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都这样了。但蔡古没杀成。
因为这小将军脱下了最外层的兵甲,露出?了贴身的御赐金丝软甲。
天子御赐之物。
少年披散着满头长发,只着单薄里衣,浑身血迹斑驳,满是战后的累累伤痕,一双乌眸却炽亮惊人,毫无临死之惧。
他身上那件贴身软甲太过?闪亮逼眼,一时让所有?人同时噤了声。
天子御赐软甲,用以?护身保命。
谁敢上前?为他脱甲?
若不脱甲,谁又敢杀?
蔡古这才知道霍凌原来一直留了这一招,怪不得这小子一直对自己不假辞色、肆无忌惮,一时火气上涌,直接抽了刀不顾一切要斩他。
霍凌闭眼。
他不避不让。
然而下一刻,一柄长剑赫然扫来,铿然一接,拦住了他挥下的剑。
“请您三?思!”
蔡古大怒回?头,看到是竟是自己手下亲信,贺凌霜。
“你敢拦我?!还不退下!”
贺凌霜不避不让地挡在霍凌跟前?,单膝跪地,一字一顿地提醒道:“还请蔡帅三?思!霍将军不遵军令,理?应按照军法处置,然此战终是有?功,又身着御赐之物,若将军此刻贸然杀之,恐有?藐视天子之嫌!”
贺凌霜不说倒好,蔡古还能凭借一时头昏直接一鼓作气杀了霍凌,这“藐视天子”的四个字一出?口,倒是令蔡古犹豫畏缩了一下。
就连霍凌,也是微微一怔。
他睁开双目,眼前?高?举的刀光犹如一面明镜,反射出?他苍白怔然的脸,也将对方眼里的暴怒和犹豫尽数照亮。
蔡古举起?的剑迟迟落不下,右手竟在颤抖。
身为主帅此战功劳被此人尽数夺去,颜面全无,御下威严全无,军纪全无,简直太过?耻辱。
蔡古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掷手中剑,怒声道:“来人!”
“在!”
“把他捆起?来押下去!等我奏明陛下再行论处!”
几?个士兵上前?去捆霍凌,霍凌薄唇抿成一线,低垂着眼睫,情绪难明。
他任由他们捆,待到被人推攘着押出?去,才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软甲,终于突然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此去凶险,霍卿要平安归来。”
他耳中似乎想起?这句话,想起?她对自己说起?这话时,那双盈盈含笑的眼、温柔殷切的嗓音。
心?口再次一热。
平安归来。
他本来都要食言了。
尽全力烧了粮草,在入冬之前?为我军占得先机,想着便是被军规处置,虽然无法赴约回?家,但也算无愧于她。
可关键时刻,依然是她在千里之外护了他。
也许她早就猜到他心?性固执,会走到这个境地。
御赐之物。
原是这个深意?。
霍凌死死抿着唇,过?于用力,唇角竟生生抿出?了血,眼角不自觉湿热起?来,只是从了军的少年早已不再腼腆内向,自君后死后,他也发誓不会再轻易落泪了。
他骤然回?头,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纵使相隔千万里,眼前?只有?漫漫黄沙,看不到她的面容。
然而,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归心?似箭。
好想见陛下。
哪怕只再见她一眼。
犹堪一战取功勋8
姜青姝在早朝时听大臣禀报霍凌之事时?,
距离她从实时?里知晓一切,已过了足足七天。
所有的事,她都知道。
所幸,
霍凌的命保住了。
蔡古不会?杀他的。
御赐软甲,
虽不等?于免死金牌,
却代表了她对霍凌独特的信任,霍凌又恰好曾是天子近卫,
与天子的关系比所有人都要?亲近。
如果蔡古明知道天子看重霍凌,还直接对霍凌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从军规上他当然不算做错,
但?也会?令天子不满,无形中得罪她。
而得罪皇帝,总能?被逮住机会?开刀。
蔡古不敢的。
姜青姝一开始赐霍凌软甲,
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只不过,
她当时?也没有料到后面的事会?这样?发展,只想着前方战况复杂,
少不了尔虞我诈,霍凌心性?刚直、宁折不弯,一旦遇到什么不平之事,
也许会?凭着一腔意气,
一意孤行?地做出什么胆大包天之事。
真被她猜中。
但?凭这一腔意气,也是好样?的。
早朝时?群臣皆震惊不已,
本来安静严肃的大殿满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
朝臣分成了两派,
崔令之等?人率先?站出来要?求严惩霍凌,以正军规,
但?以姚启、郑宽、戚文礼在内的大臣却极力反对。
甚至有些人露出赞赏之色,心里暗叹道:这霍凌怪不得是当初先?君后举荐、又有赵家血脉之人,也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
鸿胪寺卿董青手持玉笏,出列拜道:“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霍将军忠勇无双,朝廷正是需要?这样?的武将,且战场之事十?万火急,便是霍将军有心请示,时?机也不允许。臣请陛下万不可因?为那些陈规旧矩,就?白白浪费这样?一个有才之人。”
“陈规旧矩?”
崔令之冷哼一声?,侧身看着他,开口讥讽道:“无视纲常法?度,在你眼里倒成了该称赞之事么?听你之言,难道朝廷这么多武将都是无用之辈,只有他霍凌一人能?用?若不以此正军规,日后军纪涣散,众将不服,主?帅还如何率军征战?”
董青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保持着参拜的姿势,嗓音沉稳道:“陛下,臣并无崔尚书所言之意,臣只是认为,霍将军罪不至死,此番罪责应该严惩,功劳也该有所褒奖,功过相抵亦不为过。”
郑宽说:“臣也赞同董卿之言,如今好不容易让西武国吃亏,此刻该议论之事绝非如何处置我方将士,而是如何乘胜追击收复失地,与其杀了霍将军,倒不如让其继续将功折罪,若今后再有如此肆意妄为之事,则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姜青姝听他这么说,不置可否。
她右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指尖随着沉吟微微轻敲,并没有说自己的看法?,看了一眼站在群臣之首的张瑾。
张瑾没有说话。
他若开口,底下的一些党羽自然闻风而动,不争出个什么来就?不能?罢休了。
其实他要?说的,私下里已经?跟她说了。
张瑾的消息比别人快一些,早朝前她还在更衣时?,张瑾便提了此事,她问他怎么看,张瑾只说凝视着她,低声?说:“蔡古不杀霍凌,是因?为陛下。”
她也不遮掩:“是。”
“所以,人尽皆知陛下对霍凌是什么态度,陛下这次若护他,若不惧落得个偏袒徇私之名,便可随意为之。”
张瑾也没说什么为了军纪法?度,只一针见血地点了四个字:偏袒徇私。
他知道她在乎名声?。
想做个毫无诟病的明君,就?不能?有任何偏心袒护的举动,霍凌和她关系越近,越用严厉手段惩处,越能?说明君王赏罚分明,而不是任人唯亲。
张瑾这一句话,实实在在是胜过朝廷上争论的一万句,直接拿捏住了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话也只适合私底下说。
在朝堂上说,那就?是不给君王面子了。
姜青姝听了也不恼,而是轻笑一声?。
徇私偏袒?
的确,会?有人这么说的,不过她好像也不是第一次明摆着偏心了吧。
做个事事死守规矩的皇帝有什么意思,说白了,总是为人言所掣肘的皇帝,不是懦弱无能?,便是刻板迂腐,只要?大权在握,能?将百姓和江山治理好,她就?偏心了,又能?怎么样??
姜青姝等?宫女给她戴好发冠,便突然抬起手臂,一勾张瑾的脖颈,引得比她高大半个头的权臣无奈低头,看着她。
她直接说:“霍凌如此能?干,朕不会?处置他。”
他眉眼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仅仅因?为他能?干?”
“不然呢?难道是因?为他是先?君后举荐的人么?”她手臂往下拽,引得他弓腰的弧度越发深,一双清瞳直视他的双眼,嗓音带笑:“你吃醋啦?”
她的目光如被日光照亮的皑皑白雪,赤裸又不遮掩,闪亮逼目。
张瑾垂睫:“没有。”
说的是没有,但?神情称不上暖和,也称不上不悦,只是倍感膈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瑾在心里冷漠地想着:因?为一个赵玉珩,她对所有赵氏相关的人皆无数次施恩。
但?再信任又怎么样?,皇帝也总有和臣子离心的时?候。
偌大赵家都倒了,区区一个不起眼的霍凌,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瑾出神须臾,很快,便敛去情绪,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鬓角,淡淡笑了笑,“臣都依陛下。”
“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可别和朕唱反调。”
“臣从不违诺。”
她笑出声?,微微踮起脚尖,“那奖励你,亲朕一下。”
张瑾一怔,不禁有些欣喜。
“嗯。”
他倾身,微凉的薄唇轻碰她右颊,就?好像再次吸食了能?迷惑心智的毒药,方才有些烦乱的心又一次平静下来。
姜青姝收回思绪。
她事先?确定了张瑾没有非置霍凌于死地不可,至少明面上不会?了。
毕竟,霍凌就?算立了功,在张瑾眼里也还是微不足道,赵德元数十?年的军功都能?被他整垮,更别说一个初出茅庐、毫无背景的少年。
他太看轻了霍凌。
拥有“军事天才”tag的角色太稀有,迄今为止也没发现第三个人,这种人成长起来,绝不是其他武将能?望其项背的。
姜青姝注视着下方众臣,等?他们安静些了,才不疾不徐开口:“诸位的意思,朕已知悉,不过此事,霍凌不算全然自作主?张抗命,也有朕的一份责任。”
众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陛下在说什么???
女帝此话一出,殿中霎时?一片寂静,众人皆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不知陛下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姜青姝扫向一直没出声?的兵部尚书李俨。
“李俨。”
“臣在。”
“你来说。”
李俨被天子点名,知道该他上了,便清了清嗓子,出列道:“霍将军之罪,主?要?在于自作主?张谎报军情,致使淳州等?数州守将在无军令的情况下贸然调兵,但?其实霍将军早在出征之前,便已向陛下请过密旨,曲召山地形特殊,一旦战况不理想波及此处,霍将军可事急从权向淳州等?数城借兵调度。”
其实此事,听着非常扯。
毕竟哪有人能?这么料事如神,从一开始就?知道西武国会?连破数城,最后将后备大营设在曲召山背面?还料到自己会?向周边借兵?
但?是。
殿中众臣窃窃私语之时?,李俨又转身看向他们,不紧不慢道:“霍将军不过四品武将,单凭他一面之词,真的能?同时?说动吕绍那些人出兵吗?这自然也是有兵部所发文函在先?,这些也是有记录的。”
要?事后找补一个“密旨”,再补几个来往文函记录,自然是非常难的,也多亏陛下早在十?日前就?跟他说了这事,李俨才有机会?慢慢见缝插针。
听着扯淡是扯淡,但?是安西距离京城这么远,消息长不了翅膀,没道理消息刚一传来,同一天内李俨和小皇帝就?连找补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那当然是“提前安排”的密旨。
没毛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口无言,好像喉咙都哽住了,半晌都没人出声?。
此刻,紫宸殿内众人内心的荒谬程度,就?和当初刚得知天子让自己干什么的李俨一样?。
李俨:你们终于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
谁懂啊,他当时?也是一脸懵。
一头雾水地准备什么密旨,万事俱备去捞霍将军的命,十?天后才知道霍将军干了什么,还是恰好是自己收到密令那天发生的事。
李俨:“”
等?等?。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不对吧,千里之外的事陛下是怎么同一时?刻知道的啊??
要?知道驿站再快,军情传递至少也得十?天。
陛下她是神仙吧?
李俨觉得,陛下要?么是“身为天定血脉冥冥中有仙人指点”,要?么是“料事如神到了他的脑子无法?理解的程度”。
姜青姝也知道,由于这一次她的举动太突然,导致有个臣子内心受到了冲击,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要?被颠覆了。
她也懒得解释。
随便他怎么以为吧。
接下来,姜青姝便派人即刻去兵部,把李俨所说的一些文函记录拿过来,当殿给众臣看,证实绝非她为了偏袒霍凌而胡诌。
众人神色变幻,有人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看向司空,发现张大人一直拢袖站在那,安静听着,没有任何发话的意思。
不发话也正常。
毕竟陛下已经?表态了,至于密诏不密诏的,不管是什么,在陛下发话之后再持反对意见,就?是和明摆着陛下对着干了。
崔令之全程脸色阴沉。
他是一心针对霍凌,庭州之事亦有他暗中的手笔,决不愿这一次给别人做嫁衣,特别是霍凌。
哪怕,霍凌和崔弈被害没有半分关系。
但?凡与姓赵的沾亲带故的,他皆不愿放过。
这件事便这么算了?
崔令之牙关紧要?,额头青筋跳动,一度忍不住想上前直言。
便是有密旨在先?,霍凌无罪,那陛下这样?做就?妥当吗?陛下这样?背着所有人自作主?张,偏信某个武将,长此以往也必将酿成大祸。
文臣当殿直谏,并不为过。
他脚步微动,作势要?出列,刚抬起头,却冷不丁对上女帝深不见底的黑眸。
陛下在看他。
不知盯着看了多久。
崔令之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只觉一股寒气沿着背脊直冲上来,被陛下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好像她已经?彻底看穿了他,洞悉察觉了什么。
他就?这样?,和天子长久对视。
直到崔令之握着玉笏的手控制不住颤了起来,终于慌张地垂下了头,弓腰后退一步。
不敢再直视天颜,亦不敢再往前。
瑞安二?年十?月十?五日,宣威将军霍凌因?不遵军令,被主?帅蔡古下令关押,听候发落。
瑞安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天子与众臣商议,赦免宣威将军霍凌死罪,但?因?其行?事过于大胆,且不敬主?帅,与所烧粮草之功相抵,令其继续征战。
瑞安二?年十?一月初九,大昭再战西武国大军,大捷,西武国兵退五十?里,收复失陷的垣城。
自十?一月开始,整个西北大雪千里,河面亦被冻成了冰,押送辎重的水师亦寸步难行?。
双方后勤难济,终于暂时?止战。
天子令蔡古班师回朝,与此同时?,安西节度使步韶沄在昏迷数月之后,终于醒来,只是苏醒当日,龟兹城内走水,险些命丧火海。
此事蹊跷,也有人在调查走水原因?,最后只说是有士兵打盹不小心碰到了烛台。
回程前三日。
霍凌一手抱着沉重的铁制头盔,独自站在月色下,散开的额发被风吹得乱舞,侧脸凝重,似是有些出神。
“霍将军。”
贺凌霜上前,朝他拱手。
霍凌立刻回身,看见是她,登时?也抬手还礼,“贺将军。”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上次救命之恩,还未来得及跟贺将军言谢”
“不必客气。”
贺凌霜负手站在他身侧,淡淡看着城楼下来来往往的士兵,云淡风轻道:“说真的,我犯不着出这个手。但?元瑶在京城帮我照顾祖母,我自是也要?替她照看着兄长,她若自此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会?很难过。”
霍凌垂眼,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妹妹,也不禁有些愧疚。
瑶娘也在等?他回去。
临行?时?,瑶娘说已经?失去了殿下,不想再失去他了,他险些就?留她一个人
霍凌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贺将军,这次的恩情我记住了,日后将军有难,我必全力相救。”
贺凌霜闻言,用鼻腔发出了声?笑,转身看着他,“其实,我便是不出手,你也不会?死。”
霍凌不解其意,微微皱眉。
贺凌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以为蔡大将军,当真如表面上那般冲动气盛、心里没点东西么?”
自然不是。
贺凌霜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她似乎想到什么,夜色中眼中的情绪似乎有些黯然,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霍凌目送她远去,不禁皱眉,似乎也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心事。
快回京了。
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
见到她是平生最欢喜之事,而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做
庭州没有援兵的真相,他便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一定要?揭露于人前。
对峙1
临行?前,
霍凌特意去见了一趟步韶沄。
对于这位战功赫赫、治军严格的镇西大将?军,霍凌自幼时就常常听说她的事迹,听说当初她只是落魄世族女子,
被家族逼迫嫁人,
新婚前夜逃出家门,
却意外结识民间微服私访的先帝。
自此,她才入仕,
成为一代名将。
她与先帝相识的故事,亦是一段民间流传的传奇。
和平北大将?军段骁一样,
步将?军至今也并未婚配,
也无子嗣,膝下?只有一个养子。
这二?人常年镇守边疆,几乎将?一生都?献给?了大昭。
说来也是有趣,
若不是深受步将?军事迹的影响,他那妹妹元瑶,
也不至于自小就有个当京兆尹的目标,无论被人如何嘲笑奚落都?不在乎,
及笄之后也不肯嫁人,即便是殿下?,都?拿她没办法。
想见这位步将?军,
其实有些?困难。
因?为她病得太重了,
除了身边的亲信,谁也不见。
但听闻是霍凌求见,
竟破天荒地让他进?去?了。
霍凌整理好衣冠,
郑重地踏入屋子里,
室内陈设简朴,除了盔甲、刀剑,
便只有一些?兵书和舆图,角落的炉子上还温着药。
“麒儿,你先出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母亲。”
正在炉子前忙活的青年起身,朝霍凌拱了拱手?。
这应该就是步韶沄的养子了。
霍凌等他出去?,才看向一侧。
那里,女子披着厚重的鹤氅,坐在软榻上,长发披在肩头,长眉凤目,略显英气,饱受岁月洗礼,竟是意外的温和平静,毫无外面传言的那般严厉冷酷。
锋芒内敛。
是历经过?太多坎坷磨砺,方有的沉淀。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朝她拱手?一拜,恭敬道:“末将?宣威将?军霍凌,见过?步大都?督!”
步韶沄看到霍凌,低头猛咳了几声,才低声开口。
“起来吧,不必多礼。”
霍凌从地上起身,笔直地立在那儿,神态端正且认真,步韶沄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才问:“前几日?火烧粮草,皆是你的主意?”
“正是末将?。”
“为何不遵军令?”
“”霍凌沉默许久,才吐出了两个字:“想赢。”
很?简单,他想赢。
蔡古无法确保能赢,那他宁可冒险剑走偏锋。
“你凭什么觉得,不自作主张,就赢不了?”
霍凌也不打算遮掩,更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经过?庭州的事,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的判断。”
步韶沄闻言,挑了一下?眉。
庭州。
她苏醒之后,就听说了庭州的事。
其实她也觉得庭州之事有些?蹊跷,她和赵德元曾经并肩作战过?,也比较了解他的为人,赵德元尽管对安西不熟悉,但不至于连个庭州都
殪崋
?守不住。
到底是什么让他判断失误,最后连援军都?没有,这里面只怕是有些?不能说的事。
眼前这小子有点意思。
听说是小皇帝一路提拔的人?
他敢当着她的面说这样荒唐大胆的话,也不怕她怪罪。
步韶沄长眉微微下?压,瞳底带着一丝凌厉之气,嗓音喜怒莫测:“为将?最忌不信主帅,看来你至今都?不知悔改!听你之言,就是觉得庭州之事有蹊跷了。呵,没有证据就敢口出狂言,也不怕我叫人将?你轰出去?。”
霍凌的清冽双瞳直视着她,只问:“末将?觉得大都?督和他们不一样,才敢如此直言,您真的要?赶走末将?吗?”
步韶沄没想到他竟丝毫不怯,还敢反问自己?,眯眸盯着他。
片刻,她终于笑了。
“你小子,胆量倒是可以。”
少年低头一拱手?,“末将?无礼,大都?督恕罪。”
步韶沄仰起头,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
“看来,小皇帝眼光不错,你的事迹我也听说了,也算忠勇无双,可堪大用。只是曲召山火烧粮草之事,你究竟是如何拟定计划,又是如何以少数人迎战敌军数万人,我倒是想听听。”
霍凌点头。
随后,霍凌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计划说给?步韶沄听,从最开始是如何判断,又如何在主帐议事时提出被驳回,再?到后面怎样兵行?险着。
步韶沄越听越意外。
她发现,这小子在军事上的才能着实不一般,想法和许多人也不一样,意外地大胆,却又意外地可行?,除了风格较为青涩、有些?过?于不惜命以外,着实是个天生适合为将?的好料子。
心性、品德,也极为不错。
屋中的灯火燃到了天亮,二?人促膝长谈,从战术聊到朝局,最后才谈到庭州之事。
直到东方既白,霍凌才起身辞别步韶沄。
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霍凌不禁驻足,回首道:“还望大都?督保重身体,末将?下?次再?见到大都?督,不知又是何时”
步韶沄却摇了摇头。
她只道:“我在这里守了那么多年,原先放不下?这边疆诸多事,邻国虎视眈眈,朝中明争暗斗,麒儿虽是我悉心培养的养子,能力却不足以肩负重任好在今日?见了你,可见小皇帝也有识人之才,大昭也还有可靠的武将?。”
少年受她赞扬,顿时浑身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大都?督谬赞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步韶沄又低叹道:“这次遇袭重伤,是他们对我一人所设之局,就是想让我死了,这战局自然?是由得他们发挥。谁知我命大,还能撑到今日?”
霍凌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是指西武国,还是
步韶沄话里带着几分怒意与无奈,叹了一声,才道:“我原先也不确定,直到我苏醒那日?周围失火,我才彻底确定是大昭有人,想置我于死地。”
霍凌微微一惊。
此事干系重大,何况如果?有人要?害她,十有八九也是军中之人,说不定还是她身边信任之人,步韶沄也不愿打草惊蛇,但霍凌既然?要?查庭州的事,也许这其中也有关联。
她便直说了。
但愿能帮到这小将?军什么。
霍凌走出屋子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明明已经是日?出时分,可天色却暗沉得一如夜晚。
空气中仿佛透着压抑,漫天的雪反射着兵甲上的寒光,看久了,竟浑身发寒。
今年冬天真冷啊。
霍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下?意识望了一眼步韶沄所在屋子,里面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轻微的咳嗽声被风声掩盖。
不知为何,他心里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好像有什么压在心头。
总有一种预感。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步将?军了。
此番回京,路上跋涉千里,霍凌归心似箭,一路没有停歇。
只不过?
【宣威将?军霍凌在入京的路上遇到蒙面高手?截杀,好在早有准备,只是肩膀中了一剑,对方负伤而去?。】
这一路堪称坎坷。
他伤痕累累,但依然?如约活着回到了京城。
御前女官邓漪带着太医亲自守在城外,等候这小将?军归来,霍凌见了邓漪,紧绷多日?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任由太医给?他包扎。
他也没有问陛下?为什么提前编造了个“密旨”来保护他。
更没有问为什么邓漪带了太医,好像陛下?早就知道他路上也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