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将张瑾押去刑部的诏令一时没有下达。姜青姝需要重新想?想?。
张瑾不许阿奚把此事说出去,
不仅顾全他自?己的自?尊,
对?她也不算坏事,姜青姝不得不承认,
这样?的时候,一个谋反罪人被传出了怀了皇嗣,对?天?子?名声也不好。
她处置了,会有人说她冷血,幼子?无辜,虎毒不食子?,她何必对?亲生的孩子?也这样?赶尽杀绝。
她不处置,会有人说她偏私。
首犯张瑾不死,那么那些追随张瑾的叛党又凭何处死?
姜青姝支着额角,坐在龙椅上兀自?沉默了很久,久到她都要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塑,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身?边,以后也许还会有别人,还会生很多很多孩子?。
不缺这一个。
张瑾既然已?经吩咐阿奚不许说出去,也许,她应该顺水推舟,佯装不知,继续冷酷地处置张瑾。
作为天?子?,姜青姝一点也不欠张瑾,是?张瑾欠她,把持朝政太久,他早该归还权势于她了。
可是?
撇开天?子?身?份不谈,算她欠他。
他对?她,起初是?不够好、过于傲慢轻视,她便?理直气壮地与?他作对?、寻他软肋,再后来,他因弟弟与?她有了朝堂之外的交集,却也从未做过什么欺骗她、羞辱她、利用她的事,但是?她却再三利用他,欺骗他的真心,利用他的亲人,把他一步步推到万劫不复。
但如果,再给姜青姝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不会对?一个权臣讲良心。
早在他因为香料来质问她时,她就在心里冷冷地想?着:若是?别人,敢这样?冲她说话,她早就株连九族了,她受够了。
你以为你是?在朕面前是?特殊的吗?朕早晚会让你知道,没有人能在朕跟前特殊。
当?时那样?恶狠狠地想?着,认为她对?他,不过是?恶人对?恶人。
现在
姜青姝想?,她还要再去见他一面。
“来人。”
姜青姝起身?道:“给朕更衣。”
张府之中一片惨淡,随着时间流逝,每个人都清楚,张瑾醒了,守在外面的士兵随时可能奉女帝的命令冲进来。
所有人都没想?好该怎么办。
张瑜坐在屋顶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莹雪剑,雪亮的剑身?照亮少年一双沉静漂亮的眼。
开国天?子?之剑。
定天?下,扶社稷。
七娘将此剑赠他,是?相信他的正直与?侠义,也是?在抉择之时点醒他,要为天?下人着想?,而非为了一己之私,因为血亲便?有所偏颇。
所以他选择站在七娘身?边,与?兄长为敌,哪怕是?兄长将他养大。
所以他一开始没有带兄长逃离京城。
现在回想?起当?年赠剑的一幕,这少年有几分自?嘲地想?:也许那时,七娘就已?经料到了今日,当?初赠他此剑,何尝不是?在暗示他,将来她若与?兄长刀剑相向,他应该站在她那边。
他拿了她的剑,怎可再与?乱臣为伍。
张瑜右手?紧攥着剑柄,痛苦地闭着眼睛,又仰头灌了一壶酒,正当?醉眼朦胧时,隐约看到远处有火把的光亮,不由?得呼吸一紧。
难道七娘让他们来抓兄长了?
少年慌乱地跳下屋顶,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透过一排遮挡的绿茵草木,他隐隐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极快地走了过去,披着斗篷,却像极了七娘,他还待细看,紧跟在后面的女将军却极其警觉,猛地回头看过来。
张瑜敏捷地闪在假山后,隐蔽气息。
贺凌霜没有发?现异常,对?身?后将士说:“你们守在此处,等候陛下命令。”
“是?!”
少年怔怔地站在假山后,听?到这句话,有些落寞地想?着,七娘果然来了,她是?来抓走阿兄的吗?可若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亲自?过来见阿兄?
那边,贺凌霜转身?跟上陛下。
漫天?无星,连月光也被黑云尽数遮蔽,一丝光亮皆没有,只有姜青姝行走的身?影被两侧火把的光照亮,她穿了身?简单的碧色裙衫,外面罩着玄色斗篷,此行很是?隐蔽,没有任何朝臣会知道。
这座府邸内已?经没有什么下人了,除了范岢、张瑾,就只有张瑜,女帝的到来也不会提前预示任何人。
张瑾的卧房内。
范岢刚替他换完了药,胸口的伤已?经在慢慢结痂,手?臂因为毒素有些溃烂,但姑且也算没有继续恶化,只是?伤的太深会引起感染发?炎,哪怕日日喝着药,张瑾的身?体也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今日还发?起热来。
张瑾静静靠坐在床头,他已?经许多日不曾束发?,乌发?散开,床头点着一盏孤灯,光打在他的脖颈与?胸口的肌肤上,惨白如雪,毫无血色。
他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喘,偶尔用力过猛,伤口撕裂,渗出斑斑血迹。
他哑声问眼前忙碌的范岢:“小产伤身?,难道生下来便?不伤身??”
范岢滞了一下,心情复杂,之前的大人百般询问能不能有孕,现在却又执着于小产的问题。
他说:“产子?自?然也伤身?,只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先?安胎,等您身?体好些了,再考虑下一步不迟。”
等他身?体好些了?
那又是?何时?倘若女帝决意杀他,决计捱不了几日了,倘若女帝不杀他,以他这副身?躯,只怕身?体好转之时已?经要显怀了。
那怎么可以?!
范岢退下后,张瑾依然披着袍子?静静坐着,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生平第一次,竟显得无助脆弱。
远处烛影忽然动了一下,似是?被人推门带出的风吹动,张瑾纵使闭着眼睛也察觉到了,倏然睁开黑眸,凌厉地朝那边看去,却是?一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浑身?皆似冰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姜青姝。
进来之人掀开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清丽动人、又冷淡倨傲的脸,眼尾细长,锐利地上挑着,似笑?非笑?时横扫过来,便?会让人产生头皮发?紧的感觉,如同被上位者看穿了一切。
也许是?权势尽归她手?的缘故,短短几日,她变得彻底像一个无情帝王了。
“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
她迎着张瑾的目光,上前一步,也在暗中打量着他。
虽然早有准备,但发?现他这么虚弱狼狈时,还是?大为意外。
张瑾在看到她靠近时,眼底的情绪忽然剧烈翻涌起来,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闭目冷冷说:“别过来!”
短短三个字,说得嘶哑急促,又引发?一阵剧烈地咳嗽。
姜青姝停下。
张瑾低头不住地喘息咳嗽着,扶着床栏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哪怕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停在几步之外,他强行按下喉间的血腥气,又冷冷说:“罪臣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么?值得陛下亲自?来一趟。”
她说:“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瑾听?到这句,气血上涌,下颌绷得更紧。
她倏然问:“你闭着眼睛,是?在怕朕吗?”
她往前迈出一步。
张瑾不住地低头咳嗽,口腔里俱是?浓重的铁锈味,双眸紧闭,竭力隐忍痛苦,完全无力应答。
却有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抚上他的侧脸,指腹无意剐蹭因高烧而滚烫的皮肤,带起一阵冷冰冰的触感。
然而就那一丝微薄的触感,让他的心剧烈地战栗起来。
喜欢到骨髓的人,哪怕心里不想?,身?体已?经有了本能想?抱她入怀。
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却突然掐住他的下颌。
朝上猛地抬起。
她俯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如你所说,你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朕拿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怕朕?”
居高临下的姿态,清淡的语气,就像挑衅。
怕她?
他怕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怕自?己再露丑态,怕自?己又自?作自?受,怕自?己都痛苦屈辱成这样?了,还要被她发?现腹中的秘密,受一番羞辱与?嫌恶。
从前专权跋扈的张瑾,第一次以这副病弱狼狈的姿态,被她捏着下巴。
“你真的不看朕?今天?不看,以后就看不着了。”
张瑾发?着高烧,魂魄都好像在火上炙烤,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她,她正倾身?看着他,好心情般地朝他笑?着。
他气血再度上涌,胸口起伏剧烈,眉头皱得死紧,猛地偏头甩开她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做完这个动作,他以拳抵着胸口,差点缓不过气来。
许久,他才平复气息,嗓音嘶哑,萧瑟到了极点:“这般容光焕发?,看来陛下最近过得很好。”
她“嗯”了一声,悠闲道:“朕铲除了令朕多年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心情自?然好了。”
“多年寝食难安?”
张瑾默念这句,心里一片苍凉,想?质问她,他带给她的就只有担惊受怕吗?他们交颈缠绵、浓情蜜意,她每每冲他笑?的时候,难道没有真的开心过?
张瑾唇角死死抿着,忍得久了,又低头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犹如塞满了棉花,喘息之间,如同刀割。
“咳咳咳”
伤口再度撕裂,他胸口绽开的血花越来越灼艳。
张瑾眼尾因剧痛而痉挛抽动,长睫之下的眼睛充斥着愤怒、屈辱、无奈,双手?攥着被褥,被褥里晕出一片神?色水迹,是?因疼痛而产生的冷汗。
他这么会隐忍的人,此刻也受不住了,从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她偏头看他许久,终于心软,转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张瑾没有接。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闭目道:“既然这样?憎恶我,何苦再来?”
姜青姝表情古怪,“朕是?忌惮你不错,却从来没有说过憎恶你。”
“撒谎。”
她沉默,冷冷反问:“朕现在还有撒谎的必要吗?”
“”
这回换张瑾沉默。
良久,张瑾勉撑直身?体,去拿她手?中递过来的水,她静静地抬着手?臂等他拿,忽然间,男人苍白的手?指却蓦地攥住她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一拽,姜青姝没站稳,直接被他狠狠地扯到怀里去。
杯盏翻倒,水溅泼一地。
“你”
她的额头撞到张瑾的下巴,狠狠的,疼得她呲牙,想?必他也受到了相应的疼痛,然而,抱着她的手?臂却依然紧绷得犹如铁钳,难以推开。
不像一个病弱体虚之人,或者说,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突然回光返照。
姜青姝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放开我!”
张瑾抿着唇不说话,用尽全力地抱紧怀中的心上人,手?指的温度滚烫得像烧红的炭火,在她的脸上颤抖着摩挲而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时候,姜青姝大可以叫外头把守的士兵进来,只要她喊一声,以张瑾现在的罪臣身?份被当?场斩杀也不为过!然而他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没什么好惧的,如果说非要惧什么,就是?惧她现在露出排斥嫌恶的眼神?。
所以,他一只手?臂钳制着她,一只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疯狂灼热,反反复复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活生生的样?子?。
上次在殿上,他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看。
皇太女4
姜青姝是来见他一面的,
不是来给他?抱的。
她挣扎起来。
若是平时,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挣脱顺利,也不会这样挣扎,
但现在的张瑾太虚弱,
只能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把她勒紧在怀里,用力?到浑身肌肉绷紧,
伤口撕裂,冷汗混合着涌出来的血液,
鲜血淋漓,
渗透衣衫,就像猛兽之间的狩猎搏杀,这般执拗,
又这般拼命。
最后他还是抱紧了她,哪怕狼狈地喘着气,
血弥漫口腔。
室内安静。
他?怀硬似铁,将她拥紧,
姜青姝被对方?死死勒着腰,动弹不得,只感觉肌肤相贴的地方滚烫如火烧,
张瑾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急促得不正常,像一只刚结束狩猎的猛兽,
衔着口中猎物的脖颈不住地喘息,
却不肯放开。
她再也推不动了。
他?是疯了,
明知道她对他?无情,就不怕她真的叫人?吗?但也许,
他?比谁都清醒,知道濒死之?人?不值得她大费周章地喊人?进来,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给他?抱一下又何妨。
他?也就只能再抱这一下了。
张瑾抱住怀里的人?,极尽亲密的姿势,却没有沾染半分欲色,他?的手掌痴迷地摩挲着她的眉眼,滚烫的手掌按在冰凉的肌肤之?上,触感令人?战栗,他?眸色愈深,眼底水火交融,用自己的脸颊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近乎含恨道:“你,我怎么能爱你?”
我怎么能爱你?
怎么能这么爱你,爱你爱到把自己都弄成?这样,现在还?想抱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刻骨的情话,却得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好像含了天大的委屈,好像爱上她,是件多么令他?痛恨的事?。
但若痛恨,又缘何这样紧抱不放?
姜青姝开始不自在,伸手想拨开他?捂着眼睛的手,他?却哑声道:“别拿下来。”
“为什?么?”
他?不语。
姜青姝还?是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缓慢而用力?地移开了那只手,近距离地对视上他?的双眼,却发现眼前的男人?眼眸泛红,眼睫湿润,眼底的情绪万分悲恸又眷恋,就这样望着她。
这是他?从未流露过的脆弱卑微的一面,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张瑾闭目侧过脸,自嘲道:“在你跟前,我是半分颜面也没有了。”
他?的语气萧瑟而沙哑,落睫之?时,一滴难以察觉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姜青姝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发现真的很烫,低声:“你发烧了,朕去叫太医来给你看。”
“不必。”
“为什?么?”
“将死之?人?,有什?么可看的。”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朕不杀你呢?”
“”
张瑾陷入沉默。
他?沉默许久,才?:“对你不好。”他?转过头?看着她,口吻平静地好像依然在朝堂上与她商议政务:“如今正是你该肃清朝堂、树立威信之?时,朝中想必人?人?皆想杀我,你又何必与他?们作对,让他?们陛下有失公允?”
“既要斗,便?斗个彻底。”
这就是张瑾,冷酷地告诉她,要斗就斗个彻底,权力?博弈,断没有中途停止的,给敌人?机会就是向自己插刀,他?们本就你死我活,她的刀锋应该对准所有敌人?,包括他?自己。
权臣张瑾,要么万人?之?上,要么死。
没有第三种结局。
这样的道理她定?是懂,她已经是个极其强大的帝王了,他?没有什?么可教给她的。
在她沉默时,张瑾已经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犹如一个企图用醉酒来逃避现实的人?,他?再度痴迷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阖上双眸,疲倦至极般,沙哑地:“给我抱一下,就一下。”
从前他?不理解那些为了爱情把自己害到穷途末路还?甘之?如饴之?人?,如今换了自己,却也懂了。
如果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要想打破只能害死她,那不打破也罢。
权力?没什?么意思。
不如这样抱着心爱之?人?。
可惜这一辈子命不够好,活得太过拧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果还?有来世,他?希望能单纯与她过一段夫妻般的生活,就像他?们手牵手在民间散心时一样。
如果,来这里之?前,姜青姝只是想与张瑾好好地做个了断,让自己可以再无心理负担地处置他?,顺便?想想怎么跟阿奚解释,不让那少年恨她。那么现在,她是彻彻底底相信了,张瑾或许有许多执念放不下,但至少,对她的那一份情是真实的。
坐在那把龙椅上,就会本能地猜忌身边的人?,她以前总觉得他?的深情太假,哪怕他?不会伤害她,她也不信他?是真的没有野心。
姜青姝突然:“还?没有到绝境。”她扬睫,注视着他?的双眼,“朕不惧人?言,纵使有人?私下议论朕偏私袒护,朕让他?们闭嘴,他?们就得闭嘴。张瑾,你如此聪明,难道就没有想过利用一些筹码,再为自己搏一搏吗?比如”
比如,那个孩子。
她现在就等他?出孩子的存在,其实她不讨厌任何孩子,不管是谁生的。幼子无辜,她可以有很多办法让他?假死脱身,只要他?出口,拿这个威胁她。
也当?是给她一个手软的理由,不然她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过他?。
本为局外人?,却也早已入局,所以她才?真心想做个好皇帝,世上本处处都是不公,如果连上位者也有那么多私心,那何处还?有公道可言?
皇嗣是唯一的转机。
姜青姝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肌肤相贴,不留一丝空隙,张瑾没有看见她眼底的排斥与嫌恶,便?已经心满意足了,伸手一遍遍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扯着薄唇低声道:“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她心里叹息,闭上眼。
“你真是疯了。”
张瑾:“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她往上提了提,搂得更紧了一些,颈窝相贴,又用苍白的手指去勾住她的食指,直到十指相扣,在她耳侧唤:“姜青姝。”
“嗯?”
“姜青姝。”
“你想什?么?”
他?不答,又唤:“姜青姝。”
帝王的名讳,被他?连名带姓地叫了几遍,一遍比一遍百感交集,叫到最后?,他?哑声在她耳侧:“青姝。”
“你会舍不得我吗?”
姜青姝不话。
张瑾又自顾自地:“你可知,我为何那般在意赵玉珩?”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太早,又是为你而‘死’。”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当?年赵玉珩为她“一尸两命”,在所有人?眼里,他?便?成?了女帝心里唯一放不下、不可提及的隐痛,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模仿他?,但做到几分相似,也取代?不了她心底的位置。
那时张瑾已然很在意,一个死人?,死得越久,大家越只记得他?好的一面。
他?没办法和赵玉珩争。
现在好了。
赵玉珩没死。
将要死的是他?。
张瑾呼吸沉重,又垂头?剧烈地喘咳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看到她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目光,虚弱无力?地笑了笑:“又觉得我在胡言乱语是不是?”他?捏紧她的右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心口,不顾伤心撕裂的疼,让她感受到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满腔爱恨交织,一字一顿地:“现在,是他?们夺不过我。”
“姜青姝,我要你以后?的每一日都忘不了我。”
姜青姝终于忍受不了了,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就算记得你,我就会愧疚吗?”
张瑾唇角微扯,好像知道她会这么,“知道你一向没良心,你不会。”
她冷笑,“是,你少自作多情,别做些自我感动的事?!”
张瑾不恼,兀自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认真道:“记得恨我也行。”
“”姜青姝语塞。
还?能什?么呢?面对一个疯子,姜青姝彻彻底底,没脾气了。
记得他?。
哪怕是恨也行。
虽然张瑾想不通能有什?么让她恨的,就像当?初被她挡剑、知道她爱自己时一样荒唐,那时他?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自己有什?么让她爱的。
他?这个人?,死板、无趣、冷酷、自私、还?不会情话,连个朋友都没有,他?一直觉得她爱所有人?都不会爱自己,可终究,她给了他?感受爱的勇气。
已经够了。
呼吸着她发间熟悉的香味,摩挲着熟悉的触感,拥抱这具拥抱过无数次的身体,他?觉得够了。
张瑾彻底放空了自己,闭着眼睛享受须臾宁静的时光,攥着她手的五指松开,改成?一遍遍抚着她的脊背,又放下来,双臂用力?搂紧她。
就像藤蔓绞着树干,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无计可施,终于放松下来,万般无奈地任他?抱着,也没有什?么了。
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那是一种病入膏肓之?人?独有的气息,想想真是荒唐,张瑾居然把自己活成?了当?年的赵玉珩,病弱成?这样,还?要揣着她的孩子,默默去死。
抱她?多抱一下又能怎么样?
不过是能贪得一时便?是一时。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四周暗沉沉的纱帐,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那阿奚怎么办?”
“他?今年便?弱冠了,后?面的路,该一个人?走了。”
“他?会难过。”
“总有离别,不过或早或晚。”
“朕利用了他?,让他?误会你。”
“这样也好。”
那少年误会兄长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有气有怨,虽然因为他?的病重而暂时忘记计较这些,但这样也好,因为张瑾还?要再食言一次。
张瑾突然:“帮我一个忙。”
姜青姝沉默,听他?在耳侧低声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张瑾知道,她不会拒绝的。
屋内烛火快要燃尽,光线越来越暗。
暗到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张瑾最后?一次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眉心,终于放开手,让她从自己怀里离开,怀抱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哪怕已经有所准备,心里还?是有种沉闷闷的酸涩,像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来。
他?艰难地咳了咳,苍白的唇色又染了一丝血色,还?好烛火黯淡,看不清晰,只听到他?故作冷漠下来的声音:“走吧,罪臣就不送陛下了。”
姜青姝理好衣冠,本想走,听到他?强撑的沙哑嗓音,想了想,还?是重新捡起地上的水杯,用衣袖擦拭干净,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这一次,张瑾接过,一饮而尽。
“多谢。”
“朕走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
她转身往外走去,没有再回头?,张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等等。”
姜青姝转过身,看着他?。
“香囊还?在么?”他?问。
她怔了一下,才?发现他?是指当?初她送给他?、又被他?怒极之?下扔在紫宸殿的香囊,她想了想,:“应是被邓漪收起来了,能找到的。”
“把它还?给我。”
哪怕是下过药的,他?也要。
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姜青姝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朕改日让人?送来。”
到这里,再也无话。
她转身推门离开,呼啸的夜风随着门的开阖直直灌入屋内,不过须臾,屋内就再度恢复了安静。
再无风声,也再无熟悉的身影。
皇太女5
深夜的张府静悄悄,
女帝的出现与离开,并不会引起多少动静。
姜青姝推门走出屋子时,贺凌霜正守在?外面徘徊,
见状快步迎上前来,
看了一眼她背后紧闭的门,
低声用询问的语气唤道:“陛下?”
她在等陛下下令,把张瑾带走。
姜青姝没有说话,
径直往前走了几?步,临到?拐角之时,
才突然开口:“出来吧。”
贺凌霜猛地一惊。
以她的敏锐度,
都没有察觉到?这里还有别人。
她倏然转身看去,不远处的树后,蹲守在?此处很久的少年逐渐显露出了身形。
漫天无星,
乌云蔽月,只有灯笼散发出黯淡的光,
少年一双眸子湛亮如打磨好的黑曜石,被暖光笼罩着,
乌黑湿润,定定地望着她。
“七”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贺凌霜,声音略有停顿,
最终垂睫:“陛下。”
她固然还是七娘,
却更是天子,而他,
现在?已经是谋逆罪臣的弟弟。
谋逆之罪,
当诛九族。
张家没有九族,
只有兄弟二人。
张瑜救驾有功,可功过相抵,
但,依然洗脱不了家族谋逆的事?实,外头那些流言张瑜都知道,平时再洒脱不畏人言,为?了她着想?,他也?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了。
其实。
本就没有资格的吧。
彼时年少,玩心重,七娘才与他嬉笑打闹,好似一对?无忧无虑的普通少男少女,而实际上,尊贵的帝王接受天下人的朝拜,他又凭什么那样唤她呢?
姜青姝注视着少年黯淡的侧颜,约莫猜到?他在?想?什么,至少,他还下意识要叫她七娘,没有真的对?她有那么深的隔阂,那便已经足够了。
她上前一步,注视着他的双眼,淡淡笑道:“朕知道,过来是瞒不了你的。”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是想?知道,朕会如何处置你阿兄是吗?”
张瑜抿紧唇,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罪无可恕,不处置他,陛下无法跟天下人交代。”他轻声说着,似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她:“我愿意替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朕方才和张瑾聊了一会,他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
少年都还没说出一命换一命的话,就此噎住,彻底无话。
他不想?看着兄长去死,而兄长也?放不下他。
他确实是以自?己为?要挟,兄长才没有自?尽,如果他去替了兄长,也?许以兄长孤傲决绝的性子,他不会接受,更不屑于让弟弟去替自?己扛这些。
好难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小?娘子,哪怕娶不了她,也?想?好好地守护她一辈子,可偏偏世道无常,身份使然,这样简单的愿望,却这样难以满足。
张瑜看着七娘,甚至想?亲口告诉她,兄长怀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