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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谁叫你一直挡朕的路。”

    张瑾听她这样说,额头满是青筋,看着她冷冰冰的双眼。

    她平时故作温柔,跟他嬉笑怒骂。

    实际上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凌厉、无情、野心勃勃。

    这张伶牙俐齿的嘴,简直是太懂怎么刺伤他。

    “一山不容二虎。”

    姜青姝不避不让地和他对视,微微扬起下巴,重新?一步步靠近他。

    呼吸交缠。

    她用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从一开始,朕就把你当成敌人?,一直如?此。”

    从一开始

    就是敌人?。

    这八个字,彻底让张瑾呼吸一滞,他近距离地盯着少女?明秀漂亮的脸,企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别的情绪。

    依然没?有?。

    【司空张瑾忠诚10】

    【司空张瑾忠诚10】

    【司空张瑾忠诚10】

    【】

    系统弹出的一连串字幕阻隔了姜青姝的视线,等所有?字散去,她才感觉到脖子?传来一阵冰冷触感。

    张瑾不知什么时候抬手,指尖贴上她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冷。

    她心底“咯噔”了一下。

    张瑾的忠诚刚刚降成负了。

    负忠诚的臣子?,会想弑姜青姝心跳加快,猛地抬眼,殿中光影明亮,灯烛照亮张瑾的脸。

    他眼底布满血丝,好像要淌出血来。

    触摸着她脖颈的手随着呼吸在颤抖,他几乎想在这里就掐死她,跟她就在这里同归于尽。

    姜青姝眉间紧蹙,觉得张瑾此刻杀她才是疯了,可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在缓缓用力?。

    但不是收拢手指,而是近乎发泄般地,拇指指腹狠狠地搓着她皮肤,带着一阵刺痛。

    像是想掐,又竭力?克制。

    理智与愤怒在撕扯。

    他这样来回发泄般地搓弄,痛得她忍不住咬牙,脖颈间留下一片醒目刺眼的红痕,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是寻常郎君在喜欢的女?子?身上留下的。

    姜青姝快要站立不稳,听到他哑声?问?:“姜青姝,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滞了一下,看着他布满执念的双眼。

    问?了这么多遍,还问?。

    他究竟是不知道答案,还是问?出他想要的那个结果才肯罢休?

    她着实被?问?烦了,故意般的,挑着唇角讥讽道:“朕心里有?司空呢。”

    “我是谁?”

    “你不就是司空吗?”

    张瑾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讥诮,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喜欢叫他司空了。

    她喜欢司空,不是张瑾。

    如?果他不再是司空了,也许,就彻底成了弃子?,连让她哄骗他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是这么无情。

    原先他以为?她和先帝不一样,如?今想想,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傲慢又冷血,她甚至更狠,打碎骨头不会让他真的甘心低头。

    可是对她,他早就低头过了。

    殿中一片寂静,他薄唇紧抿,心疼得翻江倒海,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越凑越近,呼吸都要喷洒在她的鼻尖。

    姜青姝戒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想干嘛,凑这么近,是想咬她,还是想亲她?

    这个人?是被?气疯了。

    她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块捂不暖的玉,明明没?有?刺,却又好像遍布倒刺,摸一下就扎的疼。

    他又爱又恨,分不清哪个情绪更浓一点,想掐死她又做不到,放开手,含恨自语:“我怎么会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她抬手捂住脖子?,恼怒地瞪着他,眼神像是要活切了他。

    “你够了。”

    “呵。”

    张瑾发出一声?冰冷嘲讽的笑,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说:“臣告退。”

    他没?有?行礼,冷冷拂袖而去。

    等他走了,姜青姝才浑身卸了力?气,猛地抬手扶住一边的雕龙朱漆柱子?,懊恼地揉着有?些被?搓疼了的脖子?。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殿中。

    “陛下”

    是邓漪。

    邓漪方才胆战心惊地守在外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地争吵声?,连三魄七魄都要吓没?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张司空这么骇人?冰冷的样子?,也从来没?见过他和陛下真正撕破脸的样子?。

    两个人?独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邓漪好几次都想直接冲进去护驾,却记得陛下的吩咐,拼命忍住了。

    此刻她看着陛下有?些衣衫凌乱、捂着脖子?的样子?,有?些惊疑不定,“陛下您还好吗,司空他”不会动手掐了皇帝吧?

    但看那红痕,怎么又像是亲出来的?

    “朕没?事。”姜青姝气得咬牙切齿,“张瑾敢搓朕的脖子?,真是太可恶了,朕早晚十倍奉还!”

    邓漪:“”

    啊?

    搓、搓的?

    “朕和他已经撕破脸了。”

    不等邓漪反应过来,姜青姝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手站稳身子?,转过身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你速速传贺凌霜和梅浩南过来,朕有?事吩咐。”

    现在张瑾才知道真相,必然什么都没?准备就急着来质问?她了,主动权还在她手里,既然这样,不如?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如?果再维持表象等他布局,那她才会越来越被?动。

    所以她方才拼命激怒张瑾,逼他冲动。

    虽然她笃定张瑾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都不会在这里对她下手,但没?想到这人?会气得动手蹂躏她的脖子?。

    话又说回来。

    他气成那样,忠诚度都降到负数了,以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定会想反了。

    姜青姝一直都觉得张瑾有?反心,身处这个位置,换任何人?都会想篡位,那他为?什么不会?就因为?阿奚?兄弟亲情再重要,他和她在一起就顾惜弟弟了吗?

    她从来不信他那关于“不想伤害她”的鬼话。

    何止姜青姝这样认为?,邓漪、梅浩南、贺凌霜,甚至包括周铨、梁毫等人?,无一例外都觉得张瑾会这样做。

    瓢泼大?下了大?半日,直到日暮十分才停止,郎主从宫中回来之后?,周管家明显看出他状态不对,心里很是满意。

    看来郎主和小?皇帝这次闹得很不愉快。

    周铨一向清楚郎主的脾气,郎主睚眦必报,从前?害过他的人?都被?他事后?狠狠弄死了,这次他被?女?帝欺骗利用成这样,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以郎主素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作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一定不会再纵容这个小?皇帝,一定会快刀斩乱麻,直到站在天下最至尊的位置上。

    身居高位,本就不该奢求什么情。

    只有?天下至尊,才有?资格享受那些东西。

    那时郎主若再放不开那小?皇帝,大?可随意些,想做什么都行,哪怕兄弟二人?把她关起来共同享用都行,兄弟俩也不会彼此吃醋,谁都不必担心被?利用欺骗。

    周铨记得,明日小?皇帝就要启程去行宫,沉思片刻,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去通知几位将军,让他们准备好,司空随时会有?吩咐。”

    “是。”

    那下人?转身出去,周铨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只觉得空气新?鲜,这夏日的景色当真不错,令人?心旷神怡。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张府一片死寂,张瑾卧房的灯燃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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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权倾天下的张司空在想什么。

    也许他们都觉得他在思考怎么谋反,有?人?在等候指令,有?人?在暗中筹备,还有?人?仍然沉浸在平静的表象里,毫无所觉。

    直到天色熹微,第一抹阳光普照大?地,将万物唤醒。

    阳光正好,适宜车马通行。

    按照天子?之前?的诏令,今日就该出发去避暑行宫了。

    赵玉珩1

    紫宸殿内,

    梅浩南和贺凌霜已闻诏而来。

    因为事情有变,对于此番女帝去行宫避暑,贺凌霜是一力反对的。

    贺凌霜道:“太危险了,

    不如臣即刻带兵包围司空府。”

    “贺卿以?为,

    张瑾会任人宰割么?”

    姜青姝倒是笑了,

    缓缓道:“方才他进?宫见朕,是事出?突然,

    连朕也措手不及,加上?朕特意没有让梅浩南在外守着,

    否则你?以?为,

    他会单独与朕撕破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贺凌霜倒是被问住了,一时无?言,“这个臣倒是没想到。”

    贺凌霜的想法简单粗暴,

    但姜青姝太清楚张瑾的谨慎多疑。

    此人结仇太多,从前就?没少被刺杀,

    是在大街上?随便走走都会带贴身暗卫的人,否则他仇家那么多,

    早死了一万次了。

    至于贺凌霜说的包围司空府张瑾又不傻,这样要是可行的话,她先前何必还和张瑾虚与委蛇这么久?并?且皇帝拿人也要讲道理,

    毫无?理由地抓一品大臣,

    那不就?是暴君行为?

    若她能提早一日知道也好。

    可惜的是,姜青姝每日要看的实?时动态太多太多,

    为了提高?效率,

    只能挑重要的人监控,

    根本?没有关注区区一个张府管家,因此没料到张瑾会这么早就?知道不孕的真相,

    以?为还能瞒他一阵。

    等她看到实?时时,张瑾已在进?宫路上?。

    时间太仓促,她只能先见张瑾,等张瑾一走再立即召来贺凌霜和梅浩南。

    “事已至此。”

    她揉着额角,闭目叹息道:“为了抢占先机,朕想了想,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前往行宫,诱张瑾造反。”

    贺凌霜和梅浩南同时大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惊惧与慌张。

    “陛下?”

    梅浩南上?前一步,急切道:“这实?在太危险!况且陛下?又怎能确定张司空一定会趁此机会出?手”

    是啊,不能保证。

    张瑾只要理智点,更会从长计议。

    那就?让张瑾丧失理智。

    所以?姜青姝先前才一直在激怒他,甚至直接当着他的面说“朕与你?一直以?来都只是敌人”。

    被欺骗利用了这么久,知道心上?人把自己当成要拔除的眼中钉,因爱生恨,被激怒得丧失理智,又恰好利于报复她的最佳时机,会不会控制不住出?手?

    应该会吧。

    张瑾这样的人,心高?气傲,甚少低头,更受不得半分挑衅,他怎么不会呢?

    她都这么欺人太甚了,她不信张瑾还会忍下?来。

    姜青姝说:“是朕在逼他动手。”

    姜青姝眼里的张瑾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行事强势,一心索取,从不忍让,只是因为暂时与她维持温情表象而甘愿为臣哄着她而已。

    他怎么可能忍让?

    姜青姝与贺凌霜他们商议到很晚,第?二日,便是启程出?宫的日子。

    只是她清晨起来,尚在殿中更衣时,就?看到有宫人进?来通传,说侍君灼钰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殿外等候。

    姜青姝一怔,这才想起来她先前答应过?,让灼钰也一道去行宫避暑。

    只是现?在计划有变,那边极有可能不安全,灼钰去了也只能添麻烦,她很难兼顾他。

    最好还是别带他了。

    姜青姝皱了皱眉,却暂时没有开口,那宫人等不到陛下?的回应,默认陛下?默许了,便转身出?去。

    很快,殿门骤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侍君您慢些”少年身后的宫人在焦急地唤着。

    殿门开阖,大片初升的阳光倾泄而入,那少年从殿外快步进?来,脚步极快,近乎飞奔,宽大的湖蓝色袖子被殿外微暖的风吹得翻飞如水鹭。

    灼钰今日很开心。

    因为他又可以?见到她了,和她一起出?宫避暑,他终于又可以?朝夕陪在她身边了。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灼钰便度日如年地一日日等待,昨日本?就?兴奋不已,却被大雨毁了心情,晚上?便一夜未眠,直熬到今日天亮。

    天色熹微时,他就?换好了衣裳,等着宫女带他去见她。

    皇宫的路那么长,他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地飞奔起来,越跑越快,身后的宫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也追不上?他,而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想见的人。

    直到他飞奔入紫宸殿,殿中照入的天光下?拓落一片阴影,他停了下?来,看到那抹静静立在殿中的修长身影。

    灼钰再看着她。

    少年眸光潋滟,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明灿又漂亮至极的笑容。

    身后的宫人还在拼命呼喊着追他,直到进?了殿,所有人都连忙屏息垂首,不敢再出?声,唯恐御前失仪。

    只有灼钰敢上?前,一步步靠近她。

    那一袭龙袍的女帝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他穿着一身湖蓝色春衫,腰间坠着靛蓝玉佩流苏,白玉冠束着乌发,全身上?下?的配色是这样的鲜亮,若是旁人这样穿,只怕难以?撑起这一身精致富贵,然而这一身却这样衬眼前这个少年,没有人比灼钰这样穿着更加漂亮夺目。

    湖蓝缎子衬得少年的容颜更加白皙明亮,额发之下?的眸子如好似打磨明亮的黑曜石,黑漆漆的,明灿生光。

    他精心打扮过?。

    因为他今日要见她,要让她开心。

    极有成效的,姜青姝看到他的刹那,也微微怔住,有些被惊艳到。

    “玉陛、陛下?的”

    他目光灼灼似火,迟钝地对她伸出?右手手掌,张开五指。

    姜青姝垂眸看去。

    是她给他的那块玉佩。

    她之前故意拿玉佩哄他,说把玉佩扣押在他那里,下?次见到他再取走,灼钰就?一直记得,此刻来见她,还特意捏着这块玉,要还给她。

    他兴高?采烈的,想着终于可以?把这枚玉佩还给她了,那是不是意味着等待也结束了?她终于陪他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惜。

    姜青姝对上?少年漂亮的眼睛,看清他眼里的期待与渴望,却没有笑。

    她撇开目光,淡淡道:“灼钰,朕一次,带不了你?了。”

    灼钰怔住。

    “哐当”一声,指尖力道一松,玉佩霎时坠落在地。

    灼钰身后的宫女于露知道这是陛下?的东西,见侍君当着陛下?的面摔了它?,吓得当即噗通跪了下?来,双手去拾那玉佩,慌乱道:“陛下?恕罪侍君不是故意的,他是见到陛下?太过?激动,所以?才不慎”

    于露说了什么,灼钰听不见。

    他只是呆呆地杵在那儿,迷茫地望着姜青姝,眼睫迟钝地眨了眨,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姜青姝看着那张精致漂亮、却如稚子般天真的脸,又缓缓重复一遍:“灼钰,朕这次带不了你?,你?在宫中等朕回来。”

    灼钰这次听清了。

    好似在最高?兴的时候被浇了个透心凉,少年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一起涌入心脏,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带不了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变卦?

    从姜青姝的视角上?看,少年眼睛里的光好像忽而黯淡下?去了,睫羽颤抖得厉害。

    她见他这样的神情,知道他听得懂她的话,似乎想要多说些什么,却还是作罢,只叹息一声说:“朕有重要的事去做,外面危险,只有留在宫中更安全,朕让你?留下?,是为你?好。”

    灼钰想说,他不怕危险。

    她伸手,接过?于露手中的玉佩,亲自拉过?少年的手,重新放在他的掌心,柔声说:“再等等朕好不好?”

    灼钰想说,他已经等了好久,每次她都要他等,每次都这样。

    她已经丢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几次了。

    为什么又要丢下?他?

    少年盯着手里的玉佩,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湖蓝色袖摆,崭新的衣裳面料顷刻间被攥到发皱,骨节泛白。

    他死死垂着头不看她,侧颜在殿中惨白得近乎透明,牙关紧咬,克制自己开口的冲动。

    “我?、我?想一辈子跟着你?”

    灼钰拼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她闻言笑了,却没有妥协,继续无?情地拒绝:“灼钰听话,乖乖等朕回来,朕答应你?,这是朕最后一次让你?等这么久。”

    “真的吗?”

    灼钰抬起眼睑,死死地望着她,眼尾泛红。

    “真的。”

    “等朕回来,一定好好陪陪灼钰。”

    她的眸光温柔清亮,好像根本?不需要怀疑她是骗他的,可是她每一次哄他等她,都是这样的语气和目光。

    灼钰看着她的眼睛,很是无?力,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不知道自己的认真,她又明白几分。

    也许没有吧。

    不管她知不知道,他就?是想一辈子跟着她,哪怕是一起下?地狱,都绝不放手。

    灼钰深吸一口气,微微垂睫,慢慢攥紧那玉佩,又偏头看向殿外已经彻底大亮的天光,双眸迷茫,毫无?焦距,许久,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他又看向她,眼里带着小心祈求的卑微:“我?想抱抱你?”

    可以?吗?

    就?算不能去,那可不可以?让他抱抱她。

    周围的宫人皆静默得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敢细听侍君的话,只有姜青姝一怔,眼底流露出?几分无?奈与怜悯。

    “朕许你?抱。”

    她张开手臂上?前。

    灼钰比她高?一些,低头认真地看着她明净秀丽的脸,缓缓伸手,指尖触碰到她华贵的衣衫,随即慢慢收拢力道,把她抱了个满怀。

    他用力抱着她,闭着眼睛,用力地呼吸,心口忽然密密麻麻地难受起来,脑中昏沉,像被木棍敲打,痛得厉害。

    血液从他心口快要流淌出?来,让他死在这一刻。

    很快。

    灼钰放开手。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似乎还是那个小傻子,又好像一瞬间变成了藏在深处的那个阴暗孤僻的少年,只是很快他就?闭上?眼睛,隔绝了她的窥探。

    他轻声说:“不可以?食言。”

    只要不食言就?好,再等很久,也没有关系,毕竟一辈子这么长,总不会到死都等不到吧。

    就?这样,灼钰答应留下?来了,他一直看着她,目送她穿戴好象征天子的衣冠之后独自走出?大殿。

    外头是层层守卫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她,瞬间遮蔽了灼钰的视线。

    “侍于露站在他的侧后方,嗓音竟显得小心翼翼。聪慧敏感如她,似乎也察觉到眼前的少年总在某个瞬间不像傻子,甚至浑身散发着冰冷阴郁的感觉,让人不敢跟他说话。

    灼钰没有理她。

    他垂着双袖立在阶上?,任凭迎面的风吹散额发,一直看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精致的玉佩。

    再等一次。

    这次总能等她的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玉珩2

    天子启程去行宫,

    宫门口已是浩浩荡荡、彰显皇家威严的仪仗,千牛卫警跸道路,朝中百官一大早便排列等候。

    此番天子去行宫只不过是避暑,

    朝廷大事依然如?常运行,

    大小琐事全权交由左右二相,

    至于奏折,一律送往行宫由天子亲自处理,

    此外,天子会如?常召见大臣,

    但为了方便官员往来面圣,

    每日朝参改为轮班奏事。

    天色微微亮,贺凌霜站在武官之列,远远看到陛下出现,

    不禁偏头看向张瑾。

    张司空与郑仆射立于六部尚书前面,郑仆射目不斜视、全程垂目看着地面,

    看不出任何差错,但张司空贺凌霜微微眯起双眼,

    莫名感觉到一股忌惮与寒意。

    虽然不知道陛下是为何与张司空撕破了脸,但此人现在十分危险,贺凌霜从前?作?为张党之人,

    太明白张瑾在底下人心里?是如?何积威甚重,

    对他亦有一种退避三舍、不敢直迎锋芒的畏惧。

    一想?到陛下昨夜的安排,贺凌霜的按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心也往下沉。

    而那?边。

    二位宰相位居群臣之首,

    见帝王出现,

    同时?带领群臣俯首跪拜,广场上?皆回荡着“万岁”的余音。

    姜青姝俯视群臣,

    独独没有看张瑾。

    张瑾也没有看姜青姝。

    才过了一夜,原是能搂在一起耳鬓厮磨、软语温存的二人,已经一个冰冷寡言,倨傲疏冷,难以接近;一个更是态度冷漠,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好像昨日争执不休、情?绪激动的二人不是他们一样。

    连姜青姝都忍不住回想?,上?次他们这样是什么时?候?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的张相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她的想?法?与感受,甚至不屑于与她多说一句话,而她,知他不好惹,不敢轻易同他说话,只?是在心里?忌惮他、提防他。

    情?情?爱爱如?过眼云烟,一下子就被?吹散得无影无踪。

    趁着群臣行礼尚未起身?,姜青姝缓步上?前?,亲自走到二位宰相跟前?,双手虚虚一抬,做着扶他们起身?的动作?。

    她没有碰到张瑾,对方已冷淡起身?;而郑宽更不敢让陛下搀扶,自己主动站直了。

    她温声说:“二位爱卿师长百僚,统属六部诸事,朕在行宫有所不便,诸多琐事尽数托付于左右二相。”

    郑宽忙下拜道:“臣受陛下抬爱位居尚书仆射,此乃职责所在,必宵衣旰食秉公办事,不负陛下所托。”

    姜青姝微微一笑?,“那?便好。”

    说话间,她的目光却只?是看着郑宽的,一侧的张瑾低垂着眼睫,眉峰不动,听着他们说话,双眸漆黑似渊,毫无一丝暖意。

    随后,女帝拂袖转身?,走上?天子车驾。

    就此启程。

    张瑾垂袖立在原地,冷漠地注视着天子仪仗缓缓远去,宰相纵使要代天子处理诸多事务,但也要随行帝王身?侧随时?听候诏令,这次行宫他也是要去的。

    只?是他暂时?不必此刻出发,也暂不想?与她同行。

    想?必她也是。

    那?一把插在心底的匕首,过了一夜也不会消弭多少痛感,只?是随着时?间变长,疼得久了,反而心口发麻,丧失了知觉。

    只?有看到罪魁祸首的时?候,痛感才复苏。

    张瑾闭了闭眼睛,缓慢吐纳气息,等到心口的酸涩痛意再次麻痹起来,才侧身?吩咐身?后的尚书左丞几句政务相关的事后,先行出宫。

    张府上?,周铨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来:“郎主,几位将军今日一早便来求见,不知您现在”

    “是你昨日知会他们的?”

    张瑾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周铨。

    周铨被?这双冷冽的眼睛注视着,倍觉压迫,惴惴不安地垂首道:“奴怕郎主临时?有安排,届时?时?机仓促,这才自作?主张。”

    “以后再自作?主张,休怪我不容你。”张瑾冷淡道。

    周铨一愣抬头,急切道:“郎主,奴只?是”

    张瑾打断他,冷声道:“你已不是第一次自作?主张。”香料之事他没计较,是因为那?时?他的确在逃避,不如?底下人看得清醒,周铨那?么做,的确是情?有可原。

    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身?边人越俎代庖。

    周铨闻言脸色遽变,头皮发紧,慌忙跪下认罪道:“奴知错,还请郎主息怒!奴也只?是一心为了郎主,这次的确是考虑欠周,奴今后再也不敢”

    张瑾不再看他,“念在你年过五十,小惩大诫,自己去领二十家法?,再有下次,我便留不得你。”

    说完甩袖而去。

    周铨伏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才抹着汗起身?,抬头看着郎主的背影,一面心有余悸,一面又不无庆幸欣慰地想?着:郎主方才那?模样,虽过于刚冷无情?,却俨然回到了从前?的气场姿态,想?必这次也该从情?爱中清醒过来了。

    能清醒,那?就是好事。

    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快点清醒,周铨又何必冒这么大危险去做这些事?

    周铨怀着复杂的心情?去领了家法?,又拖着疼痛的身?躯去收拾东西行宫与京城相隔有些距离,车马来回少说也要大半日,加上?天气炎热,更加不便,宰相去行宫商议国政,是被?允许暂住并带几个贴身?仆人的。

    但很显然,周铨看出郎主并不想?去。

    个中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那?些个武将没能等到张司空见他们,也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纷纷询问周铨,周铨得了警告不敢多说,只?暂时?安抚他们莫要着急他已不再担心了,反正现在郎主已和女帝撕破了脸,他又不傻,这种时?候再不出手,就是等着对方先动手杀自己。

    抢占先机这种事,也不知做了多少次了,当?年先帝想?赐死他时?,他不也这样赢过一次吗?

    而姜青姝那?边,抵达行宫时?已将近日暮,她在临华殿中更衣歇息,梅浩南和梁毫去安排随行禁军宿卫,殿中只?有邓漪陪侍。

    邓漪笑?道:“行宫气候凉爽,与宫中当?真?是完全不同,臣身?在此处,都觉得心旷神怡了些。”

    姜青姝没有应答,只?是偏头看向不远处半开的窗子,外头一片花鸟碧茵,时?有鸟啼声回荡在山间。

    此处依山旁水,行宫更是特意修筑在山腰之上?,周围有瀑布流泉、山间野鹤,是个绝佳凉爽的去处,是以当?年,赵玉珩就在此处养胎。

    她忽然有些恍惚,“阿漪,你来朕身?边多久了?”

    邓漪怔了怔,才道:“已是两年有余。”

    “两年”她默念了一下,忽而笑?道:“这两年,你和朕都变了不少,朕身?边的人也一直在变,只?有你陪着朕的时?间最长。”

    邓漪听到她这么说,微微沉默,不知怎么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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