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灼钰刚一回?来,鸿胪寺卿董青又差人牵了几匹个头稍小一些?的胡马来,这一批已?经经过驯化,危险程度不那么高,天子和后宫侍君们都可以试着骑一骑,就当是消遣玩乐了。
姜青姝虽然更衣了,但穿的还?是衣摆宽大的常服,显然是没有打算亲自去试的。
不过侍君们都跃跃欲试。
赵澄方才一直在观察陛下?,发现陛下?在看到旁人骑马时神色变得很是放松愉悦,而且郡主和霍凌都被陛下?夸赞了,他更加觉得这是个争取陛下?好感的机会。
什么琴棋书?画他不擅长,但对于将军府长大的他来说,骑马简直是小菜一碟。
陛下?一定可以注意到他。
这些?马虽是鸿胪寺卿刚牵过来的,但早已?安置在了猎场,赵家?势大,赵澄身为得宠的贵君,旁人不敢得罪,派人提前打听这些?不难,更能提前定下?最好的那匹马。
那匹体格最高大健壮的就是。
赵澄起身,径直走向那匹马,梅君容谊、侍衣卢永言、侍君苏倡等人也纷纷上前,相比于其他人的随意,容谊倒是在仔细比较那些?马的特征,不紧不慢地选了一匹体格中等的。
卢永言留意到旁人的一举一动?,对赵澄悄悄压低声音:“这个容谊的父亲是楚州刺史,楚州多好马,我听说容谊也颇懂此道,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匹会不会才是最好的?”
赵澄微微一顿。
赵澄好胜心强,事事都不肯谦让他人,哪怕是一匹马也要?最好的,卢永言明白此理,为了在贵君跟前刷存在感,才特意多了这一句嘴。
果然,赵澄瞧了瞧面?前的马,又看向容谊面?前那匹,越看越觉得那匹也不错,便?转身看向容谊,似笑非笑地说:“梅君怎么选了个体格中等的?我这匹马不错,反正?我不需要?什么好马也能骑得好,不如这匹高大些?的好马就给梅君骑吧。”
容谊没想到赵澄突然发话,怔了一下?抬头。
赵澄横行宫闱,也曾故意刁难过容谊,给过他下?马威,容谊对他的印象极差,对方突然要?把自己的马给他,只怕也不是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容谊斟酌着道:“多谢贵君好意,好马还?是留给贵君自己吧。”
赵澄挑眉,他身后的卢永言立刻开腔道:“贵君为了梅君着想,可是一番好意,梅君怎么这么不领情,连贵君的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容谊:“”
容谊越发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他还?想拒绝,抬欸眼看到赵澄气势迫人的姿态,深知眼前的人不是他惹得起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足够忍气吞声,偶尔都会被赵澄故意找茬。
若是得罪了他,只怕日后更难过了。
容谊只好暂时忍让,松开手中的缰绳,低声说:“多谢贵赵澄便?笑了笑,故作大度地一挥手,“去吧。”
他把这匹最高大的让给容谊,也是想故意表现一下?自己的大方谦让,让陛下?更对他有好感。
不远处,姜青姝托腮靠着椅背,灼钰半跪在一边,帮她倒茶时悄悄抬眼,看到赵澄将马让给容谊时,不禁眯起眼。
他垂睫,眼底戾气翻滚。
方才,他假借腹痛故意离开,实际上就是猜到赵澄这种事事争强好胜的人,一定会挑最高大雄壮的那匹马。
他便?在最那匹马上动?了手脚。
灼钰依然很厌恶赵澄,厌恶到了骨子里,如此不是看在姜姜的面?子上,他早就杀了这个碍眼的蠢货,怎么会让他活到今天。
但他知道,从朝局上看,赵澄暂时还?杀不得。
留着他,还?能帮忙挡去其他想争宠的贵君,那样姜姜身边就没有那么吵闹了。
但就算杀不得,报复一下?是可以的吧?灼钰想整他的方式有无数种,既然赵澄想借骑马讨姜姜欢心,那灼钰就偏不要?他得逞。
为了不闹出人命,事后也不会被查出来,灼钰并?没有下?很大剂量的药,只是让那匹马的状态变得很虚弱狂躁,只要?赵澄骑它,就容易出丑。
结果,赵澄居然把马给别人了?
这不像他。
他怎么可能躲过去。
灼钰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眼神变得极为阴沉恐怖,抓着白玉壶的手指不断地缩紧。
“走神了?”
属于少女?的手悠悠垂下?,在他眼前迅速挥了一下?,“水满了。”
灼钰睫毛一颤,迅速垂眼收起白玉壶,用?袖子擦去一边溢出来的水渍。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抬头,华盖遮蔽日光,在乌眸之中拓下?些?许阴翳,瞳孔泛着一点微光,清澈天真如小鹿,“喝茶”
“先放下?,朕还?不渴。”
天子懒洋洋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灼钰睫毛颤了颤,露出一抹纯真又欣喜的笑容,乖乖地把手里的茶放下?。
不久后。
那边果然出了乱子。
容谊感觉到身下?的马不好使唤,怎么跑也跑不动?,想换一匹马,却碍于赵澄还?在而没法开口,赵澄倒是轻松地骑着马,瞧到他那副窘态,嗤笑道:“听闻梅君骑术精湛,怎么今日这样了?看来传言也信不得真啊。”
说罢,他口中轻“驾”一声,得意洋洋地从容谊跟前过。
容谊愈发着急,用?力地甩着马鞭,身下?的马不知怎的受了刺激,突然狂躁失控起来,尽管容谊竭尽全力地控住马匹,场面?还?是混乱了起来,那匹马带着他猛地冲向赵澄所在的方向。
容谊被摔下?马背,赵澄急急勒缰,马蹄眼看就要?踩到他。
“小心!”
距离他们最近的有好几个侍卫和武将,几乎同时出手救人,电光火石间,贺凌霜当先去拉赵澄的缰绳,控住还?在往前冲的马匹,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飞身冲过去,将容谊从马蹄下?拽出来。
容谊被马踩了一脚,骨头似乎被扭伤了,痛得脸色煞白,周围众人都被这一场变故吓得哗然,容谊的宫人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搀扶,连赵澄都被吓了一跳。
姜青姝看到这一幕,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冷声道。
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鸿胪寺卿董青扑通往前一跪,急急道:“陛下?!臣敢以性命担保,臣送来的胡马绝对经过精挑细选重重筛查,绝不可能会发狂失控”
姜青姝沉着脸俯视着他,“查。”
贺凌霜控制好马匹,董青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马官去检查那匹马,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匹马的状态有些?焦躁异常,但并?没有发现什么药粉残留,若要?进一步查验有没有被下?毒,则需要?马医官花一日时间查验。
而负责看守胡马的马官跪在地上,也说没看到谁靠近马匹做手脚。
容谊被宫人搀扶着,脸上毫无血色,满头冷汗地忍着痛。
他强撑着痛意看着女?帝,虚弱道:“陛下?,若不是贵、贵君非要?与臣换这匹马,臣本可以不受伤”
此言一出,赵澄脸色猛地变了。
他不等容谊说完话,急急冲上前指着他怒道:“胡言乱语!我害你做什么!”容谊只是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看着他,说:“我没有说是贵君害我,贵君在激动?什么。”
“你!”
容谊强撑着痛,仰头看着他冷笑,“贵君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非要?让我骑这匹马?到底有没有动?手脚,贵君自己明白。”
赵澄怒不可遏,“你敢污蔑我?!”
他还?想发怒,却忽然发现四周静得出奇,一转头,正?好对上姜青姝冰冷的眼神,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顾不得其他,也迅速跪了下?来,“陛下?!真的不是臣臣好端端害他做什么”
在场别的侍君,平时也看不惯赵澄这做派,便?刻意说了一句:“贵君平时也没少刁难梅君吧,众所周知梅君也会骑术,谁知是不是贵君怕梅君抢了自己风头,才这样故意害人呢?”
“这好端端的不一定害人,但无缘无故地要?献殷勤,多半是有鬼”
“”
这些?人悄悄议论着,赵澄伏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错,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慌张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是觉得梅君选的马更好一些?,才提出要?换的。
那旁人该怎么看他
姜青姝俯视着地上的赵澄,眸底渐渐发寒。
她真是有些?生气。
这个赵澄!真是从来都不安分,总是要?整出些?幺蛾子,如果不是他是赵家?子弟,她叫他也来猎场,这人却在想着出风头争宠的事。
出事的还?是容谊。
容谊的父亲近日在地方上有功,又是个很值得信任的忠诚,她正?要?着重褒奖,结果他的儿?子就出事了。
真是个蠢货。
不管他是不是要?害人,他真是没有一点自保能力,就算她已?经尽量偏向赵澄些?,都架不住这个人反复作死。
眼前跪着的赵澄,还?惊惶不安地看着她,反反复复的辩解不是自己。
赵德元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青白交错,他本该避嫌,但还?是忍不住上前替赵澄说句话:“陛下?,老臣以为,贵君若真要?害梅君,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明显的下?手?既然并?没有发现确切证据说明是贵君干的,陛下?可千万不要?冤枉了贵赵弘方也连忙跟着道:“陛下?,臣常年?用?马,据臣所知,这马匹失控的缘由诸多,未必就是有人动?手脚,说不定也是别的原因才导致这场意外,请陛下?明鉴!”
姜青姝听他们说着,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
至少鸿胪寺卿现在没有发现什么证据。
今日她就是特意来改善一下?君臣关系的,她不想处置赵澄,至少也不是当着赵德元的面?处置他的侄儿?,害人之事不可小觑,降位都是轻的。
她说:“朕自是要?看证据说话,传朕令,继续查,若查出是有人暗中害人,朕决不轻饶!贺卿与梅卿救人有功,朕事后会重赏。”
贺凌霜和梅浩南连忙谢恩。
姜青姝又看向快要?昏过去的容谊,“抬梅君回?宫诊治,传太医令速来诊治。”
说完,她冷冷拂袖,转身要?走。
坐在她身边的少年?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衣摆,姜青姝忽然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对上这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灼钰心尖忽地一颤,下?意识松开手。
等她走了几步,他连忙起身追上。
姜青姝不是不知道是灼钰干的。
这小子是真记仇,到现在还?恨着赵澄,就一心想让赵澄出丑,结果恰好撞上赵澄争强斗胜,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一出栽赃嫁祸。
受伤的要?是其他侍君,便?罢了。
赵澄犯了错,她赦免赵澄就是给赵家?面?子,对方自然会记得这个人情,而出事之人背后的家?族也会因此对赵家?抱有怨气,对她没有害处。
姜青姝在这方面?称得上冷血。
她对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对她而言,后宫那些?人都是麻烦,既为了家?族利益而自愿入宫,那便?是局中人。
她迟早挨个解决了他们。
但误打误撞,偏偏就是容谊。
这个节骨眼上
姜青姝回?宫之后,亲自去探望了容谊,还?给他赏赐了许多宝物器具作为安抚,可太医令秦施诊治之后面?色不佳,说容谊此番摔得有些?重,还?被马硬生生踩断了一条腿骨,就算那条腿不废掉,今后也只怕都要?行动?困难了。
容谊闻言之后,神色灰败,近乎崩溃,只望着女?帝不住地喃喃,说一定是赵澄害的,求她为他做主。
可是没有证据。
容谊恨自己的渺小无力,不能对抗赵澄。
后来,后宫之中起了阵阵流言,虽然没有人敢直接说是贵君害梅君,可人人都知道梅君自从那次摔下?马之后,每次陛下?只要?一来探望他,都会拉着陛下?反复说是贵君要?害他。
宫人视为都在暗中猜测,到底是不是赵贵君害了梅君?陛下?不处置贵君,到底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是贵君,还?是碍于手握兵权的赵家??
谣言如虎。
有看好戏者?,诸如竹君崔弈,便?希望这样的流言越多越好。
赵澄自然也知道别人私下?里都在议论他,他在景合宫中气急败坏,将怒火全部撒在了卢永言身上。
“看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多嘴,我又岂会平白摊上这样的事!”
“哗”的一声,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惊心的碎裂声。
卢永言不安地站在那儿?,提心吊胆地盯着面?前的碎瓷,赔笑道:“贵君莫要?动?怒陛下?她没有真的觉得是您”
赵澄冷笑,“陛下?是看在我家?族的面?子上,陛下?要?是真的不介意此事,她为什么不来景合宫了?为什么这么多日我连求见都难?卢永言,拜你所赐,我要?是从此失宠,你们卢家?”
卢永言闻言一僵,脸色苍白下?来。
卢家?在开国之事也是势力雄厚的名门望族,但这些?年?已?经彻底衰败了,甚至连普通的官宦之家?都比不上,去年?还?惹上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为了寻求靠山解决家?族的麻烦,他也不至于在赵澄跟前忍气吞声。
他知道,赵澄是在威胁他。
如果再不想出什么办法来,他家?人一定会有麻烦。
哪怕已?经无法忍受,卢永言依然咬牙忍受着对方的怒火,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突然,他说:“贵君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毒死容谊。”
赵澄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这已?经是实在没有计策的下?下?计了,虽然不够稳妥,但为了在赵澄跟前将功折罪,卢永言眼底闪过阴狠的光,咬牙道:“我还?没有说完毒死容谊,然后嫁祸给苏倡,贵君还?记得么,苏倡那日也去了猎场”
赵澄不解:“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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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永言压低声音:“如今在别人眼里,贵君有害容谊的嫌疑,您想想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容谊突然被毒死,真凶是苏倡,那谁还?会继续议论您?他们的目光只会全放在下?毒杀人的苏倡身上,到时,您再趁机说,都是苏倡在猎场陷害您”
赵澄顺着他的话一想,有些?动?摇,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大胆疯狂。
而且陛下?那么厉这样的小把戏,真的能瞒得过去么?
他不禁犹豫道:“万一没有成?功或者?是没有陷害到苏倡身上”
卢永言说:“这个好办,我知道梅君身边有个宫人最近缺银子,似乎是亲人快病死了,贵君只需要?答应他用?钱救他的家?人,等到东窗事发,他便?是为了他的家?人,也只敢说是苏倡指使他的”
赵澄还?是觉得不够稳妥,犹豫不决。
卢永言又努力鼓动?道:“贵君自己都觉得已?经失宠,若再不抓紧时机,只怕竹君那些?人就要?抢走陛下?了!您这次若是失宠了,只怕下?次就再难重新得到陛下?的宠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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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蛇要?打七寸,卢永言这一说,赵澄果然慌了起来,一想到自己从此就要?彻底失宠,再也见不到陛下?,就有一阵冷汗冒了出来。
他咬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梅君所住的宫殿日渐热闹,虽然天子不能经常抽空过来探望,但天子身边的邓大人却每日都会来看看,每次都带上很多贵重的赏赐。
但容谊并?没有高兴。
一条腿断了,从此他就再不可能出头,无论现在陛下?因为愧疚有多照顾他,那都是一时的。
以后等着他的,是一辈子独守冷宫。
容谊恨的是赵澄。
他巴不得赵澄还?想杀他,就算是拼着一口气,他也要?向陛下?证明是有人害他,一定要?让赵澄不得好死。
因此,那些?汤药,容谊根本没有让人检查。
灼钰路过梅君宫门口,看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脚步稍微顿住。
“侍衣在看什么?”宫人于露柔声问。
他定定地看着那边,想起那日去猎场,姜姜临走时深深地看他的眼神,心头好像被一股阴影缠绕着,心跳越来越快。
她会不会看出是他干的了
可怎么会。
如果她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他?而且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傻子,如果知道他其实不傻,只是骗了她,只是靠装傻来博取她的怜悯、接近她,那她应该不会原谅他吧
灼钰渴望像正?常人一样和她相处,却时时害怕她知道真相以后,会厌恶他。
少年?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
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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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没有抛弃他,一定是还?没确定他在装傻,说不定姜姜仅仅只是有一点怀疑。
灼钰突然朝容谊宫中走去。
“侍衣,别”
身后,于露慌忙要?叫住他,却发现这少年?头也不回?,跑得很快。
于露咬咬牙,只好追上。
梅君容谊正?在自己宫中养伤,那个傻子侍衣突然冲了进来,四处走走停停,时而摘花,时而在地上坐着发呆,惹得一干人不知如何是好,想驱赶他,却碍于他侍衣的身份不敢动?粗。
眙宜宫的宫人都想把他拉走,但这少年?看似瘦弱,力气却很大,并?且滑得像条泥鳅,谁也逮不到。
众人追着他到了厨房外,眼看着里头在生火煎药,他们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碰他,怕他发狂冲进去打翻药烧了厨房,闯出大祸来。
于露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悄悄唤:“侍衣侍衣跟奴婢回?去”
少年?怔怔地站在那儿?,似乎在发呆。
于露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他,然而灼钰背后像是长了眼睛,蓦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让于露扑了个空。
灼钰又走到院子的南面?站着,又有个宫人悄悄唤他:“侍衣,看这里这里有好吃的”
那人手里还?拿着灼钰最爱吃的糕点,想借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谁知灼钰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开目光,
灼钰堂而皇之地在梅君宫中兜兜转转,时而盯着花发呆,时而盯着树看,时而又抓抓地上的泥,虽然不曾伤人,但让跟在身后的眙宜宫宫人都提心吊胆不已?。
于露情急之下?去找邓漪,邓漪又去请示陛下?,得到的命令是由他去。
姜青姝料定他不会乱来。
灼钰就这样在梅君宫中转了整整三天,这小傻子突然惦记上了这里,倒是把两个宫的宫人都闹得头疼,以前的场景又再次重现趁着眙宜宫的人都睡着了,灼钰溜出去了好几次。
梅君宫殿中,夜半三更,正?在熬药的宫人见四下?无人,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偷偷往里头洒。
那人屏着呼吸,迅速洒完毒药搅拌了起来,余光中猛地瞥到一抹修长的影子,猛地转身。
月色下?,那少年?伫立在一棵树边,正?对着这个方向。
他似乎只是路过,很快就朝着另一边走去。
那宫人原本吓得手脚冰凉,一见是这个傻子,才猛地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这几日,这个傻子侍衣时不时就过来游荡,他们都司空见惯了。
那人又熬了一会儿?药,等天蒙蒙亮时,才端着药走向梅君休息的宫室。
梅君容谊才刚刚睡醒,被宫人搀扶着坐起来,端起那碗药便?低下?头,只是还?没开始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极为吵闹,他皱眉问:“怎么了?”
有人慌慌张张进来道:“是是侍衣闹着要?进来”
话音刚落,拦在外头的宫人一时不备,让那个傻子侍衣直接冲了进来,容谊身边的所有人都慌乱地要?拦住他,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快拦住侍衣!”
“别让他靠近梅容谊抬眼看着他,灼钰奋力挣扎着,推开所有人冲到容谊的面?前,像是好奇般地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然后抢过药,一饮而尽。
既是栽赃嫁祸的药,自然是发作得越快越好,灼钰嘴角流出一丝血,听到周围传来惊恐尖叫的声音。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想:至少这次,他没有再给姜姜惹祸了。
后来的事,灼钰都不知道了。
黑暗里伸出无数的手,拉着他下?坠,好像要?沉入冰冷的深渊底部,灼钰熟悉这样的感觉,他曾经无数次九死一生,都有过这样的濒死时刻。
也许是因为这条命贱,比别人都耐冻耐打,他才苟延残喘到今日,得以享受短暂的快乐。
他没有一次不是在用?命博。
这少年?陷入漫长的昏迷,两个太医令都在全力救治,就连向神医学过医术的戚容,也被紧急派过去救治灼钰。
女?帝雷霆震怒,拿下?了那个下?毒之人。
对方声称是苏倡指使自己,苏倡得知之后在女?帝跟前拼命解释,可他宫中的宫人也已?经被收买,侍卫在他的宫中搜出了同样的毒药。
证据确凿。
赵澄本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次计划成?功了。
可女?帝却突然下?令:“朕认为事有蹊跷,继续查。”
继续查。
为什么证据确凿女?帝却不信,没有人知道,就像猎场那日,明明是贵君和梅君换了马,天子却没有责罚贵君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君心难测。
没有人可以揣测帝王的心思,也没有人可以蒙蔽天子。
卢永言察觉到了事情的走向不妙,比赵澄先一步去求见女?帝,主动?告发了赵澄。
紫宸殿内,卢永言跪在地上,上方的姜青姝神色难测。
“陛下?,臣知道是贵君做的”
卢永言早已?在心里编排好了说辞,此刻一边哭着得声泪俱下?,一边哀哀道:“先前臣和贵君走得近,贵君向臣透露了此事,臣臣也想告诉别人,可是贵君以臣的家?族为要?挟,让臣不要?说出去臣也是没有办法,陛下?可以派人去审问贵君身边的侍卫庞桐,就是他,是他替贵君去要?挟那个下?毒的宫人,一定可以审出来”
卢永言不傻,他当然知道栽赃陷害有风险。
但他也明白,要?么赌一把替赵澄出谋划策,要?么完蛋的就是自己,既然已?经东窗事发,那还?不如先一步指认赵澄,让陛下?来做主,至少真正?下?手人的是赵澄,不是他
证据确凿的话,陛下?就算不想处置赵澄,为了人言也必须处置,不然别人都会说是陛下?不公
说不定他就能摆脱赵澄的掌控了。
卢永言浑身发抖,努力这样安慰自己。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努力告着状,指望女?帝去惩处赵澄。
姜青姝冷淡地俯视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眼看向一侧的梅浩南。
梅浩南收到天子的眼色,按着剑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贵君做的,您只要?去审啊!”
卢永言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
血溅了一地。
他瞪大的双眼定格在最后一刻,整个人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紫宸殿内静得压抑。
只有梅浩南的收剑声,和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姜青姝闭了闭眼,拢袖淡淡道:“拖下?去吧,传朕令,侍君卢永言意欲毒杀梅君栽赃嫁祸,东窗事发,畏罪自尽。”
“是。”
梅浩南平静躬身。
心有所属6
卢永言突然的“畏罪自尽”,
堵住了越传越烈的流言,无论是落马,还是下毒,
这?一切都被女帝以雷霆手段瞬间平息,
一夜之间,
没有人再敢谈论这?事一句。
宫正司杖毙了三个多嘴的宫人。
宫禁森严,任何妄加议论者,
皆按宫规严惩。
聪明敏锐者,比如一直置身事外的竹君崔弈,
深知来龙去脉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也只是远远旁观,以免惹火上身。
而心虚如赵澄,突然得知卢永言的死讯时,
整个人都震惊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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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刻还在他跟前出谋划策的人,下一个就死得无声无息。
一个活人就这?样没了。
甚至连如何自尽、如何东窗事发?,
都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卢永言的尸首都被处理得没有痕迹,
只有一纸定罪诏书,盖棺论定。
赵澄再傻,也该猜到是陛下亲自动手?了,
而陛下为什么不信是苏倡下毒,
反而转眼就杀了卢永言,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是不是不想?让卢永言供出他?
陛下会?不会?早就知道,
下毒的事是他干的
只是因为他的家族才
他越想?越背后发?凉,
浑身冒了一层冷汗。
赵澄脱力地跌坐在椅子里?,不久后,
赵家埋在宫中的眼线暗中送信入宫,赵澄连忙起身拆开信,看?到上面父亲的话,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片灰败。
父亲信中言辞急切,带着斥责之意,让他好自为之,那些小把戏根本瞒不过陛下的眼睛,他再如此肆意妄为下去,哪怕陛下看?在赵家战功赫赫的面子上,也没有耐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包容。
现在陛下不计较下毒之事,是因为死一个卢永言就能解决问题,卢永言的命并不重要,所以杀了也就杀了。
天?子关心的只是朝堂和江山稳定。
但卢永言的死,只怕也是陛下在借此警告他们。
他赵澄这?样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他就算将?后宫所有人全杀了,也依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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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如今他最重要的事,应该竭力低调乖顺,这?些争夺都不重要,只有早日怀上皇嗣才是最重要的。
早日怀上皇嗣
当年先君后便是从?有孕开始,才和陛下感?情?越来越好的。
赵澄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在看?到“陛下恐有敲打警告之意”时,心跳却越跳越快,手?几乎握不住信纸,许久,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碎了怀里?的信纸。
经过这?件事,赵澄彻底失宠了。
虽然从?头到尾,女帝都没有给他定下过什么罪名,甚至连口头上的斥责都没有,但赵澄知道,陛下一定开始厌恶他了。
侍寝的牌子每日都翻,但没有轮到赵澄。
即便天?子御撵从?景合宫门前过,也从?来没有停下一丝一毫。
赵澄在宫中煎熬不已,只是努力忍受着,谨记父亲的话,这?个时候不要硬凑到陛下跟前去,甚至在宫中主动抄写佛经,他要让陛下觉得他是真心在反省,耐心等待一个侍寝的机会?。
这?几日,灼钰一直在昏迷。
姜青姝若忙完政务,便会?去眙宜宫看?看?,太医说灼钰中毒很深,好在催吐用药及时,目前情?况稳定,应该没有了性命之忧,具体何时醒来,实在难说。
姜青姝站在床前,看?着昏睡中的少?年,心情?有些复杂。
她从?实时里?看?到他在装疯卖傻打扰容谊,以为他只是想?帮忙找到下毒者的证据,结果谁知道他冲过去打断容谊,还把毒药抢过去喝了。
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他说出的话没有人会?信,只有当场毒发?才会?将?事情?闹大。
这?哪是小傻子。
简直是个小疯子。
连命都不要的小疯子。
姜青姝并不是很喜欢灼钰,其?实她身边的人都猜得没错,她喜欢情?绪稳定、温柔稳重又聪明能分忧的类型。
有更好,没有也行。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刚穿越不久、事事需要人帮忙的傀儡了。
见过的男人多了,形形色色的,她没有那么多心思一个个回应他们付出的感?情?了,最多也只是觉得他还算听话,有点用,才把他留在身边。
甚至如果有日她有需要,她甚至也会?杀了他,毫不眨眼。
就像杀卢永言那么干脆。
可惜对方?太飞蛾扑火。
宫女端来新煎好的药过来,打算给灼钰喂药,姜青姝转身退到帘帐外,继续听戚容汇报。
灼钰就是这?时候醒的。
他头晕得厉害,觉得五脏六腑还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发?痛,四肢沉如千斤,稍一吸气,连肺里?都好像充斥着铁锈味,让他觉得呼吸都痛。
很难受。
少?年痛苦地蹙起眉,模模糊糊地喝着药,偏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立在帘外的那一道凛冽影子,让他一眼就看?见了。
她就在那。
戚容跟女帝说:“陛下,恕臣直言,侍衣这?情?况只怕不是长命之相。”
“说清楚。”
“侍衣先天?便营养不够,常常忍饥挨饿受冻,本就比别人体质上要弱许多,这?其?间应该还受过许多虐待,再加上经常吃不干净的食物,先前也已经中过一次毒便是一个正常人,这?样折腾个几回也受不住”
她稍稍沉默。
戚容又压低声音说:“这?几日,臣用的都是最好的补药,但就算如此,臣方?才给侍衣把脉,发?现侍衣的脉象依然虚浮无力,若是好好养着便罢,但若再有什么意外,只怕就”
戚容没有把话说全。
侍衣的脉象,让她想?起另一个人,但不同的是,这?少?年是硬生生把自己作践成这?样的。
才十七岁啊
多可惜
正阖眸喝药的灼钰,听到那个女医的话,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短命么
其?实他并不在乎自己活得久不久,那些人只会?欺凌他,好像他只是一个应该匍匐他们在脚下的垃圾,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在忍,恶心得想?吐。
除了在她身边
与其?苟延残喘一辈子,作践自己,至少?能短暂地得到她。
短命?灼钰才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