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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突如其来的官兵将尚在睡梦中的村民?吓得惊慌失措,他?们?不伤百姓,却将所有年轻男子皆抓起来,一律押到村前。

    张瑾手握缰绳,一身玄袍,犹如地狱里?杀来的阎罗,冰冷的视线一一从他?们?写满恐惧的脸上扫过,试图寻找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

    赵玉珩没有藏身于此。

    张瑾冷声?说:“全力搜山。”

    山脚下传来动?静之时,便能依稀看到火光和惊叫声?,半山腰处,一人正静静负手站在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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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身宽大青袍,绣着白鹤云纹的广袖被山间冷风吹得上下翻飞,山间雾霭沉沉,笼罩在那张清俊的容颜上,如镀上了柔光,然而一双眼瞳黑得透彻,倒映着山下景色。

    许屏站在他?身后,说:“殿下,他?们?马上就要上山了,您可要现在就从山间暗道撤离?”

    赵玉珩摇头。

    “既然他?这么?想杀我,我便来会会他?。”

    这山深而大,然而山间的每一棵草木、每一条小路,赵玉珩皆了然于心,张瑾要找到他?还需要一些时间,七娘那边正处于危急关头,张瑾回去只会对她不利。

    那他?就不妨亲自奉陪这个?再三威胁到七娘的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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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山间晃动?的火把光亮逐渐不那么?清晰。

    原本在飞快搜寻的士兵忽然看到一抹身影出现,这一次不需要分辨容颜,都能从此人的气质上,看出他?特殊的身份。

    是君后。

    张瑾不知道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看到的此人,若说搜山之时还仍然带着渺茫希望,此刻便觉得心脏受到了重击,整个?人蓦地晃了晃。

    张瑾还没开口,赵玉珩已经是先颔首道:“别来无恙,张司空。”

    张瑾下颌紧绷,眯起双眼,神色凛冽,“你果真没死?,假死?遁逃,欺瞒天下人,堂堂一国君后,几时也成了逃避责任的缩头乌龟?”

    赵玉珩轻笑一声?,故意般的,缓缓道:“若非时局如此,七娘怜惜我产子虚弱,令我暂避,我也无福享受隐居山林的安逸日?子。”

    “七娘”和“产子”四字,刺得张瑾瞳孔紧缩。

    张瑾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是么??那殿下的福分今日?就要结束了。”

    赵玉珩淡淡笑着,临风拢着衣袖,嗓音沉静:“司空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杀我,看来我如今区区布衣,在司空心中的威胁依然不小。”

    张瑾冷道:“此刻还有心情多嘴,既然你如此喜欢这山林,那便割下你的脑袋,让你做这山间野鬼。”

    赵玉珩转眸盯着他?,笑容终于凉了下去:“我的下场如何暂且不说,但你张瑾,本为?罪奴出身,蒙先帝恩赦入仕,也改不了卑贱出身,哪怕入后宫侍奉陛下都尚不够格,门第尊卑被你弃之脑后,还妄图一边把持朝政,一边染指亵渎君王,动?摇朝纲,其罪罄竹难书!仅凭这些罪名,便是将你凌迟亦不足惜。”

    张瑾额头青筋一跳,盯着他?的眼神阴沉得快要滴水。

    赵玉珩站在山坡上,身形如磐石,巍然不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令人畏惧的权臣,那双眸子沉静,无声?荡起几分冷意。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张司空?”

    赵玉珩最懂如何刺激张瑾。

    他?赵玉珩出身武将世家,祖母为?长公主,身份尊贵,自出生起便是明珠一样备受瞩目的儿郎,也是先帝钦定、与?女帝祭过天地宗庙的一国君后,便是百年之后,天下人也只认他?和女帝合葬一穴。

    张瑾做的一切都是强求,哪怕权势已经登峰造极,却唯独得不到赵玉珩身上最令他?想要的出身和帝王心。

    天色已经大亮,天边升起淡金色的朝霞,张瑾侧颜却浸在山间的树影中,杀意越来越浓烈。

    盛怒之下,竟意外地平静下来了。

    张瑾淡淡道:“我从不信命,千千万万人由我定生死?,我才?能主宰他?们?的命。”

    这一生就如一场酣畅淋漓的博弈,但便是输,也不会有人甘心让对手赢,而他?张瑾,一向什么?都争夺惯了,既不允许让赵玉珩赢,不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愿让自己输。

    这天下最大的权臣骤然后退一步。

    边退边抬起手,声?线冰冷而傲慢,“来人!放箭!杀了他?!”

    赵玉珩5

    天色大亮时,

    临华殿依然出奇得冷。

    整个行宫已被包围得控制如铁桶一般,所有宫人皆被控制住,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更别说是?向京城传递消息,

    目前皇帝被软禁的消息还不会有人知道。

    葛明辉去安排其他事,

    许骞与?梁毫皆寸步不离地守在软禁皇帝的宫殿外,不敢松懈,

    等候司空的?下?一步吩咐。

    为了保证皇帝不会出什么意外,许骞甚至把殿中一切尖锐之物收了,

    每隔一个时辰进去查看。

    周铨过来时,

    许骞依然在殿外来回踱步。

    看到周铨过来,许骞忙大步上前唤道:“周管家?!”一边的?梁毫也闻声看过了。

    几位武将一直对这位和蔼面善的?周管家?态度客气,认为他是?司空心腹,

    偶尔他们去张府议事之后,有些想问却不敢直问司空的?,

    也时常向这位周管家?打听。

    周铨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下?情况如何?”

    许骞道:“皇帝正?被软禁在里面,毫无反抗之力,

    不知接下?来当如何?司空可有指示?”

    周铨皱了皱眉,故作叹息:“该说的?,我家?郎主昨日便已交代完,

    看来许将军至今没能领悟。”

    许骞倒是?一头?雾水了,

    不解地问:“恕我愚钝,管家?的?意思是?”

    周铨道:“此局当杀小?皇帝。”

    许骞和梁毫闻言对视一眼,

    心头?皆是?一阵悚然发麻。

    梁毫张了张口,

    瞠目结舌,

    “这”

    许骞也哑然许久,才不确定地问:“可是?司空昨日并未明,

    他当真是?此意?”

    “郎主自然是?此意,只是?到底涉及弑君,有所忌讳,不会直言,许将军是?聪明人,稍稍想想便明白了。”

    周铨微微一笑,煞有其事道:“将军请想,这些年来皇帝所展现的?能力如何?心思又?有多?深沉?奴不妨说句心里话,这小?皇帝多?活一日,就一定会威胁到郎主和诸位,这‘天定血脉’乃是?被上天选中,当真不会因为天意机缘而东山再起么?既是?逆天而行,当果断才是?,只有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天定血脉,才能永绝后患。”

    周铨这话,的?确说的?很有道理?。

    “天定血脉”的?威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的?小?皇帝是?第?五代帝王,年仅二十,已经展现出惊人的?魄力,短短几年间?已抗击漠北、平定曹裕叛乱、踏平西武国。

    而在她之前,已有四?位女帝,其中不乏有被奸臣把持朝政、甚至性命垂危者,但皆能绝地反击逆风翻盘。

    也正?是?因为前四?位女帝确实是?足够有魄力的?帝王,才再也无人怀疑过“天定血脉”继承皇帝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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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总有料不到的?事,不杀现在这个小?皇帝,单单只是?将之幽禁,绝对后患无穷。

    没有人会不后怕。

    他们干的?可是?大逆不道的?事,稍输一步便是?死?,与?其如此,把司空推上皇位又?有何妨?届时杀了小?皇帝,再推托说当时场面混乱刀剑无眼,或者是?找个替罪羊把弑君的?罪推倒他们身上,也不是?不行

    许骞和梁毫皆沉默思索着,周铨见他们面色犹豫,又?催促道:“二位将军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要?坏事不成?”

    许骞把心一横,咬牙道:“周管家?说的?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倒不如永绝后患。”

    梁毫站在一边,似乎欲言又?止。

    到最后,他也没有反驳什么。

    周铨面上笑着,眼底却只余森冷,“那便即刻动手罢。”

    当断不断,郎主被迷昏了头?,纵使现在对赵玉珩有滔天怒火,只怕此人一死?,过段时间?他气消了,又?觉得能和皇帝重新开始了。

    如果说之前,周铨觉得郎主能看清皇帝就好,现在,他觉得只剩唯一一条出路。

    只有杀了她。

    她必须死?。

    如果让周铨来处理?这件事,他觉得提剑进去直接杀了就好,但梁毫和许骞终究还是?畏惧天定血脉的?身份,唯恐应了那句预言“擅伐天命,必得天诛”。

    他们不敢弑姜青姝静坐在殿中,看到他们闯进来,端上来的?是?一杯毒酒、一把匕首,等她自己了断自己。

    她明白了什么,平静地看向周管家?,“这是?张瑾下?的?令?”

    周铨冷笑连连:“是?,陛下?当真以为,郎主还会再三对你忍让吗?”

    姜青姝说:“朕要?见他。”

    周铨说:“我家?郎主已经不会再见您了。”他接过士兵手中端着的?托盘,上前一步,“陛下?死?心吧,现在谁也救不了您,请您自己了断吧。”

    姜青姝看着眼前那杯毒酒。

    黑漆漆的?药汁,倒映出她一双沉静的?双眼。

    她倏然轻笑一声,看向周铨,“朕若死?在张瑾手上,你觉得阿奚会怎么想?”

    周铨一怔,被问住了。

    随即他恼怒道:“郎主与?小?郎君乃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感情深厚,岂会因你一人反目!陛下?若不肯自己上路,休怪老奴无礼了!”

    姜青姝依然不动,冷冷看着周铨。

    被那双好像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周铨心头?发慌,已经彻底没了耐心,再不杀了这女帝,只怕等郎主回来就杀不了了,他猛地挥手,“来人,把毒酒给陛下?灌下?去!”

    两三士兵立刻上前,但姜青姝却倏地站起来,冷声说:“谁敢碰朕!”

    那几个士兵一时被女帝的?气场唬住,竟然真的?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周铨怒不可遏,近乎声嘶力竭:“还不快点?动手!届时司空追究起来,你们十条命都担不起!”

    那几个士兵终于把心一横,猛地上前按住姜青姝,姜青姝立刻奋力挣扎起来,一边的?邓漪也哭喊着要?扑过来,却被阻拦不了分毫。

    周铨冷笑不已,就在此时,眼角骤然有刺眼白光闪过,鲜血喷溅一地,靠近女帝的?那几个士兵已经应声倒地。

    周铨愕然,看到的?是?手中剑还在滴血的?梁毫。

    梁毫横剑挡在姜青姝跟前,面色肃杀,沉声道:“护驾!”

    变数就在这一刻发生。

    姜青姝走了一步暗棋。

    没错。

    梁毫已经是?她的?人了。

    不过策反梁毫,她花了很大功夫。

    早在梅浩南被升为千牛卫大将军开始,梁毫在姜青姝面前,就屡屡受到冷落,她几乎所有把任务都安排给梅浩南,而同为大将军,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势必让梁毫心里产生极端的?不平衡和焦虑慌张。

    因为他怕下?一个薛兆就是?他自己。

    随后。

    姜青姝刻意让梁毫知道张瑾对她有多?痴迷,刻意用蔡古做例子,让他知道,如果她想杀谁,哪怕那是?张瑾的?人,张瑾也甘愿为了她舍为弃子。

    梁毫不是?薛兆,他是?先帝授命的?大将军,不是?张瑾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薛兆降职之前,他甚至没有在女帝和张司空之间?明确站队,是?以,也并没有那么对张瑾那么忠心不二。

    这样的?人,会更愿意站在将来胜利的?那一方。

    总之,姜青姝对他就是?明里暗里各种打压提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看着梁毫的?忠诚度缓慢地+1+1+1

    终于,在来行宫的?这段时间?,她刷满了。

    不容易啊。

    而对于梁毫而言,他行走御前,尽管对张司空畏惧又?敬重,却也同样折服于陛下?的?料事如神,比如张瑾何时入宫、何时要?反、如何动手,方方面面,陛下?都料到了。

    也许天定血脉,是?真的?不可与?之为敌,梁毫甚至觉得陛下?是?有神仙相助。

    而他一开始投诚张司空,只是?为保全官位而站队,弑君这样的?事,对于从小?被三纲五常烙刻于心的?梁毫而言,是?不敢想的?疯狂之事。

    他犯不着去谋反。

    此刻看着周铨要?弑君,梁毫终于动手了。

    梁毫一声令下?,周围的?千牛卫也立刻倒戈动手,周铨和许骞皆愕然了一阵,等到周围转瞬间?已经死?了好几个士兵了,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眼看着梁毫要?护送女帝逃出去,周铨怒道:“拦住他们!杀了皇帝!”

    梁毫握紧剑柄,一路左右挥砍搏杀,死?死?挡在姜青姝面前,刀刃割过士兵喉咙,几乎一刀了结一条性命,一路鲜血蜿蜒,惨叫声和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

    邓漪浑身打颤,也踉踉跄跄地跟上,梁毫只来及顾及姜青姝,一时不备没有看清后方袭来的?刀剑,骤然听到邓漪发出一声闷哼。

    一把剑刺过了她的?肩肩膀。

    姜青姝眼睁睁看着邓漪受伤,猛地扑过去扶她,“阿漪!还能起来吗?”

    邓漪冷汗淋漓,牙关打颤,断断续续道:“陛下?别管臣您快走”置身于这样混乱血腥的?场面之中,邓漪嗓音微弱,整个人已支撑不住地往地下?滑,手却还在奋力想要?推开姜青姝。

    姜青姝双眸泛红,终于有泪光涌了出来,还想去拉她,梁毫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恕臣得罪!陛下?,此刻您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说完,他一面拉着姜青姝极速后撤,一面朝着已经规划好的?路线过去。

    涌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只冲着姜青姝一人。

    姜青姝不得不被迫后撤,却始终望着邓漪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纵使她机关算计、步步为营,也总有料不中的?意外。

    直到他们一路来到了山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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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宫位于半山腰,风景秀丽,也离悬崖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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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间?风大,吹得人左右摇晃,站立不稳。

    周铨和许骞带着士兵步步逼近,看着他们别无退路,周铨不禁嘲讽道:“陛下?已经无处可去了,还是?乖乖认命吧。”

    丢下?了邓漪,姜青姝眼底已经发红充血,此刻牙关紧咬,杀意在眼底激荡。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周铨看着她困兽犹斗,不紧不慢地逼近,“陛下?宁可摔下?去粉身碎骨,也不肯体面地上路吗?这崖底是?急流尖石,陛下?若是?这么跳下?去,必死?无疑。”

    姜青姝一步步后退,直到脚后跟踩空,才知道不能再退了。

    身后是?悬崖峭壁。

    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腿软。

    姜青姝的?心在狂颤,没有人看到这么高?的?山崖会不怕,但她知道,想用最快的?速度击垮张瑾,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看着周铨冷笑道:“告诉张瑾,朕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将尸身交给他。”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陛下?!”

    “陛下??!”

    在她跳下?去的?刹那,所有人面色遽变,梁毫反应不及,许骞下?意识想冲上来抓她,却晚了一步。

    姜青姝朝下?坠落。

    耳畔风声呼啸,刮着耳膜,极端发痛。

    摔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也许快到连痛觉都不会产生,甚至来不及怀念这一生的?种种,一切都会结束。

    但姜青姝敢跳。

    耳边风声稍滞,直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猛地蹿入鼻尖,清冽的?草木之气,让人联想起热烈灿烂的?春日、海棠树下?清爽又?明媚的?少年。

    姜青姝落入了一个怀里。

    坚实有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间?,遏制了她的?下?坠,少年清冽动听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七娘,我回来了。”

    赵玉珩6

    姜青姝有点恍惚。

    崖间寒风肆虐,

    刮得人脸颊发疼,却给少年微微压低的嗓音添上一丝凛冽与肃杀。

    姜青姝扬起头。

    “阿奚”

    从她的角度上,只看到少年流畅的下颌线、浓黑纤长的睫羽。

    他暂时没有看她。

    此刻他们还在下坠。

    少年长发高束,

    衣袂和乌发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眉心?微皱,

    横她腰间的手臂蓦地用力,带着她快速旋身。

    这处悬崖绝壁,

    能借力的树枝极少。

    少年面色沉静,毫无波澜,

    仿佛丝毫不?将?这样的情况放在眼里,

    腰侧长剑骤然出鞘,带出一抹冷如月华的白光,唰地擦过她的眼角,

    极快地拂过周身崖壁。

    耳畔剑锋“刺啦”一声

    ,擦出刺耳火花,

    最后稳稳卡入石缝。

    他提起轻功,足尖一踏崖壁上长剑,

    如轻鸿点水,轻盈地顺风腾起。

    长剑末端拴着细链,在少年以轻功掠起刹那稳稳收入掌心?,

    快得生出残影。

    他就这样带着她稳稳地在悬崖之飞掠,

    好像天地间的一双交缠难分的飞燕。

    头顶云遮雾绕,早已看不?清崖上情景。

    下面则是摔下去会?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但姜青姝一点也不?怕。

    她望着少年的侧颜,

    想着:两年真快啊。

    那个海棠树上翘着二郎腿的少年侠客,

    依然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

    仿佛从未离开过。

    很快,阿奚带着她轻盈地落在崖底。

    他放开她,

    她也松开攥得汗湿的掌心?。

    二人无声对望。

    四周流动的风忽然停滞下来,天地间的声音也变得极为遥远。

    姜青姝注视着眼前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少年天生眼尾飞扬,漂亮得极尽张扬、极尽热烈,一双黑瞳清亮湛然,利落、朝气,而坦荡。

    五官的线条比起从前硬朗成熟了几分,却更加好看了。

    也许是眼前这一幕太?不?真实,她忍不?住盯着他瞧。

    她瞧了太?久,少年先没忍住,抬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尖,轻笑?着弯腰凑近:“七娘,你看什么呢?”

    这小?子,说话时懒散又轻快的调调丝毫未变,一刹那钻进她的心?底,好似扎根深处的草木遇到阳光,开始重?新复苏过来、蓬勃生长。

    姜青姝忍不?住莞尔。

    “阿奚。”

    她又叫了他一声。

    张瑜眨眨眼,认真地凝视着她:“我?在。”

    姜青姝说:“好久不?见。”

    张瑜“嗯”了一声,也说:“好久不?见。”

    其实两年并没有很久,但是对于?心?怀思念的人来说,已经好像过去了大半辈子,恍若隔世。少年注视着眼前心?爱女子的容颜,她也变了一些,却与他心?底所爱的模样,毫无二致。

    姜青姝微微笑?着看他,“阿奚,谢谢你来救我?。”

    张瑜看着她,似乎也想笑?,却又笑?不?太?出来,想起方才他亲眼所见她被逼跳崖的那一幕,便觉得心?里酸酸胀胀,异常沉重?。

    他说:“他们要杀你,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又垂睫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兄长也不?行。”

    姜青姝听张瑜这么说,忍不?住望着他的眼睛,看清他眼底的茫然与难过,抬手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我?知道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知道张瑜会?看到。

    她是故意?的,算好了要让他看到。

    早在霍凌出京时,姜青姝就让他去寻找张瑜,告诉他,她会?有危险,需要他的帮助,并且不?可?以惊动张瑾。

    她知道,云游四方的少年看似踪迹难觅,但只要想找,就能很轻易地找到他。

    因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关注她。

    实时里的张瑜已经成了天下第?一高手,独步天下,在世人眼里洒脱而神秘,来去不?留痕,然而他每路过一个客栈茶肆,都会?打听当今帝王的近况。

    有时姜青姝会?觉得自己太?残忍无情,大概坐再那把龙椅上,就注定了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只要能让皇权尽握于?她手。

    明明不?想让阿奚卷入纷争,却还是依然选择把他也卷进来。

    姜青姝的手掌摩挲着张瑜的侧脸,瞳孔里情绪很深,张瑜垂睫沉默许久,才抬起右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他闭上眼睛,脸颊在她的掌心?蹭了蹭,触感暖暖的、痒痒的,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蹭。

    “七娘。”他低低地说:“这一路上,我?不?敢歇一口气,就怕会?来晚一步,我?都不?敢想”

    姜青姝打断他,微笑?着说:“但我?相信阿奚,你一定会?及时赶来的。”

    “嗯。”张瑜望着她,眼睛里是湿漉漉的光,“不?管我?在哪,只要是你,我?都会?来。”

    没有人知道,几日前的张瑜刚见到霍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时的张瑜藏在暗处,本不?欲现身,若非霍凌派人大肆放出消息,又以桂花醑在茶楼作引,让他察觉与七娘有关,他也不?会?在郊外现身,挡住霍凌的去路。

    霍凌见了他,便勒缰立马,简言意?骇,说陛下有难。

    张瑜抱剑立于?树梢头,居高临下:“何难?”

    霍凌直接道:“张司空有谋反之心?,欲弑君夺位。”

    张瑜浑身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霍凌与他交情不?深,并不?会?开这种玩笑?,张瑜微微眯起眸子,盯着对方的脸,似在分辨真假,许久才认真道:“我?明白我?阿兄,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也许,是七娘和他有误会?。

    在这少年的心?里,兄长纵使权倾朝野,也绝无称帝之心?,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跨过谋反这一条底线。

    他若弑君,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兄长纵使也有阴私算计,却也不?是那么不?顾天下安定的人。

    然而他的反应却令这霍小?将?军冷笑?起来,霍凌冷冷看着他,只扬起下巴,问道:“是与不?是,不?如眼见为实,如今陛下要见你,你去不?去?”

    “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朝她赶赴而来。

    直到亲眼看见兄长的人包围行宫,亲眼看着她被逼着从悬崖上跳下来。

    逼她跳崖之人,是周管家。

    除了兄长,无人能驱使周管家。

    没有人能明白张瑜那一刻的感受,他眼里的兄长,虽是权臣,却也自幼教他正直善良,也是个重?诺重?义之人,可?现在的他却如此狠辣地要杀七娘。

    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为什么兄长要造反?明明他亲口说过,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明明亲口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造反。

    若非信任兄长,看出兄长对七娘也有喜欢,张瑜当初绝不?会?放心?离开,把她托付给兄长照顾。

    他食言了。

    “我?不?明白阿兄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张瑜抿紧唇,心?情沉到了极点,实在是想不?通兄长怎么会?变成这样,咬牙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当面找他问清楚的。”

    姜青姝看着他气愤又难过的样子,轻声道:“我?和你阿兄的事太?复杂,以后再跟你慢慢说。”

    张瑜轻轻“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湍急的河流,若有所思道:“阿奚,把剑给我?一用。”

    张瑜把手按向剑鞘,下意?识要抽剑,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要干什么?”

    姜青姝说:“我?从上面摔下来,为了营造尸身被河流冲走?的假象,需要做一些布置。”

    张瑜立刻明白了,利落地拔剑出鞘,剑锋对着自己手掌毫不?犹豫地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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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青姝一惊,“阿奚?!”

    少年抿紧唇,大步流星地走?到河边,对着浅水处冒出来的几块尖石,将?掌心?的血一滴滴地挤落在上面。

    从高处落下的人,必会?砸出血来,水流会?冲刷掉大多?数血迹,但会?有残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瑜挤出了一些血,仍觉不?够,又重?新割了一刀。

    做这些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不?知疼痛。侧脸在阴冷无光的崖底越发冷白如玉,散开的额发微微遮蔽漆黑双眸。

    “好了。”

    他大概布置得差不?多?,起身偏头看她,“七娘,你看怎么样?”

    这一转头,却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张瑜一怔,不?解地歪了下脑袋,“我?脸上有东西?”

    姜青姝摇头,似笑?非笑?道:“只是忽然觉得,阿奚一个人在外游历的这两年,真是比从前要沉稳了不?少。”

    张瑜被喜欢的人夸了,忍不?住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乌眸熠熠发亮,“那是,本大侠行走?江湖,什么事没碰见过?别说我?一个人了,就算是七娘在我?身边,我?也可?以很好地照顾你。”说起这个,他忽然沉默下来,不?再继续说了。

    姜青姝明白了这少年隐秘的心?事,立刻笑?着接茬道:“虽然不?知道以后,但能跟阿奚一起游历江湖,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张瑜一怔。

    她走?上前去,来到河流边蹲下,张瑜的目光一路定定地追寻着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抬手,从张瑜手里接过剑,去割破自己的衣袖,仔细挂在那些尖石上。

    张瑜见状,再次蹭了些血上去,染红那些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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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上面派人下来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女帝已经不?可?能生还了。

    姜青姝又撕掉一截布料,对他说:“手拿来。”

    “嗯?”

    “包扎。”

    张瑜忍不?住笑?了,乖乖伸出被割破了的手掌,“喏。”

    姜青姝亲自把布条缠上去,动作利索,一边低头仔细打结,一边道:“这里没有金疮药,我?已让梅浩南在别处接应,距离此地约莫二里,我?们即刻过去,待会?和后,我?还要安排许多?事,届时再让人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她说的话,张瑜听了,又好像没听清,只是定定地瞧着她的侧颜,眼睛里情愫翻涌。

    他忍不?住嘀咕:真的好像在梦里啊。

    这两年来,他只能在梦里和她这样自在地聊着天,梦里的心?上人比不?上眼前的生动,而他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姜青姝正在担心?邓漪的安危、还有与梅浩南会?和之后的事,包扎完抬头,眼前的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似在走?神。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她狐疑地问。

    少年一本正经地摇头,很是坦然,“只顾着瞧你了,没听清,七娘再说一遍吧。”

    姜青姝:“”

    行宫之中?的事,暂时还传不?到盖山那边。

    士兵拉开弓箭,要将?赵玉珩当场射杀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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