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赵玉珩哑然,还未应允,少女白皙的小手已经探了过来,在他衣服里窸窸窣窣的摸着,像个登徒子。“陛下。”他无奈,“……别闹。”
又开始拿他寻开心了。
她仰头看他,狡黠地露齿一笑,把他的袖子拽得更紧,让他半伏在自己身边,侧身贴着他的耳,问:“朕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西北战事,朕派谁去……”
他沉默,微微扯袖子,“臣不便回答。”
“三郎……”
她困倦地半眯着眼睛,像只在打盹的幼虎,可爱无害的外表下,是远被人低估的危险,他听她这样一唤,心底异样,抬掌轻轻抚着她的额角。
“三郎在。”
他眸光温柔,捏她鼻尖:“七娘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笑了一下,像是得逞了一样,咬着他的耳朵尖小声说:“军情方面的奏报……朕怕被张瑾截了一部分,今夜才有意留他和朕一起办公,实则让邓漪他们搬运奏疏时悄悄检查了一下……”
她才不是想和张瑾一起办公呢。
被张瑾盯着,那多不自在呀。
“陛下很谨慎。”
赵玉珩以目光示意所有宫人都退出去,才对她说:“臣这边得到的消息未必准确,陛下想听吗?”
“想。”
她又扯紧了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以右肘半撑着日益沉重的身子,以免压到她,低声说:“曹裕确实通敌,但他所求只是割据一方,借漠北之势让朝廷对他束手无策,从而自立为王,漠北借他之势,意欲先占妫、檀二州,再夺燕州。”
“漠北多荒漠草原,缺兵甲辎重粮草,但其战马颇多,本朝以骑兵为主力军,双方若有交易,臣猜想,或许也有粮草和战马这一环。”
姜青姝原本昏昏欲睡,听他说着,渐渐又回过神来,喃喃道:“张瑾昨夜的意思是,粮草先行,曹裕多疑,会觉得朝廷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劫粮草,势必不敢轻举妄动。”
但谁来押送粮草,若成则是功劳,倘若中途出差池,则难辞其咎。
这是一个极难的差事。
那些武将更倾向于率大军出征,这样的活都不想接,周边节度使颇多,也难以确定曹裕是否有勾结的盟友,会不会背后放冷箭。
其实若论战功,此事交由赵家最为稳妥。
赵玉珩抚着她丝绸般顺滑柔软的发,白皙的指尖碾搓青丝,沉吟道:“臣的叔父很合适,陛下若想让他去,臣可以帮忙说服。”
她倏然抬起脑袋,瞅了他一眼,又重新躺下去。
他失笑,“怎么了?”
“朕还没想好选谁啊,你也不必提前想着为朕分忧。”
她翻了个身,脊背朝上,脑袋埋在被褥里,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
眼皮往下一落,又快要睡着了。
他低头凑过去,在她鬓角轻轻蹭了蹭,柔声问她:“那陛下现在是在干什么?”
“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三郎不像他们,他们都各有图谋。”
她闭着眼睛说。
“万一臣也有呢。”
他低头凝视着她。
“那……”她嗓音渐小,“你要是想吹吹枕边风,也不是不行……”
宫灯火舌跳动,倏然灭了三盏,宫室内又清幽了几分。
他眸光涌动,望着微弱烛火下的少女雪颈,抓着她发丝的五指倏然展开,抽出来,改为一下下抚着她的后颈,像抚着一只睡得正酣的,温柔而怜惜。
他说:“陛下,睡吧。”
她在他的抚摸下困意上袭,渐渐沉睡过去。
风声骤起,檐下铃声叮咚摇晃,乍起的天光掀起一片白浪,依次覆盖了整座皇城。
赵玉珩坐在床边,指尖抚着龙榻上华贵的丝绸缎面,静静地望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宫中派来的车驾送张瑾回府,天色还蒙蒙亮,骑马入宫门、又收到今日免朝消息的一些官员本打算折返,听说了昨日收到了军机密报,就分别径直去了张谢两家的府邸。
入夏时天亮得早,大清早的,张瑜就坐在张府屋顶的瓦片上,衣袂上犹带晨露的寒意,一边擦拭着七娘赠予自己的佩剑,一边看着那些官员陆续进了张府。
看起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
周管家盯着各处动静,想起小郎君喜欢到处乱蹿,为了不让他冲撞朝臣,于是让人四处找着,发现小郎君居然在自己院子里练了一通宵的剑。
这少年新得了心上人送的宝剑,像得了个宝贝似的,简直爱不释手。
周管家见小郎君很安分,看起来不需要他提醒什么,就径直去厨房了。
他还要煎药。
郎主回来时面色冰寒,像是压抑着什么怒意,只冷冰冰吩咐他再去熬一碗避孕药来,周管家虽然一头雾水,不明白这碗药是给谁的,但还是去照做了。
但今日气氛很不寻常。
那些朝臣与郎主在屋中聊了许久,久久也未曾散去,郎主向来不喜在府中筹谋朝政,今日居然也反常地在书房里待了许久。
周管家一直寻不得机会送药,只好一直在厨房用小火热着,中途后院奴仆之间发生了个小事,需要周管家去处理,他稍稍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就看到炉子上的药没了。
周管家心里一窒,忙怒问一边的下人:“药呢?!”
那下人连忙垂着头答:“小……小郎君方才端走了。”
“什么?!”
“小郎君方才来厨房找吃的,看见这碗药就问了问,一听说是郎主要的,就索性帮忙端过去了,还说自己轻功送药,跑得快……”那下人哆哆嗦嗦道:“小的以为小郎君送药也没什么,就让他端走了……”
第88章
忍无可忍2
因前方战事告急,除朝中军机重臣以外,大多数朝臣是在天亮以后才陆续收到消息,早朝取消,也不失为留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张府的书房之中,沉香透过菱格缓缓吐纳,攀上华贵的官服袍角,金玉带泛着淡淡冷光,与腰间悬挂的金银鱼袋相呼应。
风吹席幔,几位朝臣端坐,身影绰绰。
气氛严肃静谧。
刑部尚书汤桓还在忙着抄王家的善后之事,今日未来,户部尚书崔令之坐在案前,正埋头翻阅案卷,低声说:“行军必要募集粮草,本朝千万农户,按每户一百亩计、一亩产两石计,行军到漠北,按照沿途折冲府路程折算,粮草也颇为紧凑。”
尚书左丞尹献之道:“这只是统计之中的一部分,大量土地隐于世豪手中,正好王家抄了,一些与王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豪绅,当开仓贡献粮草,方可自保。”
崔令之颔首:“确实如此,就是不知陛下那边态度如何,要谁来押送军粮?”
右武卫将军葛明辉冷哼一声,道:“陛下偏重,铁定护着,我看啊,这种不讨好的差事八成是得落到我们头上。”
左卫大将军闻瑞立即道:“小皇帝再偏重,下达政令也要过中书门下二省,不可不仰仗张相。”
“照我看,如今王家倒了,谢氏如断一臂,照陛下这个倚仗法,等君后生了皇嗣,这赵家只怕要成我们最大的威胁。”
“说到这君后,这赵家三郎,就算是入了后宫,委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谢氏这段时间收敛不少,我看趁此机会,要以压制赵家为重,至少这次战事不能让他们谋得先机。”
“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有人嗤笑一声:“别到时候急着揽功,自己却死在了战场上,那曹裕狡诈多疑,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石青帐幔后,张瑾端坐饮茶,安静听着他们议论。
他面前的长案上,正摆放着一幅极为详细的舆图,标注了山川丘陵、河流峡谷、草原荒漠,并以朱笔标记在各地军事重镇,水陆行军路线一目了然。
他垂睫注视,未发一言。
崔令之当先发现张相今日神色过于冷冽,悄悄示意一边几个吵吵嚷嚷的武将收敛些,片刻后小心翼翼道:“不知张大人如何打算?”
张瑾冷淡道:“押送粮草之事,派给赵氏。”
闻瑞道:“可万一……”
“九成败。”
众人一惊。
张瑾指腹摩挲着锦缎般光滑的舆图,说:“后方必有暗箭,曹裕看似被周边几州孤立,不过是展示给朝廷的幌子,否则绝非举事良机。”
赵家人骁勇善战,骑兵如神,擅长以少胜多,但越是如此,越容易被坑在地形不利之地,比如说必定途径的流沙谷。
崔令之暗暗思忖:原以为张相近日对赵家不曾表露什么敌意,提防赵氏并不是当务之急,但看这情况,当真要先防备一二了。
众官员约莫到戌时聊完散去,几人离去前,还督劝张相昨夜辛劳,今日多加休息。待他们离去,少年就从瓦片上飞掠而下,犹如轻盈的梁上飞燕,落地无声。
“阿兄!”少年稳稳地捧着碗:“你的药!”
张瑾:“……”
张瑾怔了一下,盯着那碗药,眸底刹那起火。
“谁让你来的!”
他呵斥。
“我方才去厨房找吃的,看到这碗药,厨子说是给你煎的,我就干脆帮他们送过来了。”
少年恍若未觉,以为阿兄担心他撞见那些朝臣,又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端得没心没肺:“你放心吧!我方才蹲在屋顶上,他们都没有看到我!”
他以为兄长是怕这个。
说着又把手里的药碗往上抬了抬,“阿兄!喝药!”
“……”
张瑾眼皮狠狠一跳,胸腔恰似被一股气堵住一般,涨得他酸疼憋屈,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一个个的。
全都来气他。
张瑾冷冷抿紧了唇,看也未看那碗药,从少年身边径直又入了书房。
“诶?!”
少年疑惑地一歪脑袋,回身看着兄长的背影,又紧跟着他进去。
“阿兄,你的伤寒还没有好吗?”
“嗯。”
“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你老是不好,是不是因为你老熬夜……”
“……”
“那你喝药吧。”
“你放下。”垂睫整理桌案文书的男人下意识攥皱了纸张,没有回头,“我稍后喝。”
少年“噢”了一声,把手里的碗放下来,又留意到兄长手背上一闪而过的朱色墨迹,怀疑自己看错了,凑过去仔细瞧,张瑾看到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越凑越近,要拽着他的袖子往上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你干什么。”
张瑜却顺势抓到兄长的手,看到他掌心结痂的伤,“兄长怎么受伤了?”
这是他那日为了保持清醒,强行抓碎片划出的伤。
虽然并没有起效。
张瑾被他这样一抓,好似被灼痛似的,猛地抽回手,甩袖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们是亲兄弟,你总是管我,我又怎么管不得你。”张瑜语气很镇定,也很执着,澄澈的乌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张瑾攥着纸张的右手再一次捏紧。
一刹那,他都要因为这句话而失了镇定。
其实以他的聪慧,不难猜出张瑜问的到底是什么,他并非指男女之爱,可能只是想过问是不是有刺客,是不是受伤了瞒着他。
但,心里有鬼,所见一切即是魑魅魍魉,往往将自己魇住了。
不能失控。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赵玉珩、谢安韫那样的人,聪明一世,却与女帝牵扯不清,张瑾强行将自己与他们剥离开来,冷眼看着他们针对自己,只觉得可笑。
他不会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哪怕他们都会,他也不会。
他闭目,深吸一口浊气,语气稍稍平缓,“没事,勿要多想,只是事情太多,有些烦扰,等忙过这段时间便好了。”
张瑜说:“那你喝药吧。”
不然他不放心。
张瑾转过身来,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避子汤,心头顿时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甚至有些想笑。
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欲盖弥彰,自己辛辛苦苦地绕了一圈,反而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狼狈可笑。
他端起那碗药,在弟弟面前,一饮而尽。
冰凉又苦涩的药汁滚入喉咙,却像吞铁酷刑,从胃里泛出来苦涩的滋味,呛得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哑声道:“好了,你出去吧。”
张瑜担心地看着兄长,又倒了一杯清水来,放在他跟前,让他可以漱口润嗓。
随后,他转身出去。
悄悄关好了门。
后来几日,张瑜一直在主动过问兄长的“病”。
张瑾便又可笑地让人一日三餐地煮风寒药,只是最后,药汁都用来浇了花盆,明明满园花草长势喜人,但张瑾书房窗前唯一的生机,已经就此快凋谢下去。
夏季燥热沉闷,其间女帝似乎是想安抚张瑾,屡屡派人送一些解暑的膳食来。
张瑜见了,还对周管家说:“这个皇帝好烦,天天送些凉性的食物来,对阿兄的风寒也没好处。”
周管家:“……”
你要是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送的,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那小子怀里还揣着那把宝贝佩剑,晚上睡觉也要抱着,每天看着一把剑一只发钗,都可以傻笑一整天。
少年嫌弃了一番皇帝送来的膳食之后,就悠悠地走了。
又去练他的剑了。
不像张瑾那般死气沉沉,张瑜每天都很开心。
因为他可以给七娘写信。
写信这事,是上次七娘来的时候商量好的,兄长也答应了的。
张瑜每天都会写,再托兄长转交给七娘,这小子是个话痨,信上从自己研究新剑招的心得,再到昨天看到两只狗打架,芝麻大小的小事都要说清楚,再在结尾笨拙地表达对七娘的思念。
比如说“七娘,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儿啊?”“七娘,我发现城外有个地方适合骑马,我带你去。”“悄悄告诉你,云水楼又有新菜了,味道有点酸,但很下酒。”“我昨天在院子里买了一坛酒,哪天我们一起挖出来吧。”
起初,张瑾是扣押了信件的。
但他大概是偷看过弟弟的信了,发现写的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就干脆全扔给姜青姝了。
随便看吧。
姜青姝:“……”
最近批奏折批得快走火入魔的女皇陛下,陡然一打开那信,还有点儿发懵。
这些信件夹在一堆奏折里,仿若一股清流,上一刻她还在看朝臣在奏疏里互相弹劾,下一刻就看到阿奚跟她说,京城哪家的鱼做得最好吃。
他还信中说:“七娘你是不知道,最近我阿兄得了风寒,这就算了,他还不喜欢喝药。你说兄长他都这么大的人,悄悄倒药还不承认,我其实都看见了,但是我不说,免得他恼羞成怒。我决定了,这段时间我什么都不干了,先好好监督他喝药,等我阿兄病好了,七娘就来找我玩吧。”
姜青姝:“?”
啊?
张瑾病了?
不对吧,她每天都看见他,没听见他咳啊。
她一字一句地看到最后,随后一脸迷茫地去刷了实时,紧接着就沉默了。
阿奚啊,你是不是太相信你阿兄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阿兄倒药不是因为他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而是他根本就没病。
大概是阿奚的废话文学太多了,以致于张瑾没耐心看下去,恰恰就漏了这封。
姜青姝扶额失笑。
第89章
忍无可忍3
阿奚的信无疑是很令人放松的。
尤其是在处理繁重事务之后,瞧一瞧这满纸的牢骚话,她都可以想象到那少年像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样子。
但,笑过以后,姜青姝又将信折好放在一边,继续埋头于繁重的政务之中。
她近日是真没工夫理阿奚。
王氏一族抄家差不多尘埃落定,除了首犯斩首以外,那些被充为官奴流放的王氏族人在朝中人脉颇深,有不少大臣上折子请求赦免。
其实前脚帝王刚判决,后脚他们就求情,多少是有点不给面子了,也不太合理。
但这个游戏机制就是如此,玩家每逢抄家,大规模忠诚往下掉,这个时候的求情,与其说是和皇帝对着来,不如说是游戏设定上给玩家一个回拉忠诚、平衡局面的机会。
恩威并济嘛。
姜青姝对这事很熟练,操作起来也非常利落。
反正王氏已倒,即使赦免那些人,他们也会是毫无权势的平民,且还会被昔日的仇家打压,在声望负数的情况下,影响力还要一路倒跌到零,已经彻底不足为惧了。
但赦免谁,怎么赦免,也是门学问。
首先,那些昔日影响力就不错、门生众多、人际关系复杂的人,不能赦免。
因为这些人就算已经沦为平民,也依然会四处活跃,会对皇权和人心造成影响。
其次,她可以多赦免那些八岁以内、政略天赋都不错的稚子,毕竟稚子尚未受到思想荼毒,且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人忠诚依然会上升。
姜青姝仔细根据那些求情的奏疏筛查名单,先约莫赦免了二十余人,随后系统提示一部分人忠诚上升,效率再次上涨。
随后,她又在上朝之时,仔细核对那些与王氏有关系的朝臣属性。
经过她赦免之后忠诚依然为负的,直接打压贬职或者外调;忠诚已经起来了的,暂时不用动;高政略的先标记一下,再试试能不能单独拉拢。
她做这些的时候,太傅和张瑾倒是没太阻拦,毕竟他们都不太关心这些王氏族人,对于小皇帝这种故意拉拢人心的行为,理解但不支持,也不反对。
经过姜青姝连日的操作,效率和廉洁度开始回升,已经恢复到王家被抄之前的水准。
随后,再是弥补职位空缺。
是时候论功行赏,提拔自己人了!
首先,工部屯田司主事孙元熙,在收集王家罪证之上立功,姜青姝直接将其擢升为从六品上屯田司员外郎。
其次,原刑部司员外郎裴朔,也该升官了。
但四司郎中并无空缺,两名侍郎也毫无空缺,吏部倒是有个主事的职位适合他,姜青姝稍作考虑,还未敲定,便在一日议政之时随口问了吏部尚书郑宽一句。
结果,这可把郑宽吓坏了。
六部谁不知道裴朔难搞?郑宽一听说女帝想把裴朔调到他手底下来,当机吓了一跳,当晚一回家,就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的奏疏。
奏疏一再强调“臣手底下不缺人,像裴朔这种能干的人,应该为陛下创造更多价值,怎么能在臣的手底下浪费。”
婉拒了谢谢。
但为了不得罪陛下,郑宽又推举了正五品上门下省给事中一职,说门下省需要裴朔这样的人才。
门下省给事中分判省事,凡百司奏抄,由侍中审核之后,驳正违失,季末复奏大事,并裁定终审三法司案件。
某种程度上,由刑部司调到门下省,是直接从下级部门去了上级。
品级跨度不大,但职权却升了一大步,以后还可以朝着侍中之位奋斗,无异于培养未来的宰相苗子啊!
而且五品官可以位列朝班,办公地点也在宫内。
很方便。
这样一来,姜青姝就可以每天都看到裴卿了。
她觉得很不错。
那就这样吧!
她立刻拟旨,最近三省效率都很快,圣旨很快就颁发下去了。
得知消息的门下省众官:???啊?
除了升官以外,姜青姝也还记得之前她出宫时,亲口对裴朔说过的话。
“裴卿日后多多立功,莫说赏个衣裳钱,便是送你个京城地段好的宅子又何尝不可?”
“这可是您说的,京城的宅子……那得多贵啊。”
“金口玉言。”
皇帝是不会开玩笑的,为了避免裴朔从刑部一路打地铺到门下省,她还是决定履行承诺。
不就是给他买个大房子吗?她现在抄家了有钱了,三环以内随便挑。
但表面上,皇帝当然不能直接给裴朔买房子,这恩恩宠实在是太过了,御史台知道以后肯定会骂的。姜青姝直接换了个走账方式,给皇姊长宁公主赏了许多金银珠宝,再由皇姊出面,给裴朔买房子。
长宁得知时,无奈道:“陛下的算盘打的真响,臣给裴大人买宅子,也会被御史说成是拉拢朝臣的。”
姜青姝微笑:“阿姊放心,御史弹劾阿姊,朕会全部驳回的。”
长宁:“……”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长宁公主虽然心中很是无语,但还是答应了,谁叫这是妹妹的委托呢?不过她还是要收点辛苦钱的,便道:“臣最近在排练音律舞蹈,陛下再让臣去挑两件的金缕衣吧。”
姜青姝笑道:“没问题,朕再命御膳房备好阿姊喜欢的糕点,阿姊回府的时候一并捎上。”
“还是陛下爽快。”
长宁掩唇笑了起来,一双美目轻轻流转,倏然打趣道:“陛下既然对臣这么好,那要不把秋月也送给臣吧。”
一边侍奉的秋月:“……”
秋月无奈:“殿下,莫要拿臣开玩笑。”
姜青姝托腮望了秋月一眼,笑吟吟道:“这个不成,秋月留在朕身边,朕还有重用。”秋月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偏头看向陛下,不知陛下此言是戏言还是……
长宁又指邓漪:“那这位内官呢?看起来很是伶俐,臣也喜欢。”
邓漪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伏在地上惶恐道:“殿下万万不可!臣只是区区一内官,只想毕生侍奉陛下,实在是有愧于殿下厚爱。”
长宁轻觑她们,轻轻扇了扇华美的广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罢了罢了,这一个个的呀,全都对陛下死心塌地,臣就不勉强了。”
姜青姝笑而不语,示意邓漪起身。
邓漪垂着头退到角落里,心跳如擂鼓。
随后,长宁很快就在皇城附近挑好了一处地段极好、方便上朝、又清净雅致的宅子,送给裴朔,令旁人大为眼红。
且裴朔升入门下省,又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一时家中门庭若市,许多官员登门造访,恭贺他乔迁之喜。
但即使得了豪宅,裴朔为人清廉,又无妻妾,依然很少回去住,后来又时常因为御前奏对到很晚,而被女帝留宿宫中。
此为后话。
……
七月中下旬,天气愈发炎热。
君后这次怀孕,并不太显怀,四五个月穿着宽袍也不太明显,只是在凤宁宫待命的太医渐渐多了起来,连戚容都被女帝指派去了凤宁宫,白日随神医研修医术,晚上就按时给君后请平安脉。
但即使这样慎之又慎,赵玉珩也依然体乏虚弱,于是六宫事务被天子暂时转交给尚宫刘瑗全权处理,若无大事,不可打扰君后。
七月十九,经过遴选考核的新一批女官学习过礼仪之后,开始正式入宫。
一行人被仪官引导,从宫门进,直入后宫,入目是重檐庑殿、巍峨肃穆,宫道殿宇望不到尽头。
谁知突然迎面而来几个宫女,追着稚童在宫中横冲直撞,险些撞到了几人,刘尚宫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抓住那小男孩,忙道:“刘尚宫恕罪,这是小殿下……方才不小心让他跑出来了……”
刘尚宫一听是“小殿下”,立刻反应过来这男童身份,面色微变,当时低声命她们快些离开,随后继续行进。
新晋女官之中,有人留意到方才那一幕,对身边的人小声道:“方才那应该就是嘉乐公主之子了。”
“驸马死于狱中,嘉乐公主又被软禁在宫中,那孩子也甚为可怜。”
“整个王氏一族都被灭得干干净净,驸马又怎么可能幸免?我听说之所以把孩子送入宫来,也有为人质之意……”
“听说嘉乐公主被软禁到现在,谁也不得探望,说不定这其中还有一些谁也知道不得的内情。”
“你们懂什么?!”
一直站在她们身后的少女听了全程,忍不住出声反驳道:“要我看,陛下此举,不过证明了她仁慈。驸马弑君之罪当诛九族,本来就不可能活下来,嘉乐公主若执意保驸马,也仅仅只是赔上自己和两个孩子而已,也只有将其子送到身边来,才会让公主有所顾虑,不会酿成大祸。”
方才聊天的几人神色微变,又要反驳,刘宫令听到这边的说话声,呵斥道:“禁中慎言!不可放肆!”
几人顿时没了声。
刘尚宫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转了转,大概知道这些人的身份,除了方才那说话最大声的少女家中背景一般,其他几人家中亲人都是朝臣。
按照以往做事的习惯,刘尚宫正想着要不要杀鸡儆猴,将那少女拖出去发罚一罚,就在这时,有人过来通报,说天子身边的内给事邓漪来了。
刘尚宫慌忙迎接。
邓漪是来传达天子口谕的,淡淡道:“今日陛下与朝臣议军机大事,君后身子不适,一切从简,不必拜见中宫。”
刘尚宫连忙笑着应了,转身示意司簿上前,说:“现在念到名字者,上前领取宫牌。”
众人站在仪官身后,恭敬一应。
“阮嘉。”
“在。”
“郁千雁。”
“在。”
“……”
邓漪含笑看着,人群中的少女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刘尚宫身边气场端庄、服侍与旁人不同的御前女官,心念一转,暗道:这大概就是陛下身边的邓大人。
兄长跟她提过。
少女眸子明亮,暗暗抿唇,很快司簿就念到了她的名字,“霍元瑶。”
“在!”
她应了一声。
邓漪正在查看名册,听到霍姓,稍稍抬眼,刘尚宫小心注意着这位御前红人的神色,闻言立刻说:“这个姓霍的丫头颇为莽撞,方才还险些与人起争执。”
“哦?”邓漪笑了笑,翻看了一下册子,“她是这次考核的第二名,兄长竟是霍将军。”
千牛卫行走御前,按理说也该被敬重,但刘尚宫早已将这批女官家中调查清楚,当然也知道霍凌前些日子冲撞天子被罚的事,不以为意道:“正是,她家中无别的亲人,也只有这个兄长。”
邓漪笑而不语。
家中没有人别的亲人?不过是表象罢了,赵家暗中养大霍家兄妹,这一层关系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刘尚宫惯有点捧高踩低,丝毫不知道这个霍元瑶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不过陛下和君后的意思,都是不必给予霍元瑶特别关照。
邓漪也不曾表态,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紫宸殿复命。
紫宸殿内。
女帝和朝臣从辰时下朝以后,一直议事到午时。
涉及战事,主要是兵部的事,尽管姜青姝并不是很想和谢安韫打交道,这几日也不得不与他朝夕相对起来。
但她不会单独见谢安韫。
就算事情简单到只需要和谢安韫单独聊,她也会召一堆无关紧要的人过来陪着,比如说召几个中书舍人、门下侍郎过来傻站着旁听。
人多了,谢安韫还会收敛收敛,不会对她发疯。
谢安韫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心底冷笑,冷眼看着她如此。
就像看着一只伺机逃跑的猎物。
这只猎物本来是他的,现在想要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而且个个如狼似虎,张瑾并不会比他更收敛,前几天女帝不是还和他在紫宸殿通宵处理政务吗?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据说连砚台都被打翻了、奏折被揉皱了。
批奏折会批成这样?
谁知道是真的处理政务,还是在做什么激烈的事。
事后女帝还罢朝。
谢安韫不受控制地往那方面联想,想得眼睛都要红了,这几天他只要一看到她坐在那个御案后,都会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也想把她按在那张御案上。
防他防成这样,结果让别的男人得逞了,照他说,张瑾既不温柔体贴,又不会怜惜美人,更不会说好听的话哄着她,年纪大又不解风情,还不如让他来。
至少他会真的心疼美人。
张瑾那种不近人情之人,对她定然不够温柔。
赵玉珩也就罢了。
谢安韫真是无法想明白,张瑾凭什么也可以?
他不明白。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忍到底线时,她都能折腾出新的事往他心里再狠狠扎一刀。
把他逼疯了,谁都别活。
谢安韫偏执地想着。
眼前,女帝还在垂睫查看他递上去的文书。
天气炎热,纵使宫室内摆放了许多冰鉴,也依然有股说不上来的闷热之意,她还穿着厚重的朝服,额角都是晶莹的薄汗。
秋月进来提醒时辰,女帝便直接道:“已经午时了,天气炎热,朕命御膳房备了解暑的凉粥,诸卿先去偏殿休息用膳,未时再议。”
“是。”
众臣抬手一礼,随后陆续退出去。
姜青姝则起身,要进后堂更衣。
谢安韫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