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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有躺平的咸鱼,有乱转的无头苍蝇,有八风不动埋头干活的,还有精打细算见缝插针的。

    简直是群魔乱舞。

    【兵部司郎中田堰见谢党倒台,心里万分慌张,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收到牵连,于是给赵家递了拜帖,想要赵氏一族做新靠山。】

    【兵部司郎中田堰见赵家无人回应,着急之下又去了张府,偏偏此时赵家来人,发现此人正在巴结张党,气得拂袖而去。】

    【兵部司郎中田堰得罪了赵氏一族,气得在家中捶胸顿足,又被张相拒之门外。】

    姜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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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党争还能广撒网?上一个想两边买股的人已经被杀了,这人到底是太无知还是胆子太大,居然还敢同时拜访赵张两家。

    兵部以前是谢安韫的地盘,能长期在兵部做事、没被谢安韫打压走的人,要么是李俨这种从前几乎被架空实权,但好在李家还算世代书香门第,能勉强保住官职的;要么就是或多或少已经唯谢安韫马首是瞻的人。

    后者,她大部分都不打算留。

    姜青姝着重看了一眼赵家在做什么,赵玉珩假死,他的母亲兄长都很是悲伤,多日不曾外出,随后,他的母亲乔郡夫人又进宫去了凤宁宫,见了儿子的灵位,回想起这些年的种种,越发意识到他为家族牺牲了太多、也妥协了太多,心中更加愧对于这个小儿子。

    他的母亲,在他的灵前落了泪,哭得无比后悔。

    发现亏欠,却也晚了。

    幼时懂事早慧,长大后独立孤单,属于君后的一生,可谓是为家族殚精竭虑,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亏欠什么了。

    至于赵家其他人,如今倒也没急着罗织党羽,武将靠的是战功和手中兵权,如今北方战事未定,他们最主要的担心,还是怕少了君后维系,赵家和帝王之间的关系会逐渐走向僵化,于是全族上下都在为君后哭丧,表达悲伤之情。

    有些年岁小的赵氏子弟与君后并不熟悉、也没什么感情,还想着遛出门去骑马郊游,都被家中长辈严格勒令待在家中,必须装装样子。

    她见了,也只是冷笑一声。

    人心凉薄,都是如此,就算是她驾崩了,只怕满朝文武哭不出来都要使劲哭,实际上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哭一哭?

    这一次实时中,最为令她动容的,不是赵玉珩的母亲,而是霍元瑶。

    霍元瑶跪在灵前不吃不喝,几日下来,生生晕了过去。

    秋月已经在着手安排遣散凤宁宫宫人之事,过来回禀道:“霍元瑶并非凤宁宫人,如今还彻夜不眠地守在凤宁宫内,为殿下守灵,晕了被人抬回去,醒了又回来守着,谁也拦不住……”

    姜青姝微微沉默,“她还在自责。”

    秋月不由得叹道:“这孩子……从前臣单知道她能干,却没想到也是个重情义真性情之人,臣倒是觉得,她受过君后教导,比许屏可靠,陛下为何不选择告诉她,却选了许屏?”

    姜青姝平静道:“朕把许屏留在三郎身边,一则,她照顾三郎时间最长,二则……朕若告诉霍元瑶真相,她与他兄长此生皆无法继续施展才能,正因霍家兄妹蒙受君后教导,品德能力皆过关,朕更希望他们能留在朝堂上。”

    这一对兄妹孤苦无依,一直以来被庇护在君后的羽翼下生存,如今也该学着自己独当一面了。

    身后的后盾,总有倒塌的那日。

    秋月听陛下这么说,不由得感慨起陛下惜才的苦心,可是……眼前端坐龙椅上的少女明明在谈论霍元瑶,却忘了自己和霍元瑶是一样的。

    她也刚刚失去了一个她所信任的人。

    君后是赵家的君后,可有他在的每一日,她都很安心,不用担心赵家会造反,以后这宫中只会越来越安静冷清,再也没有人可以劝她早些休息,陪着她在孤灯下说话了。

    秋月很心疼陛下。

    所以有时,她身为极重规矩的御前内官之首,非但不排斥张瑜,反而更希望这少年能多陪陪陛下。

    姜青姝忽然问:“张相此刻是否已经离宫?”

    “回陛下,张大人已经走了。”

    “那便传中书舍人觐见,邓漪去走一趟。”

    “臣遵命。”

    一边守候的邓漪立刻动身,趁着中间的空当,姜青姝又翻了翻张党的动向。

    这一局是她主动让张瑾得利,没有任何悬念,作为胜者,张党无须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坐享其成便好。

    倒还安分。

    而且张瑾看起来,好像心思在别处……

    这是她昏迷的时候:

    【尚书左仆射张瑾和弟弟张瑜聊天,想问及女帝情况如何,好几次欲言又止。】

    【尚书左仆射看到弟弟张瑜在贴身照顾女帝,明明可以直接探望女帝,却因为心虚,不敢在弟弟面前看她,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尚书左仆射张瑾在尚书省办公时走神,笔尖滴落的墨迹不小心弄脏了文书。】

    她醒来后。

    【尚书左仆射张瑾看到女帝因君后之死如此悲伤消瘦,心里有一股难言的滋味,想出言关心却还是作罢。】

    【尚书左仆射张瑾得知弟弟张瑜留宿宫中,又一次独自回家,站在庭院里有些出神。】

    姜青姝觉得,张瑾大概是真的意识到喜欢她了。

    只是阿奚和他的关系抛到了明面上,如此纠结矛盾之人,反而不自觉令自己更见不得光。

    很快,中书舍人过来觐见,姜青姝让其草拟圣旨,她要大肆加封功臣。

    最首先的,就是加封张瑾。

    天色灰蒙蒙亮,早朝刚刚开始,文武百官肃穆而立,姜青姝俯视着底下的文武百官,淡淡道:“此番叛乱,所涉及兵力已逾十万,左右威卫发兵攻打京城,令朕极为心寒。若非有张卿镇守京城、及时镇压叛军,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瑾听封。”

    “臣听旨。”

    张瑾神色平静,慢慢撩起衣袍跪下,缓缓俯身。

    姜青姝缓缓道:“尚书左仆射张瑾临危不惧、力挽狂澜,稳住京城大局,平叛之上功不可没,朕特封你为定安侯,加司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有些人脸色更是立刻变了。

    平叛封爵,这倒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位居相位,很难再往上提拔,小皇帝不给个国公郡王的爵位也说不过去。

    结果,还加司空?

    司空,位列三公。

    当朝正一品。

    要知道,在本朝官位品秩都不高,最高便是张瑾如今的尚书仆射之位,乃从二品,其余的六部尚书与中书令等,皆是三品。

    所以,三品以上几乎全都是虚衔,除了曾为几朝元老的谢临是太傅以外,三公三师大多为死后追赠。

    张瑾才三十出头。

    如今年轻就做到为官之极致,简直令百官羡慕又咂舌。

    张瑾微微一怔,随后他平静俯身,清声道:“臣资历尚浅,不堪受此封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青姝俯视着他,微笑道:“张卿虽在一众臣子之中算得上年轻,入仕却已有十五六载,资历并不浅,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陛下,臣实在惭愧,受不起此等封赏。”

    姜青姝心道,你倒是会客气谦虚收买人心,实际上你张瑾怕过什么呢?还跟她玩三推三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禅位了。

    她静坐不动,展目看向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忽而笑着问他们道:“那就让诸位爱卿来说说,你们觉得,张卿阅历与能力如何?又当不当起司空之位?”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神色都极为小心翼翼,皆不敢吭声。

    就算有人心里不赞同,也没人敢说。

    毕竟谁敢得罪张瑾?

    就算是赵家人,此刻哪怕心里极为不满,也只能憋着,不能冲动。

    崔令之向来唯张瑾马首是瞻,立刻大着胆子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张大人当得起陛下如此看中。”

    姜青姝笑道:“是了,众爱卿若谁不赞同,可以出列直言,若无人反对,那便是张卿当得起司空之位,这事就这么定了。”

    百官拜道:“陛下万岁。”

    “臣谢陛下。”

    张瑾领旨谢恩,缓缓起身,背脊挺直,继续站在离天子最近的百官之首。

    随后,姜青姝又相继封赏赵德成、姚启等武将,在南苑平叛有功,赵德成加封骠骑大将军、封平武候,姚启加云麾将军。

    这一次要封赏的人很多,除了官阶头衔,还有金银珠宝,姜青姝暂且封赏了最主要的几人,即使如此,早朝也持续到很晚才结束。

    下朝之后,刑部尚书汤桓领了圣旨,径直赶去谢府抄家。

    姜青姝回到后堂换下朝服,出来时,却正好看到男人负手而立的侧影。

    淡色朝服宽松,衣摆随着风悠悠晃荡,却恰好衬出挺拔如青松的身形,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有着一种任由风云搅动而波澜不惊的从容坦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悠悠回身,嗓音淡缓不躁。

    “陛下。”

    是裴朔。

    男人回身看着她,年轻俊朗的脸噙着点儿笑意,又变得些许不着调了起来,墨眉双瞳悠然直视,尤为大胆。

    她习惯了他没大没小的做派,径直坐上龙椅,问:“朕交代你的事都做好了吗?”

    “臣已经办妥。”

    她手一顿,抬头盯着裴朔,“他……醒了么?”

    “昨夜醒的,所以臣半夜启程,天亮时赶回来。”

    她望着裴朔,一时无言。

    裴朔和她已经有了很多默契,瞬间就猜到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或许有些问不出来,便主动道:“君……不对,是那位郎君,得知是陛下安排了这一切之后,并没有排斥这一切,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相反,他说……”

    “说什么?”

    “他说:‘君后既死,再无留念,三郎余生,只念七娘。’”

    第131章

    何去何从2

    姜青姝曾听霍凌说过,赵玉珩曾有个用来养病的僻静小院,依山傍水,清幽隐蔽。

    少年时的赵玉珩不喜欢呆在富丽堂皇的将军府中,更爱一个人住在山里。

    当时那小将军明明都快要出征了,却总是放心不下体弱多病的表兄,悄悄对她说了这个小秘密:“那里依山傍水,清净无人,殿下时常临湖抚琴,臣每次去那里,总是觉得……殿下就好像隐居在山间的谪仙。”

    姜青姝问:“后来那园子呢?”

    “殿下入宫以后,那园子便荒废了,殿下不曾再提过,但臣偶尔也会……偷偷瞒着殿下去打理。”

    霍凌低落道:“也许……殿下自己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吧。”

    本该一生都被锁在宫中的人,从来没有奢望回去过。

    更遑论是回到一模一样的园子里呢?

    姜青姝一直记得霍凌临行前的话,便让许屏透露了小院的地点,让裴朔直接把赵玉珩转移到那里,那小院空置了整整四年,知道的人已是极少,里里外外打扫一番,便立刻就能住下。

    假死是临时起意。

    住进这里,也是应急之举。

    然而,性命垂危之人悠悠转醒,看到小屋外熟悉的竹林、听到欢快的鸟叫声,竟恍惚了一下。

    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太挂念从前的生活,才梦回这熟悉的小院。

    可赵玉珩很快就知道,这并非是梦。

    太阳已经落山,明月高悬于中天,投落一片霜色清辉,在这蒙蒙黑夜里,成了唯一一束刺眼的光。

    他本该永堕深渊,是有个人用力地拉住他,怎么也不肯松手,最终成了那束照亮他的光。

    赵玉珩的心底,好似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

    百感交集。

    他微微闭目,眼尾温度滚烫,裴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都是聪慧之人,无须多解释什么,这一切已在不言中。

    赵玉珩便只说了一句话。

    “君后既死,再无留念,三郎余生,只念七娘。”

    君后死了。

    活下来的那个人,无名无姓,孑然一身,这世间的纷争再也与他无关,他此后多活的每一日,皆用来挂念七娘。

    他曾经不敢爱她。

    不敢令自己太爱,更不敢令自己表现得太爱,怕自己割舍不掉,又怕她割舍不掉,于是到了不得不离别时,都不曾对她有过这样直接的告白。

    如今不需要了。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喜欢她,喜欢到无以复加,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喜欢千倍万倍,喜欢到今后的每一日,他都会不留遗憾地好好想念她。

    哪怕他们今后很难再见到了。

    哪怕她身边,还会有别人。

    赵玉珩安静地养着病,按时喝药,时不时下地走动,也许是因为山间空气极好、心境也轻松不少,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第二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他没有开口询问问自己腹中的孩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好像也默认了那孩子的离去是必然。

    只是偶尔得闲,他会提笔画丹青。

    赵三郎曾在术法、诗文、音律之上惊艳世人,然而丹青上却稍逊一筹,这一幅要画个百八十遍,才姑且有了一点心里的神韵,若是传出去,世人怕也瞧不出这出自那位赵三郎的手笔,如此,他更是自在发挥。

    画像成了,落款无名氏。

    吾妻七娘。

    那几日,宫中的女帝忙碌于清算抄家的事,整个京城几乎都被掀了个底朝天,被贬或下狱的人数不胜数,那些掺杂着血腥味的风吹不到山林间,也撼不动画像上少女笑意盈盈的眼。

    男人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画案上的丹青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却似有所感,抬头刹那,看到了她。

    山林间雨雾蒙蒙,七娘安静地望着他,身上已不再是他最后一眼所见的如火骑装,而是一身淡青色的钗裙,很巧,与他画像中女子的打扮并无二致。

    好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气质清雅,望着她的瞬间瞳孔开始放大,随后微微笑了笑,笑容中有着被雨幕洇湿的温柔暖意。

    “七娘,过来。”

    是七娘,不是陛下。

    她突然朝他奔来,赵玉珩张开手臂,接了她一个满怀。

    他的怀抱干燥温暖,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这才听到活生生的心跳。

    一下一下,如此有力。

    因她而搏动的心跳。

    她抱着他不动,赵玉珩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七娘,最近一切可好?”

    “我很好,你呢?”

    “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自然很好。”

    她赧然:“你几时……也这样直白了?”

    “从前我总是顾念太多,如今只需要顾你一人,自然不必拐弯抹角。”他低头望着她:“七娘……是不习惯么?”

    姜青姝抬起头,和他漆黑深沉的双眼对视着,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相反,我希望三郎今后能一直这样,无论什么都不要在心里藏着掖着,一定直接说出来。”

    “这样,才可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才可以长命百岁。”

    他低笑,环在她背上的双臂微微下落,冰凉的指尖触碰上她的眼角,将她散开的额发拨在一边,又微微低头,轻轻碰上她的唇。

    头顶的树叶被风一吹,簌簌落下一片水珠,又被阳光反射着,像光棱刺得人晕眩。

    他眼底的浓黑不停地翻滚,星火迸溅。

    姜青姝睫羽一颤,手抵着他的肩,被他轻轻半托着腰肢,无处可退,仰着头,被攫取剩下的空气。

    他的气息如山倾来,强硬却温柔,并不令人排斥。

    好像被柔软的云层层包裹起来,意识像丝线一点点被抽离,让人轻易溺了进去,她微微闭目,攥着他的肩头衣衫的手下意识攥紧成拳,却又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松开。

    许久未见的夫妻,历经生死劫难,总是难舍难分。

    这世间最大的考验,也莫过于生死。

    远处,许屏和戚容站着,望着这一幕,心中各自感慨万千,许屏念及君后这些年来的不易,如今有了这样的结果,更令她倍感动容。

    只是,许屏还是念着小殿下,不知道小殿下是否还活着。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独自伫立于竹林那边、负手而立的裴朔。

    是这个人。

    处置了小殿下。

    裴朔始终静静地站着,不曾看帝后那边一眼。

    身为臣下,也不该看。

    然而他不看也知,这将是如何的浓情蜜意,赵玉珩是位品行高尚、坦荡赤忱的君子,亦是裴朔两世以来最欣赏的人之一,这样的人能得到善终,才算是上苍开眼。

    他还不知道,他和陛下有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他,也有几分像陛下。

    那还是个坚强的孩子。

    裴朔知道,陛下不打算留小殿下,一开始也是打算下杀手,然而他无法狠心对一个婴儿下手,动手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望着这漂亮可怜的孩子,都面露怜悯之色。

    最后,还是作罢。

    早产儿易夭折,至今还没有哭出声的孩子,一般是有些问题,那便不救她,让她自生自灭罢。

    只是过了两日。

    那孩子从不会哭,变得会哇哇大哭了,它会用小手抓住抱她的每个人,像是在求救,本该凋零下去的小生命,却如此顽强地在和他们抗争。

    戚容说:“小殿下或许很像陛下,都是不服输、不认命的性子。”

    裴朔微微动容。

    不服输,不认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何况因为朝局而对帝王血脉判下死刑,更是荒谬至极,这个孩子不是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死,只是为了大局,他们都选择放弃她。

    可是不服输之人,往往可以破局。

    裴朔回宫之后,将此事也禀报了姜青姝,她望着他,说:“听裴卿的口气,似乎想让朕留下这个孩子。”

    裴朔说:“小殿下身上流着赵氏血脉,亦流着姜氏血脉,她是君后的孩子,亦是如今赵三郎的孩子,臣相信陛下的内心深处,也是想要留下她。”

    她微微沉默。

    “不瞒你说,朕怕弄巧成拙。”

    她与裴朔很有默契,也总是无话不谈,裴朔就像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她也不遮掩自己的想法,说道:“朕无论将孩子交给谁,都好像把自己的软肋交了出去,即便对方值得信任,朕也会心中不安。”

    裴朔闻言微微笑了,因为她这样说,就是代表他是她唯一值得托付软肋的。

    他说:“陛下也很怕把软肋交给赵三郎吗?”

    她点头。

    情情爱爱,并不能阻挡她的理智。

    裴朔却紧接着说:“可赵三郎的软肋,却是陛下。”

    她沉默。

    她还是无法迈出这一步,就算她完全信任赵玉珩不会伤害她,也总是担心有一日,他见到赵家落难,用这个孩子来要求她做出让步。

    裴朔也不再劝了,目光望向那簇放在她案前数月的梅花,只道:“陛下若有时间出宫,可以去看看他。”

    裴朔就是这样的人,凡她所想,他皆体察;凡她要求,他都办到;她若认真,他便佯装漫不经心;她若为难,他便暗中筹谋。可旁人为了利益权势金钱,都有所图谋,他却总是显得那么无欲无求,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像他一直不曾告诉她,这一簇梅花本是他的东西。

    姜青姝后来就出了宫。

    看到赵玉珩的那一眼,她或许有些明白裴朔的意思了。

    【姓名:赵玉珩,身份:布衣】

    【年龄:21】

    【武力:40】

    【政略:92】

    【军事:45】

    【野心:0】

    【声望:0】

    【影响力:0】

    【忠诚:100】

    【爱情:100】

    【特质:体弱,温和,生病】

    他已是彻彻底底,是她一个人的赵三郎。

    第132章

    何去何从3

    一个人能勇于割舍,需要的勇气难以估量。

    赵玉珩舍弃什么,似乎从来不犹豫,自己的命也好,腹中的孩子、君后尊崇的地位、赵家子弟的责任,总是能毫不犹豫地割舍。

    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

    是以,行走于世至今,他干干净净,不曾沾染半分污秽。

    世人或贪婪胆怯、或能力不足,都无法拥有像他这样的底气。

    裴朔也正是从他身上看出这一点,才动了救那孩子的想法,人生于世,总归是要无愧于心、不忘初心,若非到了不可破的死局,皆不要选择这样极端又违心的做法。

    以赵玉珩的身体,今后他再也不会有孩子。

    那孩子也无辜。

    裴朔不希望属于至亲的鲜血染上陛下的手,那是一双干净的、仁慈的手,只需要用来励精图治、造福百姓,更不希望将来终有一日,陛下会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

    所以,裴朔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劝了她。

    姜青姝来探望赵玉珩,瞧见的便是已经野心影响力已经清零的他,她与他的初见还记忆犹新,那时他的身份后面有很长的后缀,是谁之子,是谁之孙,皆清清楚楚。

    现在都没有了。

    一介布衣,前尘尽灭。

    姜青姝被他牵着手,跟着他进了屋子,屋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便别无其他,她有些愕然地四处打量,说:“怎么什么都没有,我再让他们添置些东西来……”

    “金玉堆砌不过虚有其表,这些已经足够。”

    他在床边坐下,微微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她。

    他眼睛微微一弯,清润的双眼好似月下湖水,清冽而温柔,“七娘,坐过来。”

    姜青姝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掌心微微松开,滑到她的腕间,朝自己的方向轻轻拉拽。

    她上前一步。

    “坐到我的腿上来,好吗?”他又问。

    她又上前迈了一步,犹豫着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坐过去,像是怕压着生病的他不敢用力,他却按着她的肩,轻声在她耳侧安抚。

    “别担心。”

    她渐渐放松下来。

    “做得很好。”

    她被表扬,抬眼望着他,他倾身吻了吻她的耳朵,又问:“吓到你了么。”

    “……没有。”

    “只是还想更亲密些,在外头让人看到不好。”男人揽紧她的腰,微微抬头,她可以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像是隐忍般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手臂收紧了些,头偏下来,又贴着她的脸颊,说:“瘦了很多。”

    “还好。”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淡哂一声,“君后死了,你是不是在宫里没少哭?”

    他话中带了淡淡笑意,她有些赧然,随后理直气壮道:“赵家这么麻烦,我需要装样子的时候当然要哭,但也不是要时时刻刻哭。”

    “可我想七娘,想得哭了。”

    “诶,你怎么……”

    他怎么能一脸笑意地说这话?姜青姝用力捏了捏他的脸,可恶,怎么捏都长得这么好看?他垂睫定定地望着她,抬手握住她乱捏的手,十指交叉着握住。

    他把她的手拉到跟前,冰凉的唇轻轻贴着她的手指。

    ……轻轻碰了碰。

    她指尖痒痒的,睫毛因为痒意轻轻扑簌了一下,定定地望着他亲吻手的动作,缠绵温柔而爱不释手。

    她指腹微抬,在他的唇瓣间摩挲而过。

    惹得他扯动唇角,笑了声。

    她说:“我看出你想我了。”

    今日的他,简直是对她亲了又亲,又是亲耳朵又是亲手指的,甜到发腻,真不像他。

    她又认输般地说:“其实我也很想你。”

    从前他在的时候,其实和现在差不多,二人只是隔三差五地见一次,最长的一次是快一个月未见,但他总归是在那,永远都在,她遇到任何烦心事都可以去见他,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她说。

    现在,凤宁宫已经空了。

    她再也不会去了。

    斩断留念和依赖,大概是走上无情帝王之路必须经历的,姜青姝固然难过于离别,并不会因此而沉湎其中,她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又如常地上朝理政。

    见到赵玉珩,反而是有些后知后觉的,突然就意识到,以后他真的不在身边了。

    他似是看透她在想什么,眼角微动,低声道:“七娘不再需要我了。”

    “……”

    她沉默。

    可是不需要,才是最好的啊,他做了这么多,差点连命都丢了,不是想让她不需要他吗?他又温声在她嘱咐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记得要按时吃饭,不许不睡觉,也不要太操劳,若是遇事不决,你身边也有了可信之人,他们都能为你分忧。”

    “面对张瑾不要冲动,切勿与之针锋相对。”

    “若是赵家让你头疼,尽量以党派之争挟制,让张瑾出面,霍凌与元瑶你可以放心用,他们虽在赵府长大,却是受我庇护才没被赶走,与赵家联系并不深。”

    他交代仔细,又从枕头下拿出早已写好的名册,“这是我所知一部分可用之人,这些人大多为武将,虽各有各的关系,秉性却忠诚刚直,陛下仅需以明君姿态令他们信服,无须特意拉拢。”

    姜青姝接过名册,却没有看。

    她抿唇看着他,“那你呢?”

    “我隐居于山林,抚琴作画,读书练字,偶尔再想想七娘。”

    “万一我老是不来呢?”

    那他只好想一辈子。

    赵玉珩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天光被窗棂割裂,映得他眸底的光清润明亮,“不若,七娘送我一个信物,发簪或玉珏,令我睹物思人。”

    姜青姝抬手想去拔发间的玉钗,指尖碰到钗子,顿了顿,却又作罢。

    “我送你一个别的东西。”

    她朝他笑了笑。

    她终究还是选择听裴朔的,放过那个孩子。

    这孩子周围都是满忠诚的人,若是保护得好,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至于她的朝局,那是她一个人的战场,若她没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也依然会有第二个谢安韫。

    这怪不了孩子。

    也或许是现在的赵玉珩给了她最后的安心,她释然了,姜青姝让赵玉珩在屋中歇着,自己起身出去,吩咐裴朔将孩子带来。

    许屏和戚容听了,皆面露喜色,许屏道:“陛下英明!臣就知道,陛下仁慈,断不会选择牺牲小殿下。”

    裴朔派人去了,很快,那孩子就被抱了过来。

    几日不见,起初皱巴巴的小脸已经变得光滑,白白嫩嫩、粉雕玉琢,只是一直在侍从怀中啼哭。

    姜青姝还没有抱过她,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孩子一落在她怀中,突然就止了哭声,一动不动地酣睡起来,一边的戚容笑道:“看来小殿下天生就知道,这是她母皇。”

    姜青姝低眼望着怀中的女儿,释然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屋子。

    赵玉珩却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听到了外头的婴儿啼哭生,这才起身出来,远远的,他就看见了她怀中的襁褓,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三郎。”

    她笑:“你来瞧,这是我们的女儿。”

    赵玉珩瞳孔微微一缩,眸底风起云涌,站在风中的身影静有了几分僵硬与无措。

    他缓缓上前,低眼望着自己妻子怀中的女儿,那婴儿缩着小小的身躯,正安静乖巧地睡着,眉眼皆精致可爱,他抬掌轻轻抚着,那小婴儿似乎又感觉到父亲,在他的掌心轻轻动了动。

    赵玉珩正要说话,忽见这小婴儿密密睫毛的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乌黑漂亮。

    只此一瞬。

    姜青姝和赵玉珩同时怔住,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她,亦像他。

    赵玉珩说:“我来。”

    “小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用袖子紧紧地为她挡住风,护得滴水不漏。

    这个孩子,是他和最爱之人留下的血脉,在最动荡的时候诞生,却被他这善良心软的妻子留了下来,作为给他的念想。

    如此,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赵玉珩眉心轻动,薄唇微弯,对她柔声说:“我会教导好她,七娘,你尽可放心我们的孩子。”

    赵玉珩饱负盛名,德才兼备,会是最温柔严厉的父亲,也会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师。

    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天定血脉的孩子,但是,想来以他的教导,或许这个孩子将来就会成为人中龙凤,继承她的父亲志向抱负,再来继承她母亲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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