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67章

    一路上,那些宫人侍卫路过,都会忍不住看向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年岁和经历上的差别造就了气质上的大相径庭,实际上单看眉眼,这对兄弟是非常相似的。

    特别是现在。

    极为相似。

    因为二人都没有笑。

    张瑾不笑,是因为的确是没什么可笑的,没有什么是看到女帝又用弟弟挟制自己更可恨的事,虽然这一切都仅仅只是攻心,她在攻他的心,因为她太懂他怕什么。

    他愤怒到无力,又恨铁不成钢。

    而张瑜,仅仅只是沉默于兄长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平时兄长不管何时看见他,都会关心他的事,会叮嘱方方面面,今日却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是自从他上次不听话开始,就意识到,弟弟长大了,已经不再什么都需要兄长了。

    这么多年,张瑜从来没有跟阿兄之间有过这样尴尬沉默的时刻。

    他不想惹阿兄生气,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阿兄高兴。

    或许,他又能感觉到一点答案。

    “阿兄……”

    “什么。”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喜欢七娘?”

    第137章

    何去何从8

    张瑾背影一僵。

    乍然听到这样的话,宛若刀斧猛地剖开心脏,竟让他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慌乱,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不该知道的。

    他不该知道那件事。

    那天晚上,知情的人有好几个,但唯一可能说出去的只有那么几个,比如说被堵在宫门的谢安韫、在外面守了一整夜的赵玉珩。

    而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

    至于剩下的人,张瑾都有把握让他们全部闭嘴,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谁会知道他张瑾和皇帝有过荒唐一夜?阿奚又能从谁的口中知道呢?他没有机会再知道了,而女帝在乎阿奚的感受,更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件事,这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那么,他就当做没有那件事,从前阿奚不在,他和女帝偶尔拌嘴时还会重提那事,如今阿奚来了,他们更该心照不宣,假装什么都没有。

    本该是这样。

    但心虚之人,听什么话都觉得另有深意,弟弟的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喜欢七娘”,便已经足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是在问“你是不是也喜欢七娘,所以才不想让我喜欢七娘”。

    张瑾没有说话。

    冷风吹动象征正一品的官服衣摆,日光斜斜投落,拉出一道寒冽的影子。

    身后的少年上前几步,继续分析兄长的想法:“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喜欢七娘,后来你松口了,我以为你是愿意我和七娘在一起了,但其实,你心里也一点也不情愿,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吧。”

    “因为我太喜欢她,所以你明明不想答应,却又怕我难过,才让七娘偶尔来见见我、哄哄我,这样拖延时间。你每次替我送信给七娘,其实也很勉强吧,只不过……从小到大,你都不忍心拒绝我。”

    张瑜绕到了他的面前来,少年已经和兄长一般高了,和他对视着。

    “阿兄你和七娘朝夕相处,不会不比我更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若我觉得她有五分好,或许你能看到的是八分好,你总说她不好,可你若真心觉得她那么不好,你又怎么会时而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时而又不想让我陪她,这么态度飘忽、犹豫不决。”

    这少年字字诛心。

    寻常人家的兄弟,即使朝夕相处、从不分离,也未必有像他们这么深厚的感情,但偏偏就是因为过于信任,连弟弟揣测哥哥的想法都变得如此简单。

    张瑾为这个弟弟抛弃了一切。

    就算他张瑾有所求、有所爱,他也认为自己的这些都不重要,他孓然一身到了这般年纪,前半生没有,后半生也不需要拥有什么。

    只有阿奚才需要。

    就算张瑾对女帝有感觉,他也会抛弃这微不足道的感情。

    但为求安心,他总是告诫自己她不好,随后又将她的不够好,作为阻止阿奚的理由,却被眼前的少年驳了个彻底。

    张瑾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所以,你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我来应允你什么。”

    少年闻言,微微笑了,认真道:“我想得很清楚了,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藏着掖着?这并非见不得人。如果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那才可笑。”

    “……”

    张瑾觉得这话又像一根刺,扎到心里去了。

    他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移目看着一侧,平静道:“好,但你必须知道,她快要纳别人入宫了。”

    不管张瑜留不留在她身边,这已经是定局,朝中已有很多人在暗中挑选适龄的少年。

    并且,绝非只有一个。

    当初君后在时,朝臣们也在逼着女帝再多纳几个,不过被君后有孕的事给堵回去了,现在这事已经避不开了。

    张瑜怔了怔,垂眼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的。

    七娘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张瑾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其实,若是弟弟再任性胡闹些,干脆坚决地对他说:“阿兄,我想要君后之位,我想要独占她,你能不能帮帮我”,尽管张瑾很不赞同,但或许真架不住软磨硬泡,想办法替他实现。

    但他也不对兄长提要求,自己心里藏着事。

    兄弟俩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这少年突然说:“阿兄,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今天跟你一起回去吃晚饭吧。”

    “好。”

    张瑾面色稍霁,抬手拂去张瑜肩膀上的落叶,“正好,家里每天都备了你爱吃的红烧鲟鱼,好些日子没吃了罢?”

    少年扬唇一笑,“我就知道,从小到大,就属阿兄最疼我!就算我瞎胡闹,阿兄也从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张瑾也不禁笑了,“也是把你惯坏了……走罢。”

    “好嘞。”

    ……

    后来几日,姜青姝收到了北方传来的军报。

    是捷报。

    平北大将军段骁大破敌军,将敌军主帅斩杀,敌军溃逃,其率兵乘胜追击,一路把对方赶到了二十里外的沙漠里。

    而曹裕之子,企图在后方与漠北里应外合拿下燕州城,却被霍凌率三千人围堵后方。

    明明霍凌只带了五千人马,却因提前伪造辎重车辙痕迹,让对方误以为有数万大军等候在此埋伏,吓得慌不择路地撤退,却中途被困于埋伏好的深沟,死于乱箭之中。

    霍凌又斩其首级,将其首级交给主帅赵德元。

    赵德元将这首级扔在幽州城门外,令曹裕亲眼看到其子的首级,又大笑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尔等继续反抗天子,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曹裕勃然大怒,军心大乱。

    姜青姝看到军报时,整个人从御座上起身,连连道了好几声“好”,裴朔见她如今高兴,不禁笑道:“曹裕在当地根基深厚,人马粮草充足,恐怕还能坚持一段时日,但按照如今局势发展下去,其败局已定。”

    姜青姝一边按着眉心,一边笑叹道:“朕倒是没想到,捷报传来的这么快。”

    裴朔道:“是陛下眼光独到,这一次选对了人。”

    她选对了霍凌。

    说到霍凌,那小子之前在她身边时,总是一副安静腼腆的样子,以致于姜青姝老是忘记他的军事属性,差点没用他。

    姜青姝沉吟着,看向身边的邓漪:“去送一些金银绸缎去赵府,告知其捷报,便说是朕重赏。”

    “是。”

    “还有……”姜青姝看向裴朔,“朕记得,此番谢氏抄家之后,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一职,还有空缺。”

    裴朔听她一问,便立刻知道她想做什么。

    上上任京兆尹做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徇私包庇王楷欺压百姓而被罢官,新任京兆尹李巡倒是圆滑了不少,但也因为过于圆滑了,上次谢安韫派人诬陷张瑜偷盗莹雪剑,这李巡还在中间和稀泥,差点成了帮手。

    这次谢安韫发兵攻京城,京兆府明明手握兵力,却似乎有些故意划水、想两边都不得罪的趋势。

    无功,即是有罪。

    录事参军是京兆府尹的属官,品秩不高,只有七品,在朝堂上极为不起眼,但负责的是京畿地区的衙门庶务,也有一定的监察职能。

    霍元瑶是女子,陛下贸然提拔还要寻个由头,现在趁着其兄立功,安插在这种位置上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能入前朝,便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裴朔笑道:“是,还有一个空缺。”

    姜青姝当即传旨,赏赐霍元瑶,并且让秋月亲自去问她愿不愿意。

    她万分笃定,霍元瑶一定会愿意。

    因为,当年霍元瑶刚被选拔入宫时,赵玉珩和她提起过霍元瑶小时候的趣事,说那丫头小时候曾大言不惭地说过,如果她做了京兆尹会如何做事,还被一群贵女们笑话了很久。

    为此,她还气得跟人打了一架。

    果然,秋月去了不久,便回来复命,说霍元瑶得知兄长捷报之后又哭又笑,非但十分愿意出宫做官,还想亲自过来拜谢陛下。

    姜青姝笑道:“不必了,等她阿兄回朝,她再和他兄长一起来见朕吧。”

    秋月便又去传话了,正踌躇不安地等候的少女,听闻了秋月的话,不知为何,眼角竟有些泛红,秋月注意到她的情绪,笑着问道:“分明是大喜事,你哭什么?”

    霍元瑶低声道:“只是想到这短短几月发生的事,有些伤怀,若是君后知道……我和阿兄都能为陛下效力了,或许也会很欣慰吧?”

    秋月心里叹息,只道:“君后泉下有知,一定会的。”

    何况,他并没有离去,只是一直暗处看着他们呢?

    霍元瑶释然地笑了笑,随后撩起衣袍,正对着紫宸殿的方向遥遥跪了下来,认真地俯首行了一礼。

    处理完霍元瑶的事,姜青姝便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奏请统计适合入宫的少年名单人数,早日充盈后宫。

    对于未来无法避免的端水生活,姜青姝感到很是惆怅。

    玩游戏时没什么,毕竟屏幕上戳戳点点就行了,让她一口气临幸十个八个都没问题,真要自己上场,从前连公司团建都讨厌参加的姜青姝表示:她真的不想被迫和这么多人相处。

    再帅也受不了。

    既然没办法避开,那至少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上,姜青姝终于在三日后,收到了郑宽孙儿满月宴的邀请。

    当日,天子备了贺礼,亲自来了郑府。

    郑宽升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新任宰相,他的孙儿满月,前来趁机道贺参加酒宴的人自然极多,并且有人早已提前听到风声,猜到女帝会来,所以把自家儿子也一道带上了。

    反正碰碰运气,万一谁家儿子运气好,就被陛下看上了呢?

    第138章

    何去何从9

    郑宽剩下的两个儿子,二郎名为郑铉,妾室庶出,三郎名为郑澍,正室嫡出。

    据说,皆是模样不错的郎虽然,郑铉已经定下婚约,但是这对女帝来说并不算什么,强抢有妇之夫的事她玩游戏的时候都干过不少,别说郑家二郎,就算是大郎都没什么所谓。

    做渣皇,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但她也不会轻易乱来。

    人要合适。

    姜青姝稍稍了解了一下,郑铉参加过科举,虽还没到殿试这一步,但这般年纪能参加会试也已算是前途可期了。而小儿子郑澍,据说比较放纵爱玩,性子也有些大大咧咧的,无论是心性上还是能力上,都远远比不上两个哥哥,但赢在比较不知天高地厚,干什么都还挺积极。

    说白了,就是又菜又爱玩。

    所以,对于天子亲自过问自家三郎这件事,郑宽很是纠结。

    一方面,能有这个机会攀上陛下这门亲事,身为臣子应该又惶恐又荣幸,另一方面,自己这小儿子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怎么看怎么丢人,以陛下曾经喜欢君后的眼光,怎么也不像是会看上他的。

    巧了。

    姜青姝就是不想要聪明人。

    越聪明的人越不安分,她只想要个存在感尽量低一点的后宫,别给她整出些宫斗大戏,天天跑到她面前告状,端水也很累的。

    最好是什么笨蛋美人,只能当摆设的那种,最适合利用起来做工具人了。

    如果不是,那就接着找。

    所以,姜青姝的心态还算不错,当日,她换了一身简单又不失身份的天子常服,便在左右牵引之下,亲自去了郑府。

    和之前崔宋两家成婚一样,听闻天子亲临,当日郑府上下和所有宾客连忙出来相迎,一大片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臣叩见陛下!陛下今日亲自来臣府上,臣荣幸备至……”

    郑宽跪在最前方,俯身女帝行礼。

    两侧是朝臣宾客,在他的身后,则是郑府家眷,也包括他的儿子们但郑宽颇有些焦头烂额,因为三郎刚刚不知道跑哪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找人,就听闻圣驾来了,只好慌忙来迎。

    这没出息的小兔崽子。郑宽在心里暗骂,连圣驾都敢不迎,当真是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而郑宽身后,有些从没见过大场面的内眷们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圣颜,也有些少年胆子比较大,悄悄抬头想看看当今圣上是何模样。

    在他们想象中,皇帝便该是庄重威严的,特别是在听闻女帝如何冷静平叛、清除谢党之后,在这些少年刻板贫瘠的想象中,那也该是个作风偏向男人、其貌不扬、不苟言笑、毫无女人味的女子。

    毕竟,他们不认为长得好看、性子温柔的女人能成大事。

    哪怕皮囊为父母所赐,并不是她们所能决定,而善良温柔更是可贵的品质,但在这等级分明的京城,这般印象,在许多自命不凡的官宦子弟眼里,却更为根深蒂固。

    谁知抬头一看,当今天子竟这么年轻,气质温和,长得甚至有几分好看。

    有人不禁愣了。

    姜青姝静立原地,视线凝视着离她最近的郑宽,微笑着上前,轻轻一托郑宽的手臂,“郑卿请起,朕今日为道贺而来,不必多礼。”

    郑宽顺势起身,又恭敬地侧身抬手,“陛下请。”

    姜青姝颔首。

    她唇角噙着疏淡又温和的笑意,似是察觉到周围有些放肆的目光,临走之前微微转目,随意扫了一人,对方对上女帝清明锐利的双眼,慌忙垂头。

    她淡淡开口道:“这位可是尹卿的儿子?”

    一边的尚书左丞尹献之猝不及防被点名,瞬间愣了一下,也不知陛下是怎么认出来的,踯躅着上前道:“回、回陛下,正是臣家中长子……”

    姜青姝微笑道:“朕还在想是不是认错了,爱卿之子与卿五官相似,可一眼辨出父子,只是卿温厚谦卑,其子倒是别有一番个性。”

    说完,她就施施然走了。

    留下尹献之杵在那儿,因为陛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懵了好一会,还差点儿以为陛下是看上他儿子了,才说他“有个性”。

    直到有同僚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露出意味深长又有些不太妙的眼神,他这才一拍脑袋,有点儿反应过来。

    坏了。

    不妙啊这是。

    温厚谦卑的反义词,那不就是嚣张无礼吗!

    陛下这是说他家风不严呢!

    尹献之瞬间头大,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把揪住这个不孝子的耳朵,在儿子的哇哇乱叫中把人提溜起来,回家教训去了。

    剩下其他人见了,连忙各自盯着自家那些不安分的小子,生怕也惹出什么差错来。

    ……

    姜青姝觉得,偶尔参加参加臣子举办的宴会,也颇有些意义。

    她平时在宫里,所见的都是高品秩的朝臣和礼仪端庄的宫人,时间久了,总容易导致闭目塞听,自我感觉良好。

    而像现在这样,偶尔出宫见一见那些平时见不到的人,观察他们看到自己的反应,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这会让她对自己给臣民留下的印象,有一个初步的判断。

    比如以前她亲自去宋府、去长宁公主府,也有很多人前来迎驾,但那时敢抬头看她的人比较多,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她是刚登基的傀儡皇帝,对她没什么畏惧之心。

    但今日,敢抬头的人少了很多,就算有人架不住好奇心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时也明显有些慌张,就说明她的君威也算是立起来了,也能震慑住他们。

    其实她吧,长得一点儿也不凶。

    平时无聊时对着铜镜故意练眼神,想和张瑾对峙的时候看着气场强一点,却根本没用。

    后来她就悟了,气势汹汹之人说不定是装腔作势,而当一个人穿上龙袍、手握他们的生死时,就算你和颜悦色地冲着他们笑,他们也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害怕。

    姜青姝慢悠悠地在满月宴上闲逛,因为想起自己也有个刚出世的女儿,还忍不住亲自抱了郑宽的孙儿,笑得无比亲切温柔,周围的人却很是毕恭毕敬。

    “瞧瞧,这孩子看见谁都哭闹,唯独在陛下怀里最乖巧。”郑家大郎的夫人钱氏笑道。

    这当然是恭维的话,姜青姝笑道:“许是与朕投缘,既然如此,朕便给这孩子送个见面礼罢。”

    说完,她亲自将腰间的玉珏取下来。

    钱氏受宠若惊,连忙下拜,周围其他人暗中羡慕嫉妒。

    这全程,那郑家二郎郑铉都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相貌清雅,气质如清风明月,温和有礼,看起来礼仪教养皆是上佳。

    不过

    【尚书右仆射之子郑铉在侄儿的满月宴上看到了女帝,想起父亲的叮嘱和心爱的徐家五娘,内心暗暗祈祷女帝千万不要看上自己。】

    姜青姝:“……”

    姜青姝本来对他没什么兴趣的,现在还真对他感兴趣了。

    问就是逆反。

    越不要,她偏要。

    强扭的瓜有时候也格外甜啊,这种一看就是进了后宫以后还会忘不掉心上人,根本不会烦她的。

    至于谈感情?不好意思,论同类型的,还是她家赵郎比较香。

    姜青姝漫不经心地想着,又与人说笑了片刻,走去了后苑的花园里,另一边,郑宽还未找到小儿子在何处,正要叫了二郎过来私下里再拜见陛下一次,还未靠近,却看见一道冷漠挺拔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那儿,映着潇潇林木,岿然又淡远。

    郑宽顿住。

    是张瑾。

    男人似乎有所觉,微微转身,露出俊美却冷漠的面容,云袖飘拂,映着耀目日光,如一片化不开的千年白雪。

    他看到了姜青姝,上前走来。

    “陛下。”

    他微微抬手。

    姜青姝微笑:“张卿一个人在此做什么?”

    “臣不喜喧闹,亦不会饮酒,站在此处才清净。”张瑾不动声色地看了远处的郑宽一眼,淡淡道:“此处空气景色不错,陛下可与臣一起在此处赏景。”

    他话音刚落。

    姜青姝眼前突然跳出一个系统提示框。

    【你在郑家的满月宴上闲逛,正好遇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张瑾,他邀请你和他一起赏景,是否同意。】

    选项:

    【是】

    【否】

    姜青姝:“???”

    不是吧……

    要知道,这个提示框里的内容,是游戏里时常会刷出来的事件,但这是姜青姝穿越以来这么久,第一次触发。

    触发这样的事件很简单,主控拥有爱慕者,并且正在别人举办的宴会上闲逛就可以了。

    遇到这种等待自己的角色,如果同意独处,就可以加爱情值,如果不同意,爱情值就会反掉。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遇到影响力高于自己的权臣,虽然有“是”和“否”两种选项,但没法拒绝。

    比如现在。

    姜青姝试着点了一下“否”。

    【拒绝一个权臣的邀请很不明智,你只能留下来和他一起度过一段时间。】

    果然。

    姜青姝沉默了。

    “陛下还有别的事?”张瑾淡声问。

    “没有。”

    “那便好。”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池塘边一片姹紫嫣红上,淡淡道:“秋意甚浓,夏荷方谢不久,湖边的蓼花倒是开了不少,此花虽美,但陛下应是头一回见。”

    她道:“的确。”

    张瑾淡哂一声,平静道:“不名贵之物,自是入不了宫闱,也入不了陛下之眼。若是养于深宫御池,则格格不入。”

    他似是意有所指。

    和张瑾聊天,就算是聊花,也能聊出平时在紫宸殿议政的味道来,姜青姝敷衍道:“爱卿说的是。”

    “陛下看来不喜欢。”

    张瑾偏首看她,站在一侧的少女眉眼惺忪,似乎没有太认真听他说什么,还想接着敷衍,张瑾又缓缓问:“喜欢梅花是么。”

    他也早就留意到,她殿中一直放着一簇寒梅。

    寒梅孤高凛直,过于高洁之物,张瑾少时喜欢,后来被迫手染鲜血满身污秽之后,就不再喜欢这种枝头落雪、不染尘埃之物,更喜欢看蓼花。

    俗气、低贱、长在淤泥里。

    就像他一样。

    姜青姝顿了一下,“还好吧。”她这人爱好很简单,平时也不怎么赏花,只要看着顺眼就行。

    更别说什么附庸风雅对物咏志了。

    “朕更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就看赏它的人怎么想。”

    “……”

    张瑾静了静,“是么。”

    她微微抬眼,似乎看到男人冰冷的侧颜有些回暖,只是依然显得难以接近、难以捉摸。

    姜青姝想过什么时候会触发独处事件,但没想过第一次居然是和张瑾。

    这也并非无迹可寻,从前她很少参加宴会,就算参加也不怎么闲逛,几乎都是目标明确做完就走的,现在一时兴起闲逛一下,对她有爱情值的人少了两个,就轮到张瑾了。

    但是张瑾……

    他怎么……

    他想跟她独处?

    她睫毛微微垂着,不太专心地望着池塘,男人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斜斜照过来,几乎把矮了一截的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浮现阿奚和他说过的话。

    “你和七娘朝夕相处,不会不比我更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总说她不好,可若真心觉得她那么不好,你又怎么会时而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时而又不想让我陪她,这么态度飘忽、犹豫不决。”

    飘忽不定、犹豫不决。

    这是弟弟对他的评价。

    张瑾那天被这无比犀利的八个字骂了个清醒,却不自觉再次犯浑,就像现在,阿奚少有的没跟她一起,他居然在这里跟她独处。

    “陛下。”

    “嗯?”她抬眼,听他要说什么。

    张瑾却紧紧抿住了唇,抬手道:“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第139章

    何去何从10

    张瑾来得毫无征兆,离开得也如此突然,姜青姝觉得他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挽留。

    原本,郑宽也已经叫上了二郎郑铉前来拜见陛下,只是碍于张相立在那里,只是朝这里扫了一眼,眼神冷淡,却仿佛洞悉了他们的意图,看得郑宽心生退意。

    他低咳一声,假装东张西望,没有上前。

    郑家这几年不怎么参与党争,尤其是小皇帝继位后,便越来越低调,郑宽从前在张瑾手底下做事,如今就算被提拔,也不敢就这么得罪张瑾。

    虽然,这也算不上得罪。

    但郑宽谨慎惯了,加上张瑾还有个弟弟在日日陪着女帝,他献自己的儿子,还真有几分怪心虚的。

    郑铉见父亲迟迟不敢上前,朝那边看了一眼,约莫明白什么。

    这才弱冠的白衣青年很明白父亲叫自己来做什么,纵使万般不情愿,却也不曾违拗父命,只是后退一步,抬起双手,朝着父亲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他神色恭谨,嗓音温沉:“父亲,既然陛下此刻正忙,孩儿便先去前厅招待宾客,稍后父亲若有吩咐,再唤孩儿前来。”

    郑宽欲言又止,却不好对二郎直言什么,只叹了一声。

    “你去吧。”

    二郎微微直起身来,转身离开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瑾结束了与女帝的独处,朝着这边走来,与郑宽擦身而过时,广袖带起一阵寒冽的风,郑宽神色一凛,连忙朝着女帝迎了上去。

    “陛下。”

    他在姜青姝身后唤了一声。

    姜青姝正望着池塘,闻声回身,淡淡道:“劳烦郑卿,去唤秋月过来,朕想自己在这儿走走。”

    陛下没有主动提别的,郑宽斟酌着道:“今日陛下光临臣府上,是臣准备不周,没有提前吩咐好三郎,才教他如此失礼,不曾出来迎接圣驾……眼下那小子不知跑到何处贪玩了,臣想着……叫他来给陛下赔罪。”

    姜青姝闻言,笑了,“无妨,朕不是拘泥礼数之人,不过听卿所言,令郎当是个活泼的性子。”

    “犬子顽劣,是臣管教不周。”

    郑宽谦逊地笑了笑,还想再提主动帮陛下叫三郎过来的事他倒也不是急着推销儿子,主要是与其再找其他时机,还不如趁现在张相刚走,还能趁机逮着那不成器的儿子提醒一番,以免又一次失礼了,惹得君王不满。

    但女帝拒绝了。

    她似乎就想随便逛逛,并未说一定要干什么,或许,是对连这种连接驾都没出现的纨绔子弟失去了兴趣,觉得可以换下一个了。

    又或许,只是单纯没什么兴致。

    郑宽便退下了,须臾,秋月另一处笑着过来,她面上似乎藏着笑意,一到了无人处,便用袖子掩着唇笑道:“臣方才去晃悠了一圈,陛下今日真成了香馍馍,还有人在问陛下去哪了,想跟陛下来一出偶遇呢。”

    秋月笑得很是开心。

    姜青姝拢着袖子,沿着湖边的长廊踱步,闻言,不紧不慢道:“朕从前也没被他们争着抢着,当初一个个把进宫当成奔赴刑场,现在倒是一个个抢着上了。”

    秋月揶揄道:“那是因为咱们的陛下啊,非但比当年出落得更好看,也比从前更优秀了,这其中也有参加过秋猎的士族子弟,自上回见了陛下骑马时的英姿,便一直念念不忘。”

    “哦?”

    姜青姝瞧她一眼,“他们对朕念念不忘,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当真不是你在这儿油嘴滑舌?”

    “臣可不敢欺君。”秋月笑。

    其实变化这么大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在王谢倒台之后,意识到之前被他们轻视的小皇帝开始逐渐亲自执掌大权了,有实权在手,就算怀孕生子的是他们,也会有人争着给她生。

    世人总说女子喜欢攀附金钱权力,其实换成男的不也一样?

    姜青姝在这里悠然散着步,郑府环境清幽,和御花园的景致截然不同,别有一种风流雅致。

    沿路有府上的婢子路过,见了姜青姝和秋月,皆纷纷垂首行礼。

    姜青姝今日穿的虽是常服,但毕竟是出现于臣下面前,衣衫面料规格皆是皇家才穿得起的,便是看不懂门道的人见了,也只会认为这是府上来的贵客,不敢怠慢。

    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穿过拱门,渐渐到了偏僻之地。

    忽然就听见一片喧哗声。

    “你这傻子怎么还活着,叫你滚出来碍眼!活该挨打!”

    “我们几个今日非要收拾你不可。”

    “教训他!谁这叫傻子不识好歹!”

    “……”

    姜青姝走到一棵大柏树后面,悄悄探头,正好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对着谁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得热闹。

    而被殴打之人蜷缩在地上,捂着头,隐约可以看出穿着粗布衣裳,很是狼狈。

    “别……别打……求求你们……”

    那人的声音极小,有些木讷迟钝,含混不清。

    而就在那群人不远处的巨石上,正坐着一个穿着鲜亮湖蓝色锦衣的少年,此人翘着一条腿,坐姿慵懒,飞扬的眉眼带着几分轻蔑与傲气。

    “打。”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掂着石子,冷哼道:“正好小爷我今天心情遭得很,怪就这傻子运气不好撞见了我,给我狠狠地打!”

    他一发话,那群少年便打得更凶,便打边哈哈大笑。

    无数拳脚落在那人身上。

    秋月见了,不禁皱眉,压低声音道:“想不到郑大人为人谦和,郑府中却也有这种欺凌弱小之事。”

    姜青姝也有些惊讶。

    她微微眯眸,仔细审视了一眼那坐在石头上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少年。

    【姓名:郑澍,身份:尚书右仆射郑宽之子】

    【年龄:17】

    【武力:41】

    【政略:34】

    【军事:29】

    【野心:72】

    【声望:19】

    【影响力:211】

    【忠诚:49】

    【爱情:0】

    【特质:无】

    郑澍,郑家三郎。

    原来是他。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