近于完美。

    之所以说是趋近于完美,而不是真的完美,是因为这其中要有个前提姜青姝没有上帝视角。

    比起一时得失、是否得宠,崔弈犯了自古以来每个帝王都会有的忌讳。

    他不该这么了解她。

    所谓君心难测,君王需要对臣子建立起威严,没有君王喜欢被人窥探想法,而且还窥探得如此完美。

    当然,除了裴朔。

    裴朔不一样,因为她还是傀儡时,裴朔就一直在帮她成长,一路走来亦臣亦友,偶尔还有几分像她的老师。

    布衣背景和满忠诚,也意味着她不用防备他。

    但其他人,全都不行。

    姜青姝欣赏聪明人,但不喜欢聪明人,于是她的态度在绕了一大圈之后,反而更觉得赵澄这种一本正经强行绿茶的感觉有几分傻得可爱,有时他的憨直、嫉妒、还有野心全都写在脸上了,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完全看不出,他是赵玉珩的堂弟。

    果然整个赵家,都和朕的君后格格不入啊。

    姜青姝越跟他们相处,越有些想念赵玉珩来,崔弈温润聪慧、也抚得一手好琴,原也是个不错的少年,可一念起更好的人,顿时被衬得滋味全无。

    终究不及。

    她晾着赵澄,又不太想见崔弈,几个侍君段位太低还咋咋呼呼,搞不死对方还在拼命搞,不太想见,梅君兰君各被翻牌过一次,都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她鸽了,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那就只剩那小傻子了。

    就他吧。

    距离灼钰第一次侍寝,又过了半个月,眙宜宫的宫人在短暂地高兴之后,又陷入了漫长的煎熬,他们好不容易熬到侍衣侍寝,以为是个好的开始,谁知侍寝之后又没了下文。

    那傻子没心没肺,不知道着急,宫人倒是一个个犯了懒,对他的态度也日渐怠慢。

    姜青姝就是在那样一个惺忪平常的午后,踏入了这偏僻的宫室。

    门口打盹的侍卫睡得直流口水,突然被人拍醒,刚不耐烦地嚷了句“谁啊”,就看到了立在周围的重重宫人禁军,簇拥着华盖之下的帝王。

    他一个激灵,扑通跪倒在地上,惶恐道:“陛、陛下……”

    姜青姝冷淡瞥他一眼,径直抬脚进去。

    跟在女帝身后的邓漪在门口停下,看向那瑟瑟发抖的侍卫,沉声道:“明目张胆地偷懒,把他带去宫正司,按宫规处置。”

    梅浩南冷冷一挥手,内禁军上前架起那已经吓得瘫软的侍卫,不给人哀嚎求饶的机会,直接堵了嘴拖下去。

    姜青姝负手跨入院中。

    只见眼前一片荒凉破败,满地枯枝落叶无人打扫,一派萧条冷清。

    宫女打盹的打盹,闲聊的闲聊,一个个皆好似没睡醒似的。

    姜青姝皱眉。

    邓漪和梅浩南紧跟上来,一见这一幕,全都吃了一惊。邓漪只觉得眼前一黑,赶在陛下发怒之前上前喝道:“谁许你们在此偷懒的!宫规岂容得你们如此放肆!陛下驾临,还不速速见驾,你们侍衣何在!”

    那群宫人也被呵斥得如梦初醒,一看居然是陛下来了,全都吓得不轻,哗啦啦跪了一地。

    姜青姝俯视着他们,冷声问:“侍衣呢?”

    为首的宫女双手撑地,不敢抬头,只哆哆嗦嗦答道:“侍、侍衣……就在屋子里头……”

    姜青姝又推门进去。

    那少年正蜷缩在床上。

    谁知道,他冬日盖的被子竟还不如宫女穿的衣裳暖和呢?不过,这样的苛待已是平常,甚至比起在崔府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少年早就被养出一身扛冻扛打的贱骨头,为了让自己能发烧,他有意在被子上泼了水,想要冻坏自己,让自己被烧得脸色绯红。

    他每日都在装疯卖傻,看似四处发疯、到处游荡,实际上游走于皇宫各处,在暗处窥探每个人的消息。

    他赌她这几天会来。

    于是熬了又熬,终于等到了……少年烧得脸颊已是不自然地红,连脖颈锁骨都弥漫着一层薄霞似的绯意,头昏昏沉沉,时冷时热,蜷缩成瘦弱的一团,身躯在乌发下瑟瑟发抖。

    听到脚步声靠近时,他迷茫地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到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她终于来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好像望着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傻了吧唧的。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好像滚烫的热油里被浇入了一捧雪,四肢的血液都开始滋滋乱溅、横冲直撞。

    她垂眸望着他,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到她身后的人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打板子的声音沉沉响起。

    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闭的门窗将风雪与惨叫声隔绝在外,少女的神色温和平静,在床边坐下。

    好、好近……

    少年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他垂着睫羽,不敢看她的眼睛,自惭形秽到恨不得钻回黑暗里,碎发挡住漂亮的眼睛,唯有乌发里探出的耳朵尖烧到红得滴血。

    “朕记得……你叫灼钰?”

    “……”

    灼钰没说话。

    女帝身边的女官替他道:“是叫这个名儿,可惜是个痴儿,陛下问他话,他或许不知道答的。”

    少女笑了笑,又问他:“认得朕吗?”

    这一次,少年抬起眼睛,烧得泛红的眼尾好似揉开的薄暮,秾艳逼人,如一只摄人心魄的水妖。

    他咬字笨拙,艰涩无比道:“……认、认得。”

    “朕是谁?”

    “是……不、不许他们……打我的……人……”

    她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郑府的事,一直记得是她救了他,可见这心黑手辣的小芝麻汤圆,还是懂些感恩的。

    她却说:“不对哦,朕没有救过你。”

    少年懵懂地歪了一下脑袋。

    像是在问:为什么呀?

    明明就是她。

    郑府的事,自然不能再提,他是灼钰,不是郑宽的儿子,她伸出温暖干净的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传进他耳朵里的声线温柔却不容置喙,“朕,是你的主君,这是你第二次见朕,弄错的话,灼钰就再也见不到朕了。”

    “要……要见……”

    他顿时急了,伸手牵住她的衣袖。

    少年仰头望着她,眸底潋滟,像快哭出来了似的。

    “喜欢……见你……”

    他每天都会梦见她,朝思暮想,深入骨髓,有时候发疯般地想叫她的名字,却又沮丧地发现,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族姓姜。

    那她就是……

    ……姜姜。

    是他的姜姜。

    夜深人静,他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喃喃着姜姜,是宣泄无法说出口的渴求,也是在恳求上天,让他再早点见到姜姜。

    他不装得够疯,不让宫人都足够讨厌他,继而足够苛待他,也不足以引起她须臾的怜悯。

    他喜欢姜姜可怜他的样子。

    因为她的眼睛里一点嘲笑鄙夷都没有。

    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呀?”然后温柔地摸一摸他,灼钰的心跳就立刻加快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浊重起来。

    他不要见不到她。

    姜青姝听他这么说,笑容越发亲切温柔,她偏头看了身后的邓漪一眼,对方立刻出去,叫太医进来。

    太医给他把脉,少年就乖乖地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乌溜溜的黑眼珠子只巴巴地瞅着女帝。

    连眼睛都不眨。

    他这样子太乖,她伸手捏了捏他发红的鼻尖,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又密又长的睫毛飞快地刷过她的手指。

    她又好玩似的,拨拨他的睫毛。

    少年乖乖望着她不动,这次又不眨眼睛了,反倒是正在诊脉的太医,因为这小子心跳过于急促,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被看得怯怯缩手。

    “不可以。”姜青姝说。

    小傻子一颤,好像听懂了似的,明明不想给太医碰,还是委屈巴巴地伸手。

    邓漪在一边看着,心里感到惊奇,听说这小傻子十分难缠淘气,在陛下跟前却这么乖?这倒是稀奇。

    太医很快就诊好了脉,只说是普通的风寒,写了几张方子。

    太医写方子时,少年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饿了。

    姜青姝说:“给他弄些吃的来。”

    邓漪正要去办,少年却忽然讷讷道:“有……有……”

    “有什么。”

    “……吃的……”

    少年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急急地往外头奔去,姜青姝疑惑地跟上。

    她跟着他,一路来到院子里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大槐树,下面堆积着厚厚的雪。

    少年跪在那,伸手在雪里刨了刨,邓漪上前想阻拦,却被女帝淡淡抬手制止。

    他们就看着他在那刨雪。

    刨了许久,连十根手指都冻得通红,才刨出一些糕点来,少年急切地捧着,给她看。

    “你……给我的……”

    已经坏掉了。

    是半个月前,她曾下令赏给他的糕点。

    少年捧着它,仰着头给她,雪沫簌簌从指缝落下,落在那张白玉般的脸庞上。

    【侍衣灼钰高烧不止,难受得快晕过去了,强忍着寒冷刨出他埋了许久的糕点,只是为了让女帝心疼心疼他。】

    少年朝她笨拙地露齿笑,唇红齿白,浑身冻得通红,像一团要在雪中烧起来的火。

    然后他捧着这坏掉的糕点,猛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哎你……”

    连姜青姝都惊了一下,伸手去拦。

    却晚了一步。

    【侍君灼钰为了让女帝别那么快忘记自己,大口吃下坏掉的糕点,丝毫不怕事后会不会闹肚子。】

    姜青姝看着那一行字,一时呆住。

    疯了吗?

    “拦住他。”

    邓漪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按住少年,不许他再吃,灼钰好像被侍卫吓到了一样,拼命挣扎,呜咽着望着她。

    像只被夺了食的小兽。

    好可怜。

    眼睛红红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残渣,似乎还想爬过去吃。

    就算知道他没有这么傻,当看到他这么疯狂时,姜青姝都忍不住会心软。

    是什么让一个清醒的人做到如斯地步?

    姜青姝无奈道:“罢了,让他先跟朕回紫宸殿。眙宜宫受刑的宫人全部遣散,阿漪,你再亲自去选一拨能干的宫人,送来眙宜宫伺候侍张瑾午后按例来找女帝议政,却扑了空,梁毫说她去后宫了。

    张瑾皱了皱眉。

    “去了多久?”

    “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张瑾交代了一番,若她回来再派人来知会他,便转身离开,偏偏就此时,女帝正好回来。

    帝王仪仗,浩浩荡荡,身后是宫人侍卫。

    张瑾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黑眸却微微一眯,盯着那边顿住。

    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张瑾皱眉,朝她走去,抬手行礼。

    “臣拜见陛下。”

    “司空免礼。”

    张瑾缓缓直起身。

    他淡漠的目光,径直掠向她身边的人。

    那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少年。

    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裹着厚厚的狐裘,雪白的领子衬得那张脸如冰霜塑成,一双眼睛乌亮莹润,剔透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

    似乎被张瑾锐利冰冷的目光所吓到,他怯怯地往女帝的身后躲去。

    第156章

    回朝2

    张瑾这样的人,就是什么都不做站在那儿,通身冷漠肃杀的气场,也足以令人退避三舍。

    他的目光冰冷锐利,似乎能洞悉一切,看穿任何魑魅魍魉的伪装,令其现形。

    少年眼睫低垂。

    似乎被吓到了,一直悄悄往姜青姝身后躲。

    姜青姝察觉到了灼钰的小动作,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张瑾整天摆着张冷淡禁欲、目空一切的脸,一冷脸就活像是班主任在盯着学生,任谁心里都会发憷。

    就连她,刚穿越的时候也怕他。

    灼钰怕,倒也正常。

    她本来态度松散随意,看到张瑾,倒是稍微认真起来,出声问道:“司空来找朕,是有要紧政事吗?”

    “是。”

    张瑾很快便收回目光,似乎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小的侍衣,黑瞳倒映着女帝的身影,淡哂道:“北方有最新军报传来,臣正要找陛下商议,不知陛下此刻可有空闲?”

    姜青姝微微一笑,“朕有空,爱卿等朕片刻。”

    “是。”

    张瑾再次抬手一拜,侧身让开路来。

    姜青姝先带着灼钰进了殿。

    她传向昌来,吩咐他给灼钰备些热水和吃食来,向昌躬身仔细听着,小心观察着呆呆傻傻、容色如雪的少年,恭敬道:“臣遵命,陛下放心,臣会照顾好侍衣。”

    灼钰还烧得厉害,趁着没人注意再次偷偷揪住她的袖子,怕她跑了,乌瞳湿润地望着她。

    “要……要你……”

    她没有理会,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得宠的竹君也没能得到帝王的长久陪伴,何况是一个位分低的侍不够。

    远远不够。

    灼钰等了她好久好久,从第一次被她所救,等了那么久才又进宫见到了她,随后又等了一个月,才得以“侍寝”,如今,又熬完了第三个漫长的月份,才再一次等到她。

    距离初遇,已有三月。

    这仅是第四面。

    别走。

    他舍不得。

    那么,要站在什么位置,拥有什么样的份量,才可以让帝王多陪陪自己?

    即使不舍至极,灼钰也只能小心地隐藏阴暗的贪婪渴望,一步步来,不能被她发现,万一吓着她怎么办。

    少年攥着衣袖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松开,朝她露出一个又几分笨拙、却异常乖巧无害的笑容,就像一只摇着尾巴坐在原地,乖乖目送主人离开的小狗。

    真乖。

    这样漂亮的眉眼,惹得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蛋。

    “好好喝药。”

    她说完,起身离开了。

    张瑾正站在前堂等候。

    周围只有侍卫和宫女,所有人都屏息垂首,保持安静,只有张瑾一人负手伫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在白玉地砖上投落一道凛冽刚直的影子。

    等待她的时间,他一直在静静阖眸,想着一些事。

    阿奚离开已有两月。

    前些日子寄信而来,只有一封,是给他的。

    问他好不好,又问她好不好。

    那小子为何不直接问她,却只问张瑾,个中原因很简单,就像近乡情怯,越是在乎的人越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是她很伤心,也怕她被困在这皇宫的森严规矩之下,孤单起来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已经两个月了。

    当初分离的难过,应该快被时间冲淡了。

    少年在信中写:“这两月来,我不在七娘身边,应该没有人再带着她四处闯祸了吧,阿兄应该也没有再和她闹得不愉快了吧。”

    “不知道七娘她每天过得开不开心,如果她还是不开心,阿兄可以帮我哄哄她吗?她……最喜欢喝云水楼的桂花醑,可她只喝过两回,她以前悄悄告诉我,这是因为御前的人还有阿兄你都不许她饮酒。阿兄你要是不那样管着七娘,她会自在很多。”

    明明人都走了,信里一提起七娘来,还喋喋不休。

    他知道兄长喜欢七娘,这样也好,至少比讨厌的好,既然自己没法爱她,那就让这个世上会爱她的人再多一点吧。

    那个雪夜里翻身上马的少年,顶着满身风雪头也不回,就再也不打算去争什么了。

    桂花醑。

    她喜欢这个酒。

    张瑾昨夜就去买了。

    张司空张大人,朝堂里翻云覆雨的人物、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一品宰辅,破天荒地踏入了全京城最繁华的云水楼。

    云水楼里正在饮酒作乐的官员们都给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云水楼惹官司了?朝廷有什么新风向?有人在云水楼做见不得人的交易惊动了张相?

    谁知道张大人只是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坛酒,走了。

    众人:“……”

    张瑾是从尚书省下值回家的路上,顺道步行去买酒,一路走在街上,他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是最重规矩的人,以前不许她和阿奚喝酒,现在自己却犯了戒。

    但阿奚说她喜欢。

    罢了,

    正好今日有军报,那坛酒放在了中书省衙署里,张瑾方才已经叫梁毫去取了。

    还没取来,她就已经出来了。

    张瑾看着她在龙椅上落座,神色一如往常,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沉声道:“陛下,北方军报。”

    她神色一凛。

    一侧的侍从连忙过去,接过军报呈过来,姜青姝迅速打开,仔细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神色微微放松,笑道:“曹裕的儿子全部战死,他自己已是穷途末路。”

    张瑾道:“军报路上耽搁数日,算算日子,曹裕兵尽粮绝被围困最后一城,此刻或许已被活捉,段将军骁勇,此番连斩漠北三位主将,深入敌营歼灭近八万敌军,臣以为他功不可没。待班师回朝,陛下定要重赏。”

    张瑾只提了平北大将军段骁,反而不提赵家军功。

    而段骁是边疆守将,镇守边境十几年,手上兵权已经足够,再赏也无非赏些虚衔。

    但无论如何,姜青姝登基以来的第一战,算是尘埃落定。

    历代帝王要论功业,一看民生改革,二看开疆拓土、定国安邦。

    这算是一步不错的铺垫。

    姜青姝心里有数,手指摩挲着军报,笑意愈浓。

    她心情好,连带着看张瑾都顺眼了许多,语气也轻松不少,笑道:“战事有捷报,也少不了司空近日的功劳,近日地方新上贡了些冬季蔬果,朕让邓漪给司空府上送些去。”

    张瑾抬手躬身,“臣谢过陛下好意,都是臣职责所在。”

    “司空就不必跟朕客气了。”

    她语气很是热情。

    张瑾:“……”

    张瑾心里怪怪的,他的酒还没送出去,她却先一步这样破天荒地关切起他来,明明前段时间还在恼他的。

    张瑾眸底微微缓和,低声道:“臣遵命,那臣便收下了。”

    姜青姝笑吟吟地点头,见事情聊完了就要起身,心里还思索着回头再给裴朔、皇姊和后宫侍君们都送一点去,反正那些贡品她都不爱吃,放着也是浪费,正好当作恩典到处发放。

    还能刷一波忠诚度。

    真好。

    姜青姝正要离开,就在此时,梁毫已经到了。

    她有些疑惑,看着梁毫将一个比较大的木箱搬来,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她问张瑾,语气有些迟疑。

    张瑾从来没有哄过女孩子开心,也不太适应该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说,而且小皇帝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总是故意呛他,如果他说这是他送给她的东西,说不定她会回怼一句:“真是稀奇,爱卿居然给朕送酒?卿当初不许朕饮酒,现在倒是双标得很呐。”

    张瑾:“……”

    张瑾觉得头痛。

    如果他改口成,这是代阿奚送的礼,她大概才会开心地打开并收下。

    “陛下,这是”

    张瑾才说了四个字。

    眼前的少女已经迅速地打开了盒子,看到了里面的酒坛,还打开瓶塞嗅了一下。

    “哇,是桂花醑!”

    她眼睛突然一亮,看起来很是惊喜,整个人好像突然从这死气沉沉的龙袍下活了过来。

    张瑾怔住。

    他原本要说的话顿时止住,袖中紧攥的手指松开,缓缓垂睫,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是,是臣送给陛下的。”

    大昭最北之处,燕州城大营外。

    一人一骑飞驰而来,沿途把守将士欲拦,一见令牌齐刷刷收枪,令其长驱直入,马蹄下踏出一片烟尘。

    那是个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

    少年翻身下马,原本白皙俊秀的脸已被晒成浅麦色,少了内敛腼腆,平添刚硬杀气,周围来往将士见了他,皆笑着招呼道:“霍小将军!”

    这位新参军的小将军,明明岁数不大,只是被女帝钦定的押送粮草副督运,据说他曾是女帝的贴身侍卫,护卫和打仗是两码事,加上外表沉默腼腆,大伙都以为他没什么本事。

    谁知道,他一骑上战马便异常骁勇。

    一人一马,银甲长枪,势不可挡,连斩敌军数十首级,所过之处敌军溃散,宛若地狱来的修罗。

    便连常年驻扎边境的老兵见了,也大赞不已。

    好身手。

    好胆识。

    假以时日,这小将军必前途无量。

    少年身姿笔挺,银甲反射着冬日的日光,散发着凛凛寒意,犹如刀光慑目。

    他朝他们微微一颔首,大步流星地穿过重重营帐,掀帘入了主帅营中,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见过众将军!”

    他双手托举一文书,嗓音迅疾:

    “启禀将军!漠北那边遣使而来,说此番全是误会,愿与大昭休战请和。”

    帐中正站着几个年纪较长的将军,其中立在正中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眉眼锐利如鹰隼,便是立在那处,便是泰山不倒,威压慑人。

    正是平北将军,段骁。

    而正与他在一同看着舆图几位将军,正是赵德元、闻瑞等人。

    赵德元闻言,连声说了句“好!”,闻瑞笑道:“外乱已平,内乱将息,待清理曹裕残余部属,便可班师回朝。”

    段骁抬手接过军报,迅速浏览一遍,紧皱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缓缓说道:“议和细节,还要请天子圣裁。你下去吧。”

    “是。”

    跪在地上少年拱手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他刚一退出主帐外,肩膀冷不丁被人重重一拍,“阿凌!”

    霍凌回头,见是赵弘方。

    “赵将军。”他道。

    赵弘方这些日子受了伤,一条手臂还绑着绷带,但笑容却异常灿烂,用另一条手臂用力勾住他的肩膀,笑着说:“咱们打小就认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叫我的字文荆就好。”

    “文荆兄。”

    霍凌淡淡一笑。

    赵弘方今日心情不错,凑到他耳边笑道:“方才见你主帐,应是好消息罢?”

    “嗯。”

    “我就知道,这回漠北只是虚张声势,那曹裕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没什么本事,咱们这才出来不到一年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说起来,我们也快要回家了吧?”

    少年点头,听到那句“回家”时,黑眸微微闪动了一下,迟迟未开口。

    明明该高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离开的时候,尚是春末。

    那时,他还日复一日地呆在凤宁宫里,沮丧又迷茫,表兄悉心开导他,让他跟着自己的心走,他这才下定决心随军出征,只为了将来能好好守护表兄和陛下。

    可是……

    还没等到他回去,表兄已经不在了。

    那么突然。

    霍凌甚至是在他死后两个月,才得知这个消息。

    明明临别的时候,表兄亲口说,会等他回来,还等着看他建功立业的样子,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变成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霍凌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还有什么家。

    第157章

    回朝3

    天寒年暮。

    一则关于漠北遣使休战请和的消息,迅速传入皇城。

    节度使曹裕被擒。

    漠北溃败,连失三位大将,一路被平北大将军段骁率兵逐至关外,不欲再战,执书携礼请求议和。

    是意料之中。

    却也是一则喜事。

    小皇帝登基不久,此为首战,意义非常,自先帝起便隐为隐患的河朔三镇,自此彻底扫平,也意味着新帝为自己奠定了根基。

    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扫平其残部,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其余先行押解入京,听候上决。

    女帝令左位大将军闻瑞暂领三镇军防事,因岁末年关将至,特许平北大将军段骁班师回朝,与漠北使者一同归京。

    路程遥遥,行军亦要许久。

    紫宸殿内文武林立,一连商议数日,回回至夜方休。

    三省大臣皆在,因门下侍中暂缺,门下给事中裴朔侍立在暂代事务的门下侍郎蒋延身后,司空张瑾与上柱国赵文疏分列文武两侧,随后便是尚书右仆射郑宽,及兵部尚书。

    选将之时各方就暗自较劲,这一次人人皆立了战功,倒没谁完全压过谁,赵德元勇猛一如既往,闻瑞行军风格稳重老辣,平北军骁勇如神。

    明面上如此,但令众人在背后暗暗留意的,却是这回赵家军中捎带的那个小将,霍凌。

    赵德元在上奏回京的折子上,着重提了霍凌。

    霍凌。

    于武举之时崭露头角,十七岁就做了千牛卫中郎将的少年。

    但千牛卫只是天子近卫,不干涉朝政,手上并无实权,再高的品秩也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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