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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日游4

    邓漪即使能入女帝跟前侍奉,也始终不得器重。

    秋月出殿之时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邓漪,出声道:“你的伤还没痊愈,先下去吧,换向昌进来。”话里虽是为了她的伤考虑,但语气冷淡,并无多余的关切。

    邓漪垂首:“是。”

    她缓慢支起上半身,盖好香炉炉盖,垂首退了下去。

    她出去之后不久,向昌进去了,两人擦肩而过,并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他们同时被女帝看中,提拔到身边侍奉。

    当初,一个拘谨畏缩,一个机敏能干。

    如今,一个备受恩宠,一个无人问津。

    帝王宠信,一朝能将人捧上云端,也能一夕之间让人永堕深渊,这个道理,邓漪是越发明白了。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回了内侍省休息的住处,童义见了她,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邓漪不言。

    童义观她神态,明白了什么,叹道:“没事,侍奉天子,自然是要慢慢来,最近陛下不出殿,你也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物件,不小心弄掉了一包东西,慌忙拾起,邓漪偏头看他一眼,突然说:“你给我的药包,我已经全部放在香炉里了。”

    童义压低声音道:“所以陛下没有咳嗽了,你放心,等时日一长,陛下自会发现你暗中用心良苦,定会褒奖你的。”

    邓漪看着童义,问:“这对陛下的身体真的没有害处?”

    童义:“你不用担心这么多,你不也看见了吗?陛下都没有咳嗽了,至于其他……你放心,这香料乃高人所配,就算是太医令亲自查验,也查不出蹊跷来,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个好方子。”

    邓漪抿紧了唇,心底惶惶然,总有些不安。

    但她想起近日总总,攥着裙摆的双手越收越紧,又突然道:“我方才听到陛下与少监大人对话,陛下说,五日后的长宁公主诞辰,她会亲自赴宴。”

    童义动作一顿,眸底闪烁着什么,随后笑道:“长宁公主向来铺张,宴会何其热闹,那时你若能争取到随行出宫,或许能借此机会翻身也说不定。”

    邓漪说:“你有办法吗?”

    “有。”

    五日后。

    五月二十一。

    当今天子同母异父的长姊,长宁公主姜青菀生辰。

    在姜青姝还未继位之前,大公主姜青菀虽为女子,却德才兼备、机敏勤勉,是朝中呼声最高的皇女,因为连生数个皇女皆无天定血脉,朝野上下甚至都起了册立皇长女为储君、破例让无血脉者继位的说法。

    只是随着姜青姝出世,这种呼声便被先帝用雷霆手腕彻底镇压。

    从此,先帝下诏,除储君外,任何皇女皇子皆不得参政。

    这一切都是为姜青姝铺路。

    姜青姝刚穿越时,能感觉到有些大臣对她不满,就连实时里,也有人在私下谈及皇长女未曾继位的可惜,姜青姝知道这样很正常,就算是现代社会,一胎和二胎也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更不要说皇家了。

    差的那一方,总会受人轻视。

    有心人或许会觉得,如今的女帝会无比忌惮长宁公主,会让其备受冷遇打压,但姜青姝已经不是当初原来那个姜青姝了,她并不觉得她会比姜青菀差,自然也不需要这些白白让自己显得小气的做法。

    天子出行,亲登公主府,一路上街道警跸,天子车驾出宫门,内府禁军包围长宁公主府。

    宴席初开,听到外间通传,众人皆惊,姜青菀也眯起了眼睛。

    她起身,挑眉道:“真是稀罕,我这位皇妹居然亲自来了,天子大驾,如何敢不迎接。”

    说着,她扬一扬织满金丝、缀满珍珠的华美广袖,笑看一侧风流的男子,“裴郎是陛下亲信,与本宫一道迎驾吧。”

    裴朔轻笑,“自然。”

    姜青菀走出公主府,阖府上下所有人恭敬列在两侧,千牛卫刀光凛凛,向两侧而开,年轻的女帝在御前内官的牵引下缓缓走出。

    “拜见陛下。”

    “免礼。”

    众人起身,在场有许多是京城贵女、少年纨绔、还有一些世袭爵位之人,平日都鲜少有机会面圣,都在悄悄观察这个从未见过的天子。

    真年轻。

    许在场许多年轻男女年岁相仿,甚至更小些。

    但气质雍容冷淡,面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威严。

    别人在打量姜青姝,姜青姝却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珠宝华丽、张扬惊人的长姊。

    忠诚31,政略83,军事70,野心43。

    野心不高,大抵是真的觉得自己和皇位无缘了,但可能还残存那么点儿不甘,但比她想象中好。

    她心里暗道:这个姜青菀在杏园排场大,生辰又如此铺张,还穿成这样,真是个将奢靡日子摆在明面上了。

    不过……她这身衣服真好看啊……

    姜青姝都要看得目不转睛了。

    女孩子爱美是正常的,天子不能穿成这样,否则会被御史弹劾说有失体统,她又一次羡慕起这个姐姐来。

    长宁公主起身,看到这个与自己不相熟的妹妹盯着自己的衣服看,笑道:“陛下觉得这一身好看吗?这可是裴郎亲自为臣选的。”

    长宁承认自己有点恶趣味。

    她为裴郎设宴多次,又知道他没钱,给他送不少许多金银财宝,裴朔倒好,除了吃饭赏脸以外,其他的一律不要,一扭头就成了天子提拔的亲信。

    长宁公主心里怎么都有点酸酸的,这个时候也得膈应人一下。

    谁知裴朔还没回话,她这个刚登基的幼妹倒是真心实意地说:“……好看,裴卿查案如神,眼光也如此不错。”

    “……”

    长宁语塞。

    裴朔摇着扇子,轻笑了一声。

    姜青姝偏头看向一侧的秋月,秋月意会,将天子准备的贺礼一一搬上来,在场众人纷纷探头张望,看到里面的赏赐时都睁大了眼睛。

    长宁认出其中一物,怔了怔,“这是母皇赐的……”

    姜青姝说:“此乃先帝当年赐给朕的锦绣团凤羽衣,听说皇姊音律舞姿为天下一绝,便将此物赠予皇姊。”

    姜青姝从秋月那里打听得知,三年前,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先帝得了这件织造极为繁复华美的羽衣,日光晒之,犹五彩纷呈,如神光降临,当时先帝便将此物作为彩头,让众皇女比试。

    长宁喜欢跳舞,极为想要此物,藏拙数年的她当时使出浑身解数,就想赢过皇太女。

    但,先帝并不单纯是为了让她们比试。

    而是以此物由诱饵,测试她们的心性,测试她们对皇太女到底有没有为臣之心。

    如果现在为了一件羽衣都如此,日后她们是不是也会皇太女争夺皇位?

    长宁本来喜爱极了,一时忘形做过了头,险些在先帝跟前酿成大错,被亲信提点之后,才忍痛割舍此物。

    如今,姜青姝继位,把此物作为生辰礼送给她。

    “还望皇姊不要嫌弃朕的一番心意。”她微笑着说。

    长宁神色怔怔的,许久收敛起那些久远的回忆,低声道:“臣很喜欢……多谢陛下。”

    【长宁忠诚+8】

    长宁让开路来,“请陛下入宴。”

    姜青姝进去,在最主位落座,丝竹管弦声再起,众人依次落座。

    裴朔这才好好端详了女帝的脸色她这次略略用脂粉掩盖,看不出苍白虚弱,但走路时虚浮无力,可见并没有好转。

    没有咳嗽了。

    但不咳嗽,或许是从表皮入了内里。

    裴朔目光微冷,执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目光又直接大胆地审视女帝身边的那些内官,最后在千牛卫刀锋反射的光落在他眉间时,缓缓敛目。

    邓漪站在女帝身后,安静如初。

    姜青姝饮了少许酒。

    她记得自己中毒,记得君后嘱咐,记得与阿奚的约定,还记得很多政务朝堂上的事……冷风灌入衣领,平白有点发冷,她无声拢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镂花小手炉。

    邓漪俯身说:“陛下醉了,臣扶着陛下去歇息一下吧。”

    长宁看向女帝,有些惊讶她的酒量怎么这么差,明明才饮了一口……她沉吟再三,还是关切道:“往西穿过花苑,便是歇息的暖阁,陛下可以去醒醒酒,若是累了,便歇歇吧。”

    姜青姝点头,“好,多谢阿姊。”

    她起身。

    众人见天子离席,纷纷起身一拜,原本紧绷畏惧的神色这才缓和不少,继续宴会。

    姜青姝出了设宴的阁楼,一路被冷风吹,丝毫不觉得清醒,反而更昏沉起来。

    还没到暖阁,已是有些站不稳了。

    秋月被支开了。

    邓漪跟着女帝,向左右示意退下,然后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说:“陛下快去休息吧。”

    随后将她送入了屋内,扶到床榻上,又退了出去。

    外间暗中守着几人。

    邓漪一出来,就迅速环顾四周,转身匆忙离去。

    而她身后,那暗中蛰伏的几人探出头来,一人跟在邓漪身后,一人朝西侧小路而去,剩下的把守屋外。

    ……

    屋内。

    姜青姝在邓漪离开之后,便睁开了眼睛。

    她并无表现出来的那般昏沉,秦太医事先给了她特殊丹药,让她适当时含在舌下,能有应急奇效。

    她扶着墙壁,从头上抽出一根簪发的钗子,狠狠一刺手臂,更加清醒几分。

    窗外传来“咔嚓”一声。

    刀剑劈开窗子的声音。

    是霍凌。

    姜青姝走过去,那小将军站在夜色中,望着眸色混沌迷离的少女,惊怔万分,随后将一个包裹递给她。

    姜青姝接过包裹,合上窗户,迅速更衣。

    等她卸下女帝服侍,换好寻常贵女的裙衫,再次推窗,霍凌便朝她伸手。

    “陛下。”

    姜青姝将手递给他。

    她没什么力气,被他半拉半抱着出了窗。

    做完这一切动作,这小将军的耳根脖颈都蔓延着滚烫的绯色,他偏头不敢看她,只闻到她发间浅淡的梳头水的清香。

    春风知意,吹起少女雪颈上散落的发。

    【霍凌爱情+2】

    真是要命。

    姜青姝大脑昏胀,还在看系统在她眼前烦人地乱闪。

    霍凌低声:“禁军已经安排好了。”

    “好。”

    姜青姝被少年半扶半抱,往其他方向带去,只是不知何时,这暖阁四处已经暗中围满了人,察觉到异常,纷纷持刀朝着二人飞速砍来。

    “铿!”

    刀剑相击,霍凌狠狠咬牙。

    他的肩伤还没好,护着怀中少女俨然有些吃力。

    看来这一次,对方是真的要针对女帝要下狠手。

    女帝身边的内奸,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宫禁森严,任何党羽要安插人手,绝非一人可以完成整个消息传递的流程,这样一旦暴露后果严重,何况将一切都押注在一个眼线身上,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世家眼线,真的是比她想象的多很多。

    连公主府内都有眼线。

    秋月看似已经被支走,实际上已经拿着象征天子的信物,去调遣北衙神策军,她从最初的“认为女帝照顾不好自己的身子”,到现在彻底坚定、甚至佩服女帝的胆量。

    女帝现在敢孤身出入宫门,也敢绕这么大一圈去挖出身边那一条内线,永绝后患,看来天子彻底肃清内宫的决心势不可挡,谁也无法阻碍她分毫。

    霍凌艰难护着姜青姝。

    刀光交错,那些人都是练家子,霍凌的右手挽剑去挡,左手手臂还护着少女,用血肉给她挡了好几招。

    那些人似乎并不想害女帝性命,却招招狠辣地朝霍凌身上招呼。

    再撑一撑……

    霍凌肩上的伤没有好,他想着再撑一撑,很快自己人就会赶过来了。

    “唔。”

    他后心突然剧痛。

    有人用刀刺破了霍凌的脊背。

    血雾喷洒,倾洒一片芳草,霍凌身子晃了晃,唇色突然发白,姜青姝瞪大眼睛,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惊声道:“霍……”

    她也才吐出一个字。

    霍凌身后,那些人再次举起刀。

    然而一片迅疾的剑光如飞雪般洒落。

    月光像流水,而那剑光便是流水中淌着凌厉寒光,又冷又亮,肃杀凛然,令人不自觉战栗畏惧其锐气锋芒。

    只此一剑。

    血落,剑止。

    江湖纷争,乃刀尖嗜血、披血而行,是你死我活,是一剑毙命。

    那少年也曾在某一日,一剑击杀那些蛰伏的刺客。

    姜青姝今日亲眼目睹,雷霆剑光之中,那些持刀的人无声倒了一地,戴着兔子面具的少年习惯性地甩了甩马尾,回身朝她看来,那双映着月光的漂亮眸子仿佛还残留着冷冽煞气。

    只是在看到她时,愉快地弯了弯。

    “七娘,我又找到你了。”

    第49章

    春日游5

    霍凌唇色发白,衬得一双眼睛漆黑如浓墨,无端惨白如鬼,他的剑锋深深地插入泥土里,右手死死支着剑柄,痉挛的指尖滴滴淌着血,触目惊心。

    夜色如浓墨。

    浓烈的血腥气充斥鼻腔,霸占肺腑,一瞬间散发着铁锈刺拉的痛意。

    满地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毙命一剑薄如蝉翼,横于喉间,死尸筋脉膨胀、死状凄惨。

    霍凌垂睫看了一眼那些死尸,又抬头,看向月光下负剑而立的少年,兔子面具平添几分滑稽可爱,但方才倾世一剑如此杀意逼人,是霍凌都觉得心惊肉跳的地步。

    他怎么……这么强……

    霍凌从未遇到如此令他心悸的对手,更何况是第二次……是第二次,他差点没能保护好陛下……

    他不甘地抿起唇。

    眼睛里满是失落与惊惶,攥着剑的手不断地收紧,一时心乱如麻,甚至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干净的帕子。

    是陛下。

    “快止血。”

    她将自己的帕子按在霍凌的伤口上,偏头看向一侧的张瑜,急急问:“阿奚,你带药了吗?”

    张瑜抱着剑,一挑眉梢,从胸口掏出一瓶药来,扔给她。

    姜青姝抬手接过药,想先紧急帮霍凌处理一下,霍凌见状却比她还惊慌,他区区侍卫,怎么可以麻烦了陛下,便下意识伸手去拿她手中的药瓶,“我自己……”

    被血染红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洁净无瑕的手,留下一点触目惊心的红,他的瞳孔狠狠一缩,好似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手。

    他偏过头,低声说:“我自己来……”

    姜青姝见他这一系列奇怪的举动,有些疑惑,却也没时间多想,“我先帮你紧急止血,然后你去找接应的人。”她兀自打开瓶塞,不由分说地帮他洒上药粉,霍凌闷哼一声低头。

    鬓角的碎发滑落,挡住他惊惧又迷茫的目光。

    张瑜就在一侧,姜青姝不好与霍凌交流太多,以免暴露身份,便草草处理一番,示意霍凌先走,霍凌欲言又止,抬头时看到少女身边的张瑜。

    张瑜懒洋洋地冲他说:“你放心,你家女郎交给我,没事的,再来一百个我都能打。”

    霍凌只好低声道:“那劳烦侠士,一定要照顾好她。”

    等霍凌走了,张瑜才一脚踢开地上那些碍事的尸体,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姜青姝,姜青姝接过擦拭指尖的血,听到他问:“没事吧?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

    她说:“这些人不是针对我,是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秘密?”

    她抬起清亮的眼,撒谎时毫无异色,平静地瞥了一眼那些尸体,说:“我不过是赴宴途中出来醒醒酒罢了,谁知会撞到这群人鬼鬼祟祟,也不知是他们是在计划什么、又是针对谁。”

    张瑜琢磨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很多士兵,还听到有人说,女帝来了。”

    她抬眼看着他。

    这少年一脸“跟我无关”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儿幸灾乐祸,懒洋洋道:“说不定是刺客来杀昏君的,话本子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昏君让天下民不聊生,侠士入宫刺杀皇帝,为民除害。”

    昏君本君姜青姝:“……”

    她把手上的帕子扔回张瑜怀里,扭头就走,少年“诶”了一声,连忙跟在她身后,问:“七娘,你怎么了?”

    她不理。

    他紧追不舍,像只甩不掉的小狗,“七娘,七娘,你理理我啊,七娘”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又蓦地回头。

    原本凑得很近的少年下意识往后一仰脑袋,看到她戴着的小狼面具时,又扬唇笑了起来,“果然,七娘这么好,怎么会生我的气。”

    这个人,好死皮赖脸。

    嘴还挺会说。

    姜青姝登时没了脾气,还有些觉得好笑,故意气呼呼地伸手弹他脑门,“谁说的,我就是生气了。”

    他敏捷地偏头躲开,趁着她不备飞快地钻到她身后,在她回头时又一下子溜到左侧,哈哈大笑出声。

    可恶。

    她抓不到他,有些恼了,一回头却发现他又凑了过来。

    挨得好近。

    她甚至可以看到他密密的睫毛。

    少年微微敛了笑意,俯身望着她洒满月光的眸子,认真道:“七娘,我已经半个月没瞧见你了,我们去亮堂的地方,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姜青姝眼前,少年的模样逐渐分出重影。

    她又开始头晕了。

    这一次,她将自己幻想成幕后之人,一步步为自己布局。

    既然那些人敢对她下手,她便赌他们不会放弃在公主府下毒的机会,毕竟,长宁公主是一个非常值得利用的好棋。

    长宁公主本与皇位失之交臂,说她有谋逆取代之心,非常合理。等女帝在公主府出事,他们就立刻以谋逆之名杀了长宁,一举两得。

    而她,假意入局,喝下邓漪为她下的最后的一点毒药,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无比顺利,殊不知一半神策军为赵家所调遣,已经在外埋伏,此时此刻,就等那些人开始入局了。

    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而张瑜,也是她顺势设计好保护自己的一环。

    她望着他的眼睛,问:“阿奚,你会保护好我吗?”

    “会。”张瑜郑重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

    张瑜带着她腾空跃起,瞬息蹿上了房顶,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无比,这一次,她非但一点也不害怕了,反而望着眼前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的公主府,将身子逐渐放松下来。

    张瑜感觉到她的放松,无声笑了一下,心里越发高看她一分。

    她果然,胆量惊人。

    他喜欢。

    少女用钗子草率地固定了打散的天子发髻,此刻微微被风吹得散开,挠过鬓角,像小猫的爪子在心尖挠了一下,痒得抓心挠肺。

    ……又被清淡的杏花香冲得心猿意马。

    薛兆是在天子醉酒离席后不久,察觉到异常的。

    首先是秋月。

    秋月行色匆匆,不知去做了什么,薛兆身为持刀护卫只在宴会阁楼外守候,每隔一刻钟便会进去确认天子身影,却发现她突然离席,未曾知会自己。

    薛兆这一次反应比平时都快。

    他当即调遣公主府外卫兵入府,长宁公主身侧的邑司令见状,提出用公主府府兵护卫陛下,被薛兆一口否决。

    薛兆冷声道:“本将军负责护卫陛下安全,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格杀勿论。”

    薛兆直闯,邑司令敢怒不敢言,只好放行。

    薛兆快步走向天子休息的暖阁外,却看到迎面而来的邓漪。

    邓漪说:“陛下在里面休息,还望薛将军不要扰了陛下清净。”

    邓漪神色镇定,从容自若,她万分笃定薛兆不敢乱闯,上一次他乱闯凤宁宫又被女帝处罚之事还历历在目。

    果然,薛兆闻言迟疑,并未擅动,而是命千牛卫远远守候。

    他这次学聪明了点儿。

    一边守在那里,一边点了几个可靠亲信。

    “你立刻送信去张府。”薛兆指了一人,又指其他几人,“你们几个,巡查这四周,看有没有可疑之人出没。”

    张府和谢府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谢安韫坐在庭院中一杯杯饮酒,饮得有些醉了,那张风流俊美的脸透着淡淡绯色,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如初,眼尾猩红。

    他听着眼前跪着的下属禀报

    “回禀大人,女帝今夜已经饮下了那杯毒酒,虽然只有一口,但足以将她放倒。”那人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附近暗中守着,不会让人逃出来,就等大人下令,将女帝活捉。”

    陆方站在一侧,心底暗惊,袖中的双手至今都在微微颤抖。

    太冒险了,这是谋逆。

    是连太傅都不知道的谋逆。

    原本郎君认为已脱离掌控,意欲下狠手直接放倒女帝,令其日益缠绵病榻,最后无法治国理政,神不知鬼不觉,天下人也只会以为是女帝身体不好而已。

    但自从知道女帝要来公主府,郎君便不知怎的,突然产生了更为疯狂、更为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想直接活捉女帝。

    以如今京城掌控的兵力,宫变自然不成,但若营造一个长宁公主杀女帝的局面呢?

    放一把火伪造尸体,诛杀“凶手”长宁,死无对证,再将换出来的女帝永远囚于府中,如今的小皇帝根基不稳,她就算“死了”又怎么样?

    大不了拥立更好控制的新主。

    连谢太傅都不会知道。

    疯了,真是疯了。

    陆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郎君了,他明明应该是那么冷静、狠辣、果断的人,却自从喜欢上女帝,好像一日比一日疯,一日比一日丧失理智。

    他不再是夜夜留宿青楼的风流谢郎,不再在风月场上逢场作戏,也不再去见他特意收留的替身慕淑,每夜都只是盯着女帝的画像出神。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正如没有人知道,他今夜为什么饮酒。

    明明喜欢的姑娘快到手了,尽管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尽管下了毒、让她难受了,但他马上就要得到她了不是吗?

    那他还为什么饮酒呢?

    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就算她哭、她闹、她恨不得想捅死他,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笑盈盈地叫他谢卿,那他也不后悔。

    就这样吧。

    反正她喜欢谁,都独独不会喜欢他。

    谢安韫饮完最后一杯酒,闭了闭眼睛,酒意被夜风吹得越发清醒,他冷声说:“动手吧。”

    ……

    张府。

    男人一手支颊,在案前微微闭目养神,烛火在那张冷漠的容颜上晃动,给高挺的鼻梁拓下一道深深剪影。

    周管家进来,唤了声“郎主”。

    “什么事?”

    张瑾睁眸,露出一双清隽冷漠的眼睛。

    周管家恭声道:“小郎君消停了十日,方才又跑出去了,出去得太急,还……和府上守卫交了手,看起来颇为急切,想必又是去见那女子。”

    “查出身份没有?”

    周管家摇头:“那女子神出鬼没,上回我们因申超没能下杀手,还跟丢了,这次她又出现得毫无端倪,颇像有意为之。”

    张瑾不语。

    周管家观察郎主神色,小心翼翼道:“属下已经派人去追踪了,这次派出去的人手极多,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不管那女子是谁,小郎君便是武艺再高强,我们也一定能拿下她。”

    张瑾起身,走到衣架边,拿起悬挂的玄色外裳,冷淡道:“阿奚性子倔,不服任何人管教,你们强行当着他的面拿人,只会逼急了他。”

    周管家犹疑道:“那……”

    “我亲自去。”

    周管家一时噤声。

    张瑾掸开外裳,披上,整理一番,抬脚便要出去,周管家却还僵硬地杵在那儿,像还有话没汇报完,张瑾路过他时朝他淡淡扫了一眼,“说。”

    周管家连忙道:“还、还有……方才薛将军传消息来,说怀疑长宁公主府有异动……”

    张瑾皱眉。

    ……

    最后,张瑾还是以弟弟阿奚为重,并未去长宁公主府。

    再大的异动,也无人会往谋逆上思索。

    况且长宁,不过区区宗室罢了,并不入张瑾之眼。

    但入仕十五六载,张瑾于朝中嗅觉何其灵敏,只冷淡吩咐了一句:“去查,今夜南衙府兵和北衙禁军是否有调度。”

    “是。”

    须臾,张瑾端坐于车驾之中闭目养神,听到车外传来低低一声:“回禀大人,今夜神策军暗中有调度。”

    神策军。

    他屈指轻敲,神色冷寂如霜,“赵柱国的人。”

    “是。”

    那便说明,女帝无事。

    甚至可能是女帝设的局。

    “通知薛兆,如有异动,可疑之人直接格杀,直闯暖阁带走女帝,不得有误。”

    “是。”

    听命行事的人来去如风,夜色再次恢复岑寂,刀光映曜,泛着刺骨寒意,风掩车辙之声,穿过重重街巷,又随着少年衣袂的上下纷飞。

    姜青姝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猛地抬手,揭开小狼面具,那张清丽的脸。

    那张脸施过脂粉,却被薄汗冲刷掉三分颜色,于月色下,显露出本来的惨白萎靡。

    张瑜怔了怔,“你……”

    她状似才发觉异常一般,左手紧紧扣住张瑜小臂,不断攥紧,弱声道:“我好像……中毒了……”说着气息愈弱,就要往下滑落。

    张瑜呆呆地瞪大眼,乌黑的眼珠子倒映着少女惨白的脸,看着她如一朵凋零残败的花朝下委顿而去,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伸手揽住她。

    他咬牙,“没事,别怕。”

    她心悸睫颤,被他半背起来。

    张瑜虽清瘦,背却坚硬宽阔,高束的乌发扫在她的脸上,散发着清淡的兰麝香。

    他开始寻找医馆。

    但此时入夜,近日京中治安严格不少,坊间巡查加派人手,虽然百姓夜间出行受限不多,但也几乎没有医馆在夜间开张。

    张瑜以轻功漫无边际地飞了半晌,感觉到背上之人逐渐无声无息,一阵着急上火,直接用脚踹开了一家医馆的门。

    “砰”

    一声巨响。

    医馆大夫大晚上被吓了一跳,眼看着那门四分五裂,惊骇异常,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大力神人,就看着一个纤瘦漂亮的少年背着个女子进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驱赶,就看着少年不耐烦地从袖子里掏出满满一袋银子,“给她治。”

    大夫头疼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城内夜间禁止交易,东西坊都关了,这生意在下……”不敢做啊。

    不管是医馆,还是当铺、饭馆等,都只能在规定时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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