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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再迟钝的少年,也?有开窍的一天。

    霍凌想过,殿下已经?不在这么久了,陛下又这般孤独,他这样,也?不算太对不起殿下,他私下里甚至问过了妹妹,对此?,瑶娘只说,让他去自己去跟陛下说,便知道了。

    他去说了便知道了,这一腔真心,能不能有一个结果。

    便是没有结果,他也?会像段将军一样,永远地守着陛下和她?的江山。

    霍凌马上就要说了的。

    此?刻,少年站在这空荡寂寥的小院子,想起方才被陛下牵着的小殿下,忽然自嘲又释然般地笑了笑,终于理?解了裴大人。

    “罢了。”

    什么罢了,他也?没说。

    少年翻身上马,再次扬鞭,朝着陛下的方向追去。

    这一次,不再回头。

    大结局

    女帝向天下公布皇长女的那一日,

    朝野震动,何止朝中大臣,连带着天下百姓都一齐惊呆了。

    瑞安三年的深秋,

    真是有些热闹。

    前有最大的权臣倒台,

    小?皇帝杀大臣杀上了头?,

    朝堂空了三分之?一,血流成河,

    人人自?危;后有这小?皇女问世,让一干为了陛下诞育子嗣吵了无数个来回的文臣们,

    彻底傻眼?。

    啊???

    陛下有个孩子?还两岁了?

    逗他们玩呢?

    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这不会是陛下为了不纳后宫临时找的?借口吧?一干大臣听闻消息后纷纷失眠,第二天憋着一口气上朝了,要看看这小?皇女长什么?模样,

    随时做好了和皇帝斗嘴的?准备。

    当他们看到小?殿下的?相貌时,通通闭嘴了。

    长得还真有些像陛下,

    还有些像先君后

    就在?这时,相国寺住持也亲自?出来了,

    这就是下一个天定血脉。

    储君啊

    那没事了。

    大家该散散吧,延绵国祚的?事已经妥了,陛下爱不爱纳后宫、纳几个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就是一干老忠臣们纷纷想吐血,

    他们容易吗?天天操心陛下生孩子的?事,

    谁知道陛下瞒着他们,给憋了个大的?啊?

    也真不愧是他们的?陛下,

    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之?前诈死?的?事差点没把他们的?魂吓没,

    这次又来。

    显得他们怪小?丑的?。

    对此,民间的?茶楼里也纷纷在?热烈谈论皇太?女的?事,

    关于他们的?陛下一边如何卧薪尝胆与权臣斗智斗勇、一边暗中护女儿周全,脑补了无数精彩纷呈的?戏码,甚至可以写一个话?本子了。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被揭了出来陛下和先君后是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想当初,先君后薨逝,民间百姓便?已经讨论过一次陛下的?用情至深,渐渐的?,大家慢慢淡忘了,这回?,各大茶楼的?书人又脑补了一出“陛下强忍着丧夫的?悲痛安置好小?殿下,每每看到小?殿下的?脸,便?想起曾经的?所爱”的?爱情故事。

    还有人怀疑先君后没死?,只是隐居山林了,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仅仅只是推测。

    今后若有野史遗留,只怕别提会有多精彩。

    对此。

    当事人姜青姝:“”

    习惯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吧。

    皇长女姜令朝册封皇太?女的?圣旨已经下了,就等着几日后行册封礼,东宫里里外外也已经收拾好完毕,女帝亲自?点了几个可靠的?内官过去伺候,一干宫人小?心翼翼,迎接着这金贵的?小?祖宗。

    让大家意外的?是,小?殿下年纪虽小?,住进东宫第一日,却不哭不闹。

    意外的?沉稳懂事。

    她甚至知道要乖乖吃饭,好好穿衣,主动去找母皇问安,小?小?年纪便?十足沉稳的?样子,让大家不禁想到那个早已被世人忘记、当年如明珠一般耀眼?的?赵家郎此外,朝野中,还有件大事。

    裴朔终于归京了。

    当初,他离去时只是个小?小?文臣,归来时却是一人之?下的?裴相,当日女帝亲自?在?宫门?外率百官迎接,赐他金银珠宝无数,荣光无限,令人羡滟,后世史册上也必将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裴朔却只是朝着女帝认认真真地行了臣下之?礼,谢绝了这些赏赐。

    他:“臣为陛下效命,亦是为国尽责,身?在?此位,何以言赏。”

    这就是裴朔。

    一个坦荡磊落、双袖清风的?好官。

    传言裴朔离开太?原府当日,太?原百姓夹道相送,依依不舍,纷纷将自?家的?鸡鸭牛羊送给裴大人,以示感恩,甚至不想让这位刚正凛直、爱民如子的?裴大人离开。

    但裴朔,还有很多事要做。

    前世,他三元及第、考中状元,风光无限,为的?是一展抱负,可惜世道无良,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民涂炭而无能为力。

    今生,他有意藏拙,进士末名,玩世不恭,只为了寻找内心之?道,所幸遇到了陛下,未能错付。

    未能错付。

    裴朔笔直地站在?皇城内,身?姿挺立如松柏,任由清风吹拂正三品官服的?袖摆,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看着站在?日光下一身?威仪冕服的?天子,朝她微微笑了。

    “陛下,臣回?来了。”

    姜青姝也笑:“朕等你已久。”

    姜青姝屏退众人,与他一同进殿,君臣叙话?。

    她备了裴朔最爱吃的?糕点,还是熟悉的?味道,一如当初他还只是门?下省一个小?小?官员时,时常在?紫宸殿蹭吃蹭喝。裴朔仔细咂摸着口中滋味,注视着她的?眉眼?,淡声问道:“臣听闻陛下为了对付张瑾以身?涉险,可有受伤?”

    姜青姝:“朕很好,没有受伤。”

    “那臣便?放心了。”

    “裴卿呢?”

    “臣也很好。”

    明明是万分单调无趣的?对话?,克制拘谨,止于君臣之?礼,不逾距半分,而他们之?间,却有一种不出的?平和与宁静。

    就连站在?陛下身?后的?邓漪,一看到裴朔,也顿时感到心安异常,觉得陛下不必再这样独自?劳累了。

    有裴大人在?,定能为陛下分担很多事。

    裴朔与姜青姝只浅浅聊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回?府休整,直接起身?去了尚书省,交接手中事务。

    裴朔出宫时,正好迎面碰见一行女子在?内官的?带领下踏入皇城,为首的?女子容色姝丽、堪称绝艳,衣着也与其他女子不同。

    最令人侧目的?,是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的?姿态,好似一只不折颈、直冲云霄的?白鹤。

    那领路的?内官朝裴朔行礼:“见过裴仆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朔颔首,目光从那群女子身?上淡淡扫过,微微眯起眸子,他一向记忆甚好,莫名觉得为首之?人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那内官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介绍道:“大人不知,这位是陛下钦点入宫的?教习舞女,名唤容照。”

    昔日寻芳楼的?韶音、今日的?容照,含笑迎上裴朔的?目光,朝他不卑不亢一礼。

    裴朔抬手还礼。

    二人擦肩而过。

    随后裴朔出宫,抵达尚书省。

    当日,他便?埋首于囤积的?案卷之?中,开始做他励精图治的?裴相。

    外界风云变幻,任他如何精彩纷呈,刑部牢狱与世隔绝,除了潮湿阴冷之?气,只剩下萧瑟悲凉。

    狱卒与侍卫已全部被遣了出去。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烧出的?噼啪声。

    许久,才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来者停在?了牢门?外,亲自?开锁打开了牢门?,对闭目静坐的?男人道:“陛下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好了,趁夜离开吧。”

    这是一道女声。

    是皇帝派来的?女官邓漪。

    邓漪看着张瑾清瘦单薄的?背影,心里惊异于他如今病重的?模样,当初,她落于他手,张瑾没有杀她,所以现在?的?邓漪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尊重,又:“我来给你解开镣铐。”

    她拿着钥匙上前,在?张瑾跟前蹲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手脚上沉重的?铁镣,看着上面留下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而张瑾神?色平静,仿佛受刑之?人不是自?己,对这些皮外伤毫不在?意。

    邓漪:“陛下派我来送你一程,你弟弟就在?外面等你,看到你们离开,我才能回?宫复命。”

    张瑾淡淡道:“有劳。”

    邓漪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递给他。

    “这是陛下让我给你的?。”

    张瑾看着那只香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狠狠攥住这只香囊,用尽全力,双眸紧闭,把它重重抵在?心口。

    邓漪看着他的?动作,面上稍稍动容。

    昔日的?权臣落难,困于这肮脏污浊的?监牢之?中,成王败寇,本没什么?好的?,可若最了解张瑾与陛下之?间的?感情的?,除了邓漪,也再无旁人。

    邓漪知道他有多爱陛下,因?为陛下跳崖的?那一夜,张瑾来见她的?样子痛苦得与今夜如出一辙。

    他痛失所爱,无异于自?己死?。

    所以来之?前,邓漪问过陛下:“恕臣斗胆,其实张瑾对陛下您未尝不是真心,陛下既要放他,何不将他留在?身?边?改换身?份也好,别处幽禁也好,总归,不那么?绝情。”

    天子从奏折之?中抬首,淡淡道:“朕若这么?做了,你以为他便?不死?了么??”

    邓漪愣了,不解道:“陛下不许他死?,可以要挟,也可以强迫,他怎么?敢死??”

    天子却笑着:“朕把他关在?无人之?处,他若想逃,朕就把他的?骨头?打碎,他若寻死?觅活,朕就让人堵了他的?嘴,不许他咬舌自?尽,四肢捆起来,不许他撞墙,不许上上吊,也不许他绝食,每日强行喂他吃饭。再不济,用他弟弟的?命威胁他,让他在?朕面前苟活着,像一条毫无尊严、毫无骨气的?可怜虫?”

    邓漪哑口无言,好像也怪怪的?,因?为这样的?张瑾,已经不是那个满身?傲骨的?张司空了,而与陛下产生那些点点滴滴的?,是那个充满威胁、目中无人却也曾甘心低头?的?张瑾。

    就像眼?前的?男人,明明心有不舍,却只是执拗地捏着香囊。

    一个下了药的?香囊。

    它象征着他们最美好的?那一段时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邓漪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让我代为转告陛下吗?”

    张瑾沉默。

    许久,他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萧瑟道:“该的?,都已经了。”

    人这一生,相比于山川日月不过须弥,却还要争夺不休,很多人走到最后才回?过味来,发现没意思,张瑾跟他们不同的?是,他很早就这样觉得,只是因?为她,争夺的?心思才更强烈。

    他不满足于朝堂上见一见,还想要更多。

    要朝朝暮暮。

    当到了最后一刻,他忽然没什么?话?想了,让邓漪告诉她,弑君的?命令不是他下的??现在?再已经没意义了;有孩子这事也不想告诉她,反正她不喜欢,知道了也徒增厌烦。

    那就这样吧。

    张瑾艰难起身?,拖着沉重的?病躯朝外走,邓漪跟在?他身?后。

    大牢外,张瑜已经背好了行囊,站在?月光下等他。

    “阿兄。”

    少年上前,将手中的?狐裘披到兄长身?上,张瑾虚弱地咳嗽着,看到弟弟担忧的?脸,淡淡笑道:“别担心,我没事。”

    张瑜抿紧唇,“马车已备好,我们走吧。”

    “好。”

    趁着夜色,少年扶着兄长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邓漪,邓漪朝他点点头?,把出城的?令牌给他,:“去吧。”

    少年没有作声,只是眸色微黯,坐上车前拉住缰绳,戴好斗笠,右手压低帽檐,遮住那张俊秀精致的?脸。

    “驾!”

    他一扬马鞭,马车往前驶去。

    邓漪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越来越远,直到没入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

    她回?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墙角,那里,戴着帷帽的?少女缓缓现出身?形。

    “陛下。”邓漪上前,低声:“张瑾没有留下什么?话?。”

    姜青姝拢着袖子立在?那儿,笑了声:“你看,朕了解他吧,张瑾这样的?人,永远目中无人,永远自?视甚高,到现在?都看不起别人,他可以在?朕跟前放弃尊严,却不会在?别人也如此。”

    邓漪叹了一声,又问:“陛下确定他真的?会如约自?尽吗?臣要不要派人去跟着”

    “不必了。”

    姜青姝甩袖转身?,冷声:“就当他死?了吧。”

    他可以爽约,只要他想。

    其实就算不自?尽,他腹中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他如今沉疴的?身?体也是近乎致命。

    到底如何抉择,看他自?己。

    她不会管了。

    姜青姝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夜里宵禁,反正街上无人,她索性解下帷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气,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在?大街上晃悠。

    邓漪看她走的?方向不像回?宫,连忙追上来问:“陛下,您这是要去”

    姜青姝笑了声,“反正无聊,去裴府坐坐吧。”

    “啊?这大半夜的?,裴仆射只怕已经”

    “放心,他还没睡,现在?还在?通宵看文书呢。”

    邓漪一头?雾水,心道陛下连这也能知道?陛下可真是神?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笑而不语。

    (全文完)

    皇女番外1

    我是大昭第六代女帝,

    姜令朝。

    起初,一提起我,那些人便总爱说我的性子更像我爹爹,

    温和有余,没有母皇那般杀伐决断,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母皇带我回宫那一年,

    恰逢朝中最大的权臣倒台,

    朝政清明,既无党争乱象,也无战火硝烟。

    并且往后几年,大昭国?力快速发展,迎来最兴盛的一段时期。

    霍将军,也便是我爹爹的表弟,我的表叔,

    他这?几年间替母皇南征北战,

    又?扫除了不少后患,并且肃清了周围那些作乱的小国?。

    几年之?内,便有不少小国?向我朝俯首称臣、朝拜纳贡。

    相比于母皇继位之?初的艰难,我从小便可以躺平。

    不过,身?为万众瞩目的皇太女?,

    我仍然需要好好读书、在母皇身?边学习如何治理?国?家。

    学习治国?也很难。

    我的日子过得安逸,

    却并不轻松,我开?蒙时,

    母皇便让尚书左仆射裴朔做了太子太傅,教我读书写字,

    起初我很是高兴的,因为我打小便很亲近母皇身?边的这?位裴仆射,

    比起其他人做我的老师,还是性子不那么古板严肃的裴仆射好。

    虽然人人都说裴朔不好相处,想和他结交为朋友都难上加难,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甚至还觉得荒谬,裴朔怎么会不好相处?我在紫宸殿陪母皇时,每当瞧见裴仆射来,都能看到他在母皇跟前言笑晏晏、轻快爽朗的模样。

    说真?的,我还一度觉得裴朔在母皇跟前没规没矩,至少其他大臣不在母皇跟前这?么自在惬意。

    那些人是疯了吧。

    居然说裴仆射不好相处???

    早几年,我是绝对不信的,直到裴朔做了我的太傅,我终于懂了。

    裴仆射和裴太傅完全是两个人,若说裴仆射是母皇跟前风流俊朗、明珠一般耀眼又?潇洒的年轻能臣,那么裴太傅,就?是切换成工作模式的他。

    真?是说什么都说不通。

    我想偷懒少背几页书糊弄过去,裴太傅却说不背完不许吃饭;我若在裴太傅讲经之?时偷偷打瞌睡,等着我的便是额头的一记戒尺;我偷偷打小抄,哪怕有几个伴读打掩护,也怎么都逃不过裴太傅的眼睛,事后裴太傅还要我加上几个伴读一并惩罚,让他们再也不敢帮我。

    逆反心使然,我和他明里?暗里?地较着劲儿,但无一例外?,每次都是我吃亏。

    我可是皇太女?啊!!他说教训就?教训!

    起初我不服,故意不听他的,裴太傅便穿着那一身?象征宰相的紫色官服站在那儿,用那双清明湛黑的眼睛注视着我,淡淡道:“殿下,请不要和臣作对,臣是为了你好。”

    他总说:“殿下,你不该作弊。”

    “殿下,臣奉陛下之?命传授你课业,绝不可敷衍将就?。”

    “殿下,你又?在睡觉,臣会去盘问殿下身?边的宫人是怎么伺候的,为何殿下会如此?疲惫。”

    “殿下,你确定要如此?么?”

    “”

    好吧,我被他盯着的时候,是会怂的。

    事后我还是不甘,气呼呼地跑去跟一向疼爱我的母皇说,太傅他欺负我。

    母皇却根本不问起因经过,反而好像还觉得很好笑一样,笑出了声。

    我:“”

    母皇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朝儿乖,太傅是为你好。”

    可恶,母皇怎么这?么信任他啊!!!

    我吸吸鼻子,努力让我看起来显得委屈吧啦的,别人都说我长得像我爹,每次只要我一做出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母皇都会心软。

    但碰见裴太傅就?无效了,连母皇都不理?我了,赶我回东宫好好上课。

    说到这?里?,我十岁以前,都一直以为母皇比爹爹更好说话,每次我和母皇一起出宫去见爹爹,爹爹所?有的目光总是聚集在母皇身?上,对我却甚为严肃。

    我好不容易出宫不用守规矩,当然要放纵放纵啦,于是我爬树翻墙荡秋千,坐在槐花树上摘花,还经常玩得一身?泥,爹爹见了就?训斥我,让我不要胡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母皇就?温柔得多,她说:“让她去吧,在宫里?是闷坏了。”

    所?以我更喜欢爱在母皇面前撒娇,这?种小事上,总是母皇更纵容我。

    但十岁那年,地方有个堤坝被大雨冲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影响颇大,那段时间,母皇的气场便格外?阴郁冷冽。

    严查之?后发现是工部有人贪污赃款,当初修堤时便有意和地方官员串通起来偷工减料、还谎报灾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皇发怒,将一连串官员下了狱,还有大臣被按在殿外?打板子。

    等候在殿外?准备面圣的官员都战战兢兢,满脸惶恐不安。

    我才知道,原来母皇有这?样的一面。

    大家都是有些怕母皇的。

    对此?,我的伴读,尚书右仆射郑宽的孙女?郑思?若也经常说:“我平时可怕我阿翁,觉得他严肃起来的样子真?吓人,但秋猎的时候,我瞧见阿翁站在陛下跟前,觉得还是陛下更可怕一点。”

    我反驳:“哪有,我母皇哪有那么吓人,你看我母皇都很少板着一张脸。”

    郑思?若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是殿下,陛下对你自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在紫宸殿旁听朝政,渐渐的才明白他们的意思?,母皇坐在那把尊贵的龙椅上,大多时候都是谈笑轻松、唇角含笑的,她不需要冷着脸,日益积压的威严也足以让文武百官虔敬俯首。

    我明白了,旁人眼中的母皇,是褪去那一层温柔的母亲外?衣的冷酷帝王;而我眼中的母皇,更多的是停留在那个小院子里?,牵着爹爹的手,与爹爹一块儿煮茶闲聊的女?子。

    每当母皇不悦时,反而是我印象里?比较严厉有原则的爹爹,在温柔地安抚她。

    我想,他们真?是般配极了,这?世上一定没有比我爹爹和母皇更恩爱的夫妻了。

    爹爹颇有雅致,不仅会抚琴吹箫,还会丹青字画,甚至后来,还亲手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梨树、一棵桂花树,每当梨花开?时,梨花珠缀一重重,他便抱着母皇坐在树下,抚琴给?她听。

    每当桂花开?时,爹爹和母皇便学着下厨,去做些桂花糕。

    爹爹的手艺比宫里?的御膳要好得多,但他身?体不好,很少亲自下厨,只有母皇来了的时候才会如此?。

    爹爹总是会做满满一桌子母皇和我爱吃的菜,母皇也总给?爹爹和我夹菜。

    到了夜里?,我知道爹爹和母皇会叙话很久,有时候他们甚至会聊上整整一夜,也不知是聊什么,所?以我便知趣地早早回屋睡觉,把院子空给?他们。

    有时我也会装睡,悄悄地伏在窗子边偷看他们,这?小院依山傍水,僻静而安宁,好似世外?仙境,永远会被外?面的喧闹打破,绿树花藤,苍苍郁郁,树下的长椅上交叠着两道互相依偎的影子,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我母皇生得好看,爹爹更是美玉一般的好看。

    这?一幕很是赏心悦目。

    可惜我不擅丹青,无法?将这?一幕画下来留作永恒,只能永远记在心里?,时不时回想起来,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时至多年以后,已经失去双亲的我坐在龙椅上,偶尔也想回到那个僻静的小院,怀念那无比幸福的一家三口?。

    小事上严厉却无比温柔的爹爹,朝堂上杀伐果断却对我包容溺爱的母皇。

    有时候他们也会拌嘴。

    但都是一些小事。

    比如母皇昨夜通宵忙政务,让爹爹看出来了,爹爹便会生气,任母皇怎么拉着他好说歹说都没有好脸色,说的多了,爹爹便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脸颊,有些无奈又?咬牙切齿的说:“你多大了,怎么还叫人操心这?些事?我看你还不如朝儿。”

    我:“”老天啊,爹你终于夸了我一回。

    我都要感动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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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皇这?时候就?分外?不正经,爹爹都摆脸色了,她还笑嘻嘻地搂着他说:“就?这?一回,还不是为了要腾出时间来见你,才早日把奏折批完,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三郎确定要这?样气我么?那我可真?是太伤心了。”

    别看我爹对我严格,在我母皇跟前,他就?是完全没有原则的。

    爹爹松开?手指,看到她脸上遗留的一片淡红痕迹,又?充满爱怜地在上面亲了亲。

    有时我偷偷在一边瞧着热闹,忍不住撑着脸颊,幻想当年爹爹在宫里?当君后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一定很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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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皇在宫里?宫外?是两幅样子,宫中的她威严不可侵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长宁姑姑给?她送了许多美人,母皇虽没有拒绝,却也兴致泛泛,那些人只会谄媚讨好,用尽手段争宠,然而母皇不爱沉溺于皮囊与玩乐,真?能与她彼此?心意相通的人,又?少之?又?少。

    所?以我常常想让爹爹回宫,但我又?知道,爹爹不回宫是有他的原因。

    母皇也明白。

    他们总是在彼此?成全。

    说到我爹娘之?间的点点滴滴,那真?是讲几天几夜也讲不完,有一日我的堂兄、长宁姑姑之?子严翟偷偷从宫外?捎了个话本子给?我。

    我打开?一瞧,立刻傻眼。

    话本子的主人公竟然是母皇和我那“已故”的爹,讲的是他们生死相依的爱情故事。

    我单知道本朝民风开?放,却没想到母皇居然放任那些百姓编排她,也不管一下。

    可当我那把话本子看完了,却觉得这?话本子里?的爱情还不如我所?见的十分之?一,虽无什么轰轰烈烈、山盟海誓,却是琴瑟和鸣、日久天长,在世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彼此?眼里?只有对方,仅此?而已。

    皇女番外2

    我十岁以后,

    母皇给我指了一位传授我骑射武艺的老师。

    神策军将军贺凌霜。

    贺将军是我母皇的左右膀臂,当年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而今执掌神?策军,

    整顿军纪以严格著称,骑射之术甚至不输给我那小表叔霍凌。

    我平素最欣赏的女子有三人。

    一是母皇,其中缘由不必说。

    二是太?医令戚容,

    她师承神?医,

    医术早已出神?入化?,在太?医署之中没有敌手,我十岁那年,母皇终于提拔她做了太?医令,但她依然?为?人谦逊,一心埋头于医术,甚至愿意将自己所?学传授于他人,

    耗费心血写下《百草纪》《伤寒杂论》《良膳医方》等流传于世?的著作。

    我五岁那年闹了时?疫,

    是戚太?医主动请命出宫救治染上时?疫的百姓,不顾生死,力挽狂澜。

    这第三位,便是贺将军。

    我最欣赏贺将军那秉直利落、不拐弯抹角的行事风格,比起?朝中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文官们,

    简直别提有多洒脱爽快,

    据说贺将军最钦佩的是已故的镇西大将军步韶沄,因为?她们都?出身布衣,

    且都?是女子,能一步步成为?数万铁骑的统帅,

    谈何容易?

    此外,还?有京兆府尹霍元瑶、国子监祭酒秋月、长?宁长?公?主姑姑,

    甚至包括母皇身边的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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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皆是令我钦佩的女子。

    母皇知人善用,身边皆是能臣。

    我早些年不懂事,颇不乐意读书,后来我才?明白母皇的深意之所?以选他们做我的老师,是为?了让我得到这些文武重臣的支持,将来我继位,才?不会面临与母皇当年一样的困境。

    我问裴太?傅,是不是这样?

    裴太?傅说:“殿下心里有答案便好,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自从想明白以后,我就再也不曾偷过懒了,乖乖地跟着几位老师学习。

    奇怪的是,母皇总是看我一眼,便好像明白了我是否真的有所?长?进,也不曾主动出题考校,颇信得过我的样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有爹爹和太?傅,偶尔会抽查我功课。

    待我十四五岁,母皇开始允许我旁听朝政,碰上简单差事,她会交给我去办,为?的是磨砺我的能力。

    我自是愿意。

    只是,能陪伴在母皇和爹爹的日?子突然?就少了许多。

    我多么希望能永远长?不大,永远做那个承欢在父母膝下的小女儿,逢年过节就和母皇一起?偷溜出宫,牵着爹爹和母皇的手去集市上逛一逛,爹爹会给我买糖葫芦,给母皇买好看的簪子和花灯,再晚一些,我们便回家吃饭,僻静的小院里满满都?是温馨的人气。

    母皇喜欢饮酒,尤为?喜欢“桂花醑”。

    她若一个人在院子里饮酒,爹爹便会过去拿掉酒壶,把她从院中的躺椅上抱起?来,喝醉了母皇格外闹小孩子脾气,醉眼朦胧地盯着他一会儿,便伸手去摸他的脸,挠他的下巴,抓他的头发。

    爹爹很无奈,不停地按住她的手,“别闹。”

    “三郎”母皇搂着他的脖子,恶劣地咬他的耳朵,“你身上真凉快。”

    “是你喝酒喝热了。”

    “那你快脱光了给朕抱抱。”

    爹爹眉心一抽:“说什么胡话,朝儿还?在。”

    莫名被点名的“我”,一般都?会机智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在我身后小声笑闹了一阵儿,我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掺杂着只言片语,譬如什么“你还?是不穿衣服的样子好看”“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啊”“三郎哪里没被朕看过摸过”这类的荤话。

    我默默望天,心道我的娘啊,原来你醉了是这般风格吗?

    最后还?是爹爹强行捂着她的嘴,按着她的手,把她抱回房了。

    这样的日?子甚多,只是随着我年岁渐长?而减少,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储君,母亲也已经年过四十。

    那几年,爹爹的身体日?渐不好了,每日?都?要喝很多很多的药,我觉得他活得很辛苦,但也明白,爹爹是舍不得就此抛下母皇的。

    我们一家,谁都?不舍得轻易离别。

    母皇四十五岁生辰那一日?,远在边关的小表叔霍凌回京了。

    据说他前前后后上了十几道折子,才?让母皇恩准他暂时?放下军务、抽空回京,我约莫明白霍凌为?何如此失态,也许他是在害怕怕再也看不到母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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