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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子都是多疑的。

    两人陷入了分歧,一个要送,一个要拦,竟然僵持了很久。

    好在姜青姝没有在凤宁宫待太久。

    这几日君后的刀伤还没好,姜青姝方才留在里头看秦太医给他换药,无意间大饱眼福赵玉珩的身材真好啊,皮肤又白,还有微微隆起的肌肉。

    不是很健美的身材,却恰恰好。

    姜青姝目不转睛地瞧了一会儿,

    赵玉珩:“……”

    她也不害臊。

    赵玉珩偏过头,散落的乌发散在背上,更衬得皮肤有种玉质的冷白,他低头咳了咳,姜青姝便坐过去拍了他的背,哇,手感也好。

    她拍的很笨拙,拍着拍着,赵玉珩便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别闹。”

    他说。

    碰过小手炉,她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温度烫得很,她用被攥住的食指轻轻挠了一下他手掌心,他攥得力道更紧了些:“陛下。”

    姜青姝:“好啦,朕不闹你了。”

    她托腮靠在一边,实在没东西盯了,决定转而去盯给君后上药的秦太医,秦太医被她盯得压力很大,完全不能安心上药。

    姜青姝发现自己盯谁,谁就不自在,她的压迫感有那么强吗?

    罢了。

    她不在这儿碍事了。

    姜青姝打了个哈欠起身,懒洋洋道:“朕先回去啦,君后早些歇息。”说着便摆驾出去。

    外头还在僵持的邓漪和向昌二人连忙一惊,垂首后退,等女帝回了紫宸殿,邓漪这才立刻奉上王楷写的“认罪书”。

    她拿起看了看,淡淡问:“几更了?”

    邓漪:“回陛下,三更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邓漪和向昌,看见他们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倦色,便微笑着说:“今日你们也辛苦了,朕让御膳房送些夜宵来,有些小食你和向昌便和底下人分了,随后便下值去歇息吧。”

    二人连忙谢恩。

    “还有,这几日诸位阁老忙殿试的事也辛苦了,明日一早,你们知会内府令送些赏赐给礼部、吏部以及中书、门下二省,尤其是尚书省二位仆射,再多赐一些进贡的宝物。”

    “是。”

    邓漪和向昌退出去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邓漪说:“你瞧,陛下赏了我们,说明没把东西呈到君后跟前是对的。”

    向昌叹了口气,只道君心难测。

    ……

    殿中。

    宫室内燃着一盏孤灯,火光莹莹。

    姜青姝独自坐在御座上,一边安静地借着火光看着名单,一边翻着实时去对这些的动向,先没急着看官员,而是去找那些新科进士。

    果然。

    前三甲中,状元是谢党的人。

    能在张瑾出题的前提下考中状元,那状元很有些能耐,但以她那日看到的数据,此人似乎并不出类拔萃,难道是经验比较多的实干型人才?

    而且此人无权无势,之前也并无才名,据她了解,也并非是这次春闱中的贡士,而是几年前通过会试,进士考了两次才上的。

    这样的人,勾搭上谢党,谢党居然也要了?

    还真让他们押中了个状元?

    姜青姝托腮思索,想了半晌,没想出其中关窍来,索性不想了,又开始操心翰林院的选拔问题。

    翰林院,作为一个独立于朝廷的部门,属于是天子私人机构,有时可以近距离起草机密诏令,替代中书舍人的一部分职权,某种程度上能分割相权。

    但,在游戏里的大昭朝,这翰林院用的并不算多,这里面的人多称为“翰林供奉”,而不是“翰林学士”。虽因距离天子近,很多学子以进入翰林院为荣,但主要是用来安置各种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文人的。

    俗称:养闲人。

    唯一的好处:里面的臣子会涨忠诚。

    结合这些特点,姜青姝决定合理利用翰林院。

    经过第一轮全范围殿试、第二轮小范围杏园实地面试、第三轮谢党人员大筛查,以及抽样调查部分卷子,她已经大概分出了三种可以被她丢去翰林院的人:

    1.忠诚极端低的。

    翰林院俸禄不高,她可以通过控制俸禄防止他们私下受贿,杜绝这类人结党,等他们忠诚涨高了再说。

    2.忠诚很高的。

    这种人当然就用来当成亲信培养啦,能不能力的不重要,主要是忠心,她下达的一些命令能认真办好就行。

    3.出身世家的。

    翰林院既然名声不错,又象征着天子亲信,那她当然要接机收买一波世家的人心了,反正也没什么实权,影响力高的世家子弟通通进去好吗!

    姜青姝一顿操作猛如虎,只差最后的按数值核实人名环节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原来已经天亮了啊。

    她干脆不睡了,一边喝着浓茶提神,一边翻翻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威胁齐国公世子王楷,王楷肝胆欲裂,将女帝逼自己做眼线的事全盘托出,但隐瞒了认罪书的事。】

    就知道这人禁不起吓唬。

    还好她并不是真的要他做眼线,她知道,王楷不管怎么交代,他在谢安韫这里是彻底失去信任了。

    能破坏一个关系是一个,谢安韫可靠的队友越少越好。

    【尚书左仆射张瑾在尚书省通宵到深夜,用了早膳之后,又入宫去中书省处理公务。】

    姜青姝:哎哟。

    发现一个和她一样通宵加班的。

    张瑾同时兼任中书令和尚书仆射,一个人打两份工还没有加班费,这都这么认真,简直是资本家看了要落泪。

    身为老板的她真是既欣慰又担心。

    这个人太卷了,怪不得影响力这么高,最近谢安韫的影响力已经在缓慢地跌了,但张瑾还在涨。

    可恶。

    这个人到底要怎么搞啊!

    张瑾完全不掺她和谢安韫的事,焉知不是故意作壁上观,这种人才是最为谨慎冷静,很难被拖入局中。

    也是最难动摇的。

    姜青姝才卷一晚上已经哈欠连连,她将名单折好揣入袖中,起身走到殿外,抬眼朝外面望去,正好看到宫中禁卫换班,薛兆披甲佩刀,刚刚入宫。

    远远看到天子立在那儿,他有些惊讶,这个时辰衣衫齐整,难道陛下一夜未眠?

    女帝什么时候这么勤勉了?

    他上前拱手行礼,“陛下。”

    打从谢安韫那事之后,薛兆这几日对她的态度恭敬多了,不像之前那般轻视傲慢。

    她微笑:“正好薛将军在,又没到上朝的时辰,陪朕走走罢。”

    “是。”

    穿过紫宸门,抵达太极殿,东西两侧便分别是中书门下的内省。

    步行过去并不远,姜青姝慢悠悠地往东走,薛兆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今日是放榜第三天。

    朝会之后,新科进士需要入宫谢恩,再去国子监下的太学行释褐礼,仪式流程都有鸿胪寺和吏部的人安排,姜青姝只需要露个面,给他们拜一拜。

    又是行程满满的一天。

    她如今已是一天比一天忙了。

    女帝一边拢袖慢慢走着,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薛兆:“你可知,张相入仕多久了?”

    薛兆低声说:“十五年。”

    咦?

    张瑾这么早就入仕了??

    她很是惊讶,怪不得他这么年轻就能成为宰辅,别人还在死活考不上功名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干活了……

    果然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她说:“若朕没记错,张瑾是楚国公之孙?”

    “是。”

    这个楚国公,是指袭爵之后的楚国公,第一任楚国公是开国功臣,爵位传了两代,便因功高震主居功自傲而皇帝抄家了。

    问罪抄家之后罚为罪奴,到张瑾这代才赦免除籍,允许重新为官。

    能单枪匹马地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确不简单。

    姜青姝进了中书省,正在忙碌的中书舍人诚惶诚恐地过来行礼,张瑾看见她,微微蹙眉,随后起身朝她抬手一拜,“拜见陛下。”

    姜青姝嘘寒问暖一下,发现张瑾的表情始终冷漠,看着她的眼神毫无波澜,一副“你来干什么妨碍我办公”的表情,俨然是那种上班时嫌弃老板过来查班的打工人。

    姜青姝:“……”

    对不起是朕妨碍你了。

    她说:“快到常参时辰了,张相和朕一同去紫宸殿罢。”

    天子亲自来接臣子去上朝,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她这样做,也体现了对张瑾的器重和厚爱,换别的臣子定然是忠诚暴涨,受宠若惊。

    但张瑾冷冷淡淡地抬手,“是。”

    这就没了。

    显然,她和张瑾气氛并不融洽,很像是两个没有共同话题的人被强行凑在一起,姜青姝是大大低估了他的高傲。

    摆驾回紫宸殿的路上,他们只能尬聊。

    这是表达关心:

    “张相身居宰辅之位,平时当好好保重,朕看你眼下青黑,不要太过熬夜操劳。”

    “臣不累。”

    “……”

    这是聊国事:

    “近来天气晴朗无暴雨,想来地方上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没有。”

    “……”

    她还想继续说话,就收到系统提示。

    【尚书左仆射张瑾被女帝亲自接去上朝,一路听女帝说话,认为女帝是太闲了,忠诚1】

    姜青姝:???算了,爱咋咋地吧,这个人的数据她刷不了。

    姜青姝去上了朝。

    虽然张瑾本人对她做的表面功夫并不感冒,但天子如此礼遇张瑾,诸位朝臣看在眼里,都心思各异。

    谢安韫亦在朝参之列。

    他冷冷注视着姜青姝,她坐在上首,并不避讳他的目光,反而朝他坦然回视过去,上挑的眼尾弧度冷峭,挟着几分傲慢睥睨。

    看啊!看啊!你以为朕还怕你吗!

    她冷笑,她就喜欢看谢安韫想弄她又弄不了的样子,之前对她为所欲为,如今却看得见摸不着。

    她最是知道如何激怒他了。

    谢安韫目光幽暗,望着上方美丽而尊贵的天子,握着玉笏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只需闭眼,便能回想到之前种种。

    她把袖摆甩给他摸的样子,她躺在龙榻上给他抱的样子,以及她那日戴着幂篱,远远站在杏花纷飞中瞧过来的样子。

    谢安韫便一直这般入神地想着。

    朝会结束之时,便是众进士入宫谢恩之时。

    谢安韫回神时那些进士已经进来了,他冷冷地伫立着,和为首的状元目光极快地擦过。

    他们恭敬地下跪拜天子。

    众臣和天子看着这些进士。

    谢安韫在看女帝。

    而队伍的最末端,原本跪在地上的裴朔突然抬头,双瞳淡淡扫向站在文臣之列的谢安韫,果然看到他在注视天子。

    一些记忆极快地回闪而过。

    裴朔垂眼。

    他永远记得,前世被谢安韫囚禁的女帝,是如何死的。

    那是皇宫被攻破的一日。

    当时,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帝拿剑架着自己的脖子,明明怕极了,却咬着牙目光坚毅地对他说:“裴卿,君王死社稷,我不能逃。”

    裴朔不喜拘束、更不爱朝堂,功名不过随手一考,绝不为权贵折腰。

    临到最后,他蹲下身来注视着躺在血泊中、已经断气的女帝,抬手为她阖上了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

    【裴朔忠诚+100】

    第26章

    求不得5

    瑞安三年,尚书右仆射谢临因病逝世,其子谢安韫接任尚书右仆射之位。

    瑞安四年春,女帝染疾,不理国事,朝中局势再次天翻地覆。

    瑞安四年秋。

    秋狩。

    女帝及朝中重臣皆不在京中,返回帝京途中,兵部尚书谢安韫假传圣旨,诱骗神策军及金吾卫,实则暗中调度其他禁军,发动宫变,在郊外将重臣和女帝围住。

    谢安韫屠杀反对的大臣,又逼女帝写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表示自己无德无能,禅位于他。

    三日后,谢安韫登基为帝。

    然而,篡位之人既非天授血脉,又非民心所归,而是明晃晃的谋反。天下人口诛笔伐,坐镇地方的节度使不服,暴动频生。

    而那女帝呢?

    裴朔一共在宫中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

    是在冷宫。

    衣衫单薄的女子披着发,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宫纱,曼妙的曲线分毫毕现,她坐在空荡荡的宫室中,偏头望着窗外。

    没有伺候她的人。

    她的双手被缚在身后,连嘴里都堵了防止咬舌自尽的丝帕,淡金色的铁链从纤细的脚踝一路延伸到床角,防止她逃跑。

    之所以防着她自尽,是因为新帝还要以她的性命为筹码,去挟制那些各地以拯救天子为名义起兵的叛军。

    可她冷啊。

    她轻轻发着抖。

    窗外有一簇盛开的梅花。

    那是这里唯一的颜色。

    她盯着那簇寒梅看了很久,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塑,察觉到有人来了,才好似受惊了一样,回头看向裴朔,眼睛微微睁大。

    她认出他了。

    这是几年前那位状元。

    但只要不是谢安韫,她似乎都会很好多,眼底的惊惧消散些许,垂着睫毛缩回角落里。

    这就是天子。

    昔日殿试之后,裴朔曾在金殿下跪拜过的九五之尊。

    裴朔当时只是误入此地,他见惯这官产脏污,无论新帝还是废帝,一个无能一个暴戾,他皆毫无敬意,留在这官场不过整日混日子摸鱼罢了,冷眼看这一出闹剧。

    你方唱罢我登场,无论谁坐这宝座,天下皆民不聊生。

    真腻味。

    新帝似是看出他越来越轻漫的态度,加之他在朝中屡次谏言不给新帝颜面,言行狂悖无礼,跟谁说话就呛谁,满世界树敌。

    渐渐的,他干了几年,官位居然又被贬回刚考上状元时封的翰林院修撰。

    别人都笑话他。

    说他兜兜转转几年,都白混了。

    裴朔心里却在嗤笑,他觉得这群蠢货才是有意思得很,在这样的朝廷还能捏着鼻子混下去,真是一群粪土,互相不嫌对方臭。

    这回,他又顶撞了新帝,被从宫中撵出去的路上,才在被修葺的冷宫里看到这个被囚禁的女帝。

    帝王最后的颜面皆被碾碎踩入泥泞里了,还被昔日的臣子看见,裴朔仅仅立在门口看了一眼,便这位废帝的眼底看出了羞愤与绝望。

    她精神萎靡,竭力偏过头,躲避外来的目光。

    裴朔脱掉身上的外裳,走过去披到她身上,做这个举动时,他一直克制地转开视线,没有冒犯地多看她的身子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对着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出去时听到外面守门的侍卫在闲聊。

    “这个废帝也真是可怜,寒冬腊月的,内侍省也不送衣物来,不会把人冻死吧?”

    “你都说了是废帝了,谁还管她死活?”

    “唉,其实废帝长得这么美,陛下看起来对她挺感兴趣的,不过她性子太刚烈了,死活不肯主动献身,陛下之所以把她关在这里,有心磋磨她这一身硬骨头吧。”

    “唉,也不知道都到这般田地了,还在倔个什么,她要是肯主动邀宠,说不定陛下还能给她封个位分。”

    “估计还在做着皇帝梦吧。”

    “……”

    裴朔神色微冷。

    虽说对这位帝王谈不上多忠心尊敬,但他也知道什么是正统与纲常,如今王朝腐朽,礼崩乐坏,才真是到了末路。

    ……

    第二次见她。

    是在行宫。

    已被贬为翰林待诏的裴朔奉旨入宫,却冷冷站在帘外,他看到男人把那神寒骨清的美人按在榻上,好像按着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欣赏她簌簌落了一地美丽羽毛。

    少女偏着头一脸隐忍,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滴泪。

    裴朔黑眸微沉。

    他冷声:“陛下适可而止,何须如此欺凌一个弱女子!”

    这暴君却捏着美人的下巴,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看昔日的臣下是怎么看着她的,她闭着眼睛不敢睁眼,咬着帕子发出呜咽,双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袖子,像是在恳求他不要如此。

    可惜。

    无人同情她。

    这个暴虐的帝王,只想摧毁她所有为帝的尊严,让她心甘情愿地低头献媚。

    “求朕。”

    他取下她堵嘴的帕子,无情地命令:“朕要你开口,求朕。”

    “你杀了我啊!”少女绝望地哭道。

    一边。

    裴朔冷冰冰地看着帝王。

    眼前这个暴君姿态风流,轻笑道:“裴卿何须如此愤懑,这天下早已没有女帝了,怎么?你还在忠这个无能的君么?”

    裴朔冷笑,“臣不忠这个君,也不想忠陛下这个君,陛下不如罢了臣的官吧,臣真是看一眼就恶心得慌。”

    当夜。

    裴朔再次被连降三级,还被打了二十板子,他拖着伤回到府中,一边喝酒,一边痛骂新帝暴虐昏庸。

    据闻,当日裴府隔壁的几个官员府邸都听得见这位狂傲的裴大人在骂皇帝,全都噤若寒蝉。

    ……

    裴朔第三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

    南北同时反了。

    南方,张瑾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北上;北方两位节度使与赵家联手,亦反对新帝。

    此外还有一些未被屠戮干净的姜氏皇族血脉,打着正统的旗号开始起兵,其实也是想分一杯羹。

    天下陷入战火,敌国也蠢蠢欲动,总之,皇城破的那一日,只有裴朔去救了这个被锁在冷宫里、绝望等死的废帝。

    他给她披上衣物,劈开了她的铁链,带她离开这里。

    但她不逃。

    她只是找他要了一把剑。

    当时她站在火光中,冷静极了,静静地看着他,单薄的身躯迎着寒风,单薄的脊骨依然挺得笔直。

    二十余年的帝王家生活塑就了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与仪态,即使满身脏污、受尽屈辱,也不掩从容。

    指尖抚摸着那把剑,她眼睛里含着泪,强忍着悲愤说:“江山基业毁于我手中、百姓因我而饱受战乱,即便苟且偷生,余生又岂能安宁?”

    然后她就把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举剑自裁,血溅三尺。

    临死之前只留下那句决绝的“裴卿,君王死社稷,我不能逃”。

    言犹在耳。

    此时此刻,同样的声音,紫宸殿最高处的御座上,少女俯视着下方,尊贵无双,天子垂旒的目光冷静且从容。

    她微笑着说:“卿等日后在朝为官,当报效国家,朕等着看你们大显身手。”

    “是。”

    众进士齐声答。

    这一道声音仿佛才将人拉回神智,将可怕、扭曲、残忍的过去通通撕开,轰然碎裂,回归现实。

    裴朔双眸恢复清明。

    没有战火与硝烟,没有屈辱和哀求。

    眼前只有宽阔辉煌的大殿,以及尊贵不容侵犯的天子。

    ……

    按照礼仪流程,殿试前三名为一甲,可当场授官,其他进士如果没有被天子亲自授官,便由吏部铨选之后再一一决定去向。

    姜青姝端坐龙椅上,重新审视了一下前三名的属性。

    她昨夜通宵时就已经思虑好了,前三名的属性如果和她猜想偏移不大,她就按照惯例封为翰林学士,这样,看似成为天子近臣备受宠信,实则是不让他们手中有实权。

    然后她话锋一转。

    “赐孙元熙任工部屯田司主事,赐邹睿才任户部度支司主事……康承志、邱彦、彭信……等十三人,为翰林供奉。”

    众臣微微讶异。

    “主事”这个职位,只有从九品下,是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连朝参面圣都没有资格,在他们心里,是远不如靠近天子的翰林供奉。

    这些大臣在朝廷里耳目多,之前早就从吏部尚书郑宽那儿听说,陛下调了哪些人的卷子,对孙元熙这个人也有留意,都估摸着小皇帝是想培植自己的亲信提拔提拔。

    结果……从九品?

    就这?

    认真的吗???

    而且这个屯田司,虽然表面上说是掌管全国屯田、诸司公廨田等事务,实际上如今田地管理上颇为混乱,官侵民田都成了见怪不怪,这个屯田主事根本闲简无事。

    个别臣子心里暗暗在想:难道陛下在查阅试卷后,对那个孙元熙并不满意?还是说查卷子只是虚晃一招,其实她并没有看中那个孙元熙?

    是他们弄错了?

    而孙元熙恭敬地跪在殿中,听到天子的话,面色宠辱不惊,心里早就对这样的安排有了预想。

    霍将军早就跟他说过:“陛下践祚不久,羽翼尚未丰满,固然需要委以孙兄重任,但凡事皆要徐徐图之,孙兄或许一开始的官位会很低,但孙兄切记,无论官位高低,陛下都是看得到你的。”

    初入官场,每个人都有一腔抱负,难免人心浮躁。

    霍凌提前跟他打声招呼,也是怕他急功近利,如果觉得被天子看中就能一步登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孙元熙明白陛下和霍将军的深意,只道:“在下明白,在最底层做事,又何尝不是在磨练心性?请将军替在下转告陛下,臣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能进六部做事,便是个很好的开始。

    所以,当孙元熙得知自己只有从九品时,他面色毫无变化,仅仅只是磕头谢恩。

    但其他人便心思各异了。

    前三甲跪在殿中,皆心思各异,有进士自恃家室心生轻蔑,更加看不起孙元熙;有人认为这孙元熙能进六部做事,至少还有用处,还有人只能等吏部铨选,此刻更加忐忑不安。

    上方,姜青姝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洞悉了他们所有人的心思。

    她念到了今日要封的最后一人。

    “赐裴朔”

    她微微抬眼,目光穿透旒帘,伏跪在下方抬头的男子恰在此时抬头看来。

    一刹那。

    目光相撞。

    果然,这个长得也好看。

    希望他能禁得住考验。

    姜青姝红唇一弯,不紧不慢道:“……赐裴朔刑部司员外郎一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裴朔也微微一怔。

    姜青姝说:“退下罢。”

    她就是要给裴朔最显眼的官位,既然这个人政略忠诚全满,她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大用处,又能抗住多少压力。

    有御史觉得这样安排太过于荒谬,出列谏言:“陛下,这裴朔不过区区末等,如此提拔,实在有些偏颇,还请陛下三思。”

    其实这些进士有一部分家世好的学子,无须在及第之后拉拢,从一开始进入国子监开始,便作为同窗和部分阁老的门生而暗暗有了派系,极少数没有的人里面,就有一个裴朔。

    他们当然要反对了。

    姜青姝但笑不语。

    御史中丞宋覃立刻出列,自从上次寻芳楼事件之后,他就隐隐开始倒向女帝,此刻扬声反驳道:“员外郎不过从六品,正好有一个职缺,虽说的确提拔过度,但朝中没有任何一个规定命令说了不可如此。”

    那出来的谏言的御史无言以对,看向周围,希望能有个帮手出来附议。

    谁知,太傅谢临微微皱眉,本欲阻拦,但一想到前几日的事,倒也只是叹了口气,不曾多言。

    谢安韫也没有动。

    张瑾垂袖而立,神色冷漠,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气氛过于安静。

    甚至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御史站不住了,只好连忙道:“是,是臣欠缺考虑。”姜青姝淡淡拂袖,示意他回位置,随后宣布退朝。

    退朝之后,以朝中重臣为先,那些进士等众大臣出宫之后,也陆续出宫去了。

    谢安韫却留了下来。

    他私下见女帝,自然是做不到的,薛兆拦在姜青姝面前,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谢安韫,沉声道:“谢大人,您现在该出宫了。”

    谢安韫的目光却越过薛兆,直直盯着姜青姝。

    姜青姝懒洋洋地站在华盖下,掩袖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薛兆,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藏兵器,若没有的话,便让他过来罢。”

    谢安韫眼睛微微一眯,倒是不紧不慢地张开双臂。

    薛兆低声道了句“得罪”,上前去探他衣襟袖口,一点点顺着往外捋,检查得非常仔细,片刻之后他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安韫缓步上前。

    他轻嘲道:“陛下还真是谨慎啊,就这么怕臣刺杀你吗?”

    “自然。”她微笑道:“虽说朕上回也不想让太傅打谢卿,但谢卿终究是因为朕挨了那顿打,朕又不能保证谢卿的人品,万一卿记仇呢?”

    “臣的确记仇,不过臣记谁的仇,都不会记陛下的仇。”

    “是么。”

    “当然。”

    他微微倾身,挡住她面上照过来的阳光,望着那双上挑的漂亮眼睛,压低声音说:“臣上次差点就得到陛下了,可惜被人打搅,真是太遗憾了,为此挨一顿打又算得了什么呢?日后若有机会,臣甚至还想再好好弥补一下遗憾呢。”

    他又开始了。

    看来那一顿打还不够疼。

    姜青姝心道你就非要生孩子是吧,一次没成功还想来。

    他真这么想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赏他一个种,现代女性怀胎十月休产假就面对职场危机,他想体会一下这种艰难的处境,她当然要成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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