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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如果这一次谢安韫敢反,他仅凭这蛰伏的三千骑兵,就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朔继续代天子问:“南苑四周林木众多,姚将军可已熟悉地形?”

    姚启道:“臣提前来了三日,已经悉数了如指掌,只是……有一面的山林连接着山谷,那山谷极深,视线被遮蔽,极其容易迷路,为了防止有人狩猎时追踪猎物误入深处不得出,有一部分路已被禁军封锁,臣以为这里或许有些门道。”

    裴朔沉吟道:“里面易设伏兵。”

    “对。”

    姚启说:“所以,如果要在秋猎时下手,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臣命二十名擅凫水的兵士游南面湖泊,意外发现这水路也通向山谷内一处隐蔽之地,对方完全从水路绕开禁军封锁,早早潜入其中,伺机动手。”

    到时候狩猎有什么意外,谁也料不准。

    裴朔抚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道:“这次负责护卫秋狩安全的是赵大将军。”

    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

    谢党这次如果要反,如果得手,皇帝遇刺或重伤,他们就会把帽子反扣给赵氏,说他们护卫天子不利,在混乱之中没能保护好皇帝。

    裴朔说:“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计就计。”

    他们正好走到了僻静无人处,随后,裴朔就低声说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姜青姝停下转身,望着眼前一文一武二位臣子,微微笑道:“朕相信姚卿的能力。”她看向裴朔:“裴卿稳重善谋,有你在身边,朕也倍感安心。”

    裴朔望着眼前的女帝,乌眸微微一弯。

    姜青姝与他们又聊了片刻,又召了赵德成前来,先是与他随便聊了聊,随后问他这南苑周围的布防情况。

    赵德成道:“陛下放心,臣把守极为周密,安排了一日十二班次四十队士兵的巡逻,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姜青姝审视着他,负手淡淡说:“东南面的山谷……赵卿可有加派人手?”

    赵德成不假思索道:“臣往里面增了五千人。”

    其实好端端的,没必要往山谷加派这么多人,除非是察觉了异动,赵德成一开口,姜青姝就猜到他大概是听了谁的安排赵玉珩果然也察觉到了谢党的异常。

    所以……

    他这次执意与她一起来秋猎,还是因为担心她吗?

    她这边做了一些安排,张瑾那边也做了安排,并亲自坐镇京城防止生变,而赵玉珩呢?他又打算做什么?

    姜青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静了片刻,又道:“君后在莱漳宫歇息,朕正要去看看他,赵卿便与朕同去探望罢。”

    “臣遵命。”

    姜青姝转身,朝着南苑里建造最华丽的莱漳宫走去。

    赵德成抬头,看了一眼女帝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心里对君王更多了几分满意与信服虽然中间冒出来个碍眼的王璟言,但陛下果然还是真心在乎他那侄儿,不仅带着他一起来秋猎,现在都这么晚了,居然还要去探望他。

    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莱漳宫中,太医令秦施刚为君后请完脉,刚退出来,就看到逆着夜风、快步走来的女帝。

    “陛下。”

    秦施抬起双手,连忙下拜。

    姜青姝示意身后的赵德成先进去,随后站在那儿,静静地注视着秦施的脸,两侧宫灯明灭,女帝的神色晦暗难明,秦施被她盯得心有忐忑。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君后身体如何?朕听说最近有所好转,是么?”

    秦施忙道:“是,殿下身体情况复杂,老臣研究数月,已经研究出了合适的治疗法子,只要殿下一直好好服药,定能熬到平安生产。”

    “一定?”

    “一定。”

    姜青姝眉心舒展,侧身不再看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秦施自觉退下。

    等秦施走了以后,她静静地注视着殿前明灭的灯火,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正好此刻,霍元瑶从殿中出来,不曾想看到陛下伫立在殿外的身影,疑惑之外又有些惊喜,忙快步上前道:“陛下!陛下是来探望殿下的吗?您怎么一个人在此吹风,为何不进去……”

    姜青姝转身,注视着霍元瑶,目光带着淡淡的审视。

    霍元瑶一时顿住,她其实是个很讲究礼仪之人,但在表兄身边这一个多月有些自由散漫了,此刻连忙意识到自己的失仪之罪,后知后觉地行礼。

    姜青姝倒是没有计较她的礼节,而是在审视霍元瑶的数据。

    【姓名:霍元瑶,身份:尚功局女官】

    【年龄:16】

    【武力:41】

    【政略:82】

    【军事:67】

    【野心:71】

    【声望:30】

    【影响力:224】

    【忠诚:81】

    【特质:聪慧】

    姜青姝其实早就没有像刚穿过来时那样,一天到晚就研究别人的数据了,从前她孤立无援,连拉拢孙元熙都需要亲自遛到寻芳楼去,现在,她身边能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些人已经能充当她的眼睛,替她监视着方方面面。

    她也早就有了君王驭人的直觉和判断力。

    但她现在,却格外慎重地看了看霍元瑶的数据。

    看起来能用。

    “你随朕过来。”她收回目光,背对着莱漳宫的方向,边走边道:“朕要交代你一些事,你替朕办好。”

    “是。”

    霍元瑶心下疑惑,但没有犹豫,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姜青姝深夜才回到自己就寝的宫殿。

    秋月已将翌日皇帝要用的猎装、护具、弓箭等悉数准备好,姜青姝连试都懒得试,就随意搁置在了一边。

    连王璟言在内的御前众人,见到她这么随意,都开始担心起来,有人甚至担心不擅骑射的陛下明日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希望能有个大臣来劝诫陛下,别亲自涉险。

    对于小皇帝的骑射技艺,没有人抱希望。

    除了秋月邓漪,没有人知道姜青姝私下里已经恶补过了,那些朝臣宗室也不例外,有忠臣担心皇帝龙体,也有对皇帝不太信服的臣子和宗室,想着看小皇帝的好戏。

    毕竟,女帝曾经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方面出过丑,不是吗?

    连先帝都说她不是这块料。

    也正是因为她当时骑射俱废、弱不禁风,四年前傲慢的谢家郎君才会瞧不起那个连骑马骑不稳当、徒有容色的少女。

    他才会那么果断地拒了与她的婚事。

    但这一次变了。

    天色微亮之时,南苑纵横宽阔数里的平地围场上,年轻世家子弟和武将们纵马奔腾,来往肆意。

    谢安韫正握着缰绳高踞马上,与身侧一名武将正在交谈着什么。

    一阵马蹄声忽然远远响起。

    众人似有所觉,纷纷回头。

    只见少女长发高束,一身鲜亮张扬的红衣在风中猎猎飞扬,身下骏马疾驰如电,荡起一片烟尘。

    谢安韫一怔,骤然眯起眼睛。

    她就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直挺挺地闯入所有人眼中,猝不及防,瞬息之间来到了眼前。

    姜青姝单手勒缰,轻“吁”一声骤然停下,她身后背着一柄描金雕弓,箭中白羽胜雪,映着骄阳下的桃腮粉面、柳眉漆目,端得是英气逼人、灼灼生光。

    第117章

    谋反7

    谢安韫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发紧。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变得极为复杂幽深,原本正在聊的话被打断,他一刻不落地盯着她。

    看着她利落地策马而来,勒缰回头的刹那,如此惊艳灼眼。

    就像一团热烈的太阳。

    原本在说话的那位武将也在望着天子,惊讶地嘀咕了一句:“小皇帝的马术何时如此精湛了?”

    是啊。

    她的骑术是不好的。

    谢安韫对她最开始的印象,就是骑在马背上手忙脚乱的小丫头,他对她嗤之以鼻,认为她连一只畜生都征服不了,又如何来征服这万里江山?真是毫无君王的魄力与威严。

    可她今日不一样。

    这身骑装明明普通,穿在她身上却那么好看,鲜艳如火,皎皎灼华,少了一分皇宫里养成的柔弱,多了丝飒爽张扬,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着,却丝毫不怯。

    这份骄傲肆意,令人如此心折。

    谢安韫眸光烁烁,似有火在跳动。

    何止谢安韫,便是不远处高台上安坐的赵玉珩,也在注视着她。

    姜青姝策马勒缰而立,裴朔驱马上前,瞬间便来到她身边,朗声道:“陛下骑术精湛,令臣今日大开眼界。”

    她眉梢轻扬,轻道:“少拍马屁。”

    裴朔低笑:“臣哪敢谄媚欺君?句句属实。”

    她瞥他一眼,双脚一夹马腹,勒缰调转方向,又朝另一处行去,语气悠悠地道:“朕的皇姊曾说,卿一贯油嘴滑舌。”

    “那长宁公主殿下可是冤枉臣了。”

    裴朔也调转马头,紧跟其后,沿途武将见陛下过来,纷纷从一开始的惊讶之中回神,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女帝冷淡颔首,依然在与身后的男人说话。

    “爱卿可会射箭?”

    “臣刚刚入门,可不敢在御前献丑。”

    她蓦地抽出箭囊里的白羽长箭,双手搭弓,蓦地用力一拉弓弦,眯着双眸,瞄准了不远处的靶子。

    咻!

    箭羽疾驰而过,稳稳扎入靶心。

    裴朔见了,不由得一怔。

    她眼尾轻扬,把手中的弓朝他一扔,他下意识抬手接住,见少女懒洋洋地抱着臂觑着他,说:“来试试?射得不好,朕也恕你无罪。”

    裴朔无奈,只好开始挽弓搭箭,但还没射出一箭来,身后陡然响起低低的破空声。

    咻

    一支黑羽箭几乎擦着他的耳边而过,带起一阵冰冷肃杀的风,稳稳地钉入女帝方才射中的靶心。

    随后风中传来一声淡嘲:“裴大人射个箭都这么磨磨蹭蹭,这若是个会动的猎物,早就不知该跑到哪儿去了。”

    裴朔骤然松箭,勒缰回转,看向高踞马上的男人。

    谢安韫。

    他策马而立,身形挺拔,长发高束,相较于往日的傲慢风流,此刻多了丝沉凝冷酷。

    日光从他背面倾洒过来,整个人逆着光,看不大清神情。

    方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裴朔神色凝重,寒声道:“谢尚书放肆!陛下在此,敢如此放箭,难道就不怕误伤陛下?!”

    男人慢慢抚着手中的弓,目光一寸寸从裴朔脸上扫过,嗤笑一声,“不过在秋猎猎场上射个靶子,裴大人倒是代陛下在这儿训斥起我来了。”

    他说着一顿。

    “我的箭可稳得很,不会误伤陛下,只射该射的靶,只杀该杀的人。”

    比如裴朔。

    谢安韫驭马靠近,目光落在裴朔手中弓上,眼神越发阴森。

    裴朔冷言回怼道:“像谢大人这么心急,得亏这是个死靶,若是个活的,可未必能射得这么精准。”

    谢安韫沉眉冷笑,“裴大人好生伶牙俐齿,怪不得裴大人能凭着这张嘴,在朝中混到今日。”

    裴朔口气敷衍,“谬赞谬赞。”

    裴朔实在厌恶谢安韫。

    前世做他的臣子、每日容忍他干那些荒唐事,已经令他恶心得够呛,那时他就敢当面痛斥已经称帝的谢安韫,这一世更是不会跟他客气。

    不配为君之人,就算是臣下拼了命的上奏谏言,也无药可救。

    谢安韫对裴朔这人印象也极差,就是这个人,令他失了大理寺这一条左膀右臂,如今此人春风得意长伴女帝左右,简直碍眼至极。

    等他此番得手,必要杀了他。

    还有……

    他转眸看向一边的女帝,好像才想起来君臣之礼似的,抬手朝她一拜,“臣拜见陛下。”

    少女端直地坐在马背上,双眸冷漠地看着他。

    谢安韫收手抬眼,一对上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心底蛰伏的火种好似被风一吹,又要燎遍原野。

    尤其是看到她今日的模样。

    他微扬马鞭,驭马逼近她,在她身侧低低道:“陛下……今日真是令臣刮目相看呢,不知是跟谁学会这骑射之术的?”

    是张瑜吧。

    她天天跟那小子私会。

    一个天真单纯的傻小子,对她纵使毫无保留,也始终不及她身边那人,她连秋猎都要带着怀孕的赵玉珩,真是如胶似漆到令人恶心。

    有些人心思阴暗狭窄,只要一开口就直冒酸气,姜青姝看也未看他,靴侧一磕马肚,拉缰转向,再次朝着裴朔伸手,接过那弓,又射出一箭。

    又是正中红心。

    她目视木靶,淡淡道:“自然是令朕信任之人教的。”

    她再一次抽出白羽箭,像是在练习,一遍遍地拉满弓弦射出,每一箭都稳健有力,杀伐稳健。

    准头极好。

    若不是世上最好的老师,都教不出如此令人惊艳的学生。

    周围有世族里的少年见了,驱马过来,远远笑着恭维道:“陛下的箭术真是棒极!臣等都望尘莫及。”

    她淡笑,并不作答。

    谢安韫看着她这副冷淡骄傲的样子,忽然笑了,嗓音里带着冰冷阴霾,“信任?那陛下就好好珍惜这来之不得的信任罢,毕竟有些东西,可不是长久的。”

    若说平时,姜青姝只会觉得他只是在阴阳怪气地说着酸话,如今知道他可能要反后,他话里的深意就愈发昭然若揭、

    好好珍惜现在吧,等你成了我的阶下囚,这些人可都要离你而去,你就只能受我掌控了。

    他说完,森然看了一眼裴朔,一扬马鞭,转身离去。

    姜青姝回头,眯着眸子瞧了眼他的背影,唇角冷笑了声,骤然抬起弓箭,对准谢安韫的后心。

    咻!

    箭势凶猛,刮起冷风,也险险擦过他的耳侧,没入他身前的泥土中。

    谢安韫一滞。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箭半晌,猛然再回头时,少女骑着马远去。

    裴朔紧跟在她身后,唇角压着笑意,乐不可支道:“哎,臣还是头一回被人帮着出气,今天真真是太受宠若惊了,回去可得找个庙拜拜。”

    姜青姝头也不回。

    “你拜菩萨有什么用,是朕在帮你出气。”

    姜青姝是护短的。

    她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裴朔望着少女的背影,心潮动了动,又自顾自摇着头低笑了一声,继续跟了上去。

    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射谢尚书一箭,看到的人不在少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围观者从远处看,都深以为陛下与谢尚书君臣不睦,这谢氏一族越来越不讨皇帝欢心了。

    而臣子一旦失了君心,被宰杀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的确是不得不反。

    谢氏一派的武将看在眼里,心底都有些忿忿,越发意识到这次若不反,来日他们势必会被天子逐一卸磨杀驴。

    还未到正式开始比试狩猎的时候,负责狩猎的官员先放出了一些狐狸兔子之类的猎物,让在场的想要打猎的人随意热身,姜青姝纵马射空了箭囊,示意侍奉的内官去把箭拿回来皇帝所用的箭羽乃卫尉寺特制,上面也印有标志帝王的印记,万不可落于旁人手中。

    随后,姜青姝扔了弓给秋月,翻身下马,走上高台。

    这边也正热闹。

    除了互相社交攀谈的大臣,亦有趁着君王刚刚射了箭,趁机写诗赞颂君王英姿、使劲儿拍马屁的文人,此外,宗室贵族们之中,也有人坐在那儿饮酒赏景。

    唯有两处地方,始终宁静得格格不入。

    一处是独属于帝王的御座侧方,君后赵玉珩坐在那儿,并不与人攀谈,只是垂睫安静看书。

    很多年轻的贵族子弟对他感到陌生,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些许传闻,便频频好奇地偷看。

    出身武将世家的高贵明珠,三元及第,多智善谋,曾令满京文人称颂其君子德行,种种溢美之词令人觉得不过是夸张,然今日一见,竟真令人在他跟前有些自惭形秽。

    比起赵玉珩那边,王璟言那儿则显得凄清许多。

    同样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这位昔日的小侯爷身上,对他的外表品头论足。

    当年他身份尊贵,别人便称颂他风仪俱佳、高不可攀,令满京城的贵女芳心暗许;如今他落魄,他们又开始诋毁起他的外表来,说他就是靠着这张脸对小皇帝献媚。

    称颂他的,诋毁他的,皆是同一拨人。

    从前,王璟言会悲愤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如今却依然冷冷淡淡地站着,已能从容面对这些四面八方的恶意。

    正如陛下所说,嘲笑他的人,来日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他。

    他偏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女帝。

    她看着他的方向,王璟言却心知肚明,她的目光实际上看着他身后的赵玉珩,在她走到他面前时,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垂下目光,看着身侧掠过那一抹亮红的衣角。

    一只手出现在赵玉珩的头顶,为他遮挡去少许阳光。

    男人抬头,淡淡一笑,“陛下?”

    “君后在阳光下看书,也不怕坏了眼睛。”她没收了他的书,迅速关上,背着手将之藏在身后,“不许看了。”

    “好,不看。”

    他微微弯眸,完全顺着她。

    她又握了握他冰凉的掌心,说:“等朕一会,朕去更衣。”说完,她又转身离去,随行的内官连忙小跑着跟上。

    赵玉珩凝目望着她的背影,又淡淡看向一侧,那里,有个巡逻过来的士兵对上君后的目光,无声转身离去。

    第118章

    谋反8

    看似风平浪静的秋猎,实际上波涛暗流,一触即发。

    赵玉珩已经对此番参与秋猎、镇守京城、以及京城周边的兵力了解透彻,明面上与谢氏一党勾结的武将,满朝都知道是哪几人,实际上暗中联系的又有一批。

    这一批人,到底要如何甄别,则要靠最了解谢氏一族的王璟言。

    若能确定是哪些人,便可逐一击破。

    人,都是有弱点的。

    早在一个月前,赵玉珩还远在行宫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谢党的反心,尽管彼时还不知对方要挑何时下手,却也还是未雨绸缪,埋下了一条随时可以牵动的暗线。

    随后,王璟言告诉他,在女帝与裴朔的谈话中,二人猜测谢安韫要挑秋猎下手。

    赵玉珩深以为然。

    谢党在赵德成所统率的神策军中埋了内线,赵玉珩便在秋猎前三日,提醒赵德成一天至少分五次暗中弓箭盾甲、战马所用饲料、人员调度等问题。

    终于在今日清晨,发现了备用武库中的弓箭不对劲。

    他令赵德成不得声张,将计就计,让对方误以为神策军的确已经缺乏战力。

    赵德成问:“三郎如何确定谢安韫的动手时机?”

    赵玉珩道:“我若要反,自是挑狩猎开始之时,届时人员分散,无人会注意到暗中发生了什么,树林深处路径复杂,最易寻机控制皇帝。”

    赵德成眉头紧锁:“可是,若是这个时机,我们也极为被动。”

    “那就逼他提前动手。”

    “三郎可有妙计?”

    赵德成并不善谋。

    这种事,为了防止出错,他不会贸然做任何决定,也习惯完全依赖这个稳重善谋的侄儿,全权听他的意见这些年来,都靠侄儿出谋划策,才让整个赵氏一族顺风顺水,身负战功却不受君王猜忌。

    赵玉珩偏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道风中挣扎飘摇的树影,已备受磋磨、将折未折,他平静落睫,嗓音至始至终温和平静。

    “放心,交给我就好。”

    他有办法。

    霍元瑶近日吃坏了肚子,总是腹泻不止,整日随侍在君后身边的人,便只剩下许屏。

    等霍元瑶再出现时,南苑的大猎场中,那些士兵正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进行操练演习,场面空前巍峨浩大,马蹄几乎踩得满场烟尘滚滚,震声轰隆如雷鸣,令人不由得心魂震颤。

    天子端坐上首。

    霍元瑶眼神锐利,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来回的骑兵,如此勇猛强悍,不由得望了陛下一眼,继而垂下头,双手交叠于腹前,小步走上台阶,来到君后身后。

    她听到他淡淡问了自己一句:“怎么样?”

    “臣好多了。”

    霍元瑶低声一应。

    没有人在意这小小的女官。

    秋猎第一日主要是自由活动和演兵展示,第二日则是正式的游猎活动。

    按照往年惯例,每个人的箭羽都有着自己的标志,可自由追逐猎物,最后统计狩猎到了猎物数量来计分,像狼这种猛兽分数最高,一般也只有武将敢去争夺,而兔子狐狸水鸟之类,则是贵族子弟最常争夺之物。

    皇帝会对拔得头筹之人给予重赏,要是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越过重重流程破格授予官位。

    况且当今圣上如此美貌年轻,从她对君后的态度也可知,她并非薄情随便之人,便不乏有男子起别的心思,更加想展现自己孔武有力、勇猛帅气的一面。

    众人皆踌躇满志。

    姜青姝通过实时,可以看到有些人是真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聚众八卦谈天说地,有人真心想要拔得头筹赢得赏识,然而,要动手的人已在暗中蓄势待发。

    这次,她依然不能输。

    也不会输。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只是前行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赵玉珩一眼。

    他还端直地坐着,眉目清隽,目如寒星,在天光下像映着雪的一段月色。

    一阵风掠入高台,便好似料峭的寒梅,在凛凛寒风中巍然挺立。

    见她回眸看来,男人眸光骤起波澜,温柔地朝她笑笑。

    “去吧。”

    他无声朝她做口型。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勒缰转身,直入树林深处。

    “驾!”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赵玉珩喉结滚了滚,莫名有些干涩难忍,袖中的手指已经紧绷到发白。

    片刻后,他骤然松开指骨,闭了闭眼,清声对许屏说:“去召谢尚书过来。”

    “是。”

    许屏垂首,转身而去。

    ……

    因怀孕受不得凉,原本坐在高台上观赏秋狩盛况的君后,不多时便回到了莱漳宫歇息。

    谢安韫没想到赵玉珩居然要见他。

    在这个节骨眼。

    此时此刻,京城那边已由左右威卫等发起了兵变,而京城与南苑之间传递消息的士兵已被悉数斩杀,确保那边的异动不会传到这边来。

    此外,按照谢安韫的谋划,他已派一队人马从水路凫水近山谷深处,在后方与神策军中投效他的项豪里应外合,解决把守的内禁军,活捉女帝。

    待到活捉女帝,嚆矢一发,这边便声称帝王遇刺有人谋反,以护驾之名直接动手,控制所有大臣和宗室。

    而这边人员分散,一乱起来定是各自逃命,内禁军的武器已经被他换成残次品,而演武的人马根本就是奔着弑君篡位而来,早已暗中准备了真正作战的武器。

    这次,他一定要赢。

    赢了她,然后再一个一个,宰了她身边那群碍眼的人。

    第一个就是赵玉珩。

    马上动手在即,结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玉珩居然要见他?

    谢安韫一身玄衣,冷然立在风中,通身多了一丝杀伐之气,看着眼前不知死活来传消息的许屏,几乎要嗤笑出声来。

    若非还有要紧事,他现在倒还真有兴致好好对付这个赵玉珩。

    他漠然转身,薄唇冷冷一掠,“不见。”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装的了。

    许屏见他这倨傲无礼,愈发笃定此人是要反,霎时心跳如鼓,面上镇定如初,不卑不亢道:“君后宣召谢尚书,还请谢尚书随下官去一趟。”

    “后宫之人要私见朝臣,不合规矩吧?许宫令。”

    谢安韫尚未开口,他身后的陆方已嗤笑着上前,冷言相对。

    陆方不过一介侍从,在朝廷并无官位,如今竟也敢对许屏如此,许屏面色变了变,强忍心头怒火,镇定道:“殿下是君,更代表着陛下,谢大人终究是臣,殿下今日诏令在此,您可别失了这君臣之礼,落得个傲慢无礼、藐视君威的名声。”

    自古谋反者皆要打个用来糊弄世人的好听的旗号,譬如“清君侧”之类,谢安韫若想以护驾的名义谋反,此时便还要暂时扮演一下“忠臣”,不能与君后的人直接起冲突。

    许屏又沉声道:“谢尚书今日不狩猎,兵部事务自有留京官员代理,现在在此地难道是有什么事吗?若无要事,又为何不见君后,难道是怕了?”

    怕了?

    谢安韫眉尾重重一搐,骤然回身冷笑。

    “你说什么?我怕他?”

    他会怕赵玉珩?

    真是可笑。

    谢安韫多疑善变,绝不受什么激将法,可那人偏偏是赵玉珩。

    当年年少时,谢安韫离经叛道,最是厌恶世族行经,偏生那些人整日只骂他阴狠歹毒,反将赵玉珩捧成品性高洁的君子,那时他便觉得此人虚伪。

    现在,就连小皇帝也一心偏向他,可明明若不是他提前退出,赵玉珩怎么会得到她?

    谢安韫最听不得“他怕赵玉珩”这样的话。

    去又何妨。

    该铺的棋早已铺好,谅他赵玉珩本事通天,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谢安韫说:“陆方,让开。”说完一拂袖,快步走向莱漳宫的方向。

    赵玉珩等候他已久。

    他太了解谢安韫的秉性,这个人争强斗胜,因为女帝发疯过无数次,定是会被激来。

    谢安韫身后带了几个甲士,这在秋猎这种场合,是默认允许的,然而他冲进莱漳宫之时,黑袍捎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好似聚成的一柄要杀人的剑,寒意直逼人眉心。

    赵玉珩静静坐着,一手托盏,轻呷茶水,长睫微敛,侧颜冷淡。

    他坐在那儿,好似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谢安韫看着他,目光愈寒,“君后要见臣?”

    “都退下。”

    赵玉珩说。

    殿中之人面面相觑,都犹豫着不敢动她们受了陛下的命令,要好好照看君后,不得让君后离开视线丝毫。

    赵玉珩一搁茶盏,瓷器发出不轻不重的清鸣,嗓音骤沉,“我让你们下去。”

    他声音不大,却声威意冷,令人莫敢不从。

    宫人纷纷俯首,陆续退下。

    殿中只剩下两人。

    赵玉珩平静地抬眼,看着谢安韫,平静道:“谢尚书果然还是来了。”

    “你笃定我会来?”他冷道。

    “自然。”赵玉珩淡淡一笑:“你最嫉妒、最视为眼中钉之人,不就是我么?我要你来,你未必会来,可你却无法容忍别人说你输我一筹。”

    谢安韫嗤笑。

    他看着这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容颜冷清,气质如松似鹤,可他的腹部已经隆起,身躯消瘦、脸色苍白,这副孱弱、狼狈、可怜的样子,就是谢安韫当年最排斥的样子。

    他排斥成为这种弱不禁风、只能像女人一样挺着大肚子、依附别人而活的人,于是将赵玉珩坑害成这样。

    可他的姿态为什么还这么平和坦然?

    为何丝毫不见窘迫?

    现在他还说,他嫉妒?

    “我嫉妒你?嫉妒你什么?”谢安韫觉得好笑,扯了扯唇角,凤眸俱是讽刺的笑意。

    赵玉珩平淡道:“年少时,你嫉妒我锋芒毕露,走到何处皆受人追捧,而你离经叛道、行事乖张无所顾忌,被文人孺者所痛批不齿。如今,你又嫉妒我与陛下在一起,嫉妒我和陛下有了的孩子,嫉妒陛下在乎我。”

    谢安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双手狠狠一攥,下颌绷紧,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活剥了他的皮。

    第119章

    死则同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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