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望着他,轻轻点头。……
后来,姜青姝又回了宫。
少年夫妻,终究还是分居两地,后来她又让人找了个更隐秘、风景更好的地方,建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院,让赵玉珩带着孩子住进去。
他身边看似只有一个许屏照顾,实际上也有她暗中派遣的护卫,保护这一对父女不被打扰。
裴朔偶尔入宫,会带来那边的消息。
比如说,三郎的身体日渐变好,那小殿下已经逐渐会爬了,而且在父亲身边不哭不闹,她父亲坐在榻上看书,她就趴在父亲膝头睡着。
她喜欢玩水捉鱼,喜欢望着山间的野鹤发呆。
除此之外,她还爱听她父亲抚琴,有时候晚上不肯睡觉,就总是在琴声中入眠。
姜青姝每次听说,都会莞尔一笑,有时候她能得闲出宫去见,也会带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偏偏这孩子不喜欢玩具,只抱着她不肯撒手,每每回宫,那孩子就得哭上一夜,连三郎抚琴都哄不好。
再后来,这孩子学会了喊父亲,也学会了喊母皇,学什么东西都极快,一学会就爱偷懒,很小就被三郎硬逼着写出了一手好字,没少挨打手板。
在父亲跟前她安分听话,一见了母亲,才会一股脑儿地告状,说父亲又打她。
原以为可以得到伸张正义,反而又挨了混合双打。
这孩子单知道父母许久才见一次,以为他们感情淡薄,却不知在父亲眼里,母亲是世上唯一可挂念的人,而她的母亲更是只会偏向父亲。
这些都是后话。
刚刚将孩子托付出去的姜青姝回宫以后,刑部尚书汤桓已经完成了谢氏全族的抄家,入宫觐见,姜青姝召集大臣,正式昭告天下,并下了灭族的圣旨。
只是顾念谢临曾为天子之师,忠心耿耿,于是将其厚葬,从灭九族变成夷其六族。
首犯谢安韫,三日后凌迟,以震朝纲。
随后,裴朔又主动上奏请命,负责监斩谢安韫,他要亲自看着谢安韫死,这也算是为自己的前世彻底做一个了断。
偏偏那时,紫宸殿外来了一个人。
秋月道:“陛下,霍元瑶在外面求见。”
姜青姝皱眉,她在与朝臣议事,霍元瑶此刻过来着实不妥,但霍元瑶向来是个守规矩的孩子,这一次只怕是有话要说。
“让她进来。”
很快,霍元瑶就走了进来。
这少女这几日也消瘦得厉害,眼睛也还红肿着,似是刚刚哭过,比起前几日的精神恍惚,如今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清明锐利,似乎有什么在其中剧烈燃烧。
她从容地走进宫殿,笔直地跪下,朝着上面的天子一拜。
“臣霍元瑶,拜见陛下。”
她字字清亮刚毅,一侧的裴朔转身,看着跪在地上、毫不怯场的少女。
“臣请监斩谢安韫!”
第133章
何去何从4
此话一出,姜青姝和裴朔同时怔了怔。
裴朔眯眼望着地上面色坚定的少女,姜青姝淡淡开口道:“朕已经下令由裴卿监刑。”
“陛下。”
霍元瑶直起上半身,抬头望着她,急切道:“可否将这个机会让给臣,臣一定会办好此事……”
姜青姝道:“你资历尚浅,且事涉谋逆案,首犯凌迟,场面血腥,不适合你。”
“臣不怕。”霍元瑶眸底翻涌着恨意,咬牙道:“如果不是谢安韫谋逆,殿下也不会死,如今殿下不在了,臣若不亲眼看着他断气,臣这辈子都无法甘心!”
说罢,她再次双手撑地,对上方的女帝俯首恳求。
“就当臣求求陛下……”
“当年若非君后救了我们兄妹,也许今日,臣早就饿死了,或是沦为了街头的乞丐……他对臣有救命和教导之恩,臣就只有这一个请求,求陛下应允!”
霍元瑶说着,眼睛又渐渐红了,嗓音竟有几分哽咽。
在她心中,除了兄长是最亲近的人以外,平生最信任敬重的人便是赵家表兄,当年顽劣调皮的小姑娘,总是被人说成是乡下来的粗蛮丫头,气急了就跟人打架,好几次闯了祸都要被逐出将军府。
都是那芝兰玉树般的三郎君亲自出面,与人含笑说了几句,便留下了她。
他从不出言责备,只让身边的侍从带她去沐浴,换上新裙子,梳上好看的双髻,就像出身世族的女郎。
别人都唤他三郎君,他却应允他们兄妹叫他表兄。
连兄长都悄悄叮嘱她:“瑶娘,你不要再闯祸了,表兄身体不好,平时都在别苑静养,你别给表兄惹事。”
霍元瑶平时再皮再闹,一到表兄跟前,就不再闹了。
有时她会跑进表兄的书房,借他的书看,表兄的藏书许多都是失传于世的孤本,但他从不吝啬,还会耐心地解答她的困惑。
那时的小姑娘伏在案前,望着表兄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仰慕,那少年低头翻着书,身影端直清雅,像画中的神仙。
即使他入了宫,几年不见,气质神态却也如故,只是重逢了没有多久,表兄却这样死了。
死的这样轻巧。
霍元瑶哭了很久,好几次在君后的牌位前睡着了,梦到了和兄长一起在将军府长大的日子,梦到自己悄悄偷看表兄,却被兄长发现,随后她和兄长一起蹲在角落的花丛后,偷偷瞧着在抚琴的表兄。
霍元瑶:“阿兄你听,表兄抚琴也好好听。”
霍凌:“表兄他特别厉害,好像什么都会!我特别佩服他!”
霍元瑶托腮道:“那你以后能不能和表兄一样厉害?”
霍凌耳根一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能比得上表兄……”
……
霍元瑶甚至不知道,等阿兄从军过来,她该如何面对阿兄。
过于善良的人,总是会将错过归咎自己,逼着自己做些什么才能安心,凌迟这样的刑罚连姜青姝都不敢看,霍元瑶又如何不是在逼自己。
姜青姝看了裴朔一眼,这里也有个人非要监刑不可。
这一个两个的,都抢着要去。
好像那是什么好差事一样。
她沉吟道:“朕已经下旨,此事断不可更改,但你若执意想去,朕可以特许你出宫一日,亲自到场观刑。”
霍元瑶抿了抿唇,神色黯淡了几分,“臣知道了,多谢陛下……”
她缓缓从地上起身,又斗胆抬头,望了一眼坐在上方的陛下,发现这几天陛下也消瘦了很多,最伤心的或许是陛下。
表兄若在,定是希望陛下能好好的,或许今后,她只能替表兄好好守着陛下。
她不禁出声道:“还请陛下节哀……”
姜青姝朝着她微微点头,“你也是,下去吧。”
“臣告退。”
霍元瑶躬身退下。
姜青姝等她走了,才无奈地看向裴朔,裴朔叹道:“霍家兄妹皆是真性情人,兄长勇猛善战,妹妹坚毅聪慧,如今他们失了君后,可为陛下重用。”
查抄谢府,委实是个浩大的工程。
王氏一族当初也是鼎盛大族,但这些年比之谢家在朝中的话语权,还是稍逊一筹,姜青姝记得当初抄王家就抄出了一千万两,如今谢家却比王家还要夸张。
单是统计谢家金银珠宝、宅屋田地,便耗费了数日之久。
还不论那些暗中来往的账目,贪污受贿所得。
直到第三日,姜青姝才查看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
【国库+2310万两】
【皇权+20】
【稳定度+18】
【民心+12】
【兵力19】
【生产力+17】
……
姜青姝点开总国家概况
【皇权68,稳定度73,治安72,民心84,兵力31,生产力67,国库3421万两,岁入271万两,岁出384万两】
兵力与岁出激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战争原因。
而岁入增加,一部分是因为查抄谢家导致贪官污吏减少,一部分则是之前她命孙元熙在工部制造了一些灌溉农田的水车,提高了生产效率。
不过……
真有钱啊。
她看着这数字庞大的国库数额,甚至还有惆怅地在想,这要怎么花才花得完啊……
钱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姜青姝一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点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主控姓名:姜青姝,身份:大昭女帝】
【年龄:18】
【生辰:十一月初十】
【仁德:60】
【声望:91】
【影响力:12010】
【特质:天命血脉,聪慧,美貌】
影响力破万了。
姜青姝穿过来不满一年,目前的进步速度她已经非常满意了,当初连踏出紫宸殿大门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如今的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至于身边那两头酣睡的猛虎,日后徐徐图之便好。
天气一日比一日转凉,踏入了十月,殿外的乔木也已经开始簌簌掉着落叶,凉风徐徐而入,隐约捎着少年袖间清冽的香气。
那少年踩着微风,推门进来,这几日,殿外把守的禁军已经不会拦他了,他是张司空的亲弟弟,在后位空悬的今日,有许多人在背后猜测,这少年会不会成为下一任继后。
会吗?
如果他想,如果他主动向七娘和兄长提出来。
那么他一定会。
可这少年什么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在没有朝臣觐见的时候进来陪一陪七娘,与其说是陪她,更不如说是想让她陪陪自己,她身边实在是有太多人了,每个人都急切着想见她,每个人都想要讨好她,在这样的时候,见不见他似乎不那么重要。
张瑜问她身边的内官,他们都说,在陛下身边就是这样的,要等陛下传召,就算是君后也不能直接擅闯,只能在陛下无事的时候先在外面求见。
这少年听了,有些许的迷茫。
他问:“那我阿兄呢?”
他们面面相觑,皆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斟酌着道:“司空大人位高权重,国家大事皆经他之手,与其他人自然不一样,若他面圣自是有军政大事需要商议,自是……随时可以见的。”
这话说的委婉。
其中深意便是:普天之下唯独张瑾,是他们想见就见,进出宫闱如无人之境。
张瑜听了,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明白了这些人看着他的目光为何带着意味深长的打量,这都是因为,他的兄长是如今权势最重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是张瑜,只要站在这个宫闱里,他就不再是张瑜,只是张瑾的弟弟。
只有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见到她,才好像变成了阿奚。
她看见他来,总是露出明灿热烈的笑容,企图站起来朝他奔过来,却被繁重华美的衣裙绊住了脚步,差点摔了。
“慢点。”
张瑜见了,主动过去扶住她,低头帮她整理衣摆。
趁他低头的时候,姜青姝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指轻轻拨着他绑好的发带,少年今日用的天蓝色的发带,轻轻一碰就松开了一些,几缕碎发落在了额前。
他抬头,“七娘。”
她笑:“头发散了,朕帮你重新扎一下吧。”
他说了声“好”,被她拉着袖子带回就寝的后堂,她屏退宫人,拉着他坐在镜子前,利落地拆掉他的发带。
满头浓密的乌发顷刻间散落下来,半遮住少年清秀的脸,少了几分少年的锐气,多了几分漂亮无害。
这样看,这对兄弟生得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个过于成熟冷酷,一个少年气很重,好似热烈朝阳。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着他的头发,阿奚的头发又长又密,一只手都握不住,额前的碎发却很多,怪不得平时看起来精神气那么足,却又有种毛茸茸的可爱。
所以总是忍不住想摸他的头,揉散他的碎发。
姜青姝忍不住笑了下,
少年微微垂眼,乖乖被她梳着头,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拿起发带,慢慢给他缠上去,一边问:“疼不疼?”
“不疼。”
“好。”
她非常熟练地给他扎发带。
结果发带太长,一只手握着这么多头发,另一只手就稍显得笨拙,怎么扎都松了下来,姜青姝试了好几次都扎不紧,一用力还真把这少年扯得头皮疼,张瑜原本还在兀自黯然神伤,被她扯得瞬间龇牙咧嘴了起来。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表情绷不住了,痛苦之中还带着点儿委屈,“七娘……”
“你等等,朕马上就好。”
“要不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你相信朕,这么简单的事,肯定难不倒朕。”
她还就不信了。
这少年捂着头皮,觉得这比挨什么刀剑之伤要可怕多了,居然还是七娘亲自上手,他哭丧着脸,一脸欲言又止,看着铜镜里的少女认真地琢磨怎么绑发带。
“有了。”
她灵机一动,突然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着发带的一端,另一只手用力拽着,两边用力往反方向拽,样子很是滑稽。
张瑜一边忍着疼,一见她这样子,表情顿时有几分古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疼得笑不出来。
“好了!”
过了一会,她利落地拍了拍手。
张瑜用力甩了甩脑袋,身后的高马尾也跟着晃了晃,紧倒是紧了,就是头皮有点儿疼。
她却满意自己的杰作,又笑盈盈地绕到他面前来,望着他。
“喜欢吗?”
喜欢吗?
不管有多疼,张瑜都不可能不给她面子,哭丧着脸就要点头,她却用力揉了揉他的脸,“不要不开心啦,朕今日正好忙完了,要不陪你出宫玩儿吧。”
他一怔。
她这话,倒是像在哄他开心一样。
……难道给他扎头发,不是因为他头发散了,是在故意逗他开心?
第134章
何去何从5
意识到七娘又在哄自己,张瑜心里顿时软成了一片。
其实他啊,并非是脆弱敏感,人素来是排解自己的,他即使再难过,渐渐的也就要接受了,只是皇宫,到底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爱笑。
再热闹的人呆在这里,都会变得沉闷无趣。
也许,她就不喜欢他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满心眼里只有他的心上人,为了成为皇帝的七娘不要忘记自己,他绞尽脑汁,一会儿想舞剑给她看,却被禁军不停地没收武器连他随便捡的树枝都没收了,美其名曰他武艺高强,给他一根树枝都能伤人。
一会儿又记起她的御案边放着一簇梅花,也许七娘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便去摘些好看的花给她,可御花园的草地被拱了,花被他薅秃了,那些人都哭丧着脸求他手下留情,说这些万万不能碰。
他上树,他们说不合规矩。
他下厨,他们说陛下的御膳不能随便经外人手。
少年折腾了一圈,最后坐在御花园的水池边掂着石子玩儿,这位小郎君终于安静下来,暗中跟踪他的一群宫人都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一只鸟儿拍着翅膀从上方飞过,被这少年随手一抛石子打了下来,比暗器还要快准狠。
“……”
众人定睛一看,这是御花园养的一只进贡的水鸟,不由得眼前一黑。
好在这是司空大人的亲弟弟,谁会怪罪呢?就连陛下也是睁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过问他干了什么。
但张瑜即使再没心没肺,也能察觉到那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战战兢兢,又苦恼无奈,好像他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眼里都是那么可怕。
既然做不得,那不做就是了,但这样一来,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会变得更加无趣,更加不惹七娘喜欢了。
他多想让她喜欢。
就像喜欢那个君后一样。
可七娘居然又哄他。
头皮还有点儿疼,可这少年心底又暖暖的。
本来也不算不开心,只是太过贪恋她现在的温柔,便灵机一动,故意没有吭声,只是定定地瞅着她。
少年的乌眸明澈漂亮,笑起来眼尾飞扬、明灿有神;不笑时则显得无害委屈。
她见了,揉得越发用力,少年脸上的肉都要被她挤成一团,眼神更加可怜了。
“七娘……”
七娘也不擅长哄人。
她像是有些苦恼,绞尽脑汁地在想怎么逗他开心,当然,她还在尽量掩饰哄他的意图,眼睛欲盖弥彰地乱瞟,随后,像是突然玩心大起似的说:“阿奚,你好久没有带我飞檐走壁了,我们晚上悄悄上屋顶吧。”
张瑜努力忍着不笑,一本正经地说:“阿兄说,皇宫里不能这样。”
“只要咱们悄悄的,就没有人发现。”
“万一发现了呢?”
“那也没有人敢管朕。”
她理直气壮地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身为皇帝这样不太好,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当然,要不是为了阿奚,朕平时才懒得这么破例呢。”
少年乌黑的眼珠子望着她,这一瞬间,本来已经冷却了数日的少年的心,却又再一次因为心上人的关心而沸腾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
“好。”
后来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秋月担心的目光下,真的拉着这少年飞上了皇宫的屋顶。
下方是巡逻的禁军,她熟练地指着路,他带着她一路飞到皇宫最冷清西北角,来到冷宫的房顶,两人并肩坐在瓦片上,望着月亮。
碧瓦飞甍,朱漆红墙,皆在眼底。
她拎了一坛酒,上次他们一起喝酒,还是在京城东市的云水楼,当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家小娘子,二人一边拼酒一边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就在昨日。
她抱着酒坛,仰头喝了一口酒,递给他,少年接过,也喝了一口,抬手擦了擦唇角,“好酒,还是之前的味道。”
“自从上次和你一起喝过,朕就再也没有去喝过了。”
“我经常去。”阿奚猛地仰头灌了一口酒,说:“在家中的时候,只要我想你了,我就会偷偷去那里喝酒。”
“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我醉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被我阿兄派人逮回来了,他就再也不许我喝了。”
这少年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痛快,他很少在皇宫笑得这么大声了,姜青姝也笑了起来。
她说:“朕也是,朕第一次和你喝酒之后,回宫就醉了,把身边的人都吓着了,后来他们都不许朕碰酒了。”
这两人,一个是被兄长下令禁止,一个是身份使然不能饮酒,此刻终于又凑在一起,坐在冷宫的屋顶上放肆地喝了个痛快。
没有人管他们。
“来,再喝一口。”
“真痛快。”
美酒入喉,带出辛辣如火的触觉,灼得人眼睛都红了,夜风吹不醒酒意,少年在凛冽的风中偏首,望着身边的人,看着她抱着酒坛两靥通红,一双眸子剔透明亮,像薄雾挡不住骄阳。
她说:“阿奚,你脸红了。”
他一愣,又笑了,“七娘,你的脸也红了。”
“是吗?”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他的脸,奇怪的是,自己的脸颊是喝醉的红,摸起来什么也没有,他的却是热的、烫的,好像被烧红的一样。
而且越摸越红。
她摸了又摸,有些撒不开手,又凑近了一点,近距离地望着他。
眼前少年的轮廓秀气漂亮,被月光照着,皮肤如玉石一般光滑白皙,但更亮的是他的眼睛,就像黑曜石一样。
她凑得这么近,连少年的眼睫毛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自己,真好看,干净无暇,如同她身后高悬的明月。
于是,他抓住了他的月亮,趁着酒意壮胆,倾身小心翼翼地亲她的唇。
是第二次亲了。
他依然紧张。
偏偏此刻不巧,宫中的侍卫提着灯笼巡逻到冷宫,看到屋顶上坐着的两个人影,一时都以为眼花了,听说冷宫这里死过不少人,差点以为这是大半夜的活见鬼了,不由得颤抖着大喝一声。
“谁在那儿?!”
这少年刚刚酝酿着情绪,正要务必郑重地亲吻他的心上人,突然被人煞风景地打断,不由得恼怒偏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群侍卫看到这少年漂亮张扬的脸,俱是一愣,哪有鬼长得这么赏心悦目的?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可疑人员。
“形迹可疑,可能是刺客!”
“快拿下他们!”
“屋顶上的两人,你们在做什么!速速下来束手就擒!”
姜青姝一听他们叫喊,立刻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脑袋往少年胸口一扎,生怕被认出身份,少年把少女腰肢一揽,抱着她撒腿就跑。
这小子轻功太好,遛得太快,以致于刚刚确定这是活人的侍卫们,又险些怀疑是碰到了鬼。
姜青姝身为皇帝,第一次在宫里被当成刺客,这简直太荒唐了,是传出去会被御史们上折子骂死的地步。
但其实,她也有一颗叛逆爱玩的心,只有跟阿奚在一起才会变得如此,此刻,她被他拉着手在皇宫里不停地奔跑,连心跳都快了。
她抬头,望着阿奚的背影。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她已经没有别人作伴了,多谢他还愿意陪着她。
姜青姝喝了酒,又闹了事,跑出了一身汗,一口气干了平时想做都没做的事,莫名觉得开心,以致于偷偷溜回寝殿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却看到站在侧门处的男子。
紫色官服配金玉带,肩袖纹以凤池,外加径五寸独科花,象征当朝一品,张瑾垂袖静立,眉眼如覆了一层寒霜,两侧的宫灯照亮他的脸,却融不开比夜色都凉的冷意。
他仿佛已经站在这儿,等了很久很久。
身后的内官们悉数垂着头,如临大敌。
张瑾看到玩够回来的女帝和弟弟,才抬脚走上前来,正要说什么,却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陛下饮酒了?”
他语气微沉。
她闻言,拉着张瑜的袖子,直把他往身后扯,张瑜却又拗着她的力气,反过来往她前面凑,两人居然互相推攘客气了起来。
张瑾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人,说不清是谁带坏谁,却都不让人省心。
一个仗着自己是皇帝,一个仗着自己是他亲弟弟。
帝王的身份令人不能冒犯分毫,这原是谁也要遵守的规则,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张瑾原先也是这样理所应当地叮嘱阿奚不可以飞檐走壁,不可以随便叫七娘,不能随便打闹。
都破例了。
显得他特意的叮嘱,好似在拆散他们一样。
“够了。”
张瑾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无法忍受,捏紧了袖中打算递来的折子,对着周围的人冷声道:“日后谁再让陛下突然消失而不知下落,便治等人照顾不周之罪,一律革职重罚。”
众宫人垂首应是。
“去准备醒酒汤,服侍陛下沐浴更衣。”
“是。”
两侧宫人上前,姜青姝却还是不想松开少年的袖子,张瑾又上前,对她抬起双手一拜,沉声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还请歇息。”
她捏着少年袖子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回头看了一眼阿奚,这才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进了殿,留下少年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袖子怅然若失。
张瑾叫了一声“阿奚”,他才如梦初醒,默默跟在兄长身后。
兄弟俩一前一后,由宫人掌灯引路,朝着宫外的方向行走。
“阿奚,我叮嘱过你的话,你又忘记了?”
“……没忘。”
“以后不许这么胡闹。”
“……”
张瑜一声不吭。
或许,他也意识到这短暂的放肆结束了,他们又变回了天子和张相弟弟,而不是七娘和阿奚,好像一切规矩和界限都照旧。
酒意上头,少年的唇角却一片冰冷。
如果她一直端着皇帝架子,那他也可以克制忍耐,可她还是七娘,他的七娘没有消失,今晚还陪着他喝酒了,他那么想抱一抱她,再亲亲她,就差一点点,如果没有被人打断,就可以亲到了。
他们都不懂,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珍惜和她的相处。
“阿兄。”
张瑜突然出声:“你先走吧。”
张瑾脚步一滞,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张瑜抬眼看着他,认真又近乎执拗道:“我喜欢她,努力克制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忍住,我想过了,我觉得我不能走,如果我今晚走了,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兄长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现在,要回去找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
张瑾下意识抬手,一声要阻止的话卡在喉咙里,沉默地看着他坚决的背影,最后,他闭了闭眼睛,停在空中的手指一寸寸捏紧,最后攥紧成拳。
第135章
何去何从6
汤池内袅袅冒着热气,女帝雪白的脊背靠着玉砌围栏,乌发如瀑,漂浮在水面上,如散开的水藻,水汽徐徐漫上眉眼,双眸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宫女跪坐在一边,时不时撩开长发,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洗肩背。
秋月在一边整理天子换下来的衣衫,闻到上面的酒气,不禁道:“陛下日后还是少碰酒。”
姜青姝微微仰着头,昏昏欲睡,没有应答。
秋月无奈,又兀自说:“张小郎君固然和您性子相投,但毕竟是在宫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您,今日司空发现您不在殿中,差点直接要了臣的命。”
姜青姝冷笑道:“你是朕的人,张瑾敢动你,朕和他势不两立。”
秋月笑了笑,她当然知道陛下护着自己,自从上回张相要杀王璟言,却被陛下以手握剑阻拦之后,张相似乎也怕她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尽量不和这小皇帝硬碰硬。
只是秋月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段时日,连长宁都觉得情况不对,私下里见她时,暗中问她张瑜的事。
秋月只答:“陛下很清醒,也会有所分寸,殿下放心。”
长宁笑道:“陛下不像是会耽于情爱之人,我自然放心,怕就怕为了此人,陛下少不得要与张瑾扯上关系,张瑾那边又是什么态度?”
张相的态度,秋月说不清,像是袒护弟弟,却又好像并非如外界想的那般想让弟弟入宫。
秋月放下衣物,缓缓走过去跪坐下来,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巾帕,亲自给她擦背。
秋月垂着头,动作仔细,语气温柔:“臣知道,不过以前有君后时时看着您,如今君后不在了,便只剩下臣等能多照顾照顾您,陛下更要保重自个儿。”
姜青姝不答,淡淡问:“张瑾大半夜来找朕做什么。”
“应是有事要奏,这几日谢家的事落定,其他事又接踵而至……臣记得,陛下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臣看礼部上了好几个折子,应该都在筹备陛下生辰了。”
姜青姝对过生日倒是没什么感觉,虽然这个身体的生辰和她现实生辰是同一天,但是天子诞辰,普天同庆,民间称之为“千秋节”,到时候势必又是要大肆举行什么宫宴的。
想想就麻烦。
到时候那些人八成又要不安分了,最近就有折子不停地再提先皇时期的事情,似乎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她愿不愿意充盈后宫。
一国君后薨逝,尚不满一个月,然而别人看到的只是空悬的后位,只是难以估量的权力。她暂时能用“同时失去君后和皇子万分悲痛”来搪塞过去,也不能一直如此,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真烦人。
她这时倒是挺欣赏赵家,赵家人巴不得她多怀念君后一阵子,根本不催着她另立新后。
即使浴池里放了解酒的药材,姜青姝也依然有些酒意,头被蒸汽熏得发晕,不由得伸手拍了拍水面,溅起少许水花。
秋月似是看出她有些不悦,稍稍静了静,又压低声音道:“邓漪为陛下四处行走,近来打探了些许消息,说是有人一直在暗中打探宫中的消息,似乎想往陛下身边塞人,又想知道陛下和张瑜……究竟是什么情况,是否有立他为后之意。”
邓漪如今看似是女帝身边的内官,实则也日渐被培养成了皇帝身边的鹰犬与耳目,为她四处传旨走动,也负责敲打大臣、留意着朝堂的暗流。
这原先该是秋月做的事,但秋月这几个月来除了出入宫禁走动长宁公主所设的女子书院、与沐阳郡公等人来往,便是为女帝分类整理奏章,已是干预了一部分朝政,女帝似乎对她另有安排。
姜青姝听了秋月的话,轻“啧”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