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多管闲事。”说完,她身子微微放松,整个人宛若一条滑溜溜的鱼,沿着玉砌的池壁往下沉去,任由水面漫过双眼。
小皇帝一到这时,就喜欢没事整个人沉到水底,中断聊天。
对此,秋月已经习以为常。
这座紫宸殿东面的浴堂殿,其中以金玉砌好的汤池甚大,随便由着她玩儿,先前夏季天气炎热,女帝不喜泡澡,现在入秋转凉了,她时不时还会把奏折搬到这边来。
秋月见她一个人玩了起来,便也起身,正要撩开珠帘走到屏风外头,结果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随后一道人影直接闯了进来。
“七娘!”
是张瑜。
这少年刚刚想好要回来,跟兄长一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眉睫间尚残留着着夜的寒气,被迎面而来的水汽一冲散,霎时转化成一片迷茫。
什么情况?
七娘……在沐浴?
这些日子,这小子在御前一贯进出自如、无人阻拦,也不曾发生过什么纰漏,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冲了进来,一时尴尬极了。
他不由得挠了一下脑袋,转身就要退出去。
但偏偏此刻,秋月撩着帘子走出来,恰好和他对上眼睛。
“陛下在沐浴,小郎君别失礼,出去等候吧。”秋月无奈道。
“好”
少年的眼睛尴尬地望着地面,正要转身,目光却不经意透过秋月手边的纱帘,看到里面的浴池,望到那冒着泡泡的水面,眼皮子猛地一跳。
“七娘!”
七娘沉下去了。
她喝了酒,该不会溺水了吧?
张瑜脑袋一热,整个人想都不想就冲过去,秋月“哎”了一声,连拦都来不及拦,就看着这傻小子整个人冲了过去,往水里一跳。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不是吧……
秋月眼皮狂跳。
姜青姝正放松身子闭目养神,只听一道巨大的水花声,有人跳了下来,随即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紧紧拽到了对方怀里。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水珠沿着眼睫鼻梁滴落,少年狼狈又担忧的脸映入眼中。
“你在干什么?”她问。
张瑜触碰到她光滑的腰肢,登时被吓到了似地一抖,烫得要松手,却又怕她沉下去,整个人僵硬在了那儿。
他扭头望着殿角,连脖子到耳根脸颊,全都红得熟透。
“我我我、我以为你溺水了……”
他干巴巴地企图解释:“你喝了酒,又在这儿泡着,我看到水面上没有人,哪有人洗澡洗着洗着沉下去的,还一点挣扎的水花都没有,我差点以为秋大人弑君了,还是你驾崩了……”
姜青姝:“……”
秋月:“……”
秋月急急忙忙追进来,一听他的话,也不禁气恼起来:“你这小子没规没矩!还在陛下跟前口无遮拦!惊了圣驾拉出去砍了都是轻的,倒反过来猜测起我来了,我在御前侍奉多年,还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唯独碰见你这个没规矩的小子……”
少年骂得睫毛一颤,无措地抱着七娘,下意识低眼看她。
却发现她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不由得大脑一片混乱,耳根更红。
姜青姝第一次被人撞到这种情况,其实也有些尴尬,不过她并不保守,尤其是看到对方比她还害羞,眼神根本不敢乱看,便更加觉得有意思。
酒意让人不清醒,眼前人的五官被水雾揉散,只有伸手才能看清楚。
她从水里抬起手臂,拨了拨他少年脸上溅起的水珠。
“都出去。”她说。
秋月欲言又止,神色变幻一阵,带着周围服侍的宫人一齐告退。
水池内一片寂静,只有水声。
她抬起手臂勾住张瑜的脖子,微微用力,把他往下拉,水漫过锁骨,也浸透了少年的喉结,他全身被水浸透,露出瘦却结实有力的腰身,大半束起的墨发都漂浮在了水面上,和她如瀑的青丝交缠在一起。
她问:“阿奚,你回来做什么呢?”
哗啦啦的水声,她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湿软模糊。
像是置身在软绵绵的云里,又像是被水妖勾着,一点点往水里沉沦,少年脸上的薄红已经大肆蔓延,心口被水波一下下撞着,越撞心跳越乱。
张瑜掌心托着她,滑腻到每根手指都不知所措。
他觉得他像登徒子。
这世上最卑劣、最无地自容的登徒子。
尤其是七娘问他,回来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坦荡磊落地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想回来亲亲你”,可是现在在浴池里,他窘迫到怕说出来会更显猥琐。
“我……”
他睫羽抖了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鼓足勇气,压低声音说:“因为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每一次离开都会不舍,总怕这样的离开多了以后,就真的再见不到七娘了。”
她笑:“怎么会呢,朕一直在这里。”
“会的。”
他收紧双臂,想抱紧她,但不敢用太多力气。
姜青姝能感觉到他的紧绷。
倘若有一个人总是将喜欢挂在嘴上,要么是花言巧语专门骗人,要么便是深深的爱已经满溢,不知怎么宣泄这一腔喜欢,就算一遍遍说,仍然觉得不够。
“七娘……”
“嗯。”
“我其实回来……是想亲你。”
是之前没有亲到的。
他一边问,却一边不敢低头看她,像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窘迫的是她,她却坦诚大方,他衣冠严密,却无地自容。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这就出去……”
姜青姝不答,望着他的眼神炙亮慑人,整个人蓦地松开他,倏然又潜进了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鱼游到他的身后,“哗啦”一声冒出来时,额角还在飞快地滴着水。
张瑜背对着她,站在浴池的中央,什么也看不见。
喉结滚动,下颌紧绷。
双手紧张地攥着,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她一手撑着他的肩,身子浮起来了一些,另一条雪白的手臂缓缓绕过他的脖颈,蓦地掐住抬起少年的下巴。
她把他的下巴往上用力一抬,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她笑着说:“想亲朕?”
少年乌黑的瞳孔微微扩大,被捏着下巴,抬头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她,漂亮的眼睛映着头顶的八角宫灯,好似宝石一般晶莹剔透。
其间闪烁着汹涌的情绪,好似海浪将他湮没。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她湿润的唇角碰了碰。
她没避开。
这少年眼角一热,怔怔望着她,心里瞬间有着说不上来的热意,又是受宠若惊的欣喜、又是心颤忐忑,更是发现自己已经越发难以割舍了。
割舍不掉。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他曾经大言不惭说,他若喜欢谁,无论那是高贵的公主,还是牢里的死囚,是乞丐还是贵女,只要是她愿意,他都愿意带她远走高飞。
他从来不怕别人怎么想,也从来不会怕和任何人为敌,就像他单枪匹马去南苑找她时一样,哪怕被她因此而诛杀,他也要问个清楚。
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所以,不管以后怎么样。
至少眼前。
至少此刻。
张瑜抱紧了姜青姝,用尽全力的。
浴堂殿内灯火煌煌,外面守候的宫人已经等候许久,秋月来回踱步,邓漪神色古怪,但谁也不曾主动开口说话。
原本死寂的皇城内狂风骤起,吹乱一池湖水。
后半夜,雨水沿着屋檐一滴滴淌下,落在窗前的,积成一小滩水洼。
张瑾负手站在窗前,双手已经紧攥到凉冰冰的、失去了知觉,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才听到周管家快步进来的声音。
周管家神色惊疑不定,小声道:“郎主,小郎君他今夜好像……一直在紫宸殿内,没有出来。”
张瑾猛地闭了闭眼睛,脸色越发冰凉。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千拦万拦,千防万防,可还是输了,因为这世上最难控制的就是人心,他连自己的心都无暇自控,又靠什么来控制弟弟的心?
可阿奚比他勇敢。
就像那少年决然地回头,对他果断地说出那句“我喜欢她,我就是要和她一起”的时候,张瑾明明有无数道理来拦住他,却发现都过于苍白无力,徒徒会显得他好像藏有私心。
周管家又小声试探着问:“郎主,小郎君他……日后还会回来么?”
张瑾不答。
他紧紧抿着唇,寒意漫上衣袖,就这么孤独地站了一夜。
……
翌日无朝会,姜青姝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天亮之时,龙榻之上的少年温柔地抱着她,望着她的眉眼,手指触碰着她散落在枕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捋着,仿佛抚摸着最喜爱的小兔子。
他曾有那么一只失去的小兔子,可难过一阵子也就接受了,可眼前这个,他无法想象失去的滋味。
他看着她,怎么都看不够,时不时凑过去低头亲亲她的眼角,又怕把她弄醒,动作小心翼翼。
只是这样频频亲她,她又如何不醒?姜青姝不动声色地闭着眼睛,在他又一次凑过来时猛地睁开眼睛,轻轻“哈”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张瑜一怔,气极反笑道:“七娘这么坏,信不信我挠你。”
“到底谁坏啊”
姜青姝轻轻踹他一下,瞪他一眼,这少年又狡黠地笑了笑,又凑过去压住她,低头要亲她。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进来。
“陛下。”
邓漪始终盯着地面,没有抬眼看龙床上正在玩闹的二人,低声道:“裴大人求见陛下。”
裴朔?
姜青姝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日是谢安韫的行刑的日子。
裴朔负责监刑。
此时此刻,大概已经行刑结束。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起身道:“好,让他等一会,来人服侍朕更衣。”
邓漪应了一声,出去传令,姜青姝偏头朝阿奚笑了笑,说:“朕有事处理一下,你再休息一会。”少年眉梢一挑,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更衣。
宫人端着衣物水盆鱼贯而入,一丝不苟地为女帝洗漱更衣、整理好衣冠。
姜青姝转身出去。
紫宸殿议政的前堂,裴朔一身渥丹色朝服,身姿颀长,静静地伫立在殿中,似等候已久。
见她出来,他抬起双手一拜,“陛下,行刑已结束,谢安韫已伏诛。”
她轻轻一叹,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其实谢安韫但凡不那么偏激,他都并非一定会死,偏偏他做的太极端,还害了赵玉珩,律法和君威在此,她必须律法赐谋反者凌迟。
裴朔至今回忆起谢安韫行刑时的模样,心头依然被一股寒气缠绕,坏人临到头来或许会悔悟,可这人总是坏得连自己都心知肚明,至死也不曾悔改,甚至连一声求饶的惨叫都没有,只睁着眼睛一刀刀失血到断气。
只有一事。
裴朔上前,将手上的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拿出来,双手递给她。
“这是?”她抬手,揭开上面的帕子。
是一只木簪。
形状精美,像是被人一刀一刀,精心雕刻而成。
上面蝇头小字,似是写了个“姝”字。
裴朔低声道:“这是行刑前,谢安韫让臣转交给陛下之物,因是临死遗愿,臣不曾拒绝。”
谢安韫曾说她更适合更漂亮的发簪,却被她屡次拒绝,当初她去兵部时,他当面折断了那只为她精心准备许久、却被她拒绝的发簪。
她曾说过喜欢素雅的,他便亲手雕刻了一只素雅精美的发簪,只是从来没有送过。
或许也是知道,她会拒绝。
毕竟她讨厌的从来不是哪只簪子,只是那个人。
但他已经身无旁物,只让裴朔把此物给她。
“她要收下还是扔了,都随她吧。”
谢安韫说完,就闭上眼睛。
第136章
何去何从7
姜青姝最终没有收下这只发簪。
她很早以前就和谢安韫说过,她不会收他的东西,他们之间并没有情,收下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也只是一种负担,会让她时时刻刻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死于她的手里。
她低眼望着裴朔手中的发簪,忽然问:“谢安韫的后事,可有人安排?”
裴朔静了静,摇头。
“那场面太过……不体面,就算有人想收尸,也无人敢靠近。”
当年何其桀骜风流、权倾一时的谢尚书,如今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实在是令人唏嘘。
姜青姝沉默片刻,轻声说:“你去安排一下吧,不必让他曝尸荒野,把这只簪子一起下葬了。”
“臣遵命。”
裴朔重新收好发簪,对着天子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姜青姝站在原地静了许久,直到宫人出来,提醒她该用午膳了,这才转身进去。
当日,张瑜留在殿中,和女帝一起用膳。
邓漪站在一侧,为女帝布菜,却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少年和陛下之间是一点都不客气,还频频为陛下夹菜,陛下还没动筷,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压根用不着宫人伺候。
饶是如此,陛下也没有半点不悦之色。
似是已经习惯了。
似是看出邓漪的窘迫无措,姜青姝抬了抬手:“阿漪退下罢,不必伺候。”
邓漪只好放下玉箸,退到一边,看似谨小慎微,实际上暗中用余光观察那张家小郎若是往日,邓漪不会在意这个人,因为经过王璟言之事,她已经彻底学会不要在陛下的私生活上自作聪明。
但经过昨夜留宿事件之后,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相貌出众的少年,可能真会成为后宫的贵人。
邓漪也暗中留意了一下秋大人的态度,昨夜秋大人似乎对张瑜有些意见,这几日也频频透露过一个意思陛下对他感兴趣,无非是因为他们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加上陛下偶尔玩心重,看他性子好又长得好看,就算一时兴起临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先帝当年看中谁都能带回来临幸一夜,第二天就能换下一个。
这样的人将来在陛下的后宫将数不胜数,过段时间就该被抛之脑后。
是这样吗?
邓漪觉得像,又不太像。
首先爱一个人是有许多蛛丝马迹的,譬如这少年一看见陛下就忍不住笑弯了眸子,眼睛里满溢着欣喜与温柔,她走到哪他就想跟到哪儿,连看她吃饭都可以看得津津有味。
相比于他,陛下就显得冷静很多,她会适当回应,但不会太主动。
但若说不在意,以陛下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在不在乎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当初连谢尚书都不给半点面子,更遑论被迫与这少年独处一夜?
邓漪觉得还是再观察观察为妙。
“七娘,你都瘦了,要多吃肉。”
眼前,张瑜一手支着下巴,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
姜青姝一边低头咬肉,一边悄悄在观察昨夜的实时,昨夜她没有刻意去遮掩什么,今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出宫去,有些人觉得她要立张瑜为后了,已经开始急了。
【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听闻宫中的消息,在家中痛骂张瑾狡诈无耻,竟妄图让其弟趁虚而入,勾引女帝谋得继后之位。】
【金吾卫将军赵玉息听闻宫中之事,向大伯赵德成举荐其堂弟赵青卓入宫。】
【礼部尚书严滦听闻宫中传闻之后,又与其夫人柳氏讨论了让其子入宫的想法。】
实际上:
【司空张瑾听闻弟弟张瑜留宿紫宸殿,一个人黯然地在书房里站了一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瑜内心挣扎了数日,终于决定珍惜和女帝在一起的时光,鼓起勇气靠近心上人。】
比起闲杂人等的多疑揣测,当事人却是意外的简单纯粹,这群唯利是图的人,大概想破头也想不到,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到底是如何。
就像昨夜,张瑜在浴池里抱住了她,隔着湿透的衣料,肌肤相贴,分明最容易勾起欲念的情景,他的眼神却干干净净,好似种水极好的翡翠,被四面的铜灯照着,一触见底。
没有一丝侵占亵渎的心思。
若他有一丝贪婪、有一丝私心,她都不会接受他一丝一毫。
她讨厌一切的抢夺、占有、欺骗,哪怕是迫不得已,那也不行。这世上也唯有他,都到了这么纠结痛苦的时候,被她一问为什么又跑回来,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说“因为我喜欢你,我还想亲亲你”。
他就是喜欢她啊,能怎么办呢?他这么渴望她的喜欢,就像一只小狗可怜巴巴地隔着笼子望了她许久,如果她再不过去摸摸它的头,或许它就要难过死了。
于是她就去摸了。
姜青姝咬着筷子,注意到身边的少年正托腮观察她吃饭的样子,眼眸明亮,好像开心地快摇尾巴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过了一夜,好像更加黏糊,更加认定她了似的。
还在傻笑。
他笑什么呢?
她想好好吃饭,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阿奚,你看着朕做什么?”
他扬起唇角,笑出一口白牙,“因为我的七娘好看。”
一边的邓漪:“……”
真是奇了怪了,陛下怎么就成了他的,他也真敢说。
姜青姝拿筷子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也很好看,行了,快用膳,朕等会还要批奏折呢,没时间跟你耽搁。”
张瑜笑了笑,老老实实地低头用膳,等二人用完了膳,他又黏糊糊地抱着姜青姝,把脑袋搁在她的颈窝,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忙完。”
姜青姝数了一下面前的奏折,一个奏折算作十分钟,面前大概有三十封,那就是三百分钟五个小时。
她随口道:“三个时辰吧。”
张瑜:“……”
她推了推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要不你……自己去玩?”
“……”
“朕让他们把莹雪剑还你,你偷偷去朕的寝宫练剑,别搞破坏。”
“不好。”
这少年蓦地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姜青姝以为他自己消遣去了,正要垂头专心看奏折,谁知过了一会儿,他直接单手扛了一把椅子出来,往她的龙椅附近一放,翘着二郎腿坐着望着她。
一副“我今天什么都不干,我就专门陪着你”的架势。
姜青姝:“……”
御前其他宫人:“……”
但凡是其他的人,真的,但凡换个人,姜青姝就要忍无可忍轰他走了,但是……旁边翘着二郎腿的少年换了好些个姿势,从二世祖坐姿变成正襟危坐,最后变成懒洋洋地趴着,还特意倒了一杯水放在面前,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
她喝一口,他就往里添一点水。
然后继续瞅着她。
她没忍住,趁着换下一封奏折的空档腾出手去,趁机撸了一把脑袋顶。
手感真不错。
几缕碎发被摸得散落下来,张瑜睫毛抖了抖,轻轻用嘴一吹,吹开挡住眼睛的碎发。
他下巴搁在臂弯里,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脑袋,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没忙完啊”。
姜青姝不知道别人,她反正是……不太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撒娇。
于是,一个明目张胆地表达着爱意、肆意撒娇,一个不动声色地纵容偏爱。
她朝他招了招手,这少年就笑嘻嘻地凑过来,又一把抱住她,恨不得把她压在龙椅上亲一亲,当然,他不会真的在外人在场的时候直接亲她,只是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脸颊。
周围的人见了,都很无奈。
这若是让前朝的御史们看见了,准是要被骂成狐媚惑主的“妖妃”。
可其实,张瑜很怕给七娘添麻烦,都尽量不会打扰她,只是这样长久下去,他知道他会被活活困死。
人活着其实很简单,特别是时常在江湖里游历的少年,仿佛得天眷顾,年纪轻轻便已在剑道之上举世无敌,看惯人世愁苦,更不愿沾染半分爱恨离愁,风里来雨里去,潇洒得风过不留影,更不知半点愁滋味。
但上天,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潇洒的人之所以潇洒,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割舍不掉的东西,一旦有了以后,失去它的每一天都会很痛苦,而得到它的每一天更是加倍痛苦,只因随时可能会失去。
也许今天还有,明天就再也没有了。
就像他们。
大概某一天,也会没有的。
张瑜不再想那么多了。
他陪着姜青姝,就这样参与了她全部的生活,陪着她看奏折、用膳、休息、玩乐,观察她思考问题时的小动作,看着她有时候明明没有生气,却因为一些原因故意板着脸,让别人吓破了胆。
七娘故意冷脸的时候,平时再傲慢清高的人都会吓得跪倒在地,只有张瑜觉得她这样也可爱。
时间长了,张瑜和姜青姝这边安安静静,其他人却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御案上的奏折越堆越多,除了少部分是关于战事的以外,剩下一半都是在举荐适合入宫的适龄少年,另一半则是在商量着女帝诞辰的事实际上也想趁着诞辰举荐适龄少年。
中书、门下二省那边筛选奏折,倒是压了少许关于琐事的奏章,只要是关于请求选秀的,悉数没压着。
张瑾八成是故意的。
尚书省如今只有一位仆射,侍中又年迈,三省大权几乎都快落到张瑾一人手上,所以对姜青姝而言,最紧要的反而是赵柱国上书的内容尽快选出空缺的尚书右仆射,以免朝中独有一相,造成一言堂的局面。
按照资历和背景来选,姜青姝看中了吏部尚书郑宽。
郑侍中差不多已经快告老还乡了,郑氏子弟如今也没多少出类拔萃的,加上荥阳郑氏平时比较低调,再提拔一个郑宽,可以延缓郑氏一族的落没,他们也会对姜青姝涨忠诚,同时也能稍微制衡一下张瑾。
姜青姝召见了张瑾。
张瑾来时,发现阿奚也在。
这几日,他并非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不曾过问,也并未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来过问。
如今,他终于避无可避地看到了弟弟,那少年注意到兄长冷淡的视线,也抿了抿唇,没有和他对视。
张瑾缓缓抬起双手,嗓音冷清,“陛下,臣与陛下所议为军政大事,兹事体大,尽管阿奚是臣的亲弟弟,国政当前,还请陛下让他回避。”
姜青姝微笑道:“阿奚为人,爱卿与朕皆心知肚明,并不会泄露半字机密政要。既是自家兄弟,张卿还不如朕信任阿奚?”
张瑾沉声道:“正是因为他是臣的家人,臣才更不愿因此坏了规矩,落得个徇私袒护之名。”
“是朕让阿奚留下,他们要说也是说朕。”
“陛下是天子,无论天子做什么,天下臣民也无人敢说陛下不是。”
“爱卿是在反讽朕?”
“臣不敢。”
张瑜知道阿兄生气了,想了想,还是道:“我要不还是”
“不必。”
姜青姝打断他,径直看着张瑾,“阿奚留下,朕说的。”
“……”
张瑾抿唇不言,神色越发冰冷。
张瑜瞧了瞧七娘,又扭头瞧了瞧兄长,虽然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争这种小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留下来了。
姜青姝之所以留下张瑜,当然就是笃定,有张瑜在一边旁听,她和张瑾讨论政事的时候,他不会在阿奚面前把她驳得不留余地。
弟弟平时知道哥哥权倾朝野,可知道归知道,到底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
或许他还觉得,七娘和阿兄的关系还不错吧。
随后的议政,诚如她所想,张瑾的气势有所收敛,即便她提出让郑宽做新任尚书右仆射,张瑾有所不满,也并没有直接说反对。
姜青姝又召中书舍人及二位门下侍郎,并且让邓漪传偏殿里早已被宣召入宫的郑宽。
张瑾的神色更冷。
“看来陛下是早有准备。”
姜青姝笑道:“宰相统御百官,朕自是要早些考虑,若能早日选好右仆射的人选,也好为张卿分担一半尚书省事务,以免爱卿过于操劳。”
他双瞳冷淡,面无表情,“那臣真是谢过陛下。”
郑宽很快进来,他如今年近五十,精神气极好,六部之中当属吏部和兵部是重中之重,他能负责吏部多年,也的确是有些能力在身上,甫一觐见,就条理清晰地奏报这些年他在吏部的工作情况。
郑宽是侍中郑孝之子,二位门下侍郎之前都在郑侍中手下做事,自然对郑宽有所偏向,此刻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张瑾微微阖眸,侧颜好似笼了一层霜。
但他不曾开口,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他松口,就算女帝怎么争取,郑宽想拿下这个位置绝不容易。
“陛下。”
门下侍郎历良才上前道:“郑尚书这些年做事认真,经验独到,臣以为,如今没有人比郑尚书更适合胜任右仆射一职。”
姜青姝微笑着问:“如若郑卿升为右仆射,继任吏部尚书之位又该是何许人也?”
另一位门下侍郎蒋延连忙道:“臣听闻工部侍郎崔珲能力超群、品德高尚,或许堪当此任。”
崔珲,是张党的人。
提拔一个郑宽,换一个崔珲担任吏部尚书。
从此以后,刑部、吏部、户部都是张瑾的亲信,这个买卖怎么算不亏。
姜青姝再次看向张瑾,“张卿觉得呢?”
张瑾静了静,似乎是在权衡思考,片刻后,他颔首道:“但凭陛下定夺。”
……
议政结束以后,姜青姝叫中书舍人去拟旨,再叫阿奚去送张瑾,最后让郑宽单独留下。
郑宽忐忑地立在殿中,垂首凝视着脚尖。
混迹官场多年,尤其是在吏部做事,需要比旁人更圆滑机敏些,对于小皇帝为何突然看中自己,他心里约莫是明白一二。
姜青姝先道:“阿漪,给郑……仆射,赐座。”
郑宽慌忙抬手谢恩,邓漪搬来一把椅子,郑宽连忙忐忑不安地坐下,听到面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女帝从御座上起身,已经慢慢走到了他跟前来。
陛下一站起来,郑宽就不敢再坐,慌忙站了起来,却被她亲自抬手一按肩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郑宽:“……”
姜青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上弯,嗓音悠然:“郑卿是朝中老臣了,资历深,朕虽身为皇帝,却继位不足三年,日后卿为右相,辅佐朕治理国家,朕也要多多请教爱卿。”
郑宽简直如坐针毡,忙道:“陛下言重,这些是臣的本分。”
姜青姝笑了笑,压低嗓音,缓缓道:“郑卿今日也看到了,侍中年迈,朕不忍让其继续在朝中操劳,只是这样一来,原本三省四相,竟令张瑾尽数独占,连朕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若非信任爱卿,今日也不会费尽心思为卿争取右仆射之位。”
女帝竟然对自己说这种推心置腹的话,郑宽一阵心惊肉跳。
他自认没有和张瑾抗衡的能力,但为官多年,除了谨慎和圆滑以外,谁人又不曾有过位列相位、成为人上人的想法?有这种想法,又已经实现,若还继续夹着尾巴看人脸色,又隐隐有些不甘心。
但小皇帝怎么会看中他?
郑宽一边觉得受宠若惊,一边又琢磨着小皇帝这话的深意,还没琢磨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她突然问:“朕听说,爱卿长子去年成婚,近日刚得一子?”
郑宽:“……正、正是。”
女帝话题拐弯的速度,差点让郑宽没跟上来。
姜青姝笑道:“郑卿喜获孙儿,倒是一桩大喜事,待到满月宴之时,朕倒是要来沾沾喜气。听闻郑卿还有二子,不知可有婚配?”
郑宽:“……”
没有比皇帝问自己家儿子结婚没有更惊悚的事了,这很难不让人想歪,虽然郑宽最近也被人问过要不要送儿子入宫,不过他也没敢真想。
但陛下都亲口问了,万一真有这个想法,八成是为了制衡张党,听说最近很多张党官员上奏,有意推荐张瑾的弟弟张瑜入宫……
他也不得不做些打算。
郑宽心思转得飞快,深吸一口气,答道:“臣、臣家中……二子尚有婚约,三子如今十七岁,倒还未定下亲事……”
姜青姝按在郑宽肩膀上的手微微松开,拍了两下,不再继续追问,只转身道:“邓漪,送郑卿出宫。”
另一边。
张瑜跟在张瑾身后,朝着宫门的方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