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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抬手一拜,“谢陛下。”

    姜青姝又低声说:“不必做得太明显,与其他菜放在一处,阿奚也不会多心,不会联想到是朕准备的。”

    女子的心思,总归是细腻些的,能体察到少年敏感的心思,是张瑾所不能及。

    张瑾不由得想起管家私下说过的话。

    管家当时说的时候,自以为郎主不在,是叹息着同其他人说的,不知道张瑾正好路过听见。

    “那小娘子进退得体、形貌姝丽、性情温柔,又讨小郎君喜欢,像这样的女子,任何人家娶回去,都会疼惜爱重、视若珍宝吧,可惜就唯独郎主不喜欢、不赞成。”

    张瑾当时刚听到,第一反应竟是:不是他不喜欢,是因为她的身份是……

    等等。

    随后他打住了。

    若是平常女子,她不会活到今日,哪里由得他无聊地思索喜不喜欢。

    总归,张瑾是断不会喜欢任何女子的。

    他无非是姑且为阿奚忍耐罢了。

    短短须臾,姜青姝看不出张相那张清冷寡欲的脸上的想法,等他拜谢离去,她才问宫人道:“今日是乔郡夫人入宫之日罢?”

    乔郡夫人,正是赵玉珩之母,镇军大将军赵德元的夫人卢氏,四年前被先帝册为郡夫人。

    宫人道:“是,郡夫人午时入宫,想来此刻还在凤宁宫。”

    “正好。”姜青姝起身,“朕也去见见,摆驾凤宁宫。”

    ……

    圣驾到达凤宁宫之时,卢氏正与赵玉珩交谈。

    只是气氛甚为冷清压抑。

    赵玉珩打小便话少寡言,心性成熟、性情寡淡,此刻仅仅安静拢袖端坐,长睫半敛着,侧脸浸一片西斜的日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剔透冷意。

    卢氏分明是他的生母,在他跟前也倍感局促,不敢作大声语。

    只是母子间该谈的家长里短,到底还是要谈的。

    卢氏尽量表现得热情,与儿子聊起近日家中之事,笑着说:“说来,瑶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凌儿那孩子如今在千牛卫任职,也算是前途无限,只是瑶娘性子与她兄长不同,甚为倔强,不许我为她寻亲事,反倒是整日往城外陪跑。”

    “是么。”

    “她在城外搭设粥铺救济灾民,还特地搬去了霍府,说是贴身照顾她兄长。”

    “瑶娘一向心善。”

    “只是,她到了婚假年纪,却如何都不肯我为她说亲,还嚷着要去报名什么女官……”卢氏说着,摇头叹道:“这孩子,如今总有自己的想法,当年她倒是最听你话,三郎若能帮我劝劝……”

    赵玉珩眼睫微阖,嗓音平淡地打断她:“母亲不必干涉,她如此决定,未必不好,陛下近日看中此事,她若入选,也堪大用。”

    卢氏笑了笑,“说的也是。”

    气氛又有些凝滞下来。

    许屏侍奉在一侧,垂着头默默无言,卢氏心中也暗叹,三郎如今虽依然与家中联系,但来往书信之中只谈要事,绝无亲情问候,只有生疏与礼节。

    如今母子见面,竟也无话。

    四年宫廷生活,将这本就冰雪塑就的三郎变成了更为冷清的人,好像谁也无法走近他跟前。

    就在此时,外头忽起喧哗,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卢氏保证,那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看到冷清寡言的三郎露出不同的神情,不是冷淡疏离,而是一种不一样的、好像看到什么极为喜爱之物的神情。

    他起身出去迎接。

    女帝没穿朝服,穿的是一身轻便的常服襦裙,外面罩着偏厚的绛红披风,披风上还绣着华美的青鸾章纹,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她朝着他奔过来,像一团火被他捧在了怀里。

    他眼底刹那冰雪消融。

    第63章

    尾生抱柱2

    赵家世世代代出武将,卢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郎如今是金吾卫将军,二郎是妾室庶出,但也在军中做了个参军,唯有三郎自出生时就体弱多病,与族中其他儿郎格格不入。

    是以从小旁人都骑射狩猎,他却只能在屋中静坐养病。

    寒舍,雅居。

    仿佛一门之隔,任何喧闹都与他无关。

    那些年轻活泼、放纵不羁的世家子弟,都不爱去找赵三郎玩,一是瞧不起他那孱弱的体质,二是认为此人太过安静沉闷,性情不投,话不投机。

    在士族子弟奢靡享乐的风气之下,三郎反而喜欢收集名帖孤本、研经释道,关注家国之事。

    偶尔题字成文、随口一句见解传出去,都让人大为惊叹叫绝。

    渐渐的,三郎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民间甚至有人为他作诗写词,称颂他的德行才能,夸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但卢氏心里依然觉得亏欠这个小儿子,见大郎等人很少与他来往,以为他遭人孤立,会特意去他的居所寻他。

    却发现那少年安然静坐,仿佛是水铸玉砌的雕像。

    反倒将卢氏衬得格格不入来。

    再后来。

    卢氏去寻夫君,听朝中其他人与夫君说:“将军家中三子,堪为相才。”

    世代武将,出了个惊艳世人的相才。

    卢氏其实一直很不安,她虽是一介妇人,不参与朝政,却也知道文臣和武将向来泾渭分明,何况父亲赵柱国在军功之上几乎已登峰造极,如何还能再出相才?

    后来卢氏的感觉果然应验了,三郎这孩子一直都命不好,幼时因疾自囚于清净雅居,年岁稍大时名满京城,初次科举便三元及第,结果就入了后宫。

    当时十七岁的少年性情刚烈,又一心实现心中大志,听闻先帝旨意,如何都不肯入宫。

    他父亲对他说:“三郎,皇命不可违!我们家纵使不想,也不得不接受。与皇太女成婚,虽委屈了你,但我们赵家于军功之上已经功高震主,今日牺牲你一人,若他日你能成为君后,放眼将来,全族上下都会大为受益。”

    少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任凭细碎的春雨从树梢间飘落下来,打湿他的眼睫。

    只有卢氏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

    他垂首道:“三郎明白了。”

    原本这孩子从小就很少受到关爱,一直在养病,如今却又成了牺牲品,没有人能替他分担那些苦痛,他也从来不会怪罪为难身边的人。

    这四年,卢氏每次入宫,明明是亲生母子,却总有些相对无言。

    而自从今年知晓他有孕之后,卢氏甚至不敢再注视三郎的眼睛,原本微薄到近乎可以断绝的亲情,仿佛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只有今日。

    卢氏跟在君后身后出去,刚行完礼抬头,就看到他正温柔地把一个女子抱在怀里,她披着有些厚重的绛色披风,他抱着她,就像捧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是女帝。

    卢氏几乎没怎么正面见过这位陛下,连忙道:“臣妇拜见陛下。”

    女帝还年轻,与赵家幺女五娘差不多大,笑盈盈地望过来时,一只手却还和君后十指相扣,好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有情人。

    她偏头看过来,便露出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气质来,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在卢氏身上扫了扫,笑道:“不必多礼,夫人是君后生母,也算是朕的母亲。朕本欲早些过来,谁知朝政耽搁了,现在来也不算太晚罢?”

    卢氏慌忙否认,赵玉珩却淡淡一笑,没有回应天子方才的话,而是问:“陛下才忙完?”

    “嗯。”

    “那肯定又没有用膳。”

    “所以朕懒得让御膳房备了,干脆来君后这儿蹭吃了。”

    他闻言,禁不住笑了一声,大掌握着她的手腕,很自然地把她拉到屋子里去,她乖乖任由他牵着,坐到里面的矮榻上,被他喂了一块糕点。

    “臣这里也没有备什么热菜,只有糕点压压肚子。”

    “好吃。”

    她嘴馋,还想去拿一块,却被他抬袖拦住,“不能多吃。”

    “好吧。”

    她的表情瞬间沮丧,他瞧着她委委屈屈的乌眸,笑得很是无奈,又温柔地哄道:“陛下不能嗜甜,那就忍一忍,等会再吃红豆熬煮的甜粥如何?也算甜的。”

    “那也不错。”

    卢氏跟进来,正好听到他们二人非常轻松亲昵的对话,又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糕点。

    她记得三郎打小就不爱碰甜食。

    眼前这些糕点虽不算太甜,但都稍微以花香蜂蜜制出一些清淡又不腻的甜味来,应是迎合了陛下的口味。

    三郎不是个会违心献媚邀宠的人。

    所以他当是无比喜欢女帝的,喜欢他这个夫人,很多人都觉得日久生情是无稽之谈,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但他如今却喜欢了。

    何止喜欢啊。

    她还看到三郎伸手摸了摸女帝的发,但碍于有自己在场,不曾做得太出格,仅仅发乎情止乎礼。但仅仅从这样细微的举动就可以想象到,深夜之时他们会如何浓情蜜意、交颈相贴。

    周围的宫人好像都习以为常,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

    卢氏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夫妻,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出嫁那会儿,也差不多是这样,满心满眼只有对方。

    不似假的。

    就在此时,内官使唤宫人抬了几只大檀木箱子进来,女帝抬眼看向卢氏,笑着说:“赵氏一族为国效力,劳苦功高,近日岭南等地上贡了一些很是稀罕的时兴蔬果,朕记得上柱国与赵将军祖籍便在那儿,这些绸缎与蔬果便一道带回去罢。”

    卢氏连忙起身拜道:“多谢陛下赏赐。”

    “快起来,何必这么拘谨呢。”女帝无奈地笑道:“若是因为朕的到来,打扰了君后与夫人母子叙旧,才是朕的不是了。”

    卢氏:“陛下哪里话。”

    赵玉珩这才开口说:“陛下才是客气,何须备这些赏赐,徒显铺张浪费。”

    卢氏一惊,下意识瞄向女帝的脸,却没看出什么不悦之色,她很自然地说:“朕平时想送你一些什么东西,都实在是想不出来送什么好,送一些金银器物、珍稀古玩,又觉得太俗气,配不上君后,只好多赏赐君后的家族了。”

    赵玉珩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可是臣也没送过陛下什么。”

    “哪里没有。”

    她伸手去抚他的腹部,“君后这么辛苦,这就是最好的礼物呀。”

    已经三个多月了,尚未显怀,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手指无端扣得有些紧绷,姜青姝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不知道这突然是怎么了。

    卢氏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女帝又坐了一会儿,与君后气氛融洽地说笑了一会儿,后来那加了红豆红枣、被煮得微微发甜的热粥被端了上来,女帝被又因为政务没什么时间喝了,起身要离去。

    “外面起了大风,马上有暴雨,君后就不要出去吹风了。”

    她没有让赵玉珩起身送她,一边自己系着披风的系带,一边回眸朝他笑笑,“朕自己出去,晚一些再来探望君后。”

    风声大作,屋檐下的铜铃互相碰撞摇晃,清脆又急促的铃声阵阵入耳,像是在催促她快些离去。

    赵玉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又温柔地叮嘱,“陛下慢些。”说着,还让许宫令拿手炉和雨伞过来,手炉是现在暖着手,雨伞是在路上备着。

    恩爱的夫妻二人又站在门口这样互相关心了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女帝一离开,赵玉珩才突然开始咳嗽,发白的唇色被咳得有些泛红,俊秀的容颜泛着不似活人的苍白。

    好像方才一直在忍着。

    卢氏看了全程,终于相信了那些帝后情深的传言,也终于明白,今日她临行前,为什么郎主嘱托她要跟三郎提那些事。

    她心中酸涩,却也不得不提:“三郎,你月份渐渐大了,过段时日或许就该显怀了,既然陛下与你感情这么好,不知陛下可有意早日昭告天下?”

    越早一点昭告天下,就能阻止最近文臣频繁奏请的选秀之事,更重要的是,有了怀上龙种的君后,赵氏一族在朝中也能行事更加便利。

    赵玉珩神色却忽然冷了,他抬头看着她,“什么?”

    卢氏张了张口,艰难道:“你也知道,张相一党那些人总是在朝中使绊子,屡屡针对赵氏一族,有了你这一助力,才会……”

    “呵。”

    赵玉珩直接冷笑出声,上前一步盯着她,“怀孕之事我尚未跟你们算账,如今却连这几个月都坐不住了么。”

    卢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三郎,那件事不是我……”

    “不是母亲,不是赵氏一族,但你们又何尝不是推动者。”他闭了闭眼睛,嗓音愈寒,嘲讽道:“将我当作棋子,利用得倒是彻底。”

    卢氏不禁唤道:“三郎。”

    许屏见势不妙,连忙招呼宫人退出去,紧闭门窗,宫室内很快只剩下两道身影,一道凄惶欲解释,一道却冰冷阴郁。

    卢氏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尽量在如今的局面中寻找安慰,“可这未必是坏事,不是吗?三郎已经喜欢陛下了,那就算有孕也不是那么……”

    “母亲!”

    赵玉珩冷声说:“你可知何谓尊重。”

    卢氏哑口无言。

    他喜不喜欢女帝,他愿不愿意为女帝生孩子,与他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作为棋子怀孕,并没有联系。

    断没有别人来算计他的道理。

    “轰隆”

    狂风愈烈,天地间轰然一声,从天穹顶上劈过的惊雷划破天空,闪电照亮了这幽暗的宫室,也瞬间照亮赵郎半张冰冷的脸。

    暴雨随之浇下。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暴雨滂沱、雷鸣不歇,四面八方皆是飘摇的风雨声。

    潮湿的寒气漫上袖摆,赵玉珩微微闭目,脑海中回闪过那一切,仿佛看到那日,摇曳的烛火下,少女那张被闪电照亮的、惊惧又动情的脸。

    那烈性的药会摧毁一切的理智与隐忍,将圣人也拉下神坛。

    事后,他不记得。

    女帝也不记得。

    只是事后两个人,两张惊怒的脸,就这么相对无言。

    小皇帝平素最怕碰他,因为她忌惮外戚,不想被夺走江山;他也根本不想碰她,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可四年的躲避就这么毁于一旦。

    药效残留,神智涣散,小皇帝比他清醒得慢一些,几乎被人扶着仓皇而逃,据说事后,她在紫宸殿昏睡了很久,醒来后又被听命于张瑾的薛兆软禁在殿中。

    而赵玉珩弯腰扶桌,按着发痛的额角,双眼猩红。

    那夜,所有值守的宫人都被杖责撤换。

    那是赵玉珩成为君后以来,第一次发怒狠责宫人。

    他与女帝很久都没有再见。

    帝后仅剩的和谐表象被撕裂。

    太不堪,太荒唐,甚至连看对方一眼都心生厌恶,会想起那一夜纵使没有记忆、却可以幻想出无数细节的种种。

    事后他仔细回顾,又如何猜不出这其中算计?

    但。

    赵玉珩有孕了。

    他有孕之后第一次见到女帝,就是她被谢安韫带去谢太妃宫中的那日,彼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也知道这并不是小皇帝的错,不该苛责她一人,才亲自去帮她解围。

    但他在忍耐。

    他想,女帝也在做戏。

    他们并没有那么情深,那个孩子也并非在期待下诞生,即使后来他喜欢上了女帝,很多次少女抚着他的肚子那样说时,他都无法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否真心喜欢这个孩子,还是在纯粹哄他?

    可惜他分辨不出。

    那他只好当真了。

    第64章

    尾生抱柱3

    半路遇暴雨,女帝回殿之时又淋湿了衣袍。

    邓漪命人给女帝更衣,一边出去挥袖命人紧闭门窗、燃香熏去潮湿之气,再唤宫人备热水、金盆、巾帕和干燥的衣物来。

    姜青姝净了净面,又慢悠悠拿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任由宫女站在身后,为她拆掉天子发冠,绞干沾湿的发尾。

    随后温热的羹汤便呈了上来。

    她抬手饮了一口。

    温度适宜。

    她边饮边抬眼,扫了眼一侧的邓漪,后者已经忙活完了,此刻安静地立在槅扇边,女官制服勾勒出纤细又挺拔的身形,神态稳重,姿态端庄。

    方才那一系列安排,倒是有条不紊。

    往日这些事,都是秋月负责,这几日女帝差秋月频繁走动公主府和其他宗室之间,留邓漪伴驾侍奉,想不到经过锻炼,邓漪也越来越有秋月往日的风范了。

    姜青姝喝完羹汤,邓漪又命人呈上几个饭后爽口的小菜来,姜青姝食欲一般,只看了一眼便道:“阿漪今日也不曾进食,这几日又做事周到,这几盘菜便赏你了,可与下面僚属共享。”

    邓漪冷不丁听到女帝这一声“阿漪”,悚然一惊,第一反应不是被女帝信任的得意,而是恐惧与自愧,有一种德不配位的惶恐。

    她连忙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原本眼高手低、野心极高的邓漪,在经过几次敲打磨砺之后,如今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姜青姝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片刻后,秋月冒着雨回了殿,跪在姜青姝跟前道:“大雨倾盆,臣来不及整理仪容,请陛下宽恕臣失仪之罪。”

    “无妨。”

    姜青姝问:“事情如何?”

    秋月俯首道:“陛下远见,政令推行阻力颇多,六部态度皆惫懒,有意互相推脱责任延缓进度,且民间有人蓄意生事,凡主动报名女子,的确或多或少家中有农田、或是亲属遭受世族报复,致使其他还在观望的女子止步不前。”

    民风开化度不够,推行这种政令,社会层面出乱子是不可避免的,姜青姝道:“令京兆府尹近日多盯着些,无论作奸犯科之人是何身份背景,一律严惩。”

    秋月点头:“臣走动各个衙署,一一敲打过了。”

    “皇姊那边呢?”

    “殿下近日办了好几个女学馆,还设宴品评天下诗文,不限男女,臣也去赴宴了两次,风评都极好。”

    秋月是御前的人,代表女帝,她四处走动,在文人百姓面前代表着女帝的态度,而百官更要顾忌女帝的面子。

    姜青姝淡淡“嗯”了一声,便抬了抬手,秋月立刻起身退出去,殿中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邓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什么大臣进来面圣,心里疑惑道:方才陛下突然离开凤宁宫,不是说有事么?难不成只是为了见少监?

    她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见有什么朝臣求见,女帝已拿起案上的奏疏看了起来。

    分明酉时,近日天暗得晚,大雨却将天色压得晦暗阴沉。

    雨势稍弱,狂风依然肆虐不已。

    秋月换好干净得体的衣裳,折返回殿,说:“臣还以为,陛下今日要歇在凤宁宫。”

    “朕原是这样打算的。”

    姜青姝头也不抬,嗓音也没有起伏:“但显然,乔郡夫人有话要说,朕不走,怎么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秋月猜测道:“臣猜,许是跟近来选秀之事有关?”

    朝中大臣逼得是越发紧了,想让女帝早日选秀广纳侍君,尽早开枝散叶,即使女帝三番四次打太极推了回去,那群人也没有放弃上奏。

    如果女帝的后宫进了别人,这对赵家是万万不利的。

    如今陛下偏信赵家,一大半是君后的缘故,如果有了新人,谁知道会如何?

    姜青姝并未开口,而是执笔将手中的奏疏写了批注阖上,又拿了一封新的奏疏,又写了几个字,往边上轻轻一拍,轻笑一声,“他们倒是较起劲来了。”

    陛下将奏折放到那儿,就是准许看的意思,秋月凑过去仔细浏览,发觉果然又是一个请选秀的折子,末尾还在说赵氏一族身为外戚,仗着女帝的宠信还想在近日北方战事上横插一脚,居心叵测。

    刚看完,又是一封奏疏搁了过来。

    这个倒好,直接表示有形貌俊美、温润知礼的适龄男子,想献给陛下。

    秋月忍俊不禁:“先前接连几件事,让他们看到了赵家作为陛下亲近得的好处,这便都想来分一杯羹了。”

    如果是个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急着往后宫塞人的人并不多,毕竟这枕边风吹了没用。

    势微者送子入宫,就算诞下天定血脉的皇女,也不过是落得个去父留子的下场;若是像赵玉珩这样的家世背景,则连怀孕的机会都极少。

    但近日女帝明显有主见多了,虽然并未彻底展露锋芒,但公主府谋逆案就已是个流血的征兆。

    大家就都盯着陛下的枕边了。

    姜青姝偏首,看了看窗外的婆娑树影,“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甘为棋子,争着要进朕的后宫,有人心有大志却毕生难求。”

    就连她的皇姊长宁,与驸马感情并不好,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已经这天下最幸运的女子了。

    秋月听女帝这样说,心思不由得飘忽了一下,一想起怀孕的君后,就不由得联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秋月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且荒唐。

    当时是郑太妃寿宴。

    陛下亲自为太妃贺寿,且恩准太妃家人及命妇等入宫庆贺,殿中十分热闹,只是暴雨来得突然,她就和其他内官一道守候在殿外。

    谁知薛将军突然就率人包围了的晏英殿,并将里面几个衣衫不整的男歌伎直接拖了出来,一刀直接斩于殿前,暴雨冲刷着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当时很多不明情况的宫人当即就吓得腿软了。

    然而杀戮还没有停息。

    晏英殿外,哭喊声不绝,却被雷鸣暴雨所掩盖,不为人知。

    那一日值守的宫人又被君后下令杖毙,盘查结束后,秋月才被允许单独进殿,进去之时,被守在殿外薛将军提醒了一句:“不可泄露半分,违者格杀勿论。”

    不明情况的人,譬如郑太妃和当日赴宴的其他人,皆以搜寻刺客之名遭到了严格盘查,薛将军我行我素,素来不给世家面子,口风也极严,不给人丝毫窥探的机会。

    只有秋月看到了床榻上昏迷的女帝,瞬间心惊肉跳,险些没站稳。

    小皇帝脸色惨白,衣衫不整,整个人发着高热。

    君后当时还算清醒,只是脸色亦不对,闭目道:“把陛下扶回紫宸殿,秘密召太医过去。”

    陛下回去之后,一直没醒来。

    连彤史女官都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派人过来询问女帝是否临幸君后,秋月没办法唤醒陛下,且当时薛将军脸色难看,奉命封锁紫宸殿,任何人不得入殿。

    女帝“临幸”君后,其实彤史记载过几回,但秋月知道是假的,只有那一回,是真的。

    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秋月只知道,被当庭杀的男歌伎们,本是荥阳郑氏一族的丹阳郡君为贺太妃生辰宴,而从民间招募请入后宫的,且因女帝幼时曾在那位太妃膝下养过几年,女帝也亲自赴宴为太妃贺寿。

    且不知怎么的,君后也被卷进去了。

    再深挖那歌伎的背景和进宫流程,背后甚至不止郑氏参与,更像是女帝沦为了他们博弈的工具,其中细节令人不敢深想。

    最后是赵家赢了。

    因为龙种“阴差阳错”成了赵家的。

    女帝昏迷几日还没醒来,秋月放心不下,暗中打听,只知道那药极为烈性,能令怀孕的几率大大上涨,但如果服用过量,甚至能摧毁人的神智。

    那些人不在乎龙体,只在乎一次能不能得手,所用剂量实在是太多了,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程度。

    昏迷几日后,陛下苏醒。

    她刚醒来时,精神虚弱萎靡,靠在榻上一动不动,秋月照顾着她,与她说话,也不曾得到什么回应。

    秋月甚至都开始担心,陛下莫不是当真被那药弄得神志不清了?这倒是更合了那些专权跋扈的权臣的意,毕竟痴傻的皇帝,才最好操控。

    只有太医说脉象正常。

    秋月不信。

    她认为太医是受人指使,刻意忽略陛下的病。

    好在没过多久,因女帝苏醒,朝参重新举行,陛下某一日下朝之后,精神好像突然恢复了,开始主动与周围的宫人交谈。

    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主动询问了许多事,唯独不曾提那一夜,平静得让秋月怀疑她是不是忘了那一夜。

    且行事稳重许多,不再在薛兆跟前大吵大闹,实在奇怪,秋月便想:也许是遭人算计一回之后,陛下痛定思痛,一夜之间成长了。

    眼前,女帝平静地问:“秋月,你觉得朕若此事昭告天下,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秋月思索着答:“选秀之事或许能暂时搁置,但是……”

    但是,不会。

    他们只会更着急罢了。

    人急疯了的情况下,也说不定又要做出什么来。

    姜青姝继续批阅奏折,一直到三更时分,风雨都停了,外面一片风平浪静。她搁下笔,抬首道:“传沈雎。”

    皇帝有诏令,一般是传中书舍人,或是传检校中书令的张大人商议,但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姜青姝传平时伴驾的翰林,虽然不完全合规,但也没人能说什么。

    沈雎第一次晚上被女帝召见,跪在地上拿着纸笔,奋笔疾书。

    姜青姝双眸微阖,嗓音不疾不缓。

    “……君后虔恭中馈,内兴宗室,外辅朕躬……今君后有喜,逢此涝灾平息之际,实为上天之赠朕心大悦……凡今岁水旱去处,从实踏勘实灾,租税即与蠲免……”

    女帝终于要昭告天下了。

    沈雎心里暗忖:这个朝代的翰林院职能太低,一般不涉太多政务,最多修撰一下文史国书,但今日女帝深夜召他拟招,开了这个起草诏书的头,只怕是大有讲究。

    要知道,翰林身为天子近臣,如若越过中书省频繁参与起草诏制之事,定会分割一部分中书省的权力,于相权上有一定制衡。但如今朝中张瑾兼任中书令,女帝与他抗衡显得太势单力薄,此举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试探雷池。

    且女帝召他起草,是什么意思?

    沈雎自认为算计崔嘉做了靶子之后,自己隐藏得还不错,至少童义那些内官被连根拔出时,动静那么大,都没人发现他是谢党的人,女帝对他的态度还是如常,甚至因为她病中时他在紫宸殿中对峙过君后,而更加信任他了。

    不过沈雎发现,现在剧情偏移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谢安韫此时丢弃的筹码远远超过了既定的剧情,沈雎隐隐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原本选了个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早投谢党,得到谢安韫的信任,到时候谢安韫登极为帝,他也能搏一个从龙之功,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在朝中叱咤风云。

    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以这样的趋势下去,谢安韫真的能篡位成功吗?

    这女帝看起来段位不低啊。

    而且下毒失败了,内侍省的眼线也被拔了不少,连关键剧情人物神医娄平也被女帝夺走了,沈雎越想越觉得不稳妥,想谋求别的路子。

    不能只在谢党这一棵树上吊死。

    但上了贼船就不能轻易下来,沈雎表面上还是要对谢安韫忠心耿耿,但女帝既然召他来起草诏书,是不是代表比较信任他?

    如果他再刷一刷女帝这边的好感,两头押注呢?

    第65章

    尾生抱柱4

    沈雎自认为自己有很大的优势。

    比如说提前知道后续剧情,手握权臣系统,还拥有一大堆现代知识,文能背诗,理能做火药和肥皂,还对农业商贸等都知道一些。

    哪是这群土著能比的?

    他现在是在女帝跟前故意藏拙,如果他大显身手,想跟那个裴朔一样得到女帝器重,不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样想着,他也就这样做了。

    草拟完诏书,宫人正要让沈雎退下之时,他突然抬首唤道:“陛下,臣近日有一个想法,臣以为于国有利,想禀报给陛下。”

    随后,沈雎详细说了一番改良农业灌溉工具的想法。

    说到一些技术层面,宫人拿纸笔过来,让他在上面作图细说,“据臣所知,本朝南方输水灌田多用筒车,但效率有限,臣以为用此法可将筒车加高至十八丈,如此水力强劲,更利于灌溉。此外,以风力驱动水车,能更好地排水……”

    沈雎侃侃而谈,自以为自己这一番见解定然会令女帝惊艳无比。

    姜青姝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笑了一下。

    果然。

    她故意表露一些信任之意,这人便坐不住了。

    大家同样是穿越的,她最了解这一类现代人的心态,自认为拥有得天独厚知识贮备的他们,往往到了古代最喜欢卖弄这些。

    这个沈雎还算坐得住,至今只干了些文抄公的事。

    她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在想这个沈雎不会只读完高中就穿了吧,不会只会背一硫二硝三木炭吧?那些基础知识换她也行啊,要这个人何用?这要是来个硕士起步专业对口的,才姑且算是好用点,若是博士学位,那她也可以酌情考虑放过此人。

    打工没绩效,还暗中勾心斗角害同僚、背叛老板投靠对家,留他何用?

    不杀都不足以泄愤。

    姜青姝淡淡听他说完,命人收了他画的图纸,说:“卿所言令朕甚为惊奇,想不到爱卿有此等才能,术业有专攻,明日朕会召工部尚书入宫,你再与之详细探讨可行性。”

    沈雎心里暗喜,“臣遵命。”

    沈雎退下之后,姜青姝拿过那张图纸瞧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秋月道:“这个沈大人,平日臣单知道他擅长作诗,想不到居然有这方面的才能,还如此有底气,敢直接在陛下跟前提议。”

    姜青姝平静道:“或许有用。”

    “只是臣不明白……”秋月压低嗓音,“陛下今夜召他,究竟是器重之意,还是有意令他成为靶子……”

    秋月起初跟在姜青姝身边,不会想太多,毕竟陛下年轻,再怎么稳重,也不会老辣到什么程度。但她近日发现,已经逐渐快跟不上女帝的思路了,有时候若不细细揣测,则无法体察陛下深意。

    天子的深意,做臣下的并不需要揣测得太明白,以免犯了忌讳触了逆鳞,但天子近侍的态度也象征着陛下的态度,若完全不察觉、或是猜测反了,也会大难临头。

    此刻虽然很晚了,但中书省内衙离紫宸殿并不远,也并非也没有值夜的中书舍人,陛下不召中书舍人而召沈雎,让人不由得揣测是是不是在有意避开张相,秋月觉得,这个沈雎看似是得意了,实际上会成为女帝抛出去的靶子,被架在火上烤。

    得罪谁都不好得罪张相。

    姜青姝听秋月这样说,轻轻笑了下,“二者皆有。”

    她又要用此人,又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沈雎想做两面派,想在她这里讨些好处,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呢?

    ……

    翌日。

    女帝昭告天下,君后有孕,并大肆赏赐君后和赵氏一族。

    朝野上下震动不小,此事在谢安韫张瑾等权臣面前,早已不算秘密,但一旦昭告天下,势必意味着赵氏一族会因为君后有孕而一时春风得意。

    本来这事或早或晚,只要君后不流产,都迟早会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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