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张府厨房里熬的药和药粥已经送去了书房。药已经被喝完,另外两碗药粥已经放了很久,快要冷了。张瑾静立在案前练字,听到下人过来回报:“郎主,小郎君追着那小娘子,两人在杏园里……奴也不好打搅他们。”
张瑾笔尖一顿,淡淡道:“在干什么?”
“两人躲在角落的花丛后,似乎是……抱在一起。”
“多久了?”
“得有……半个时辰了吧。”
“去知会一下,莫要耽搁太晚。”
“是。”
侍从转身离去。
张瑾神色冷漠,继续落笔,但因悬臂过久,狼毫积聚的墨珠甫一落纸,便成了一滩晕坏的墨迹,尤为刺眼。
这副字毁了。
他搁了笔,盯着那字半晌,面无表情地撕碎了纸张。
第83章
忍6
姜青姝和张瑜在花丛中待了很久,少年才拉着她的手,从里头钻出来。
两人来到前堂时,周管家下意识抬手掩了掩鼻,打了个喷嚏。
心道:好刺鼻的香味。
不用想,就知道小郎君又钻花丛了,那小子对府上各种隐蔽的小角落了如指掌,自己没事就钻不说,这回还带着陛下也钻了一回。
也真亏得他不知道她的身份……才敢如此放肆。
周管家对这女子的看法,前前后后经过了许多阶段。
最开始是丝毫不放在眼里,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只是个别有所图的女子,一心想铲除;后来郎主将她带回府上之后,周管家便逐渐发现这女子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相貌上佳,举止有礼,不像势力心机之人,且换作寻常女子,乍然被带到张府,应当紧张不安,但她显然一点都不怕,就算是面对朝中人人畏惧的郎主,也好似家常便饭一样自在。
周管家对她的印象稍稍转好。
但直觉也告诉他,此女来历不简单。
他猜测此女身份,率先想到的就是难道她是谢家女郎?或是王家女子?
把京中的名门望族挨个猜了一遍,独独没往龙椅之上那位想,结果就是,敢在郎主跟前这样冷静自如的女子,当真只有女帝。
今日周管家又重新打量了她。
打从知晓眼前之人就是小皇帝以后,周管家就不敢再怠慢丝毫,原先他对天子的印象极其淡薄,因郎主把持朝政,小皇帝的存在感被压一筹,容易被人轻视,但现在看来,也不像是什么善类。
但郎主对她,到底还要秉持几分臣下之礼,她又与小郎君走得这么近……
再瞧瞧今日这小子拽着皇帝钻花丛的行径,周管家心里暗暗一叹。
也不知是福是祸。
张瑾已经忙完了公事,端坐在那里静静饮茶,等着他们,少年很自在地拉着少女进来,两人脚步轻快,一路上还在说笑着什么,两张年轻的脸庞都笑得眸子弯弯。
瞧着登对极了。
张瑾微微掀起眼睫。
少年很喜欢自己的心上人,连走路都要紧紧地牵着,时不时回头瞧她一眼,生怕把她弄丢了似的。
因七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从花苑一路过来,两人的额角都有了薄汗。
少年牵着她,先是朝着自己的兄长行了一礼,随后拉着她一起坐下,还没缓口气来,又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侧身帮她擦汗。
少女比他矮上一截,在他跟前无端显得娇小玲珑,少年睫毛低低垂着,眸色认真,像是对着自己爱不释手的珍宝。
她睫毛一扬,也掏出自己贴身的丝帕,飞快地擦擦少年鼻尖上的汗。
他不自在地偏头。
“别闹。”
“就闹。”
她咯咯笑起来,故意一般,继续给他擦鼻尖,他一愣之后恶劣地笑了起来,也去擦她的鼻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打闹了起来。
像两个幼稚鬼。
“咳,咳咳!”
周管家小心觑着郎主的侧颜,适当清了清嗓子。
郎主不曾看他们,只是在冷淡地饮茶,但周管家就是无端看出几分冷色,忍不住打断他们。
然而长兄早已成全,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彼此浓情蜜意,谁又有立场来指责什么呢?这本就是可以明目张胆、光明正大的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有此心上人,甚至是令人羡滟的事。
好在一侧的侍女早已等候多时,此刻端着药粥上前,张瑜诧异地回头,听到兄长淡淡说:“这是补身子的药粥,喝了对身子有益,阿奚平时要练武,更要好好补补。”
张瑜一听是补药,又看向身边的姜青姝。
“那七娘……”
这少年果然一有好东西,就会念着她,希望她也能有,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为女帝准备的药,却声称是给张瑜的。张瑾微微阖眸,心底冷嘲,说:“放心,她也有。”
少年眉开眼笑,“谢谢阿兄,阿兄你果然了解我。”
做兄长的,的确是能时刻照顾好弟弟的需求,不需要他开口说什么,他也会知道。
但太了解也不是好事,譬如现在,张瑾竭力压抑着汹涌的怒意,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看那少年捧着自己那碗,咕咚咕咚两下就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碗端过来,郑重地放到少女跟前。
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动,他以为她不想喝药粥,还耐着性子哄:“七娘,现在已经不早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先喝这个填填肚子。”
“好。”
她伸手要去碰勺子,他却抬手撤开碗。
姜青姝:“?”
“我想喂你。”张瑜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亮光。
她:“……于礼不合。”
“于礼合不合的,也只有我阿兄和周管家在场,周管家从来不会乱说,阿兄都成全我们了,更不会介意的。”少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非常笃定地说。
姜青姝:???该说你是傻孩子呢还是太相信你兄长了呢,你看看张瑾,那叫不介意的样子吗?
你该不会以为你哥哥天生就是这副臭脸吧?
她还在琢磨怎么拒绝他。
张瑜又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又浓又密的睫毛往上扬着,露出一双如晶莹剔透如满月的乌眸,纯粹又好看。
少年嗓音微微放软,“七娘,好不好?”
姜青姝:“……”
行行行好好好,随你了,你想怎么喂怎么喂。
谁叫你这么会撒娇呢。
“好吧,就这一次。”
少女没忍住,被逗得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很无奈,乖乖地将脑袋凑过去,张开嘴。
他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劲,腾地一下坐直了,认真地给她舀了一勺粥递过去,动作笨拙又小心。
“啊”
她红着耳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温热滋补的药粥入喉,将先前被掐出来的些许不适冲刷掉了,嗓子瞬间舒服了很多。
“好喝吗?”
“嗯。”
……
周管家:“……”
这两人黏黏糊糊的,腻歪得简直没眼看。
反观郎主,依然冷淡地坐在那儿。
时间仿佛回到了上个月,那时他们同桌吃饭,明明大家都坐在一起,却偏偏好似划分出了两片截然不同的空间,一边温暖热闹,一边冷冷清清。
但这次比之上次,又好像有一些不同。
周管家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同。
总觉得郎主自从参加崔宋两家婚礼开始,就一直很不在状态,像是有什么烦心事,但他又不说,若非日日都在他身边伺候的人,是绝对觉察不出那么一点细微的变化的。
真是不理解,郎主明明已经成全了小郎君,按理说已经解开了心结,可他的心事却好像更重了。
难道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吗?
“阿兄,我想带七娘出城去玩儿。”少年喂完了药粥,站起身来,转身对自己的兄长说:“七娘好不容易来找我一次,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我可以带她出去吗?”
她也偏头望向张瑾。
很奇怪,弟弟需要和心上人做什么,先要过问自己的兄长,而她要不要继续和他相处,也要先过问他的兄长。
毕竟她是提前同他说了的,他要是不愿意,她就不会继续跟阿奚相处了。
不会这样碍眼地相处了。
少女被喜欢她的少年郎喂粥时,双手不好意思地拽着衣带,脸颊红扑扑的,眸光湿润柔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俏丽乖巧。
他们好像真的感情很好的样子。
张瑾侧颜清冷,瞳色平静,他坐在那儿,再弟弟眼里,依然还是一副稳重自持、值得信任的样子,他说出的任何话弟弟都会听。
张瑾抬眸,扫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虽然太阳还没有彻底落下去,但玩完回来肯定不早了,距离宫门下钥只有一个时辰了,且女帝现在不适合和阿奚的感情发展得那么深……
他正要否定,少年紧接着又说:“我们会很快回来的,毕竟太晚了不方便七娘回家,阿兄也不用担心我们。”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张瑾皱了皱眉,依然还是想冷然拒绝。
会令人上瘾的东西,尝尝味道就好,倘若食髓知味而不知节制,只会让人越发深陷漩涡。
他是在对阿奚好。
无需置疑。
是公事公办的“不能”,而非“不愿意”。
不管显得是不是像有私心,他自己明白就好,张瑾闭了闭目,摒除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平静道:“眼下京城动乱,今日有人在被抄家,城内外皆是禁军把守,不适合出行。”
“原来是这样。”
原以为弟弟应该会很沮丧,但他却出乎意料地不介意,扭头对身边的姑娘说:“我还想带你骑马狩猎,看来只能下次了,那我们去院子里,我舞剑射箭给你看。”
他们之间的相处很随意,好像骑马狩猎是临时起意的,如果不行,那就舞剑射箭吧,想做什么都可以,毕竟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可以做呢,年年月月,朝朝暮暮,都做不完。
很简单,也很纯粹。
只是越是纯粹直白,越显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够坦荡。
张瑾无声笑了一下,笑意透着冷,又带着些说不上来的讽刺,他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忙,你们自便。”说着就走了出去。
第84章
忍7
凤宁宫清幽寂静,宫令许屏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和宫人一起清扫落花。
那小将军踏入这里时,许屏正偏首指导一个小宫女如何做事。
正说着,见到霍凌来了,许屏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让那小宫女先退下了,连忙迎上前来,低声说:“殿下正在召见六尚局的大人,霍小将军先稍稍暂避。”
霍凌颔首,转身来到偏门处,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隐蔽的树影,看到那里站着数个女官,面色肃穆,手中皆捧着册子之类的物什。
看服侍,主要是尚宫局的人。
君后掌管内宫,六局掌宫掖之政,每个月月末皆要来向中宫汇报事务,但眼下并未到月末,尚宫局前来,八成是为了近日女官考核之事。
今日,是第二轮女官考核的放榜之日。
第一名,正是霍凌的妹妹,霍元瑶。
瑶娘夺得第一,一大早便在家中兴奋地又跑又跳,霍凌见小妹如此兴奋,今日趁着薛将军不在来见君后,也是想来报喜。
霍凌静静等待,许屏陪他在这里等候,与他闲聊起来:“内侍省的邓大人先前来了一趟,霍将军来的路上没碰见她罢?”
虽说邓漪是陛下的人,但被她撞见霍凌和君后来往密切,到底是不好。
霍凌摇头,问:“邓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代陛下送东西。”
许屏笑叹道:“陛下念着君后,总是时不时差人送东西来,只可惜,她人不来,送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霍凌抿了抿唇,眸子微黯,“陛下今日应该很忙……”
之所以话里有“应该”二字,是因为霍凌近日已经不在御前了。
这小将军本该贴身护卫女帝,但打从上次他掀翻酒杯之后,就被薛兆认为“御前失仪,目无尊卑”,而调远了些守着。
现在他只能在陛下上下朝的时候看见她,其余时间连陛下的影子都见不着。
都怪他冲动。
没能保护陛下。
现在更是连见到陛下的机会都没有了,陛下没有召他回去,或许也是觉得他不够沉稳聪慧吧。
关于那夜发生的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除了张相、君后、长宁公主等位高权重者,也仅仅只有天子身边贴身侍奉的内官邓漪、秋月等知道实情。
霍凌那日跪在外面,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许是见他一直魂不守舍,赵玉珩便直接召他来,亲口告诉了他。
赵玉珩当时并未直言,只说:“以嘉乐公主驸马王铮之死为信号,如今王家覆灭,便是那夜招致的后果。”
而能让一个百年世家大族荡平三族,一定是欺君大罪。
霍凌跪坐在地上,低声问:“陛下现在……还好吗?”
“她还好。”
“现在都解决了吗?”
“嗯。”
“臣阻止陛下饮酒的时候,陛下是不是……看出了端倪?”
这少年终于转过弯来,领悟了一点门道,赵玉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仰头望着君后,“可那日张大人也去了,为什么陛下会见张大人?”
他对党争知道不多,但知道张大人和君后并非是一路人,且张大人是可能伤害陛下的。
他劝陛下不要饮酒,陛下不答应,张大人可能会伤害陛下,但陛下却见了。
“想不通吗?”
霍凌摇头。
他心底微微一动,隐隐又有点悟出来什么。
赵玉珩侧对着他,微微颔首,轻声道:“因为陛下深知,身在其位,逃得过这次,也还会有下次,唯有彻底铲除罪魁祸首,才能永绝后患。避酒只是下下策,上策便是与张瑾联手灭王家。”
霍凌抿了抿唇。
“臣明白了。”
少年低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起,抿唇道:“臣位卑无权,所尽绵薄之力,在陛下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赵玉珩笑了笑,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你还小,来日方长。”
霍凌望着君后的背影,沉默不语,慢慢地咬紧了牙根。
上次因输给了那侠客,他沮丧了很多日,现在想来,当真是愚蠢。
这一次他不会再这样消沉了。
仅仅过了一夜,这小将军便很快振作起来,好好地巡逻宫殿四周。
少年穿着轻甲,按剑站在树下,清风徐来,少年侧颜刚毅,神色沉着,不含情绪地望着那边的女官。
“刘尚宫走了。”
许屏见那边的人走了,笑了笑,让开身子,“走罢。”
霍凌抬脚进去。
他同君后说了这件事,赵玉珩正好听司簿汇报完名册,对此事并不意外,淡哂一声,“她也算得偿所愿,阿屏,把我那一副晴日帖拿来。”
霍元瑶早就惦记赵表兄那晴日帖很久了,这回权贺喜了,许屏把东西拿来,放在霍凌右手边的案前,笑道:“霍小娘子一向聪慧,这进了宫以后,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崭露头角。”
霍凌说:“许宫令不知家妹脾气,以她的性子,不惹事就很好了。”
他倒是有点怕瑶娘进宫了以后和人打架。
谁知许屏却笑道:“略有耳闻。”
那可不是善茬。
若说霍凌平时沉默寡言,他的妹妹霍元瑶则全然相反,个性那是泼辣刁钻到了极点,打小就令人头疼。
打小就喜欢爬树打架,别人惹了她就一定要惹回去,半点亏都吃不得,打不过就挠头发,头发抓不到就用牙咬,门牙磕坏了都不肯松口,像个不服输的小狼崽。
也是因为她这种性子,世家出身的女子多半嫌弃她,不爱与霍元瑶一块玩儿,霍元瑶也不稀罕她们,自己跑出去结交一堆来自五湖四海的“知己”。
她还时常语出惊人。
譬如她十四岁的时候,就曾言辞凿凿地说:“如果换我来当这个京兆尹,这京城治安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然后被一干人等嘲笑,说小丫头毛都还没长齐,就知道白日做梦了。
谁敢嘲笑她,她就要当场嘲笑回去。
要是当场没骂赢,写文章也要把那群人再教训一遍,骂得他们面子挂不住,没法做人。
不过莽撞归莽撞,瑶娘向来心善,时常救济乞丐,去城外搭设粥棚。
她最仰慕的人是长宁公主。
所以长宁公主与沐阳郡公主张选拔女官,她是第一个报名的。
霍凌在宫中任职,时常见来往的内官与宫人,她们仪态高雅、举止从容、进退得体,一举一动都仿佛是经过最严苛的教导而养成,便是站在那儿,也端庄好看得如画中的人。
如果瑶娘进宫,和她们一样……
霍凌:“……”
他想象不出来。
他真怕瑶娘进宫之后,会干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还给陛下和君后添麻烦。
霍凌说:“若瑶娘在宫中惹出事端,还望殿下多担待一二。”
赵玉珩:“那孩子聪颖机敏,可比你圆滑。”
霍凌:“……”
霍凌噎了一下,半晌才抬眸望着男人,说:“殿下,臣可能……不适合待在宫中。”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好像除了这一身武艺以及从小看的兵书,便也没有其他了。他想,如果他真的想要变强,或许应该去试试更多的机会。
今日清晨,孙元熙应召入宫参加朝会指认王家,前一天还来他家中蹭了杯茶,还跟他说有点紧张。
不过孙元熙一边说紧张,一边又很兴奋地说:“我在工部干了这么久,总算是能做出一点有用的事来了!若这次能一举扳倒那个王家,我也不负陛下的栽培了。”
“说来,我这次之所以能立功,还多亏陛下把我安插在了工部的屯田司。”
孙元熙说得口渴,将手中的茶一干而净,又滔滔不绝道:“我家中三代务农,就出了我这么一个读书人,我那些同僚出身都比我好,却都不如我了解这些田地之事,所以这次我才能抢到机会。”
霍凌当时很羡慕。
他想,连先前迷茫的孙元熙也有了方向,他也该做出些决定了。
“表兄。”
少年抬眼,这一次没有使用敬称,而是用从小唤的称呼,认真地说:“我想从军。”
……
姜青姝是临时离开张府的。
当时,她正托腮靠着坐在院子里石桌,看着薛兆和阿奚切磋箭术。
薛兆自诩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但阿奚三箭齐发,依然技高一筹。
比试了五六个来回,薛兆当先认输,“不比了不比了,还是你技高一筹,我认输了!”
真是绝了。
薛兆还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今天一回都没赢过,还是在陛下跟前,再这么比下去,他这个大将军的位置都要直接输给他了。
张瑜懒洋洋掂着弓箭,表情倒是没什么得意,还有点失望和不尽兴,“这就不比了吗?我还会五箭齐发呢。”
都还没来及表现呢。
薛兆:“……”
他懂了,他就是这小子在陛下跟前显摆的工具人。
薛兆心里直叹气,算了,他跟这种天才较个什么劲,不是他太菜了,是张相把这弟弟养得太变态了。
改天他非得把这小子拐到军中和其他人切磋试试,让他那些个武将同僚全被他杀杀威风。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虐。
姜青姝托腮瞧着,把面前的瓷杯往前推了推,“阿奚,渴了吗?”
“不……渴了!”
张瑜正要说自己不渴也不累,一看是七娘亲自倒茶,硬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放下弓箭蹿到她跟前坐下,乖乖喝水。
少年五官深邃,喝水时额发垂落,衬得五官愈发俊挺漂亮。
姜青姝支着额角,认真瞧着,心血来潮地摸摸他的脑袋,少年一滞,抬眼望着她,也学着她,摸摸她的脑袋。
她的头发都要被揉乱了,咯咯笑着去躲。
张瑜触摸到她柔软的发,只觉掌心也痒痒的,下意识蜷起指尖,企图捉住那丝残留的触感,少女伸手扶了扶脑袋上的发钗,噘嘴不满道:“你都弄歪了。”
“那我帮你弄好。”
张瑜立刻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她把发钗抽出,交给他,指着脑袋的一处,“这儿。”
少年低垂着眼睫,左手抚上她的发髻,小心翼翼地把钗子对准,往里推。
才推了一截,她就吃痛地抽气了一声:“疼。”
扯到头发了。
张瑜立刻往外抽,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
“我会轻点的。”
“好。”
能把剑玩出来花来的少年,此刻笨拙地捏着一只钗子,紧张得呼吸都要停了,一点点往里推,生怕弄疼她。
少女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绞着衣带等候。
就在此时,周管家快步而来,低声在薛兆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薛兆面色一肃,悄悄上前一步。
他对姜青姝比了个手势。
有事发生。
他们事先约好,如若有涉及军政大事需要她立刻回宫,便以手势提醒。
姜青姝眸色微暗,突然说:“阿奚,现在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给她插好钗子,闻言怔住,“什么。”
她已经站了起来,回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发钗,抿唇一笑道:“那就罚你先学学怎么给女孩子戴发钗,下次再来给我戴。”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发钗,抿唇不吭声,只是望着她。
“那我送你……出府门。”
“好。”
姜青姝和张瑜一起走出去,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门外,看着少女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时还在冲自己挥手。
随后帘子一落。
彻底隔绝了少年依依不舍的目光。
姜青姝笑容微敛,提裙坐好,偏首看向车内早已等候的张瑾。
“什么事。”
张瑾道:“西北传来军报,漠北举兵大军叩关,守将隗通被擒。”
第85章
忍8
近日诸事繁杂。
女官第二轮考核在前几日结束,今日是放榜日,且早朝时天子刚亲自下令查抄王氏一族,日暮十分,以符宝郎出纳银牌,自西北而传来紧急火漆军机密报,直接上呈中书省,直达御前。
当夜,监门卫重开宫门,女帝急召朝中大员入阁议事。
姜青姝在后堂迅速更换好天子常服、卸去脂粉、重新将发髻打散简单束起,便起身走到议政的前堂。
几位文武大臣早已等候多时,见天子出来,抬手对她一拜。
“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姜青姝走上御座,拂袖落座,沉声说:“发生了什么,诸卿应该已经知道了。”
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前朝中因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曹裕不敬天子、是否问罪的事争论不休时,其中一大难题,就是蠢蠢欲动的漠北数国。
本朝藩镇势力错综复杂,大多数虽不安分,但仍受中央管束,而先帝时期曾发生过一次地方藩镇叛乱,从那以后,魏博、成德和幽州三镇便隐隐有了摆脱朝廷控制的趋势。
且因募兵增多、且边境驻军增多,节度使同掌军权与行政权,故而当地士兵“只知使君恩威,不知上有天子”。
而曹裕拥兵自雄,专制一方,以赋税自私,与朝廷分庭抗礼,如虎狼环伺,随时可能导致国家颠覆,甚至不经过朝廷同意,曹裕就私定其子为下任节度使,想要首开“世袭”先例。
原先先帝之时,这个曹裕还算安分,时不时还会上表关心天子,但自小皇帝继位以后,此人就越发跋扈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张谢两党在此事上达成统一,想共同除掉这心头大患。
若漠北三年之内无异动,想问罪区区一个曹裕虽难,却并非做不到,但曹裕之所以敢挑衅小皇帝,就是仗着自己拥兵数十万于军事重镇,一旦碰到战事,内忧患外交加,极有可能失控。
姜青姝对这些地方政务了解不多,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储备去代入理解大概类似于唐朝安史之乱后期,安史降将成为地方节度使之后,基本上就相当于割据独立了。
姜青姝趁着更衣的时候,抽空看过了国家概况。
因战事起,地方稳定度突然断崖式下跌。
乘马车入宫之时,张瑾在车内告诉她:“我朝与边境诸国屡有摩擦,按我朝兵力,漠北大军叩关虽为大事,但边境兵力充足,若合理统筹,便尽在掌控之内。”
所以,这个地方稳定度下跌,指的不是西北战事,而是河朔三镇。
她思索片刻,说:“问题是曹裕。”
“是。”
张瑾淡淡颔首:“河朔三镇之中,以幽州镇最为首要,漠北数国之中,瓦剌、回鹘、契丹等日益壮大,若要侵犯我朝边境,便以幽州镇首当其冲,这个时候,若曹裕举兵迎战、或是向朝廷求助,便还算在计划之内。但此人若敢与漠北联手,后果则不堪设想。”
且,如何在提防曹裕暗中使坏的同时,平息漠北战事,也是一个难题。
王家刚被查抄,朝廷人人自危,姜青姝还没来得及处理一些被波及到的负忠诚人员,眼下就到了用人之际。
唯一的好处是,国库已经没有那么空了。
打仗需要不少军费。
紫宸殿内,灯影清幽,排列如阵,气氛肃穆压抑。
女帝端坐上首,邓漪、向昌二人各自举臂,展开足有一人高的军事部署图,立于殿中。
谢太傅上前一步,抬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即刻命聂弘、孙戚各率兵十万,分两路出兵西征。”
“臣以为不可。”
上柱国赵文疏年事已高,此刻沉声否决道:“聂弘此人年纪尚轻,阅历不足,且曹裕在后方虎视眈眈,若有意外难以应对,而孙戚……若我记的没错,此人与王氏一族成为姻亲,不可信任。”
谢临脸色黑了黑,赵文疏提这个孙戚与王氏的姻亲关系,实际上也是在内涵他谢族,孙戚之外祖母乃是谢氏女出身,也是因此,其远方堂兄弟才得以搭上王家。
赵文疏第一反应就是这次战事,不能让谢氏一族的人上。
他话音刚落,其子镇军大将军赵德元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请出征!”
“赵将军莫要心急。”
谢安韫偏头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河朔三镇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具体如何统筹,还要细细商议。”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赵德元面色冷峻,双目刚毅,并没有看谢安韫,而是抬首看向上方的天子,“陛下!按照驿站传信速度,守将隗通被擒已有一些时日,此人出身寒微,且家中已无老小,如若投效敌方,透露一部分兵力部署情况,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谢安韫说:“臣倒是觉得,隗通不会降。”
“谢尚书何以见得?”
谢安韫震了震袖摆,不紧不慢道:“隗通是平北大将军段骁麾下部属,早年受段骁恩惠,此人忠义,臣觉得他宁受死而不降。”
“谢尚书也说了是‘觉得’。”
右将军季冲冷哼道:“若当真出事,后果由谢尚书一人担待,只怕是一百个谢尚书的人头都不足以谢罪。”
谢安韫冷冽地看了他一眼,他未曾开口,身后的郜威已反唇相讥道:“怎么?季将军这么笃定我方兵力部署已经已经泄露,可有良策?”
“我是没有,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稍有拖延只怕城池失守。”
“莽撞行事,一旦军心动摇,反受其害,季将军行军多年,连这些道理都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