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是本朝规矩。“万一被巡查的看见……”大夫为难道。
张瑜沉声说:“那我帮你打跑他们,总之你治,责任我来担,大不了你就说是被我持刀胁迫的。”
大夫:“啊?”
大夫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张瑜不再看大夫,兀自将背上的少女放在床上,小心地用袖子给她擦拭额上的汗,又伸手抓着她冰凉的手,无声安慰她。
那大夫偏头一瞧,见这少年果真携带了染血的刀剑,心里琢磨再三,叹了口气,上前搭脉。
张瑜偏头问:“怎么样?”
大夫细细看了片刻,轻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凝重道:“……这……有些复杂,你且等等,我再细细检查。”
他伸手去拨少女的眼皮,她似乎残存意识,受惊般地一动,被张瑜按住手,“别怕,七娘,我在这里。”
她又安静下来。
大夫仔细看诊,张瑜按捺不住,也在这探头看来看去,两颗脑袋险些撞到一起,那大夫觉得这小子颇为碍事,完全无法静心,索性道:“郎君且出去守一下,帮我看看有没有巡查的人。”
张瑜只好起身。
他一步三回头,再眼巴巴地瞧了一眼姜青姝,这才关上那扇被他踹得摇摇欲坠的门。
长街空荡冷清,凉风吹面,月光照亮屋脊瓦片,拉长这一缕孤单人影。
张瑜站在夜色中,偏头展目,望向远处。
街巷深处,一片浓黑。
以他敏锐的听觉,却能听到车辕逼近之声。
随后,一辆华美的马车缓缓逼近,双马并驱,黑檀为辕,漆黑的帷幕罩下,四面銮铃随风微微清响,在这空寂的夜晚散发着令人脊冷的寒意。
如此规制,非富即贵。
张瑜抿紧了唇。
念及屋内有人中毒,少年避无可避,只能眼看着马车缓缓靠近。
最终,在跟前停下。
驾车之人一身玄衣,面容肃杀,帷帐晃动,沉香浅淡,唯有一道磁性又冷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奚,为何出府?”
字字如冰。
果然是他阿兄。
张瑜下意识攥紧手指,冷静回道:“阿兄,我只是见一个朋友。”
“是么。”
车内人端坐如初,犹如一尊冰冷无欲的雕像,冷淡道:“医馆夜间不得开张,你为了什么朋友,闹了大理寺之后,又要连累大夫?”
张瑜道:“跟她无关,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那我问你,此人是何身份?”
“……”
张瑜一时语塞。
他还在和小娘子玩阿奚和七娘的猜谜游戏,哪里知道她是谁?不过就算不知道她是谁,也不妨碍什么吧……
喜欢就是喜欢。
和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车内的张瑾闭了闭目。
“把人带出来。”
阴狠五字,无端透着杀意。
马车外,两侧侍从闻声便要上前。
张瑜静立不动,蓦地横剑决然一挡,冷冷道:“阿兄,现在不行,她现在受伤了,等她好起来了,我自然会带她来见你。”
那两个侍从被小郎君挡路,右手按向剑鞘。
一时剑拔弩张。
张瑜扬声:“阿兄!你不能这样!”
“呵。”
车内一声冷笑。
车上马夫掀开帘子,张瑾的外裳被夜风吹过,露出那双冷肃清寒的眼睛。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族内为兄,朝野为相,已令人畏惧万分。
远远对上兄长深不见底的双眼,张瑜便已浑身僵硬,暗暗咬牙。
张瑾起身下车,两侧侍从让开,在张瑜跟前停下。
两相对视。
少年那双向来清澈无垢的眼睛,此刻却焦急惊怒,殷切地望着他,又软声唤:“阿兄……你再等一会好不好,等她好一点……”
等她好一点又如何呢?
张瑾并不会允许一个牵涉党派之争的女子,染指他的亲弟弟。
他淡淡注视阿奚,这少年幼时被兄长养大,如今也只听兄长的话、最信任兄长,他知道兄长在朝中不易,知道这一切兄弟分离的根源。
又如何能因为刚刚萌芽的喜欢,而违抗为自己牺牲的兄长?
“阿奚,收剑。”
张瑾再次道。
张瑜慢慢放下手中的剑,眸底之光如微火跳动须臾,彻底熄灭无光。
张瑾从他身侧掠过,推门而入。
张瑜知道,兄长此刻既然来了,定是很不喜欢七娘,会伤害她。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为了暂时保护七娘,只好咬咬牙,豁出去道:“她怀了我的孩子。”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张瑾刚往里走了几步,少年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躺在那里的女帝。
张瑾:“……”
张瑾:“……你再说一遍?”
第50章
春日游6
再说一遍?
张瑜还沉浸在“保护七娘”的心绪之中,听到兄长如此说,颇有些不明所以。
他还真的乖乖重复了一遍:“阿兄,她怀了我的孩子。”
张瑾:“……”
张瑾盯着屋内躺着的人,如刃薄唇冷冷抿起,目光瞬间幽暗,沉淀着冷冽杀意。
那少女的侧颜如此熟悉。
他没有看错。
是女帝。
女帝躺在这里,女帝就是阿奚想保护的人,阿奚不知道她的身份,否则他也不会可笑地说出这样的谎话。
这孩子本来从不撒谎的。
张瑾闭了闭眼。
“阿兄。”
张瑜见张瑾迟迟不动,连忙进来,挡在张瑾的面前,急切道:“你不要伤害她,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本来……”
这少年支吾了一下,他其实根本不擅长撒谎,睫毛颤了颤,清澈的眼瞳不自觉注视着角落,红着耳根,嗓音渐弱:“……我还没来得及娶她,这种事……毕竟对女子名节不好,我会对她负责的,阿兄你先不要说出去……”
“……”
张瑾没有说话。
他袖中的手不断地攥紧,手背上竟浮起了青筋,那张冷漠寡情的脸太过平静,以致于无人知道这一瞬间,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注视着张瑜,冷笑道:“是么。”
而张瑜,已经开始感到愧疚。
兄长对他这么好,他不该欺骗兄长,可兄长雷厉风行,只有这种话才可以救下七娘。
事后他会解释清楚的。
可是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就在此时,那正在施针把脉的大夫听到张瑜的话,愣了下,下意识开口:“这位小郎君是不是搞错了,这女郎她没”
“没有怀孕”四个字差点说出来,少年眉心一跳,想也不想就打断道:“她没事是吗?!”
大夫还没反应过来:“不是,她……”
少年一边挡着自己的兄长,一边忍不住回头,悄悄瞪了那大夫一眼,那大夫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悻悻地闭上嘴。
张瑜不知道阿兄看出端倪没有,他忍不住又看向床榻上的少女。
她的唇毫无血色,冷汗打湿鬓发。
看起来很可怜。
他忍不住担忧地问:“她怎么样了?”
大夫说:“我医术有限,只能勉强确定这是一种特殊之毒,下毒的人手法不一般呐……我现在试试给她放一放毒血,看会不会好一些。”
大夫说罢,继续施针。
夜风如鬼哭,沿着大开的门卷入内室,扑向大夫案前的烛火,将熄将灭。
屋内昏暗,视线受阻。
张瑜顾不得兄长,连忙过去,双手小心护着灯烛,为大夫打光。
火光在少年的眼睛里,沉淀着融融暖色,他垂着密密的长睫,认真地看着昏迷的七娘,看到她因为施针蹙眉的时候,忍不住说:“小心点,她疼。”
大夫无奈地叹气:“……我自有分寸。”
不要紧张成这样,妨碍他施针。
张瑜也知道自己有点碍事,施针而已,他连刀伤剑伤都挨过,自然知道施针是微不足道的疼,但他听说京中的娘子都很娇弱,他怕七娘会疼。
他忍不住看着七娘,心绪难停。
她醒来该生气了吧。
他居然撒了个那样的谎,对她的名节不好。
如果她生气,他便任她发泄,如果她愿意,他也可以娶她……他虽然不太懂夫妻间的许多事,但是他知道,他以后要娶的那个人,也一定会是他深深喜欢的。
他很喜欢七娘的。
他愿意娶她。
只要她肯答应。
而一侧。
张瑾静静地站在那儿。
玄黑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男人身形挺拔,却如同一尊瞬间没了生气的玉雕,双瞳冰冷,晦涩莫名。
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如此小心地护着女帝。
他突然说:“阿奚,你若要和她在一起,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卷入到朝局之中?”
张瑜抬眼,望着自己的兄长,“我想过,我不愿意。”
张瑾攥紧指骨,正要说出她的身份,就听到这少年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啊。”
“……”
张瑾面色又寒了一寸,抿唇不言。
张瑜不敢注视自己的兄长,只是低声道:“阿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你什么,只有这一次,我求你别伤害她。”
是啊。
阿奚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违抗过自己兄长。
虽然他淘气,总爱不长记性地爬树翻墙,但只要是张瑾说过的话,他都会听。
只有这一次。
可唯独这一次,最是不可以。
张瑾闭了闭目,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竭力压抑冷静的声音:“来人,把她带回府上,请府上的大夫诊治。”
张瑜一怔,眼睛亮起。
“多谢阿兄!”
张瑾转身出去。
男人漆黑的广袖被呼啸狂风吹起,转身刹那,那张脸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周管家从来没有看见郎主如此可怕的神色。
他看到那被带回府上的女子,虚弱美貌,被小郎君紧紧护住,不由得暗自吃惊,刚想问郎主接下来的打算,触及那双冰冷骇人的眼睛,一时噤若寒蝉。
灯雾迷离,星月蟾光撒落飞檐,夜风摇晃着檐下风铃,叮铃铃催人心扉。
那一夜。
张瑾伫立于书房,一动不动,任凭寒意漫上衣襟。
而小郎君的房里。
炭盆烧得满屋子温暖袭人,张瑜脱去外裳,挽着袖子,认真地照料着昏迷的姜青姝,给她喂药。
因为是第一次照顾人,他的动作很笨拙,也很小心。
然后他趴在桌面上,托腮望着沉睡中的少女,时不时歪头,看着她好看的睡颜,心里喜欢极了。
一切喧嚣无声远离,风吹不来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气,也没有人在意,远处的长宁公主府发生了什么。
阿奚从不关心时局。
这一夜,只有他守着她。
天边无声无息地泛白,窗外春杏灼灼绽放,鸟雀于枝头欢快啾鸣,伴随着第一缕天光静静洒入窗棂,姜青姝才终于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
她安静地躺着,睫毛颤动,再次阖上双眼。
实时在眼前迅速展现
【张瑜夜间将女帝带入医馆,被兄长张瑾亲自抓包,得知哄骗弟弟的人是女帝,张瑾怒不可遏。】
她眼皮一跳。
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紧张起来。
紧接着却是:【为了从兄长手中保全心上人,张瑜谎称对方怀了自己的孩子。】
姜青姝:“……”
啊?
???什么鬼?
【尚书左仆射张瑾面对弟弟明显的谎言,深陷在是否揭开真相的痛苦纠结中,决定暂时忍住,徐徐图之,将女帝带入府中诊治。】
好家伙。
姜青姝惊呆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张瑾那种人,居然能忍住不宰了她……
所以,她现在是在张瑾家里?
【张瑜将心上人带回府中之后,悉心照料了对方一夜。】
她悄悄睁开眼睛,偏头,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纱帘,看到趴在桌上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少年。
张瑜。
她再次闭目,迅速浏览了一下公主府的实时情况,确认局势还在自己掌控中之后,便复又睁眼。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姑且判断四肢还算有力,便撑手缓慢地坐起身来,乌发沿着单薄肩头滑落,散了满背。
她揉了揉额角,心道,这进度,实在是太快了。
她属实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张瑾。
好在,张瑾没有告诉阿奚她的真实身份,阿奚不喜欢女帝,张瑾想必是很在乎他弟弟的感受,不忍心让他知道真相而难过。
如此,也算好办了。
姜青姝突然咳了咳,原本在打盹的少年蓦地惊醒,看到她醒了,眼睛便是一亮。
“七娘!你好些了吗!”
他几乎比她的反应都快,一下子就蹿了过来,险些吓了她一跳。
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了,张瑜摸了摸脑袋,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姜青姝轻声说:“……我没事,谢谢阿奚。”
他睫毛如受惊的蝴蝶,飞快地抖了抖,抬眼露出那双清澈乌黑的眼珠子,触及她鲜活明丽的容颜,他一怔,也弯眸笑了起来,“没事就好。”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
张瑜其实想说,他才是该道歉,撒那样的谎,对女孩子家太不好了……但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跟她说“我昨晚告诉我兄长,你怀了我的孩子”?
还是跟她说“为了让我兄长先不伤害你,你先配合我假装怀了我的孩子”?
这也太……奇怪了……
七娘会觉得他有毛病吧。
况且,昨夜大夫特意交代过,说七娘的毒中得颇深,深入五脏六腑,还需要好好调养,情绪也不能波动太过,否则也容易引发昏厥。
他现在说,怕吓着她。
万一把她又吓病了呢?
张瑜真是纠结死了,他素来坦荡磊落,长这么大就没有做过亏心事,又骗了阿兄,还要瞒着七娘,还怕把七娘气得再也不理他了。
简直两头为难。
而姜青姝,也状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笑盈盈地望着张瑜。
就在此时,有人疾步而来,在外面轻敲房门,“小郎是周管家。
张瑜立刻拉紧帘子,小声说了句“等我”,便起身推门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什么事?”他问。
周管家站在那儿,下意识瞧向小郎君身后紧闭的房门,心底暗暗道:小郎君还真是护着这个女子,也不知道此女到底是什么身份,惹得郎主如此震怒。
他此番也是带着目的而来。
他听说,那女子怀了小郎君的孩子,还身中剧毒,也不知为何,天色一亮,还没到上朝的时辰,郎主就吩咐他带着大夫过去,给小郎君诊脉一番。
而且郎主还强调,无论诊出什么结果来,都不可泄露出去,也不可告诉小郎君自己。
周管家当时听闻,简直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小郎君武艺这么高强,能有什么事?怎么还要连带着给小郎君也把一把脉呢?还不能泄露?很严重吗?
难道小郎君也中毒了?
应该不会吧?
但郎主的命令,周管家不敢耽搁,他看了看身后的大夫,示意对方上前,压低声音道:“郎主吩咐,小郎君也把一把脉吧。”
第51章
春日游7
张瑜:“啊?”
他把脉?
张瑜也一脸莫名,摸了摸后脑勺,“可是……我现在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啊……”难道阿兄担心他也中毒了?
周管家觉得这小子活蹦乱跳的,也着实是不像会有问题的。
大夫抬起手来,示意小郎君把手给他,打算就在这屋外速战速决,即可回去复命,张瑜刚把手腕伸出来,谁知屋内突然传来女子急促的咳嗽声。
他神色一紧,又转身推门进去了。
“七娘!”
“砰”的一声,这小子进去时还反手关了门。
周管家:“……”
大夫:“……”
周管家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板,只觉额上青筋跳了跳,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郎主为何那么生气,这就算是个身家清白的普通女子,小郎君如此紧张地护着,也颇有种自己家大白菜被人拱了的感觉。
而跑入屋内的少年紧张地掀开帘子,发现正在咳嗽的少女已经没有咳嗽了,她微微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阿奚,方才……是谁来找你?”
张瑜:“你别怕,只是府上的管家。”
她眼睫落了落,轻声道:“我一介女子,来你家中留宿,实在于礼不合,我一夜未归,家人寻不到我也难免着急,况且你家中还有兄长,实在是太……”
张瑜知道她的顾虑,立即道:“你放心,昨夜之事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等你好些了,我就送你回家。”
她说:“我现在就好了很多。”
可是现在还太早了。
天色不过微薄的亮,窗外一片暗沉沉的,才五更而已,只有上朝之人才需要起这么早,张瑜觉得她大可以辰时以后再起身。
但姜青姝有急事。
真要睡到辰时,后续会有大麻烦。
秋月那边,也不可能拖到那么晚,既然张瑾已经在她昏迷时见过她了,再加上薛兆肯定已经向张瑾汇报过公主府的异动,她就根本没必要跟张瑾打太极了。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上的敏锐度,张瑾和她是一样的。
她尚在思索怎么跟张瑜说,就听到外间的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周管家再次折返。
这一次,对方的态度不如方才轻松随意,而是万分拘谨地隔门道:“小郎君,郎主来了。”
张瑜一僵。
这少年的背脊几乎是瞬间紧绷起来,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七娘双眼清亮,无辜地回望着他。
像是毫无防备。
或许她以为……他的阿兄,不过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普通兄长吧,她不知道那是权倾朝野的张相,不知道阿兄有多冷酷严厉。
张瑜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自诩潇洒随性,今夜让他焦头烂额的事却太多了,琢磨半晌,笨拙地对她说:“七娘,你别紧张,有我在,等会无论我阿兄说什么,你只需要躲在我身后就好了。”
姜青姝心里有些好笑。
“好。”
她说。
张瑜稍稍放心下来,就转身去开门了。
姜青姝拢紧外裳,安坐在床榻上,望着少年的背影,无声地挑了一下眉梢,看着那一道凛冽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张瑾转身,抬眼。
一刹那。
目光交汇。
男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朝服,一如上朝之时冷淡孤傲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她,双眸漆黑,无声带着压迫感。
仿佛此时此刻,不是在少年的卧房,而是在紫宸殿。
而床榻之上,少女安静如初,在看到他时眼里微微流露出讶色,仿佛才知道张瑜的身份。
但她依然镇静。
她毫无畏惧地回视张瑾的目光。
仿佛在反问“张卿,他居然是你的弟弟?你的弟弟怎么来招惹到朕了?你是怎么管教你弟弟的?”
好个贼喊捉贼。
好个反客为主。
张瑾目光越来越寒冽,盯着她,袖中的指骨再次攥紧,仿佛恨不得掐死她。
眼前的君王却冷静地看着他,甚至还掠唇笑了下,轻声说:“原来你就是阿奚的兄长。”
张瑜回身,发现这二人在对视。
怎么说呢……
气氛很是诡异。
特别是阿兄,怎么直勾勾地盯着七娘看,目光锋利如刀,活像是盯着个犯人,恨不得活剐了她一样……
张瑜快步上前,大剌剌地挡在二人跟前,直接介绍:“七娘,这就是我阿兄,我阿兄是朝中的尚书左仆射张瑾……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姓张,单名一个瑜字。”
张瑾突然开口:“你叫她什么?”
“七娘啊。”
“……”
张瑾的脸色越发冰冷。
她唤他阿奚。
他唤她七娘。
这二人还真是浓情蜜意!
七娘,真亏得这小子喊得出口,天子行七,普天之下唯有君后敢叫她七娘,这女帝和他到底到了哪一步?!
张瑾冷声道:“能下地么。”
这话却又是冲着姜青姝问。
张瑜眉头紧皱,侧身挡住身后的女子,不赞同道:“阿兄,你别这么凶,不要吓到她。”
张瑾:“……”
张瑾嗓音陡厉:“我没问你。”
张瑜张了张嘴,脑袋往下一耷拉,哪怕是他,也此刻怕极了这样的兄长,但即使是怕,他还是悄悄地往七娘那边挪了挪,把她护得更紧。
被护在身后的姜青姝心里想笑。
张瑾啊张瑾,原来你也有没辙的时候。
就问你气不气。
趁着张瑜背对着她,她悄悄歪了一下脑袋,冲张瑾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又很怂地缩了回去,继续可怜巴巴地躲在张瑜身后,还伸手牵住张瑜的衣角。
张瑜察觉到七娘的小动作,耳根红了红,低声说:“别怕。”
“……”
张瑾闭了闭眼睛。
若说昨夜,他气得快要失控弑君,经过一整夜的冷静考量,他便不该再如此失态。
再如何,她都是君,他是臣。
是他疏忽。
他算尽一切,唯独算漏了变数最大的阿奚。
他冷静下来,目光微微转开,平声道:“来人。”
外间有侍女缓步而入。
“服侍她更衣。”
张瑾拂袖,负手转身出去,“衣服换好之后,再来前堂见我。”
他振袖走出了屋子,夜风兜头而来,卷起宽大的衣袍,只遗留下一片冰冷的风。侍女纷纷上前,姜青姝裹紧身上的外裳,看向一侧站着的张瑜,“阿奚,你先出去一下吧。”
张瑜看她神色镇定,并没有被阿兄吓到,这才道:“好,我在外面等你,然后陪你一起去见阿兄。”
说完,他就出去,抱着臂守在屋外。
……
另一边。
张瑾穿过庭院拱门,来到前堂,薛兆依然一动不动地半跪在那里,听到脚步声,再次急切地抬首:“大人……”
今日天还没亮,薛兆就立刻来了张府。
他这回还算反应敏锐。
从女帝醉酒离席时就察觉异常,后来把守在那暖阁附近不久,收到张相指示,便直接横冲了进去。
结果,正好逮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贼人,直接将其拿下。
谁知如此一来,彻底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