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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众人也只能这?样想着。

    张瑾也觉得自己还有理智。

    至少大脑还能思考。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失控下去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造反已经开始了,这?一步踏出去就?不可能回头,停下来就?万劫不复,除非他想拖着自己、阿奚、还有追随他的所有人一起去死。

    张瑾不会。

    他少年时?跪在掖廷挨鞭子,就?发誓如果?能爬上去,就?不要?再跌回到?那个境地。

    这?世上哪有失去什么就?活不下去的?

    他处心积虑那么多年,几经生死,日夜煎熬,终于万人之上,执掌乾坤,党羽遍布朝堂,世人都称颂他,说他是最?年轻有为的宰相,但忘了他入仕的时?候才十五岁,至今入仕已经十七年。

    十七年,足够让他磨砺成心如铁石的权臣,时?间一久,权力都烙刻在了骨子里,起居坐卧也习惯了定?他人生死,对算计、陷害、攻讦都已经熟练得和呼吸一样平常。

    心爱的女子生死未卜,是上天收回了他本不该有的情?,伤心也无?济于事,大不了又回到?从?前的孤寂冷清,他一向重利,更该想想之后怎么跟弟弟解释这?一切,怎么让弟弟不会因为她的死跟他闹,还要?安排京城的事太多事了。

    急火攻心吐了血?没关系,用袖子擦去就?行,扶着墙缓一缓,缓到?心脏感觉不到?疼,就?可以去召见亲信安排要?事了。

    张瑾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下来的。

    他忍习惯了,再痛都能忍得像没事人一样,也或许是他这?个人本身凉薄无?情?,再伤心的事过一会就?好了,就?是周围的人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只是稍微停下,看一眼?外头已经黑下去的天色,就?莫名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范岢让他休息。

    张瑾不以为然,他以前常常彻夜操劳公务,那么繁重的政务都没压垮他,怎么会这?时?就?非休息不可了?

    张瑾只盯着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看。

    这?么黑。

    她就?这?么跳下去,万一没有死,肯定?也受了不轻的伤,结果?衣裳被割破了,说不定?还被溪水浸泡得湿透了,不敢回来怕被抓到?,肯定?只能孤零零地在山里走。

    山里那么危险,晚上又黑又冷,容易被失温而死。

    也许还有野兽。

    他不想接受她死了,还在派人找她,但又怕她遭遇这?些,在他找到?她之前就?出事了,她从?小养尊处优,一点苦都没有吃过,之前手掌被割破就?疼得掉了眼?泪,这?下得多可怜啊。

    张瑾忽然站起来,起来得太猛差点没站稳,却撑着桌子,焦急地派士兵多带些火把去山下找,大家都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张瑾闭了闭眼?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坐了下来。

    他问?:“找到?陛下没有?”

    葛明辉愕然道:“郎主,您一炷香前刚问?过”

    哦,他问?过了,问?了得有几十遍,答案都是没找到?。

    张瑾又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头痛,就?像喝了烈酒又吹了冷风一样,然而神智越是清明到?可怕,只有针扎一般的触感如附骨之疽,深入五脏六腑。

    后来,他就?陷入一场望不到?尽头的寻找中?。

    那段时?间,无?数士兵奉司空的命令在崖底搜寻女帝的尸身,都一无?所获,但即使如此,张瑾依然执着地派遣所有人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到?亲眼?看见她的尸身,他都不会接受皇帝驾崩的事。

    那些将军们都认为没有必要?找了,而今的重点,也并不在尸身上。

    等司空宣布皇帝驾崩,控制住大局,那时?就?算小皇帝突然活了,她在天下人眼?里也只能“死了”。

    张司空应尽早回京,而非在行宫停留。

    结果?,关键时?刻影响大局、止步不前的却张司空本人,说他冷静,他却执着于寻找皇帝;说他失控了,却又出奇得平静。

    葛明辉心焦难耐,暗中?同?几位武将道:“时?间紧迫,司空再如此执着于陛下的尸身,怕是要?影响大局。”

    蒙狄叹息道:“想不到?司空竟与陛下罢了,而今我们该想想办法,如何让司空管管京城那边,城门再这?样管下去,必会引起动荡。”

    “司空该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我们走到?这?一步,便没有退路,除了拥立司空,别无?他法。”

    众人暗中?合计一番,终于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先打晕司空,强行带他入京。

    张瑾半昏睡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总感觉她就?在他身侧。

    他动情?地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总是用那双眼?睛微微瞪着他,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就?低头亲亲她的额角,又亲亲她的唇,直到?她再也生不出一点气来;她批奏折那么勤快,一与他独处,却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打着哈欠,如一只晒着太阳昏昏欲睡的小幼虎;她与他手牵着手在街市漫步时?,总是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笑着同?他说话;她崴脚时?他背着她回家,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垂落的乌发荡出梳头水的香气。

    还有她站在行宫的花树边看着他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写着疏离和警惕,他知道一时?难以哄她开心,只能那样小心翼翼地抓着她手。

    “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他反复问?她。

    梦里的她没有说好,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徒劳地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哄,想着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来几十次、几百次也行。

    然后梦就?醒了。

    他醒来之后下意识去摸腰侧的香囊,却想起来,当初与她争吵时?他一气之下扔在了紫宸殿的地砖上,没有拿回来。

    到?了现在,他竟连个念想都没有。

    他立刻派人去紫宸殿找。

    如今内忧外患,帝王驾崩势必会引起接二?连三的动乱,要?坐上那把龙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宣布帝王死讯之前,那些难解决的朝臣、京城内外的兵防部署等,都需要?张瑾来定?夺,可他却只念着那个被下了药的香囊。

    明明他是冷静的。

    但是他却感觉到?所有血液都朝心口涌动,怕香囊丢了的恐惧,居然盖过了他最?在乎的利益。

    可有些人,弄丢了就?是弄丢了。

    再怎么寻找都不可能回来,就?算不接受,也总有被迫接受的一天。

    找不到?尸体了,封城太久了,再不宣布女帝的死讯,朝野内外才是真?正要?乱了。

    那一日朝会,张瑾终于现身在朝会上。

    皇帝驾崩的消息正式被公布。

    至于皇帝驾崩的原因,除了隐瞒周铨这?一环外,倒是没有隐瞒皇帝是死于许骞之手,许骞已被羁押在刑部,弑君者必要?付出代价,再如何冤枉,也不过是上位者用完了就?扔的棋子。

    张瑾并没有为难梁毫,只是暂时?让人把他关起来。

    梁毫虽然背叛了张瑾,可在她无?助的时?候,至少只有他站出来保护她,不让她喝毒酒。

    听闻帝王死讯,满朝文武大惊失色,朝堂登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惶惶不安,有人震惊不已,甚至有忠心耿耿的老臣脚底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悲痛欲绝地大哭道:“陛下驾崩,后继无?天定?血脉,这?是天要?亡我大昭”

    张瑾立在玉阶之上,站在空荡荡的龙椅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这?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视角,任何人都想站在这?里俯瞰江山万里。

    身为宰相,天下军政皆过他手。

    权势顶峰的滋味,他早就?尝过。

    张瑾侧身,看向空荡荡的龙椅,没有看到?坐在上面的那抹熟悉身影,眼?底不禁有些黯然。

    有时?候他在想,自己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也许他只是因为权力唾手可得,才无?限在心里放大爱情?的重要?性,人性卑劣,只会珍惜没有的,等他有了爱失去权势时?,也许他又想要?权力了呢?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直到?站在朝堂上、龙椅边时?,他又突然开始生理性地恶心这?一切?

    这?些在乎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让他觉得很没意思。

    他应该是更在乎权力一点的。

    不然为什么明知道她想要?的是独掌大权,却还抓着实权不放,还想要?权力和爱情?兼得?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权势、爱情?、亲情?哪个更重要?,因为他一直都那么理所当然地都要?。

    这?十几年来,他雷厉风行,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处于这?样混乱的状态,张瑾一思考这?些就?头痛,也分不清是太阳穴更痛还是心脏更痛,一向精力无?限的张相,第一次站在朝堂上感到?力不从?心。

    “帝王驾崩,无?天定?血脉,当请示相国?寺,于宗室之中?令择合适之人继位。”

    张瑾平复许久才开口,沉默许久,又闭目道:“退朝。”

    碧落黄泉3(修)

    帝王驾崩的消息,

    引起朝堂巨变。

    一部分忠心耿耿的老臣无法接受,不敢相信一国天子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天子身侧千牛卫随身护卫,

    两位千牛卫大将军不知去向,

    而天子,

    至今连个尸首都没有。

    宣布死讯的是?张瑾,但张瑾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他一手遮天,

    把持朝政已?久,到处都是?他的党羽,

    狼子野心路人皆知!陛下说不定就是?他杀了的!

    交不出陛下的尸身,

    谁听?他一面之词!

    那些忠心耿耿的刚直之臣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譬如御史房陈对?张瑾有怨已?有,当即在朝堂上痛骂张瑾,

    却被殿上禁军直接拖了下去?,胆子大骂一个拖走?一个,

    再有扰乱者当场杀之。

    只?要一见血,众人见状,

    便敢怒不敢言。

    尚书右仆射郑宽也故作激愤,又?装作被震慑到的样子噤声不言,不曾与张瑾正面作对?,

    然而一出宫便与几位大臣互相使眼色。

    兵部尚书李俨压低声音:“暂且让他们?得意,

    我稍后再去?派人传信给几位王爷,还有长宁公主,

    让他们?提早防范。”

    郑宽微微颔首,

    沉声道:“张瑾说择合适宗室继位,

    只?怕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要尽快一些了。”

    只?要张瑾有当皇帝之心,

    所谓的从宗室之中选择合适之人,其结果自?然是?所有宗室皆不合适,不是?自?觉德行不够主动推诿,就是?会提议推举有能力的贤者为君,毫无疑问那就是?张司空。

    而所谓的请示相国寺,在郑宽看?来,那更?是?借口,只?要过段时?日声称神明选定司空为继任之人,就能从舆论之上堵住悠悠之口。

    就在这关?键时?期。

    宫中突然传出一则消息。

    一则令所有人皆始料未及的消息。

    侍君灼钰受到帝王驾崩消息的刺激,忽然恢复了神智,声称自?己已?经怀了皇嗣。

    眙宜

    依譁

    宫内。

    “怀孕”的少年?手持剪刀,双瞳森冷,没有任何宫人侍卫敢靠近他分毫,几乎所有太医都不敢过来为他诊脉,唯恐被牵涉其中。

    这个关?头,只?有敢戚容过来问诊。

    灼钰曾备受戚容照顾,他只?信戚容,只?允许她靠近自?己。

    戚容提着药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彻底颠覆自?己印象的少年?。

    灼钰依然漂亮得不似人间中人,睫羽纤长,一双乌眸潋滟得张扬,白得近乎渗人的脸色上,唯独唇色殷红似血,浑身上下已?摆脱天真稚气,只?余冷厉阴沉。

    他便是?静静坐在那,也好?似诡画中走?出来的一缕索命幽魂。

    乍闻皇帝驾崩的少年?,此刻精神看?着不太对?。

    灼钰冷冷睥着四周所有人,目光阴冷如毒蛇,又?冷又?厉,恨不得捅死所有人,只?有看?到戚容时?,眸光才闪了闪。

    戚容俯身行礼,“臣来为侍君诊脉。”

    灼钰冷冷开口,嗓音清冽动听?,“你过来。”

    恢复正常咬字发音的少年?,声音也是?出奇得好?听?。

    戚容顿了顿,恭敬地垂着头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灼钰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她微微俯身,屏息凝神,认真把脉。

    心底却越来越惊。

    不对?。

    侍君根本没有身孕。

    他在谎称自?己怀孕?他要干什么?

    戚容越来越惊,猛地抬头,骤然撞进灼钰浓黑得化不开的眸底,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泛红的眸子里藏着丝丝癫狂的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睥着她,唇角挑着的那抹讽笑格外刺眼,像是?在无声跟她说:“你发现了啊。”

    你发现了啊。

    发现了又?怎么样?我要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劝你最好?别阻止我。

    简直疯了。

    戚容觉得灼钰真是?疯了。

    在这个关?头,声称自?己有孕,就是?把自?己推到漩涡之中,他势单力薄,如何能与张司空抗衡?万一挡了他们?的路,那就是?找死。

    陛下不在。

    没有人能护得了他。

    戚容理解灼钰的难过,起初她听?闻陛下驾崩的消息时?,也是?惊怔、不解、愤怒,宁可相信这只?是?陛下所布的一场局,或是?一场梦。

    纵使想要为陛下报仇,但她知道现在做什么都只?是?白白送命,只?能等待。

    可灼钰等不了。

    知道她的死讯时?,那个苦苦等待的小傻子就被彻底杀死了。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只?想向他们?索命。

    戚容和眼前的少年?对?视,清楚地看?到那双乌眸里的决绝,相比于张司空势力滔天,这少年?一无所有,只?有一具单薄孱弱的身躯,可以为刀为剑。

    灼钰从来不怕以卵击石。

    也从不怕死。

    如果没有陛下救他,他就早死了,现在也不过是?去?走?该走?的那条路,如果有幸死了,他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去?地下与她团聚。

    戚容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这亲眼目睹一场又?一场因权势而生的悲剧的女医,终于忍下眼底微微的热意,艰难收手起身,对?守在门口的侍卫说:“侍君的确有身孕了。”

    她尊重灼钰的选择。

    这世上哪有傻子受了刺激就恢复神智的?不过是?一个清醒的人在时?时?装傻,如今他破罐子破摔了,什么都不惧了,哪怕被人指成是?欺君,可他最想在清醒时?见到的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又?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门口的侍卫有一瞬间的愣住。

    随后那人就快步离开了,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的主子。

    如今宫内宫外都被张党控制,侍君有孕的消息传不出去?,暂时?被他们?压住,眙宜宫外都是?他们?的人,眼前的侍卫也是?。

    如果张司空想要帝位,他一定会派人除掉这个孩子,不会将灼钰有孕的消息公布出去?。

    戚容似有所感,转身看?向少年?。

    沉默许久,只?是?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臣去?开些方子,侍君身体一向不好?,为了腹中龙种,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灼钰看?着她道:“多谢戚太医。”

    多谢她,肯让他搏一次。

    戚容拿起药箱,抬脚出去?,头也不回。

    灼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一片冰冷,随后收回目光,垂睫看?向右手。

    他的掌心,捏着一块玉佩。

    这是?姜青姝临行前留给他的。

    这个骗子。

    她就是?世上最可恶的骗子,骗他等她,一次又?一次。

    可骗他也好?,哪怕哄骗他等上十年?二十年?,他也能心甘情?愿地等,只?要还能再见她一面,可为什么,她自?己却不回来了?

    少年?攥着玉佩的指骨泛白发青,额头上的青筋也微微鼓起,呼吸局促,许久,好?似难受得无以复加一般,握着玉佩的掌心死死按在胸口处,极其用力地。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洇出,“啪”地砸落在衣襟上。

    因为宫闱内外暂时?被张瑾的人把持,侍君有孕的消息也是?暂时?被压下,第一时?间传到张瑾耳中。

    张瑾听?到时?,怔愣了许久。

    灼钰有了她的孩子?

    张瑾觉得荒谬,第一时?间就笃定是?假的,自?从她与他“两心相许”开始,他们?独处已?不需要靠灼钰来掩饰,她也说过没有碰灼钰。

    但传信的人说,已?经派太医看?过了,太医也说是?有孕了,现在侍君肚子里的就是?陛下留下的唯一血脉。

    张瑾原是?笃定的,忽然又?动摇。

    他悲哀苍凉地想着:他被她欺骗戏弄那么多次,说不定她碰灼钰也没有告诉他,他还有什么自?信说一定不可能呢?

    张瑾终于破天荒地离开张府,亲自?来了眙宜宫。

    灼钰冷笑看?着他,“你果然来了。”

    他笃定张瑾会来。

    毕竟从前,做着这世上最见不得的染指君王之事的张司空,不惜让灼钰在一边看?着他与女帝亲热,灼钰太清楚此人刚正不阿外表下的道貌岸然、虚伪善妒、自?私专横。

    所以,灼钰当初才能利用他杀了崔弈。

    他连崔弈都容忍不了,怎么会容忍别人有女帝的孩子?

    张瑾静静看?着眼前气场阴郁的少年?,几乎可以立即断定:“你一直在装傻。”

    “是?。”

    灼钰笑了起来,“我不装傻,怎么能骗过你和陛下,让你们?对?我毫无戒心,继而拥有这个孩子?”他垂眼,手掌来回抚着小腹,满意道:“本来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这样陛下就会更?宠我了,谁知道陛下会出事,那我腹中的,就成了陛下唯一留下的血脉,兴许也是?下一个天定血脉。”

    他这副计划得逞、洋洋自?得的样子,让张瑾的眼神有些泛冷。

    他垂眼,目光落在灼钰的腹部。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

    他想和她拥有一个孩子,千求万求,却始终求不到,不是?他自?己执着地喝避子汤,就是?她不想要了,等他们?终于把话说开时?,她却和他永远地诀别了。

    他们?似乎始终在错过。

    百般纠缠,都比不过别人稍稍碰她一次就能怀孕,换佛家的话说,那是?命里注定有缘无分。

    为什么想和她有孩子?

    因为他明知道不可以,却也在试图去?扮演一个好?夫君,有妻子,有儿女,别人说这样的一生才是?圆满的,那其中的滋味,不是?常年?孤寂之人能懂的。

    他多渴望摆脱孤寂,与她生儿育女,像一对?寻常夫妻。

    在看?着灼钰的这一刻,张瑾眼底竟燃不起任何愤怒与嫉妒,反而是?深深的失落与黯然。

    他闭了闭眼睛,语气看?似平静,又?好?像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来人,好?好?照顾侍君,若有任何差错,拿你们?是?问。”

    他太累了。

    她的孩子,那也不是?她,他现在甚至觉得连愤怒的情?绪都是?多余徒劳。

    说完,他转身要走?。

    张瑾转身的刹那,灼钰的笑容骤然消失,盯着他背影的表情?变得得无比恐怖,在这光线昏暗的宫室里显得极端阴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瑾为什么不愤怒?

    他就来看?了一眼,甚至不走?过来,就这么要走?了?

    张瑾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几乎瞬间就贴近了他的背后,张瑾面朝着那些侍卫,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告诉他有异变。

    他此刻有些心神不宁,反应过来时?稍稍慢了些,侧身时?一抹寒光划过眼前,颈侧擦过一抹血痕。

    少年?掌心捏着匕首,冷笑着说:“你去?死吧!”

    他的动作非常灵活迅猛,在没有习武过的人里面近乎罕见,见割喉没有得手就去?刺张瑾的心脏,张瑾抬臂去?挡,下一刻手臂剧痛,匕首划开了衣衫和皮肉,深深嵌到肉里。

    血喷涌而出,顷刻间就染红大半个袖子。

    奋力刺杀的灼钰立刻被侍卫按住,无数把刀剑架在了少年?脖颈间,但他依然丝毫不怕死般,在拼命挣扎,疯了一样地去?撞那些剑刃,以致于侍卫都不自?觉地往外让了让。

    张瑾抽出匕首,脸上没有任何感到痛的表情?。

    他垂下受伤的手臂,冷眼看?向灼钰,血沿着手指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片血洼。

    “你的根本目的是?杀我?”

    灼钰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近乎癫狂,“我要杀了你!你以为我会相信她是?被别人害死么?她的死一定与你有关?!凭什么你害死了她还能好?好?活着?张瑾,你应该去?死!哈哈哈哈哈!”

    这少年?声嘶力竭,嘶哑的嗓音如粗粝沙石磨过玻璃,说到最后又?哭又?笑,精神看?着极不正常。

    “她那么好?我都羡慕你能和她一直在一起,为什么你要杀她,你不稀罕她,就把她还给我!”

    “张瑾,你怎么不去?死!我恨你!就算成了鬼,也要杀了你!”

    少年?双眸通红,好?像要渗出血泪,单薄的脊背不住地发着抖,说到最后,每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嘶吼出来的。

    连按着他的侍卫都有些被惊吓到,觉得这一幕极为渗人。

    有人道:“司空,他已?经疯了,您看?”

    张瑾淡淡看?着灼钰,没有说话。

    灼钰含恨盯着他,眼神阴冷怨毒,像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恨意够浓烈,也许他真的会被他诅咒得不得好?死。

    灼钰才是?最嫉妒的张瑾的人。

    他嫉妒每次他跪坐在帘外时?,张瑾可以在里面肆无忌惮地触碰她;他嫉妒这个人每天都看?到她,能和她在一起呆那么久,不用那样苦苦地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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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辈子连和姜姜说话的机会都那么少,连碰一碰她的手都会紧张,甚至不敢幻想和她亲吻、缠绵,更?不奢求能像别人同她说说话、聊聊天,她若不开心,他便逗她笑一笑,然后亲口告诉她,他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

    可是?凭什么,珍惜的人得不到,不珍惜的人却能什么都有?

    灼钰低头喘息着,看?到了腰间悬挂的玉佩,目光又?缓缓变得偏执疯狂起来她说,让他等她

    他也说过,要一辈子都跟着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管是?人间,还是?阴曹地府。

    她都别想扔下他。

    少年?骤然闭目,忽然放弃了挣扎,一边的侍卫怔愣片刻,顿时?反应过来大步上去?捏开少年?的下颌,与此同时?,少年?唇角已?经涌出了血。

    那侍卫惊疑不定道:“司空,他侍君方才试图咬舌自?尽”

    张瑾怔在当场。

    他看?着眼前不怕死的灼钰,情?绪终于波动剧烈。

    当他还在困顿于其他时?,这世上却偏偏有人那么干脆,那么决绝,甘心赴死。

    就像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脸上,放肆地嘲笑他:你张瑾自?以为妥协让步多次,是?付出了真心,比一比也不过如此。

    他的真心不过如此。

    所以她为什么当初为他挡剑,却又?在跳崖前说出那样的话。

    张瑾眼底如被针扎,狠狠地闭上眼睛,转身。

    许久,他哑声道:“把他关?起来,立即召太医过来救治,他怀了陛下唯一的龙种,不能出事。”

    那是?她的孩子,若是?以前,他必直接杀之。

    可现在,他对?她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丝联系,竟也动了不忍下手之心。

    灼钰咬舌过后,脸色已?疼得惨白,浑身冷汗淋漓,被人掐着下颌,还从喉咙里执着地发出声音,“张瑾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他再说什么,张瑾都没听?了。

    他僵硬地走?出眙宜宫,看?着四周的红墙绿瓦,站在灼烈的日头下,却依然浑身冷得如置身冰窖。

    派去?紫宸殿寻找香囊的人听?闻司空在眙宜宫,此时?赶了过来,看?见他满袖都是?血时?被骇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回禀司空您所说的香囊,没有找到”

    没有啊。

    这也是?意料之中,张瑾闭上眼睛,疲惫地抬了抬手,让他下去?。

    他又?,弄丢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碧落黄泉4

    灼钰那一场刺杀并未得逞,

    张瑾只是脖子上割破了些表皮,扎得极深的?那一刀只是?在?手臂,但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

    还?是?因为因为这段时间太疲倦了,

    张瑾的?状态开始变得不太对。

    头痛得似乎更加厉害了。

    眼前昏昏沉沉,

    连心脏跳动声音都那么清晰,一下一下,

    砰砰地砸在?胸腔里。

    张瑾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书房,看到铜镜倒映出的?脸,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许久,才说:“叫范岢来。”

    匕首上淬了毒。

    灼钰刺杀张瑾,是?抱了必死之心,

    他知道不会武功的?人行刺未必能当场毙命,所以他在?匕首上抹了毒药。

    撕开了袖子?,

    伤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哪怕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源源不断涌出的?血也依然?浸红了整整一盆水。

    张瑾全程闭着眼睛,额头浸满冷汗。

    他是?惯会忍痛的?性子?,不管有多痛,

    他也丝毫不动,

    更没什么表情。

    或者说,手臂上的?剧痛压过了来自心脏和太阳穴的?痛感,

    甚至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范岢说:“在?宫中要拿到毒药不简单,

    还?好这不是?罕见的?剧毒,

    在?下需要几日时间调配解药,虽是?外伤,

    渗入肺腑没有那么快,但大人最?好还?是?卧床静养。”

    他一边说,一边止血包扎完,还?想为张瑾把脉,张瑾却收回了手,很疲倦地说:“下去吧。”

    范岢愣住:“可是?”

    可是?就这样处理了一下,万一

    范岢看着眼前的?权臣,从?他身上,竟看到一丝从?未有过苍凉与颓然?。

    就好像这伤这毒,他根本就不在?意。

    那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这世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张瑾心里空茫得近乎没有起伏,冷眼看着自己的?伤,犹如隔岸观火,看着一个鲜血淋漓、自作?自受的?陌生人。

    怕死也是?人性的?弱点?之一,人会因为极端惧怕死亡而做出妥协、受人掣肘,所以张瑾博弈厮杀至今,也从?来没有惧怕会死在?中途,若真?死了,也只是?他自己棋差一着。

    要是?这次死了的?话,他会不会就可以

    “大人?”眼前的?范岢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动,又叫了他一声,张瑾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竟然?又走偏了。

    他这种自私重利的?人,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那么荒唐愚蠢。

    他一直以来最?看不起的?,不就是?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人吗?他曾蔑视谢安韫,又嘲笑赵玉珩,早在?少年时,他就那么透彻地看清人性的?弱点?了,也最?知道怎么利用他们的?弱点?,冷眼看着人为了七情六欲而自取灭亡。

    少年张瑾自卑且自傲,觉得自己和这些蠢货不同。

    人总觉得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但终有一日会发现并非如此。

    张瑾的?手掌心捂着额头,头脑胀痛,“让我静静,之后再?召你。”

    “是?。”

    范岢其实话还?没说完,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酒,发现从?不碰酒的?司空最?近突然?开始酗酒了,他本想提醒几句,但看大人的?样子?,应该是?听不下去了。

    叹了一口气,他便转身离开了。

    因先前声称从?宗室之中择贤者继位,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皇女自然?都在?其中,但究竟是?谁,说白了也不过取决于如今把持大权的?张瑾。

    甚至可以说,这些宗室现在?岌岌可危。

    倘若张瑾想称帝,那他们就是?张瑾登位最?大的?阻碍。

    几座宗室府邸外,看似如往常一样平静,实则杀意暗涌,风吹草动皆在?监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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