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是偷情吧?也不对,要偷在紫宸殿偷就不好了,玩这么麻烦……
薛兆越想越歪,就在此时,那两道身影出来,二人一前一后,神色皆冷淡平静,仿佛一路上毫无交流,尤其是张相,神色清冷如初,并无暖色。
此人仿佛与尘世毫无瓜葛,无情无欲,让人根本想象不出他会有感情的样子。
薛兆便有些打消这个念头了。
第57章
女官3
诚如张瑾所说,姜青姝新提拔的那位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确实可靠可信。
监门卫掌宫殿门禁及守卫事,那夜正是姚启当值,右监门卫负责审查出宫人员,而左监门卫负责入宫事宜,深夜下钥宫门重新开启,张瑾的马车入宫门,却被姚启率人拦住。
“车内何人?可有陛下召?”姚启沉声问。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姜青姝微微睁眸,张瑾静坐不动。
驾车之人正是薛兆,与姚启同级,身为天子贴身千牛卫,他在此足以表明一切,认得他的将领都无人敢拦。
唯有姚启死抓不放。
姚启一身银甲,右手执锐,神色冷肃,不卑不亢地朝薛兆抱拳道:“例行检查,还望薛将军配合。”
薛兆沉声道:“车内是尚书左仆射张大人。”
姚启毫不退让,抬头看向车上密不透光的帷帘,再次扬声重复一遍:“此时开宫门不合规矩,敢问张大人此时入宫所为何事?可有陛下召?”
车内静谧无声。
姚启语气加重,冷冷喝道:“若无陛下诏令,任何朝臣不得擅入!此时尚未到早朝时辰,还请张大人两个时辰后再入宫吧。”
说着,他猛一挥手,身后将士顷刻间围了上来,将路堵住。
薛兆神色微寒,冷声警告道:“姚将军,你新官上任,对诸多事务尚不了解,不要过于狂悖,失了分寸。”
碍于女帝在车内,薛兆还没有将话说得太直接。
此刻敢拦张相车驾,明日姚启这刚上任的大将军就会坐到头了。
姚启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些踟蹰,已经心生退缩之意,姚启却面无表情,右手按剑上前一步,冷声道:“末将职责在身,多有得罪。”
薛兆说:“若今日非要入宫门如何?”
“无召擅闯宫门,视为谋逆!”
“你!”
薛兆额上青筋跳了跳,姚启再次上前一步,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车内传来女子温和平静的声音:“是朕,让开吧。”
这个声音……
是陛下。
姚启一怔,迅速回神,退到一边,单膝跪地,“臣遵命!”
宫门大开,马车轱辘辘往前行进,四角銮铃微微晃动,发出清凌凌的声音。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撩开帘子,少女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将军,微微一笑道:“姚将军尽忠职守,不畏权贵,令朕欣慰,赐帛十匹,再赐钱八千,今夜辛苦守宫门的众将共享。”
说罢,她便放下了帘子。
姚启心跳骤然加速,连忙垂首谢恩:“谢陛下,臣职责所在,日后定尽心竭力!”
车内再无人回应。
马车声渐行渐远,他静静在风中跪了半晌,抬首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挥手命下属重新关上宫门。
马车内。
姜青姝静坐如初,抬手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方才对外一副赏罚分明的样子,殊不知马车内的她已经困极累极,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张瑾淡淡道:“陛下不遮掩了?”
“朕日后出入宫禁,总有被抓包的时候,倒不如明着来,最多被御史骂两句,但张相与朕同乘,想来,敢乱说的御史也不多。”
她打完最后一个哈欠,眸底噙着两滴困出来的泪,衬得本就迷蒙的眸子更是水光盈盈。
不紧不慢地说完,她又含笑看向张瑾,“卿觉得朕方才的行径如何?”
张瑾没有与她对视,淡淡颔首,嗓音平静:“与其被认为身为君王却率先犯禁,陛下及时表明身份,再施以赏赐收买人心,此举甚好。”
“能得到张相夸奖,看来朕也算有进步了。”
姜青姝话头一转,“说来,近日朕与皇姊见过一面,皇姊欲向朕推举几名才学上佳的女子入六局或内侍省,朕与皇姊谈及女官遴选,意欲再征召一些女子入宫任职。”
张瑾道:“按制,女官选拔,多为推举与宫女擢升。”
“的确如此。”
姜青姝缓缓道:“因多为内宫职事官,又沿袭前朝旧制,女官选拔虽偏重才能,但家室与色貌亦占比极大,非士族出身女子,不得入宫。朕的意思是,减少条件限制,扩大选拔范围,上至士族,下至平民、寡妇,凡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皆可入选。”
张瑾微微抬眸。
她话有条理且想法清晰,可见腹稿早就打好了,是提前想好再与他商量。
之所以会与张瑾提,是因为姜青姝觉得他不会拦。
她研究过了,原本只有六尚局以女官为主,内侍省多为男子任职,但从如今内侍省中男女比例来看,其实从开国皇帝开始就已经很大幅度地在提拔过女官了,但和如今官员任免普遍毛病一样,选拔条件上没有放开。
除了个别极为出类拔萃的女子来自民间以外,选拔女官还多局限于仕宦之家。
且必须要“容貌中上、身家清白、没有嫁人、未曾生育”的女子才可入选。
因为是贴身侍奉皇帝和侍君,所以这方面也依然被世家把持,而且民间读得起书的女子并不多,光是才能选拔环节,也依然会把她们筛选下去。
而张瑾家室清白,并非世家子弟,她想在这方面有所改变,动的主要是谢王等大族利益,并不与张瑾冲突。
而且,肯定会有大批朝臣反对。
君权天授,女子为帝本就颠覆所有人的观念,虽然已经传到第五代,有时为了维护朝局和宗族稳定,女帝也鲜少动作过大来动摇他们的利益这一点姜青姝可以理解,就算是她穿越前的现代社会,也没有完全做到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虽已被每个人挂在嘴上,也享有一样的法律权利,但因一些原因,社会各处也依然存在不少对男女的刻板旧观念,且职场对女性并不友好。
更何况这依然是封建社会?
姜青姝只是想慢慢扩开选拔条件。
先从民间开始做起。
她想过了,一方面,女官增加有利于民风开化,而开化的民风其实也能促进社会活跃、推动生产,另一方面,女子处境不易,对同性往往天然所有认同,对女帝的忠诚度定然更高。
姜青姝在亲自举办殿试、撤职大理寺卿、改善京城治安之后,现在的民心相对来说虽然比之前要高,但依然不太行……
……如果从这方面着手呢?
她一个人对抗肯定不够,但如果张瑾答应……
她望向张瑾。
张瑾侧颜冷清,只说:“此事重大,陛下初登大宝,切忌操之过急,反受其害。”
翻译一下就是:你才登基多久,就已经在想着先帝在考虑的事,不要步子太大扯到裆了。
想让他帮忙这个盘算是不错。
但是,他凭什么?
姜青姝突然说:“几日前沐阳郡公上奏,为孙女求旨赐婚于宋家子,朕正要下旨,此女正好与朕年纪相仿,若断阿奚心思,令阿奚误以为朕是崔家女便可。”
张瑾:“……”
张瑾:“好。”
这就答应了。
但紧接着
【张瑾忠诚度5】
姜青姝:“???”
喂喂喂喂!!!你答应就答应,减忠诚度是几个意思啊!觉得朕是在用阿奚胁迫你吗?
大可不必这样,他想拒绝她还愁没有办法吗!
姜青姝打从认识阿奚以来,不仅没能把张瑾的好感刷上来一点点,反而还掉了,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思路错了。
张瑾是不是不可攻略角色啊?
姜青姝不知道,张瑾方才一听她提阿奚,原本平静下来的脑海中瞬间闪回的,是弟弟喋喋不休的声音。
那少年七娘七娘地对他叫了那么久,以致于此刻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七娘。
七娘就那么好?
好到让他不停地念着她的好,好到让他大半夜不睡觉蹲在她的房顶?
而她,却明显不如阿奚的喜欢。
他闭了闭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
“陛下和阿奚没有……发生过什么吧。”
他冷不丁开口。
她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随后她似笑非笑道:“如果有,张卿怕不是要杀了朕?”
“臣不听如果,还请陛下直接回答。”
“没有。”
无比清晰的两个字,伴随着低缓的车辕声,顷刻停止。
马车一时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外头薛兆的声音率先打破宁静,“陛下,到了。”
张瑾一霎那松开扣着衣衫的手指,双瞳霍然睁开,眼中一片冷冷清清。
“臣知道了。”
他说:“臣去中书省处理事务,先行告退。”
他说罢,一掀帘子便起身下车,她紧跟着跳下车来,侧身挡住他要去的路。
姜青姝在月光中毫不避讳地抬头,注视着男人的眼睛,他被她盯得皱眉,微微偏首,露出寒冽的侧颜。
“陛下。”
他问:“可还有事?”
她注视着他,不紧不慢开口:“无论卿信不信,朕之所以愿意配合卿如此大费周章,与张卿的想法是一样的,不忍心令无辜者卷入朝局。”
所以,他不必以为她会用阿奚胁迫他。
她不会仅仅因为政务上遇到阻碍,就直接告诉阿奚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他的兄长和她联合起来骗了他。
同样是割断感情,揭晓她的身份,或是用其他方式让阿奚恨她,这样都太残忍了,只有让他误以为她成婚了……伤害最小。
她和张瑾都明白,阿奚固然洒脱不羁,却是个正直又知分寸的孩子,他不会纠缠一个有妇之夫,让她的清名受到玷污。
说来。
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一开始有意逗阿奚时,没想到他会如此真诚又炽烈地喜欢,喜欢到连她都心生不忍,怕会伤害他。
“不忍心?”
张瑾并不相信天子所谓的不忍心,他看着她的脸,冷哂一声,“陛下是天子,理应事事顺应法度纲纪,莫要再作这等可笑之语。”
这回她反而笑了,“可笑?”
你在说你的弟弟可笑吗?
还是你以为,天子无情,天子谈情就是可笑?
也许他是对的,他太聪慧、也太冷静了,以致于完全不能从他弟弟的角度出发去看待这一切,只能一眼看透她对阿奚并没有太多的男女之情,他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帝王是如何在欺骗朝臣的弟弟。
远远的,秋月带着宫人快步过来,看见她与张相说话,并未近前,而是远远守候。
薛兆也没有靠得太近。
广场四面开阔,微风徐徐,漫天无星,一泓孤月拉长那两道细长的影子。
她说:“朕不觉得这是可笑,但是张相既这样确信,那就请张相一直坚定今日说的话吧。”
说完,她转身将手搭在秋月臂上,转身而去。
而她离开之后。
张瑾侧身看向女帝的背影。
只此一眼,他又闭了闭眼,冷漠地转身离去。
……
凤宁宫中灯火通明。
赵玉珩没有歇息。
昨日午时,女帝随口对他说,晚上再来看他,他便一直静坐等到深夜,因体弱又怀有身孕,四更时分,才在宫人的劝谏下睡了。
今夜他又没有歇息,就坐在窗前看书,等女帝是否过来。
许屏侍立一侧,小心观察君后神色,他看起来只是在认真地看书,可侧颜总透着一丝清冷孤寂的意味。
他没有对于女帝昨夜的爽约,表达过任何的不满。
更没有派人去问过,陛下这两日在忙于什么。
好在今夜四更前,女帝到了。
姜青姝自个儿心虚,路上都匆匆忙忙,一进来就扑进了赵玉珩的怀里,他全身冷冰冰的,她反而奔出一身薄汗来,仰头看着他,“是朕的错,让三郎久等了。”
赵玉珩抬袖给她擦汗,“不必这样急,你如今体弱,出了汗反而容易受凉。”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宫人立刻起身,去关紧门窗。
姜青姝朝他笑了笑,“朕没事。”一边说,她一边仔细观察赵玉珩的神色,没有看出任何的冷漠与不悦。
心里不由得暗叹:这个人实在是太不露声色了,他要是发点脾气,她反而还自在些。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赵玉珩却安然自若,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内室走。
屋内又准备了她喜欢吃的糕点。
还是热的。
但太晚了,姜青姝这几日太累,只想快些歇息了事,便表现得兴致缺缺,赵玉珩见了,直接一拂袖子:“既然陛下今日不想用夜宵,就都撤下去罢。”
许屏看了看女帝,欲言又止,想直接告诉陛下,这糕点是君后担心陛下没有好好用晚膳,特意让人反复热了七八个来回的。
就这么撤下去,也太……
但赵玉珩素来不喜欢多言,更不喜欢将自己做过的事拿出来说,许屏不敢多嘴,只上前将糕点全撤了下去。
沐浴更衣后,帝后二人直接熄灯就寝。
今夜赵玉珩的话不多,姜青姝也没什么精神缠着他说话,凤宁宫比往日更为寂静,静到近乎冷清。
姜青姝闭上眼睛睡了,后半夜不知为何,又突然被冻醒,近日分明是晴天,凤宁宫又比其他宫殿更暖和,但她却感觉到那股发自骨头的寒意顺着漫上来。
怎么捂着被子都冷。
她裹紧身上的被子,埋头进去,单薄的脊背轻轻抖了抖。
一只温暖的手探了过来。
“冷了吧?”他温声问。
身侧的人明明与她盖的不是同一张被子,却及时醒了过来,他的掌心暖和得异常,她不自觉地凑近,听到他一声叹息。
“陛下,过来。”
他掀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来,又重新盖上自己身上那张被子,他的手在她背脊上拍了拍,又问:“还冷吗?”
“……还有一点。”
“许屏。”
外面值夜的许屏闻言惊醒,连忙进来,又添了一床被子。
姜青姝这才舒展了些许,下巴抵着赵玉珩的肩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四肢的寒意渐渐褪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没有睁眼,在黑暗中唤:“三郎。”
“嗯。”
声音清明。
他果然没有睡。
姜青姝枕着他的手臂,突然低低地说:“朕昨夜爽约……”
“不必解释。”他说:“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
她默了默,又说:“三郎总是等朕这么晚,下次朕要是三更还没到,你……”
“臣是自愿等陛下的。”
“……”
她又没话了。
片刻后,她突然说:“三郎。”
“臣在。”
“你有没有发现,方才朕一直叫你三郎,但是你一直在叫朕陛下。”
而不是,七娘。
赵玉珩一怔,这一次,他竟被她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了。
他其实并未与她置气,他不是敏感脆弱斤斤计较之人,也断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反复胡思乱想,相反,他为人处事甚为干脆,该做什么就做,仅此而已。
他已经不会想什么“牺牲”“委屈”“孤独”,别人以为他赵三郎心里应该特别酸苦、在宫中应该特别煎熬,纷纷都替他来可怜他。
其实很多余。
他并不需要。
但他今日确实是一直在叫她“陛下”,为什么呢?他现在想来,觉得这是叫给他自己听的,不过是在下意识提醒自己,这是陛下,不能将他个人的自私和占有欲,牵扯到她身上来。
不是要吓唬她。
他语气放温和了几分,“七娘。”
“再叫一声。”
“七娘。”
她渐渐不冷了,被他抱得浑身都暖呼呼的,轻声说:“三郎今日少叫了多少声,都要补上。”
“七娘,七娘,七娘……”
他不紧不慢,一声声唤着,黑暗的目光渐渐放空放远,也不知道是第多少声了,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怀中的人抬头看他,“三郎现在还觉得……”
他突然打断,“臣可以亲陛下吗。”
“嗯?”
她疑惑抬眼,她看不清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只是听到这么突然、有好似竭力压抑着什么的一声。
“好。”
她答应。
赵玉珩的手从被子里拿了过来,在她颊侧抚了抚,随后探到下颌处,抬起她的脸。
他俯身,带着凉意的唇瓣缓缓落了上去。
起初是唇角,像试探,一点点触及唇瓣。
最后他认真地加深了这个吻。
第58章
女官4
宫室幽暗。
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
月悬中天,蟾光被窗棂切成无数道碎光,铺洒在榻前冰凉的地砖上,室内旖旎,清冽的寒竹香交缠着徐徐吐纳的青水香。
赵玉珩微微附身,喉间微微滚动,额角薄薄溢着汗。
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一手扣着她的下巴,一寸一寸、缓慢地加深这个吻,每一寸皆是试探,感觉到她没有退缩勉强的意思,才继续加深。
他从未这样怜惜且小心地对待一个人。
年少时,十七岁少年身着喜袍,与她携手拜过天地宗庙,他知道这是他余生唯一的妻子,却从未想过会真的动情。
但人皆是如此,未曾经历的时候,皆不以为然、轻描淡写。
只有自己经历过……
只有自己真的动心了,他才知道,喜欢是何种情不自禁的感觉。
就像今夜头脑一热,他就想吻她。
成婚多年,他第一次这么想。
赵玉珩喉结滚动,背脊紧绷,被她的气息引诱着,不断地沉沦,抬着她下巴的手微微下挪,抓住她撑着床褥的手,十指不断地扣紧。
他白皙的手背上,有青筋不断地绷起,还在竭力按捺克制。
姜青姝呼吸凝滞,越是黑暗,越看不到他动情又隐忍的神情,只任由他予取予夺。
也不知是谁的掌心出了汗。
更不知是谁更紧张。
姜青姝的手指被他扣着,脑袋仰不住,一点点往下落,他也随着她俯身,直到她平躺着,散落的乌发顺着肩落在她的脸颊上,被他用手拨开。
赵玉珩轻轻离开她的唇,她喘息愈急,双眸含雾,望着他不说话,他看了又心动,又一次俯身下去。
“唔。”她哼一声。
他身子一顿,又骤然后退,以为把她弄得不舒服,借着月光仔细看她,她睁开双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俊颜。
沉重的呼吸声交织,伴随着那张原本清俊矜持、却染上欲色的脸。
无端令人心痒。
她骤然凑过去。
与他不同,她是蜻蜓点水,却令他心悸一刹。
“陛下。”
声音还有些沙哑。
“朕只赐三郎亲一次,三郎却亲了两次,第二次自然需要朕讨回来。”她摸着他脸颊的轮廓,无声牵了牵唇角,“没关系,来日方长。”
“嗯。”
来日方长。
他原本想着,能活过一日便是一日,如今却希望与她白头偕老。
赵玉珩重新躺了下来,她钻进他的怀里,二人墨发交缠,无声入眠。
天色将亮,宫人鱼贯而入,侍奉女帝更衣。
赵玉珩披了个宽大的外裳,亲自帮她整理衣衫裤脚,从头到尾,两人皆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视线交错,许屏站在一侧,总觉得一夜过去,帝后之间的气氛融洽了不少。
“朕先走了,君后再歇一会。”她临走时回头,看了看他的腹部,“月份渐大,越是要小心,前朝那边,只怕是快瞒不住了。”
“臣无妨。”赵玉珩淡淡一笑:“御史若强逼陛下选秀,陛下可直接以此事驳回他们。”
姜青姝摇头,“不急,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愿将三郎推到风口浪尖上来。”
“好。”
姜青姝又望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这一次早朝,长宁公主身为“护驾有功”的宗室,也在朝会之列。
姜青姝先是大肆赏赐,随后问及其他,长宁公主便主动带起话题,再由沐阳郡公杜如衾等人附议,提及扩大女官选拔范围之事。
姜青菀果真说动了杜如衾。
杜如衾本是宫女,后为内官,曾先历任“右台御史”等职位,又封“楚国夫人”,再加“沐阳郡公”。
其夫崔源前几年过世,她也是如今崔氏一族主掌话语权的老夫人,不仅在族内有话语权,在朝中更是中流砥柱,只不过因为年纪也大了,许多事都已交由子孙。
有她做主,张瑾默许,崔令之附议,纵使太傅等人反对,但此事也算勉强通过了。
朝会之后,姜青姝在御花园清池阁设宴,亲自见了长宁。
“臣生辰的事,已经过去了。”长宁公主说:“陛下如今在朝中一番举措,臣看在眼里,陛下知人善用,内有秋少监、邓内给事、姚大将军等可靠之人,外有裴朔这等清正之才,将来定能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姜青姝淡淡一笑:“世人皆说皇姊如今豢养面首、花天酒地、不涉朝局,却将朕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
她提拔了谁,亲信是谁,长宁公主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子这话,有几分猜忌的意思,并不是什么夸奖,好像在质问“你表面上不务正业了,却这么关心朝政,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若换了别人,或许该紧张了。
但长宁却坦然道:“实不相瞒,臣虽纵情声乐美人,却依然无法做到完全不关心朝局……陛下践祚不久,朝中一片乱象、为官者欺压百姓,臣无法完全视若无睹。”
姜青姝了解过,长宁为了避免有“收买人心”的嫌疑,曾暗中将银两交由别人,委托旁人在民间兴办学堂、救济灾民。
不过,因为没有公主直接出面,许多事无法顺利进行,就连粥铺都曾被当官的打砸。
姜青姝让秋月说动她,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以后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这些。
不必藏着掖着。
非但可以兴办女子学堂,亦可扩大书馆,堂而皇之开设诗会文会,召集天下文士,推举贤人。
长宁如何不心动?
她也相信,会允许她做这些的天子,也并不是猜忌多疑的君主。
姜青姝没有作声,像是在审度长宁的话,周围的宫人听长宁公主这么直接坦荡地回答,纷纷紧张屏息,唯恐陛下不悦。
但须臾过后,姜青姝却宽和地笑了笑,“皇姊如此直言,朕能感觉到皇姊的信任。”
“我们毕竟是骨肉血亲。”
长宁抬眼,含笑望着眼前最年幼的皇妹,“臣曾嫉妒过陛下,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天定血脉,不明白为何要用血脉来定输赢?但如今想想,若臣来坐这个位置,或许还没有陛下做得好,也许这冥冥之中,当真是一种天命。”
一侧,邓漪听闻此惊天之语,频频变色,不禁看向长宁公主。
她暗道:这位公主当真率直,是笃定了陛下有容人之量,不会因为只言片语就降罪么?
长宁又微微闭目,叹道:“若母皇上天有灵,看见七娘已经变得如此沉稳,想来会无比欣慰。”
姜青姝:“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朕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来日方长。”
满桌美味佳肴,美景美酒美菜,清风拂面,如此惬意舒爽。长宁微微偏首,看向那远处的御花园美景,忽然说:“幼兽长成猛虎,总需要些时日,说来,陛下当年年幼可能不记得,臣当年在此处第一次见如今的尚书左仆射时,也从未想过,他会在母皇驾崩后如此声势惊人。”
一说到这话题,姜青姝顿时有了几分兴趣。
“是吗?”
她抬眼,顺着长宁的目光,掠过层层纱帘,看向远处的青石子铺就的路,两侧花枝掩映,生机勃勃。
长宁说:“那时母皇也是在此地设宴,他就跪在那边石子路上,跪得膝盖上都是血,母皇也没有叫他起来。”
她印象太深刻了。
因为当时先帝神色冷淡,对那个清瘦却好看的少年毫不理睬,任由他跪着。
十五岁的长宁看不下去,问母亲为何要罚他跪。
先帝却说:“你看他的脊背弯下来了吗?”
“好像……没有。”
先帝说:“宁折不弯,心气极高,这样的人,要么就让他跪到死,要么让他自己学会匍匐下来,学会怎么乞食。”
后来,长宁听说,那少年跪了整整三天,终于弯下了脊背。
如此狼狈、卑微、可怜,长宁一度认为,母皇手段太过狠辣。
后来,有一日夏日午后,母皇与她生母贵君在清凉殿之中对弈,谈及朝中那个被构陷入狱、却生生靠着一口气熬过来的张瑾。
母皇说:“脊骨不弯,傲骨不折,那是直臣清臣。张瑾走得便不是这条路,朕不提前掰弯他的骨头,他根本熬不过来。”
贵君说:“但这样的恶犬,最易噬主。”
“是啊。”母皇按着额角,说:“此人不能久留,一旦脱离掌控,就会成为最可怕的权臣,七娘无法驾驭此人,所以在七娘登基之前,朕会先行赐死他。”
当时屏风后偷听的长宁公主闻言大骇。
帝王无情。
所有人都是棋子。
长宁后来每次看到张瑾,都会想起那日午后母亲的话,心里在想:他如此努力拼命地成为女皇手中的刀刃,结局却早已被定好,他甘心吗?
他自己知道吗?
直到先帝突然驾崩,没来得及赐死张瑾,他成了最可怕的权臣。
那一段密辛,如今说出来太过骇人听闻,长宁自然不会告诉现在的天子,她只是说:“陛下身侧虎狼环伺,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
此时此刻,霍府。
“我告诉你,他再这样受伤,我下回就不给他找大夫了,让他病死等了!”
一道年轻的女声在院中响起,旁人无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女郎心急,但也没有办法,郎君这不听劝……”
“他当然不听劝,我看他最近是中邪了。”
“女郎,女郎您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