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太原牧前些日子?被她撤换了,她以此?名?义让裴朔留守太原,治理当地民生,实际上是防患于未然,以防那边兵变。张瑾不?傻,他若有?反心,是不?可能等她慢慢卸磨杀驴、把他的势力皆剥离干净了再反,就算他自己?不?想,有?蔡古作为前车之鉴,他底下的那些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个开刀,任由宰割。
若要把这根眼中钉铲除,那就只能剜肉剔骨,一鼓作气。
但时机和主动?权必须掌握在她手里。
姜青姝正在思索,才出去不?久的邓漪突然急匆匆奔进?来,神色似乎有?些异常,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
“陛下!”
邓漪神色凝重道:“方才兵部来报,镇西大将军兼安西大都督步韶沄病逝了。”
姜青姝一怔。
张府内,张瑾凝视着那封家书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接过。
张瑜自从离家之后,刚开始寄信很多,后来频率便慢慢减少了,有?时一月只有?一封家书,后来甚至两三个月才有?一封信。
今日他又寄家书来了。
现?在面对有?关?张瑜的一切,张瑾的心情甚为复杂,他在任何事上都对得起弟弟,唯独夺走了他当初吵着闹着非要娶的心上人,甚至至今不?知怎么告诉阿奚他和姜青姝的事,告诉他,他们已经决定生一个孩子?。
张瑾抬手接过家书,直接拆开看。
“兄长安好?我近日游历于青州等地,觉得那里风光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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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信很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把生活中的一切趣事都说给他听,只是偶尔还?会提及一些多余的话?,譬如:“近来我路过一村庄,瞧见?样式奇特的水车,听说是朝廷新制的,近日官府还?调低了税率,村民们都说官府比从前好了,我听了也高兴。”
又或者:“我前几日路过边塞,看到那边有?了好多相?貌不?似中原的商贩,不?过,他们看起来过得好像还?不?错,真?奇怪,一点也不?像个亡国之人。”
他还?说:“我听到好多百姓都在茶馆谈论霍将军打仗的事迹,这个霍将军,我记得几年前还?和他打过一架呢,不?知道他现?在的武艺怎么样了,听说他在朝堂上对阿兄你不?敬,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肯定是无条件站在阿兄这边的,除非算了,反正要是有?机会,我和他切磋切磋,替阿兄你出气。”
句句不?提七娘,句句却都有?七娘的影子?。
他是刻意地不?敢提。
起初张瑜还?时常在信中叮嘱兄长有?关?姜青姝的事,渐渐的,他似乎知道兄长和七娘也该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很少再给七娘写信,也很少在给兄长的信中提及七娘,以免打扰他们现?在的生活。
至于思念,只有?他一人承担便好。
但张瑾知道,这少年看似直白肆意,实际上很是敏感,越不?问越关?切,却关?切越小心翼翼,不?过话?都憋在心里,看他这信中内容,是没少关?注京中事。
他久久看着书信,看完了之后也未曾言语,周管家小心看着他的神色,出声道:“小郎君这封信颇长,想必除了问候,也提了不?少其他事吧。”
“你想说什么。”
周管家心底一横,直言道:“奴是真?心觉得,郎主若真?的和陛下在一起了,您又让小郎君如何自处?您现?在收手还?来得”
“闭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瑾这一声冷喝,彻底让周管家无言。
然而看着周管家满脸不?赞同之色,张瑾知道,连很少忤逆他的周管家都这样强烈反对,是因为他现?在的确已经过于荒唐。
一边怕弟弟知晓,一边又一意孤行?,明明天底下最该信任的人只有?弟弟,却将弟弟越推越远,反而执着于最靠不?住的帝王心。
到头来,也许两边皆落得一场空。
错真心5
步韶沄病逝了?。
这一则消息很快就席卷整个京城,
步大将军自从去年?身?受重伤,便?一直卧床不起,每个人心里都有所准备,
但乍然听闻时,
都怔了?许久。
镇西大将军步韶沄,
在世时历经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战功累累,
名震他国?。
大昭又失去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
世人或惋惜,或感慨,
但据说,
步韶沄病逝之时,却是极为平静,不曾带遗憾的。
她临终前,
只留下了?一句话
“臣奉先帝诏令镇守边疆、统领安西数载,莫敢有一刻轻怠,
却因一时失察托大重伤,致使城池失守、安西险些?陷落,
自责锥心,五内俱焚。所幸大昭另有良将,臣有幸亲眼目睹安西收复总算敢下九泉,
面见先帝,
问心无愧矣。”
姜青姝翻开其义子递上来的奏折,注视着这句话,
久久沉默,
终于命人追封步韶沄。
生前为大都督兼节度使,
已与宰相并?列,死后再追封三公、设庙享奠也不为过?。
旨意刚颁下不久,
她便?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由谁接任安西大都督的位置。
谁都好,只要不是张党的人,姜青姝记得先前与西武国?的战事中,镇军将军唐季同临时被委任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事后驻扎龟兹,做事虽算不上多么出类拔萃令人惊叹,却也毫无差错。
这是个可靠之人。
他虽不算是姜青姝的亲信,却是个正直的武将,她也并?非一定要任人唯亲,只要对方?品性?端直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身?份。
赵氏旧部。
姜青姝有一个更长远的考虑。
那就是,等日后皇长女被迎回皇宫,就算那时姜青姝已将全部大权尽握于手,但皇女家族落没,生父“早逝”,朝中总要有几个有权势声望的重臣来支持她,成为她的后盾。
单凭皇女身?上流着赵家血这一点,唐季同会支持她的。
虽然姜青姝还年?轻,离驾崩还远得很,但作为一个资深玩家,她比那不靠谱的母皇考虑得长远多了?,不早点给下一代铺路,等到后面再铺就有点太累了?。
她可不想给孩子留一个地狱开局。
这代忠诚于她的臣子,在下一代都可能会变成不尊重新帝的权臣,背后没有后盾,单靠党派制衡来保命也太难了?。
姜青姝对邓漪说:“你亲自出宫走一趟,把?唐季同叫进宫来。”
邓漪:“是。”
很快,唐季同换了?官服,跟随邓漪进宫,一路上,他都有些?茫然,其实陛下几乎不曾私下里召他单独见,往常时不时被叫进宫面圣的,往往是霍将军。
他也很少有单独面圣的经验。
虽然如今武将品阶不低了?,也是最近几场仗新升上来的,也沾霍凌的光。
唐季同心底忐忑,想着多个人陪他也好啊,便?忍不住在路上问邓漪:“敢问邓大人,不知?霍将军此刻是否已经被叫进宫内?”
邓漪看他一眼,似是不解,“霍将军不在。”
唐季同:“那陛下这几日可曾见过?霍将军?”
“不曾。”
唐季同:“”
还真就只有他啊?
连霍将军都没见,唐季同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很快,唐季同跟随邓漪进了?紫宸殿,唐季同跪地拜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青姝说:“唐卿免礼,朕叫你来,为的是安西事。”
唐季同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姜青姝挥手命身?边伺候的宫人都退下,细细跟他谈论起自己的想法。
唐季同没想到陛下竟然属意让自己继任安西大都督的位置,颇为惊异,一方?面,他感到惶恐,唯恐自己有负陛下信任,无法胜任如此重要的位置;另一方?面,他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虽然霍小将军还太年?轻、资历太浅,但陛下更该器重他才对。
哪怕此时不可胜任,陛下也该迂回地提拔一下,把?这个位置留给将来的霍将军。
姜青姝扫了?一眼唐季同,看出他欲言又止,便?问道?:“爱卿在想什么?”
“回陛下。”
唐季同有些?犹豫地出声道?:“恕臣逾距,臣有些?不解,为何这次陛下不是提拔霍将军,臣认为霍将军的能力并?不输于臣”
“他还太年?轻,再历练个十年?都不算晚,朕对他另有安排。”
姜青姝口气清淡,提及霍凌,神色毫无波动,依然冷淡平静,“这几日地方?降雨颇多,有些?地方?堤坝溃塌,当地刺史县令办事不利,朕想派他过?去平定此事。”
唐季同闻言,愈发惊异,心道?外调平水患修堤坝是个文官也能扮成之事,陛下派霍将军岂不是小材大用?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问出口。
他几次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姜青姝看着他:“爱卿可还有什么话说?”
唐季同忙道?:“臣没有了?。”
“那就退下罢。”
“是。”
唐季同起身?,看了?一眼拿起奏折重新看起来的女帝,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女帝私下与唐季同说好,很快便?在朝会上向?群臣提出委任他的事,也一道?将霍凌的事也定下了?,让霍凌出发去地方?,平定水患之后就近留在梁州,因梁州刺史兼山南西道?节度使近日病逝,让他暂代梁州军务事。
虽说是暂代,但已有几分将霍凌外调成地方?官的意思?,此去几年?都说不定。
唐季同注意到,这霍小将军似乎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听到陛下的话之后,身?形晃了?晃,脸色异常苍白。
少年?呆呆地望着上方?冷酷的君王,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侧双手攥紧成拳,近乎失去知?觉。
陛下为什么
他心头有许多疑问。
但再多疑问,他深知?自己不能违抗君令,更不会违抗。
许久,少年?才缓缓张开五指,单膝跪地道?:“臣遵旨。”
直到下朝时,霍凌都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整个人好似魂飞天?外,别?人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满脑子都是上朝时陛下下的令。
陛下事先也没跟他说。
这小将军已经习惯和陛下之间毫无君臣的距离了?,更习惯陛下事事都会先召他入宫商议,忽然有几分感觉被冷落,特别?是他听说陛下前几日还召见了?唐将军,却没有见他。
为什么
霍凌迷茫无措地想:难道?是他哪里做的不对,惹陛下不高兴了?吗?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收复西武国?回京封爵之后开始陛下就好像不太主动搭理他了?。
他主动求见,陛下偶尔会见,但大多数时候都因为繁忙不见。
他不主动求见,陛下也不再召他。
从前邓大人时不时来霍宅送些?陛下的赏赐,如今也甚少来了?。
后知?后觉,竟发现疏远了?许多。
坊间的话本惯常有个情节,那便?是将军与君王相识于年?少,一起踌躇满志地约定要做个千古君臣,奈何随着时间流逝,将军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多,君王的心思?也越来越深沉难测,最后,是功高盖主的将军与帝王离心,是卸磨杀驴。
但霍凌觉得陛下不是这样的人,自己更还轮不到被陛下忌惮,这样的情节还轮不到自己。
他更觉得是自己惹陛下哪里不高兴了?。
趁着旨意刚下达,还未离京,霍凌又请求面圣了?数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每次邓大人都面带歉意,对他说:“陛下此刻很忙,将军下次再来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小将军眼尾莫名有些?湿湿红红的,似乎着急无措到了?极点,踌躇着拦住邓漪的去路,不安地问:“敢问邓大人,我是不是哪里惹陛下不高兴了??”
邓漪微笑道?:“小将军莫要多想。”
邓漪也什么都不说。
实在无法,霍凌便?跑去找了?唐季同,决定在唐季同下次入宫见陛下的时候也一起去,这样陛下总不会还不见他吧
那一日,御花园的满池荷花都开了?。
女帝在御花园赏荷,顺带在此接见新任安西大都督唐季同。
霍凌便?一直沉默地站在一侧,全程无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地面,好似个多余的。
少年?侧脸被日光照着,依然清秀俊逸,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沉稳与凛冽。
可睫毛在风中不住地颤,满眼的失落都要溢出来了?。
唐季同与陛下交谈结束,便?抬手道?:“臣先告退了?。”
“嗯,下去吧。”女帝轻声道?。
唐季同退出去时,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霍凌,在想这小子千方?百计地面圣了?,这时却傻站着发什么呆。
等到此刻只有霍凌和姜青姝,却迟迟没有人开口。
霍凌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在心里组织了?许久的措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
“
依譁
今日朕难得空闲。”
不等他说完,姜青姝便?悠悠打断,起身?笑道?:“霍卿随朕在御花园里走走吧。”
她的语气很柔软温和,和往昔一样。
只此一句,就好像石子落入冰面,轰然震碎一切冰封的表象,在湖面荡起涟漪来,霍凌心跳加速,开始急切地推翻之前的一切胡思?乱想。
一定是他多想了?。
陛下才没有不理他!
少年?仰起脸,黑眸迎着光,光彩流动,“是。”
御花园里风景秀丽,但姜青姝往常很少有闲心来这里赏景,霍凌虽曾是她的近卫,与她这样放松闲逛的时候也是很久以?前了?。
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
当初千牛卫里不起眼的少年?慢慢长大了?,成了?能踏平敌国?的将军,而那个需要他贴身?保护的少女,也终于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就能主宰天?下大权。
她沿着湖畔慢慢步行,让所有宫人侍卫都退下,只要霍凌随行。
霍凌似有预感,她是要与他私下说什么。
但下一刻,她说的话却万万超乎他的意料。
“朕记得,去年?你去救濮阳钺时,路上碰见了?张瑜,带回了?他的酒。”她说。
霍凌喉间一哽。
他藏好情绪,垂下头,低声答:“是。”
她用手拨着这四面花枝,没有去看身?后少年?的神态,似是心情很好,语气雀跃地说:“那时朕就很想问你关于他的消息了?,只是后来事情太多,这一搁置,便?忘了?。”
她想问张瑜的消息
霍凌垂眼道?:“陛下想问什么。”
“他那日,瞧着还好么?有许久未见,有没有瘦了??”
“回陛下,臣觉得他与往日并?未有所不同。”
“是吗?”天?子微微笑着,不知?说给他听,还是喃喃自语:“朕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这几日总是梦见他,看来真是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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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为尴尬窘迫。
他以?为陛下是要与他说些?私下里的体己话,却只提了?张瑜,而他,甚至无法去嫉妒张瑜,因为张瑜与陛下互明?心迹,而他甚至不敢说自己的心思?
少年?继续保持沉默,等陛下继续开口询问。
她却直接转身?看着他,唤道?:“霍凌。”
霍凌心猛地一颤。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凝视着他,却说:“你应该明?白朕吧张司空虽是朕的眼中钉,但他弟弟却是无辜的,朕这段时日,越发想念张瑜,但朕知?道?,司空不会让张瑜就这样回京了?,所以?朕需要你”
她需要他,去找到张瑜。
然后告诉他,她要见他。
霍凌心脏刚跳起来,此刻却又骤停,两相拉扯,几乎像在被撕扯一样难受。
这个时候,只能谨记君臣本分,霍凌一直没有抬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听说,阿奚近日可能在梁州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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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会尽力寻找张瑜,只要找到,一定”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向?他转达陛下的意思?。”
眼前的天?子便?笑了?。
威严难测的君王露出笑容,霍凌却没有再敢抬头看了?,好像突然和眼前的少女回归了?简单的君臣关系,不敢再奢望什么。
她抬手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那霍卿此去好好保重。”
“是。”
霍凌跪下,低声道?:“臣告退。”
少年?好不容易争取来了?这一次面圣的机会,却揣着满心无处可说的失落,黯淡而去。
他甚至与她一句彼此间的亲近话都没有说。
也许是这样离去太不甘了?,哪怕她心里是别?人,哪怕她开始疏远自己,霍凌也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陛下的背影,忽然单膝跪地道?:“臣此去又不知?多久,陛下也要好好保重。”
好好保重。
再无别?的话说,霍凌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姜青姝背对着他,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邓漪过?来唤她,才缓缓转身?,看着霍凌离去的方?向?。
她说:“朕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邓漪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邓漪比陛下更早发现一点苗头,在裴府聚会之后,才彻底确定霍小将军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邓漪道?:“陛下用意深沉,一切都是在为了?霍将军着想,若不将他推远些?,怎么任其大展风华?”
喜欢皇帝,并?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自折羽翼,要么深受内心煎熬。
如果那人是别?人,陛下一定会漠视不理、毫不在意,可那人偏偏是霍凌,被陛下和先君后一手培养而成的霍小将军。
陛下恰恰是看中他、在乎他,才希望他不要耽误在这里了?。
姜青姝被邓漪道?中心思?,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了?许久。
自从上次知?道?这小子偷偷地涨爱情度开始,她就不敢再没事召他聊天?,对他撒温暖,生怕这小子一个想不开,把?爱情度给涨到100去了?。
这孩子有点缺关爱,对她也有着很重的滤镜。
她只要对他好一点点,他都会在内心放大无数倍。
姜青姝不说话,邓漪沉默许久,又叹道?:“可臣方?才看霍小将军的反应,他是执拗之人,并?非这么容易改变心意。”
是啊。
这小子太执拗了?。
她试图不搭理他,想看看他的爱情度能不能降下去,却发现不能,都那样刻意把?他调出京、在他跟前一遍遍提阿奚了?,他那么伤心,临走时也还是让她好好保重自己。
真是没救了?。
错真心6
御花园微风习习,
裹挟着初夏的热意,四面皆是啾啾鸟啼声,让人很是放松。
姜青姝沉默着欣赏美景,
邓漪站在一侧,
也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
邓漪才道?:“霍将军虽固执,但心思纯净,
爱憎分明?,至少不会因为陛下冷落他便心生怨怼,
陛下将这么重要?的一环交给他,
他将来也绝不会辜负陛下的。”
在外人看来,是女帝开始疏远霍小?将军,甚至不再重用?他,
随手给他安排了个修堤的差事。
但邓漪知道?,陛下是另有考量。
梁州位居大?昭腹部中?心之地,
尤为重要?,加上周边兵力,
一共有最少三万兵马可供调动,且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把霍将军调过?去,
如果京城出乱子?,
霍将军是地方上能最快最及时反应过?来的。
现在霍将军的失宠不过?是陛下演给别人看的,让别人以为他当真是被赶出京,
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现在霍将军还不明?白。
等他到了梁州,
他就会明?白了。
邓漪虽喜欢看书读史,
对?真正的国政却并不是那么了解,只是在陛下身边伺候久了,
她慢慢被耳濡目染,有时候陛下即使什么不说,她也能猜出几分来。
何况有些事陛下也没避着她,御前?内官本就是帝王的眼睛和嘴巴。
邓漪知道?,陛下与张司空之间必有一场较量,就看谁先动手,谁又棋高一着,陛下已经把裴大?人派去了太?原府镇守,提防河朔出乱子?,现在又把霍将军也调出去,身边只留下梅浩南和贺凌霜,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控制住大?局。
也许事情不会闹到很严重的地步,但陛下一向未雨绸缪,会往最坏处设想。
御花园内一片静谧,姜青姝正慢悠悠地循着湖畔散步,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梅浩南在她身后停下,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张司空过?来求见,见陛下不在,已在紫宸殿等候。”
她回身,看着梅浩南,“司空等了多久了?”
“约莫一炷香。”
“朕知道?了。”
姜青姝转身,吩咐宫人准备摆驾回去,待坐上御撵,才不紧不慢地点开实时查看。
【司空张瑾来到紫宸殿,发现女帝不在,独自等待时看到角落的香炉,想起范岢的提醒,哪怕只是为了打消疑虑,也还是上前?取了一点香。】
他果然动手了。
香料是她已经换过?的,他不会查出任何问题的。
她故意把紫宸殿空出来,改成在御花园里谈事,就是想请君入瓮。
紫宸殿内。
张瑾注视着那紫金貔貅香炉,沉默了许久。
到底取不取香,这个问题,在他内心撕扯了许久。
他本能地排斥,如果取香验证,不就说明?他不够信她?他们?之间历经这么多,哪里需要?这些才能证明?感?情?如果他足够信她,就不该怀疑这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应该背着她,去调查她辛苦为他缝制的香囊。
张瑾固执地钻了牛角尖,反复给自己洗脑“如果爱她就不该怀疑她”,让自己放弃去思考这个可能。
可他也明?白,这份偏执恰恰折射出他内心深处的惧怕逃避,越是急于给自己寻求借口,越是害怕面对?其他结果。
万一
真的下药了呢?
张瑾久久地伫立在殿中?,日光下移,反射在地砖上的日光也黯淡了几分,给那张清冷俊美的容颜蒙上一层暗色。
单是那样想想,他可能都要?发疯。
言犹在耳,范岢不会骗他,无论?他多么排斥、多么想否定?这个猜测,内心深处都明?白,只有事实才是最可信的。
不就是取香?
若她没有下药,即使他一心一意地相信她,范岢的话也会成为心底的一道?结,白白让她沾染不该有的嫌疑。
现在他取香验证,不过?是想证明?他是对?的,证明?她爱他,证明?他们?之间不会存在任何隔阂
一定?是这样。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张瑾的内心挣扎撕扯,神魂交战,几乎把他的理智尽数割裂,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一筹,他咬咬牙伸出手,朝着那香炉伸出手。
香炉的香料许是才添不久,足够他取一些带回府中?。
他取完香,还有几分走神,她就已经回来了。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大?片天光倾斜而?入,与少女的笑容融为一体,灿烂而?热烈。
“司空!”
她快步上前?,双眸晶亮地望着他,“方才朕还在想,你会不会这时候来呢。”
张瑾注视着她焕发光彩的眸子?,顿了顿,垂睫笑道?:“陛下的脚伤好?了么?”
“早就好?了,你瞧。”
她在他跟前?背着手灵活地走了几步,转身朝他笑道?:“你看朕,是不是健步如飞?”
她这副蹦蹦跳跳又神采焕发的样子?,仿佛也能感?染人一般,让张瑾沉静的眼底也掠起几分笑意。
他攥紧掩在袖中?的左掌,香粉被握于掌心,捏得发痛。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去御花园了?”他抬起右手,熟稔地理了理她的额发,口气清淡温柔。
姜青姝语气轻快道?:“满池荷花开了,朕恰好?心情不错,便去赏赏花晒晒太?阳。”
“臣听说,唐将军和霍将军今日来见了陛下。”
她的动向,一向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方才与他笑闹,现在也十分坦然地说:“是啊,唐季同不日就要?出京了,朕有些事叮嘱他,至于霍凌朕没有召他,是他自己来的。”
张瑾眸色暗了一寸,“霍将军在陛下跟前?,倒是一向这么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是不知礼数才对?。”
她似乎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发出一声轻哼,甩袖道?:“朕就是先前?太?惯着他了,才让他有些恃宠而?骄了,在朕跟前?没大?没小?的!今日他闹着要?见朕,却没有要?事呈禀,只是想质问朕为什么派他去修堤,你说,这若是换了其他臣子?,岂有不服从朕的安排,还敢这样问的?”
她恼怒至极,一副对?霍凌不再纵容的样子?。
说到最后,又甩袖冷笑道?:“他若不是先君后留下的人,朕断不会只是把他调出去那么简单,但愿他离京之后,能好?好?反思一二?,想想朕为什么这么对?他。”
张瑾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在她生气时抬起修长的手指,捏捏她的脸颊,“好?了,别恼了,腮帮子?都气鼓起来了。”
她瞪他一眼。
张瑾继续耐心地哄着,心里却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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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并不是什么度量大?的人,霍凌三番四次顶撞冒犯他,且得到过?她太?多偏袒爱护,早该死了无数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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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夹在中?间,拦住了。
张瑾明?面上不跟他计较,杀了霍凌怕她会跟他置气,便一再忍着,实际上心里已经极为介意。
霍凌还是赵玉珩留下来的人,这样一想,更加碍眼了。
但这几日,她对?霍凌突然冷淡了不少。
女帝与霍凌在御花园谈话时,别人无法靠近细听,但梁毫远远站在那儿,看得清霍凌的表情并不欣喜,甚至有些隐忍与不甘,最后他告退时,陛下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可见他们?聊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梁毫暗中?告诉张瑾:“霍将军这几日急于面圣,今日若不是唐季同捎带上他一起,他只怕还是见不成陛下,可惜,陛下对?他的态度很是不耐,看来,陛下是当真厌烦他了。”
张瑾:“是么?”
梁毫:“但下官觉得这并不意外。”
张瑾:“说说看。”
梁毫:“这个霍凌之前?被陛下宠过?了头,三番四次不守规矩,可惜他忘了一点,陛下喜欢他的时候,他是真性情的直臣孤臣,哪日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他就是狂妄无礼以下犯上。”
而?君心一向多变。
可能今日还信任你器重你,明?日就猜忌你憎恶你。
张瑾闻言,也只是淡淡笑了声,只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