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然而赵玉珩却有准备,在士兵拉弓的刹那,林间忽然腾起浓浓白烟,似是有人在暗处焚烧东西,白烟呛得士兵们咳嗽不?已,而男人的身影转瞬就隐没在迷雾之中?,虚无缥缈,宛若下凡的谪仙。人就这样消失了。
这山间地形复杂,且赵玉珩早就得到皇帝的消息筹备多?日,事先挖好了无数地道。
“去追!”
张瑾站在山间,满身凛冽杀意?,每个字都如刀锋般冰冷,“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士兵们涌上去追,张瑾冷冷盯着赵玉珩消失的方向,仍然觉得不?够,赵玉珩对此处熟悉,一定能逃出这里
他不?能容忍赵玉珩活着,有赵玉珩在一日,她便不?会?真心?对他。
张瑾猛地闭眼,冷声说:“准备火弩,封闭山上所有出口,放火烧山!”
士兵们得到命令,去准备火弩。
顷刻间。
大火腾起,满山浓烟滚滚。
火光吞噬一切,越燎越远,张瑾站在山脚下,冷眼看着那些士兵放箭,火点燃了草木,刺目的火光跳动他的瞳孔里,带着焚毁一切的快意?与恸意?,带着被心?上人欺骗的愤怒与仇怨。
他甚至想不?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恩爱两不?疑,明明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情深义重?,偏偏成了他一个人的执念深重?。
他本不?是对情爱有执念之人。
他本不?是这样。
张瑾眼里充斥着这滔天火光,殷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冷静而疯狂,然而心?脏却疼得快要碎裂,感受不?到丝毫快意?。
他想着:等他杀了赵玉珩,倘若她因此而怨恨他,那就让他们互相折磨一辈子,也好过这再般小?心?翼翼地乞求她的爱
爱得肝肠寸断锥心?蚀骨,到头来,不?过是他一人妄想。
“司空”
马蹄声带着士兵焦急的呼喊声,从身后传入耳中?。
张瑾猛地回身,看着来报信的士兵因为太?焦急而从马背上滚落,直直摔在他跟前。
“禀司空,行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她”那士兵浑身颤栗着,像是知道了什么极为不?好的消息,抬头道:“陛下跌落山崖了”
碧落黄泉1
张瑾怔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士兵,
上一刻还满心阴狠决绝、爱恨交织,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了那张冷峻的容颜上。
大脑彻底放空,许久,
他才不确定似的,
低声问:“你说什么?”
那士兵匍匐在?地上,
神色也?很惶恐,飞快道:“司空,
是、是行宫那边传来消息,梁将军突然倒戈,
带着陛下杀出临华殿,
一路逃至山崖边,陛下不肯被?抓回?去,便自己跳了下去”
她不肯被抓回去
所以,
自己跳了山崖
这一刻,张瑾彻底愣在?了原地,
久久忘记了怎么反应。
他身后的士兵们,还?在?疯狂对着那座山放着火弩,
滔天大火映红的天空、映红了所有?人的脸,红得滴血,如同?他对她报复般的愤怒和恨意。
可是越爱,
才越有?恨。
他爱的人怎么能不在??
他还?打算,
和她纠缠一辈子。
张瑾再也?顾忌不上赵玉珩,慌张地下令让所有?人停手,
焦急地翻身上了马,
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行?宫的方向赶去。
一路马不蹄停,
玄色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
风刀剐蹭着脸颊,刮得耳廓生疼。
张瑾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嵌入肉里,
脸色好似被?冰雪凝固,四肢的血液都逆着冲上颅顶,让他忘记了执着的一切,忘记了赵玉珩、忘记了本就不在?乎的皇图霸业、忘记她骗过他
也?忘记他亲口说的,“这一次,我不会再对她心软。”
张瑾慌了,彻彻底底的。
只希望她能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都好。
盖山颇大,烧了一半的山火被?夏日的微风吹着,慢慢蔓延到整座山,原是封锁严密、无人能逃出升天的死路,此刻因为张瑾的突然撤离而功亏一篑。
赵玉珩来到安全的地方,才收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禀殿下,陛下已经?平安离开行?宫,此刻刚与梅将军会和,霍将军带几万兵马也?在?赶来的路上。”
赵玉珩听到这句,闭了闭眼,好像终于放下心里悬着的石。
“没事就好。”他说。
知道七娘的计划,他亦辗转反侧、担忧不已,方才对峙张瑾时,看?似丝毫不乱,实则心里一直在?记挂她那边的情况,就怕她这兵行?险着的一步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她聪慧过人,从来不让他失望。
即使是多智善谋的赵玉珩,也?惊叹于七娘现在?丝毫不输于自己的魄力?谋略,从前他时常放心不下她,现在?却早已不再过问她的安排,放心将后背尽数托付于她。
因为他知道。
这天下重担,她扛得住。
行?宫之?中,葛明辉许骞等人皆已经?被?皇帝跳崖的事吓得不轻,不知怎么收场,一边在?派人去山下搜查尸身,一边在?等着张司空的到来。
眼睁睁看?着女帝崖底时,许骞就一面擒住梁毫,一边立刻派人去崖底搜寻,但他知道,从陛下跳崖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希望了,陛下不会武功,而哪怕是许骞此生见过的武功最?厉害的人,都没有?把握从这里跳下去而毫发无伤。
这下好了。
天定血脉的帝王,当真死于他的手中了。
姜氏皇族的百年国祚,就此要中断了
明明弑君之?时没有?犹豫,此刻许骞冷静下来一想,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恐惧和慌张,不知是因为悖逆天命,还?是因为作为臣子却做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唯一觉得没错的是:他只是奉命行?事。
奉司空的命令。
但之?后,许骞看?到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慌乱的司空。他认识司空多年,所看?到的张司空一直是冷血刚硬、杀伐无情,绝不会为任何人事而手软丝毫,可这一次,却完完全全颠覆了他的印象。
这个手握生杀大权、正在?造反的权臣,却无力?地跪倒在?了山崖边,双眼通红。
许骞和葛明辉面面相觑。
他们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惊疑不定的慌乱。
司空为何是这个反应?
不是他下令杀弑君的吗?
张瑾马不蹄停地抵达行?宫,只看?到一片混乱的景象,他来不及过问什么,只是脚步沉重地来到崖边,他们说她从这里跳下去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瑾死死盯着深不见底的山崖,眼睛盯得发红发痛,都没有?移开目光。此刻日薄西?山,山崖之?下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吞噬一切的深渊,他无法想象她从这里跳下去的样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怎样的决绝,才会宁可跳崖?
他不过是让他们幽禁她,他只是一时生气才不去见她,并不是要伤害她,也?不是真的要夺了她的皇位
为什么他稍稍狠下心一点,她就一点余地都不留地跳崖了?
张瑾无法接受,更不愿接受,盯得久了,甚至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可他还?不愿意接受她死的事实,狠狠咬着牙,转身大步朝着山崖底下走去。
崖底已经?被?士兵围住,只有?被?溅上血的尖石、几块残破的衣料。
料子为宫廷最?上等的贡品,绣工精美,乃是天子身上的。
溪流湍急,可以将一切冲走。
而此溪汇入江河湖海,又从何处去寻她的尸身?
山间?夜里极冷,张瑾站在?冰冷的崖底,掌心攥着那一截布料,看?着上面的斑斑血迹,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却在?竭力?保持冷静,试图从其中寻找出破绽来。
许骞再三犹豫,才上前道:“司空,末将已经?派人去下游捕捞,如果陛下的尸身”
“尸身”二字,像刀子扎入张瑾的肺腑。
他将这一块衣料揉入掌心,死死攥着拳,指骨泛白,手背上青筋纵横。
他问:“她为什么跳崖?”
这话像是在?问许骞,后者惊了一下还?没说话,他却喃喃自语般,又含恨说了一句:“我不过是在?跟她置气,她为什么就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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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怒、有?怨,这么做只是想让她明白,他实在?是被?逼得无法忍受了,被?心上人欺骗的滋味真的痛不欲生。
如果她肯放软态度,哪怕是骗他的,他都会心软。
她怎么就不明白?
张瑾无论如何都开解不了自己,也?不甘心,拂袖转身,走向她所居住的临华殿。
临华殿中此刻已经?一片狼藉,全无之?前的富丽堂皇,还?未能来得及清理残局,地上依然躺着好些个士兵的尸体,雕龙漆柱上满是刀剑砍过的痕迹。
可见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张瑾站在?殿中,环顾四周,看?到地上翻倒的托盘,还?有?一把匕首,一个瓷瓶。
他蹲下身来,亲自捡起那瓷瓶。
他打开瓷瓶闻了闻,回?头,问跟在?身后的众人:“这是什么?”
许骞再傻,此刻也?看?出司空这么在?乎陛下,不可能有?弑君的意思。他猛地跪倒在?地,头皮发紧,支支吾吾道:“是、是毒药”
张瑾捏着瓷瓶的手指猛地缩紧,冷声问:“谁备的?”
许骞硬着头皮道:“是、是末将末将从周管家那里得知,是您授意要杀了皇帝,末将不敢对陛下动手,这才备了毒药,让陛下她自行?了断。”
让她自行?了断。
张瑾怔住,眼底的情绪顿时从愤怒不甘转为惊惶心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手下的人
他没有?要杀她,他怎么可能舍得杀她?
可她以为他要杀她。
所以才拼命反抗,才宁可跳悬崖,也?不愿意被?灌下毒酒。
张瑾心潮翻涌,喉间?猛地涌出一股腥甜,竭力?压抑着情绪,头脑却依然一片清明,含着杀意说:“去把周铨绑来。”
“是。”
许骞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士兵快步出去了。
张瑾又上前一步,哑声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许骞不知道他是指什么,便一五一十交代道:“陛下起初不信只说想见司空您,但周管家说,您这次不会对她心软,绝不会再见她,陛下知道了,却依然不愿意就这样服下毒酒,此时梁毫突然倒戈,末将唯恐完不成任务,便派兵一路追至崖边陛下跳下去之?前,只说了一句”
许骞说到这里,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张瑾:“说!”
许骞闭眼道:“陛下说,她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将尸身交给?您。”
张瑾身子晃了晃,脸上彻底失去血色。
他握拳放在?心口,却依然感到心尖被?一只手死死揪着,更加剧烈地痉挛起来,惊惶、后悔、委屈、又迷茫,揉碎成一团,让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所以她是含着对他的恨意跳下去的
她恨他,所以宁可跳崖,宁可死无全尸。
张瑾往后踉跄几步,手扶着柱子,心疼到腰背都站不直了,眼睛酸涩异常,难以言喻的悔意与内疚席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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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压抑不住喉间?那股血气,唇上溢出丝丝猩红。
很快,周铨被?士兵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周铨脸上毫无悔意,被?押着跪在?地上,依然毫不心虚地看?着张瑾道:“奴这么做,都只是为了郎主好!皇帝不除,郎主又何以坐上至尊之?位?!奴跟了您这么多年,岂能看?着您陷在?这里,自寻死路?”
张瑾冷冷抬眼,每个字都带着癫狂的杀意:“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能自作主张,你害了她,我必不会放过你。”
周铨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闻言,只是仰头大笑着,说:“郎主以为奴是为了谁?您这么问,看?来到现在?还?不明白,更说明奴做的是对的!您当真以为皇帝是奴害死的么?是你!是你一直执着不下,妄求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女帝根本不属于你,是你的强求把她逼到绝路!”
张瑾充耳不闻,猛地闭眼道:“拖下去,枭首。”
周铨听到这句,越发癫狂起来,一边被?士兵拖下去,一边仰天大呼:“身居此位,何以贪得无厌!若不是我杀了皇帝,您以为您日后就有?好下场么!你最?该感谢的应该是我!”
周铨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张瑾站在?原地,满身霜意,一袭玄衣让他阴沉得如地狱里来的阎罗。
他眼底红得滴血,想怨,却不知道该怨谁,也?许当真如周铨所说,该怨他自己。攥着瓷瓶的手掌用?力?过猛,竟生生捏碎了,碎瓷狠狠扎进肉里,毒药混着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许骞等人看?着这一幕,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一片死寂中,还?是葛明辉斗胆拱手道:“司空,事已至此,末将以为,您还?是节哀顺变早做决断。”
虽然皇帝的死是个误会,但在?他们眼里,既然陛下已经?驾崩了,没有?留下天定血脉,宗室的那些公主王爷根本不成气候,就只剩下眼前的张司空有?资格坐上那个尊贵的位置。
再如何不愿,他都注定要成为他们的主君,君临天下。
龙袍加身。
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事。
若是其他人当高兴得疯了,可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帝王的人却丝毫不在?状态,只是沉浸在?浓重的悲伤之?中,好像在?乎的一切都被?抽离了般。
失魂落魄。
碧落黄泉2(大修)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
张瑜带着姜青姝一路策马,来到几里外约定好的会和地点。
梅浩南一早便在此处等候,时?辰越晚,
越是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直到?远远听到?马蹄声逼近,
才骤然一惊,快步上前迎去,
“陛下!”
来者越来越近。
当梅浩南看清带着陛下的少年容颜时?,不由得惊了一下,
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
马蹄渐止,
马背上的劲装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朝马背上伸出手。
“来。”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借力下了马背,
转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径直掠向梅浩南。
梅浩南这?才回神,
单膝跪下道:“臣叩见陛下!臣在此已经等候多时?,看到?陛下平安过来,
总算是放下心来。”
姜青姝淡淡道:“起来吧,你此番也辛苦了,赵玉珩那边情?况如何?”
张瑜是知道赵玉珩的,
当初赵玉珩性命垂危时?,
还是他亲自赶去京城找来神医,更知道这?个人是七娘的夫君,
已离世许久。
此刻听到?这?句,
不由得微微怔住。
姜青姝没有避开阿奚,
她不打算瞒他了,一方面,
阿奚远离朝堂,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况以阿奚的为人,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到?处乱说的。
另一方面,阿奚是张瑾的亲弟弟,也许他以后会从?兄长那里知道这?件事,与其这?样,倒不如从?她这?里知道的好。
梅浩南道:“回陛下,张司空果?然亲自去了盖山,为了杀君后,不惜放火烧山,好在火烧了四成时?司空突然撤离,君后安然无?恙。”
姜青姝听到?“放火烧山”时?,眉头皱得很紧,良久才道:“近日少雨,山下村民?恐怕会被火波及。”
梅浩南立即笑道:“陛下放心,臣猜到?火势蔓延可能伤及无?辜,事后已派人去悄悄转移村民?。”
“做得好。”
入夜了,气温已经冷了下来,姜青姝拢紧了袖子,又问?:“京城那边如何?”
梅浩南说:“臣今日探听得知,今日天未亮京城城门便已经全部关闭,想必城门郎是受命于张司空,金吾卫那边情?况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京兆府和门下省都有人脱不了干系。”
梅浩南一边说,一边暗道:京城城门主要?由四品城门郎管理,城门郎隶属于门下省,此外,关闭城门这?么大的事也必会惊动京兆府尹李巡,金吾卫现在几乎由申超做主,他们为了防止被坏事,八成也要?解决掉申超。
城门关闭了以后,行宫的消息传不过来,有些对陛下忠心耿耿大臣不知陛下已经“遇难”,根本毫无?准备,已经失去了先机。
等朝野上下该控制的人都被控制好了、事情?基本成定?局时?,就?是张司空向百官公布皇帝驾崩消息的时?候。
那时?满朝文武一定?会陷入惊恐之中?,张司空再借机站出来主持大局、控制朝野内外,司空就?能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篡位。
那时?,那些忠君之臣纵使想反对司空也毫无?办法,因为陛下无?后,没有血脉的宗室根本无?法服众,选择拥立谁都成问?题,谁还能阻止司空?
而木已成舟之后,京城外的那些地方官和藩镇若有异议,则是公然违抗朝廷,罪同?谋反。
可惜,姜青姝早就?有准备了。
早就?在去行宫之前,姜青姝就?通知了郑宽在内的几个大臣,让他们做好应对张瑾谋反的准备,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会先装得浑然不知,避免与张瑾发生正面冲突,实际上暗中?联络好对抗张党的文武百官,等她号令。
在和阿奚一路骑马过来的路上,姜青姝都在查看实时?。
实时?里都一目了然。
【尚书右仆射郑宽得知城门被关闭,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暗中?派家仆去兵部尚书李俨、大理寺卿郭宵、鸿胪寺卿董青、卫尉寺少卿戚文礼等官员的府上送信。】
【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按例在宫门附近巡逻,得知城门被关闭的消息,看着出入宫门最?频繁的几个门下省官员,悄悄留了个心眼?。】
【金吾卫将军申超正在家中?睡觉,突然被人带兵闯入家中?,一番缠斗之后,为了保命,申超乖乖放下刀,任由他们绑住自己。】
【神策军将军贺凌霜暗中?派麾下擅长轻功的将士邹常在申府屋檐上蹲守,看到?申超天未亮时?被人押走,邹常暗中?跟踪过去。】
大家都挺忙的。
他们都是姜青姝培养的亲信大臣,忠诚度和能力都不用质疑。
至于关城门,和梅浩南想的一样,的确和京兆尹李巡脱不了干系,姜青姝的上帝视角看得清清楚楚,李巡这?个见风使舵的墙头墙,一开始没接到?天子诏书,还死活不答应关城门的事,但一听是司空的命令就?想都没想直接滑跪了。
明明感觉到?有大事发生,但李巡都没那个胆子去问?一声,关城门是要?干嘛?
姜青姝:“”
李巡这?个怂货!
等秋后算账的时?候,李巡这?个京兆府尹也不用做了。
眼?下,姜青姝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绪,对梅浩南道:“你继续派人去探听消息,祁王那边应该还会传消息来,当第一时?刻禀报朕。”
梅浩南抱拳:“是。”
梅浩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姜青姝负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梅浩南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似是看他,又好像没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在想祁王的事。
这?是姜青姝一早就?埋的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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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祁王把崔珲的一部分罪证交给姜青姝时?,她就?让祁王代为保管,此外,她还将崔弈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交给了祁王,让他在最?恰当的时?机将此物拿出来。
交给沐阳郡公杜如衾。
祁王当时?不解,还问?:“臣弟不明白,辛辛苦苦收集到?此物,为何要?交给郡公?她毕竟是崔尚书的母亲。”
姜青姝微笑着解释道:“杜如衾虽是崔珲、崔令之的母亲,却与其子不同?,她历经三朝,从?布衣到?如今的地位,皆因几代帝王赏识器重,对昭皇室可谓是忠心耿耿。”
杜如衾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几年连上朝的次数都越来越少。
她的两个儿子在朝中?活动频繁,她平时?也无?暇管束,极少过问?。
但她若是知道,她的儿子要?造反,要?让大昭就?此覆灭、改朝换代呢?
杜如衾一生为国?,若不是受两代帝王赏识提拔,岂能从?一介孤女做到?位列朝班、荣封郡公,而后又嫁入崔氏一族,至今历经三朝得满朝敬重?皇家于她之恩高义重,非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而如今子孙所为,又将她推到?了什么不忠不义的境地?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如果?是平时?去找她,杜如衾必会避讳万分,认为来者是蓄意挑拨母子关系,更不相信儿子会如此大逆不道。
所以祁王要?见杜如衾,必须在他们的的确确已经动手的时?候去见,让杜如衾避无?可避,亲眼?看着已经发生的一切。
至于拿着崔珲的罪证,则是在告诉杜如衾,她的儿子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以及天子早就?知道了此事,之所以一直不曾发作,是因为天子看在杜如衾劳苦功高的份上,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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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对崔氏一族如此宽容仁慈,但崔氏却在谋划弑而崔令之、崔珲兄弟二?人所效忠拥护之人,正是害死她孙儿崔弈的凶手。
这?让杜如衾作何感想?
【祁王姜承昼听说京城城门已关闭,亲自拿着新得的千年灵芝去了崔府,一面与崔珲寒暄,一面说要?将灵芝送给近日染疾的沐阳郡公杜如衾,顺带探望一二?。】
【得知祁王姜承昼要?见母亲,吏部尚书崔珲不便拒绝,带着他来到?沐阳郡公杜如衾养病的院落。】
很好。
祁王也动身了。
姜青姝查看了一眼?祁王的动向,放下心来,事情?目前都在计划内有序进?行,只要?张瑾那边没有留什么后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张瑾也很难留后招。
她之所以设计自己跳下悬崖,不单是为了转明为暗,更是想要?张瑾方寸大乱。
这?个人手腕太强、十几年的官场厮杀所积攒下来的沉着冷静不是那么好打乱的,他太懂克制自己,只有在她跟前动情?时?,才稍稍会失态,其他时?候,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没有这?样的魄力,他也不会成为击垮所有政敌、乃至先帝的赢家。
所以,此人不可硬刚。
要?令其乱,当以攻心为上。
先用情?爱背叛来刺激他,令他被愤怒冲毁理智而贸然谋反;再令她的“死”来打击他,令他自责内疚消沉,扰其判断,乱其心神,露出更多破绽。
从?张瑾放弃杀赵玉珩、慌张赶回行宫的行为上,也看出来他乱了、慌了。
姜青姝能清楚地看到?张瑾赶到?行宫之后的种种反应,看着他站在悬崖上失神、在崖底茫然无?措、在临华殿懊悔痛苦,甚至一怒之下杀了跟随他多年的周铨。
种种反应,连她瞧了都要?动摇。
好像他有多痴情?一般。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张瑾曾说逐步亲政的她与他相似,他们就?像同?一类人,如猛兽蛰伏于林,精于厮杀,噬骨吞肉,熟知丛林法则,绝不手软,不甘为人刀俎,只求乾坤在握。
对她,她相信张瑾是爱的,但他这?个人从?来只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权势和爱情?都能兼得,断不会有什么为爱牺牲的概念。
现在,她就?狠狠地打醒他。
人若太贪心,只会什么都得不到?,譬如张瑾,什么都要?的下场,就?是她全都要?夺走,什么都不会留给他。
如今事事都在她的掌控中?,唯有一点让姜青姝懊悔。
那就?是邓漪。
一想到?邓漪还受了伤,姜青姝便忍不住有些揪心难受,邓漪陪伴她最?久,她一点也不想失去她。
她无?法去向梅浩南他们诉说担忧,因为身为帝王,成就?大事不可优柔寡断,权力之争本就?踏着无?数骸骨,牺牲也再所难免。
日落西山,月上枝头。
蟾光如水,洒满崇山峻岭,姜青姝站在山林,望着远方静静出神。
就?在此时?,肩头微微传来触感。
她偏头,看到?一只修长又白皙的手抓着披风,正拢在她肩膀上。
这?是阿奚的披风。
“夜里风冷。”少年的声音很轻。
她转过身来,对上少年那双乌黑有神的大眼?睛,浸在冰凉的月光里,像拢着一汪清泉水。
张瑜望着她,没有说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问?:“你就?没有想问?朕的?”
张瑜怔了怔,断然摇头:“没有。”
“你不想知道,赵玉珩为什么突然复活吗?”
“他和我没有关系。”
“可朕当初骗了你。”
“七娘这?么做,肯定?也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不过一介江湖人,七娘没必要?什么都和我解释。”
张瑜偏头看向远处,耸耸肩,故作轻松道:“皇帝身边有很多人,我才懒得一个个了解他们,管他姓甚名谁、又经历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他说着一顿,垂睫道:“这?世上唯一让我挂念的只有七娘。”
当初,如果?不是她要?纳后宫了,他的存在会显得格格不入,也会给她添麻烦,他也不会下定?决心独自离开。
张瑜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不管那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他一律不稀罕,也根本不想了解。
只要?她在他面前,还是他的七娘。
虽然内心深处还会有一丝妒忌,他会心里泛酸地想:为什么七娘的夫君可以是别人,就?唯独不能是他。至于她的夫君是谁,对他也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和七娘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现在。
张瑜转过头来,低眼?认真?地看她,亲自给她系将披风的系带。
他系得专注认真?,好像眼?下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阿奚。”
“嗯?”
“等时?机到?了,朕就?要?进?京了。”
“嗯。”
夜色之下,二?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
许久,张瑜才抬起被包扎过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耳侧,坚定?地说:“我会一直伴你身侧、护你周全,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是吗?那万一对上你兄长呢?”
她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微微笑着审视他,夜色下的眼?神透亮,乌黑的眼?珠子、干净的眼?白,黑是黑,白是白,泾渭分明,像两面直抵人心的镜子。
张瑜也只沉默刹那,就?看着她说:“就?算是他,我也不会让了。”
当初就?是因为他让了,才害她差点丢了命。
自己最?亲的兄长要?杀最?爱的女子,现在想起来,也还是难受得无?以复加,他从?来没有这?么像现在这?样生过兄长的气,甚至有一种被最?亲的人欺骗背叛的感觉。
当初如果?不是他留下来会给七娘和兄长都带来麻烦,他也不会选择离开,兄长喜欢她,他没有说什么,可兄长明明知道七娘是他最?爱的女子,明明知道他那么在乎七娘,为什么还要?背着他杀七娘?
答应他不造反,也食言了。
兄长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两年不见,究竟是兄长变了,还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兄长?
张瑜不知道。
他现在有点怕,如果?他不在七娘身边守着,怕又会发生什么事让他后悔莫及。
谋反弑君这?样的事,他没有办法替兄长求情?,更没有资格替七娘原谅兄长,他只能希望,兄长能醒悟过来及时?收手,不要?再错下去了,不要?让天下陷入动荡,更不要?再和七娘为敌。
他不想到?了最?后,与唯一的亲人刀剑相向。
行宫之中?,空气依然透着紧绷。
跟了张司空十多年的周管家被枭首,参与弑君的那些士兵也都被张司空下令全部格杀,就?连许骞,也被司空下令关起来了。
葛明辉蒙狄等人始料未及,纷纷在司空跟前为许骞求情?。
但张瑾执意要?处置他。
他冷声道:“受人蒙蔽亦为他自己愚蠢之过!做出弑君之事,我岂能容他?!”
许骞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并未辩驳。
打从?知道司空并未下令、他却端着毒酒到?陛下跟前时?,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周铨所利用,事后追究起来他也难辞其咎,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对司空如此忠心,一心扶持他登位,司空却对他半点情?面不留。
许骞被带下去了,剩下那些武将面面相觑,都有些躁动不安。
甚至有人觉得张司空这?次过于不近人情?。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许骞也是追随他许久、对他忠心耿耿之人,不过无?心之过,却被司空这?般揪着不放,这?样刚硬绝情?,让他们这?些追随者不由得有些心底生寒。
等清算完皇帝跳崖的事后,人人噤若寒蝉,看向司空的脸,又从?那张冷淡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甚至觉得相比于先前的盛怒,张司空此刻又平静到?有点渗人了。
至少现在他还有理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