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边的邓漪忍俊不禁,注意到陛下的目光,连忙低头憋着?笑。姜青姝费劲地把胳膊抽出来,在对方又要?贴过来之前,先一步后退喝道:“不许动?!”他被?她吓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她,迟疑着?不动?,就看?到少女很无奈地说:“朕要?批奏折了,别?添乱”
灼钰:“哦。”
他耷拉下眼皮,看?着?她没动?。
姜青姝觉得他这样委实可怜,忍着?不看?他,转身出去。
她批奏折到很晚,烛灯燃尽后,她搁笔起身,走到后堂暖阁,刚一进来,却看?到灼钰抱着?枕头蜷缩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好像在等她。
她的影子将光遮蔽,从上方投落下来,完全盖住了他。
少年睡得迷迷糊糊,一仰头,看?到了上方神色莫测的少女,就像望着?执掌他命运的神明,高高在上,好不可侵犯。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冰凉的手?指,鼓起勇气揪住了她的裙摆。
她蹲下来,落地烛台的光才从她的头顶穿过来,丝丝落入他的乌眸深处。
灼钰痴迷地望着?她。
她蹲在地上,支着?额角端详他,笑容明丽:“你这样睡着?,是在等朕?”
他飞快点头。
似乎还急于告诉她,自?己真的很想她,“我”
“可手?脚都睡冷了,还怎么给朕暖手?。”她突然说。
他笑容愣在脸上,好像才想到这一层,飞快地攥紧手?指,发觉自?己的手?脚真的都是冷冰冰的,好像雪一样他慌乱地朝后挪了挪,无措地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不上床了”
不能冻着?姜姜。
反正?他从前,时常跪在石子路上,睡在柴房里、雪地里,甚至睡过马坊狗窝,他什么地方都可以睡,带着?这一身耐打?抗冻的贱骨头。
这个暖阁这么暖和,就算睡在地上,那也是他睡过最暖和的地方了。
灼钰认真地这样说着?,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她愣了一下之后,朝他伸出手?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近,不想碰到她,下意识偏头,却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指碰到脸颊时猛地一抖。
“这么认真干什么,朕逗你的。”
她玩味般地挑起少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漂亮似水妖的脸,秾艳得好像胭脂着?色,却不显女气,乌黑水润的眼珠子藏在睫毛后,在烛火下波光潋滟。
他瞳仁里倒映着?的女帝,华服秀美,笑意明丽,好像蒙着?一层春水。
“朕今天带了手?炉,可以反过来暖你。”她摸了摸他的脸,手?感真好,笑着?说:“好了,快起来,别?装可怜。”
她把怀里的手?炉扔给他,拍拍手?起身。
灼钰抱着?这手?炉,好像捧着?一团烫手?的火,全身都快被?烧起来,耳根和脖颈酥麻发烫,眼尾如薄暮洇红。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声开口。
“没有装可怜。”
每次都是在故意装,就是想要?姜姜多?可怜他一点,但睡地上,是真心这么打?算。
他最怕的就是让她不舒服。
姜青姝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笑着?说:“知道了,朕让向昌带你去洗澡,不洗热乎不许回来。”
“嗯。”
灼钰抱紧怀里的手?炉,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垂睫跟着?旁人出去。
踏出暖阁,寒风覆满全身。
可怀里好暖和。
少年缩着?脖子,拼尽全力地抱紧手?炉,他活了整整十七年,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开心。
真好。
真希望一直和姜姜这样下去。
没有任何人打?扰。
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巡察使6
灼钰在姜青姝身边的那段时日,
是?他觉得最安谧的日子。
他每日只需要认真地看书?,等她下朝,有时候他等她等得无聊,
去御花园采了一堆花来?放在她的殿中,
紫宸殿的宫人见了齐齐变色,
但她看见了却没有斥责。
灼钰就很开?心。
邓漪捂着额头叹气:“侍衣这样不合规矩,陛下不说你,
是?因为之前有个人也算了,侍衣如果真想哄陛下高兴,
不妨和臣学着沏茶吧。”
灼钰:“好。”
少年又开始主动学着煮茶,
他本来?什么都不会,在她身边以来?,却学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从?前低贱如泥的人,
本该跪在雪地?里无人理睬,如今却穿着华服在宫殿里行走,
甚至被允许在她忙碌时给她奉茶。
她见了,颇有些意?外。
她赞赏地?朝他笑笑,
灼钰就很开?心。
眼?前的少年是?一副驯服顺从?的样子,越是?一张白纸,越是?容易被捏成适合宫廷的样子,
而不是?那样格格不入、锋芒毕露,
周围的人也不会说提什么反对的意?见。
姜青姝有时看着他,会想起阿奚。
当初阿奚陪她的时候,
所惹的非议极多,
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秋月向昌都不太喜欢他,邓漪也说他太会招惹麻烦,
有他在,宫人天天都战战兢兢,就怕他又带她干什么坏事。
灼钰很合他们心意?。
因为灼钰受过不公,姿态卑微。
如果,阿奚长久留在宫中选择妥协,当他不再受到?指责,就成了现在的灼钰。
同样的喜欢,阿奚的眼?睛里还有江河湖海、自由和侠义,灼钰的眼?睛里却只有她。
姜青姝喝完了他奉的茶,说:“很好喝。”
灼钰一愣,随后兴奋地?抱着托盘,咧开?嘴朝她笑起来?,唇红齿白,明澈鲜活,还透着一股天真的憨意?。
“我再去倒一杯。”
少年飞快地?跑没了影。
他听话,温顺,像一只乖乖依附于她的金丝雀、菟丝花。
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当姜姜身边的菟丝花。
姜青姝批奏折,逐渐允许他在一边倒茶研墨,并没有像提防其他侍君那样提防他。
从?前总是?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大臣,好像突然也不出?现了,灼钰听到?她和其他臣子提及,有一个似乎是?被派到?地?方去了。
“裴朔此番去山南东道巡察,如果事情有变,则可能关乎到?兰君的父亲。”郑宽这样说。
垂睫研墨的灼钰一顿,悄悄抬头?,看到?女帝神色未变,只是?继续提笔写?着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边写?边道:“燕博易是?个能臣,但若经不起查,该换人时朕也只会秉公执法。但朕派裴朔去,势必引起他们警惕提防,朕这几日召幸燕荀,也是?让他打消疑虑。”
麻痹对方,让对方觉得皇帝是?偏向自己的。
不过她这一番宠幸燕荀的行为,委实让有些看不透局势的人着急起来?,听说赵澄最近有些针对燕荀,也多亏有个更惹眼?的燕荀做靶子,倒是?没什么人先针对灼钰。
郑宽笑道:“陛下圣明,臣最近让户部倪侍郎查了山南东道那边上报京城的条目,的确看不出?什么纰漏,甚至过于完美,如若这其中真有猫腻,陛下不处置则后患不小。”
郑宽这样说着,还看了灼钰一眼?。
灼钰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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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
姜姜也不喜欢燕荀,那他至少是?比燕荀强的吧。
灼钰的政略飞快增长。
【当前灼钰政略:70】
可惜,这样毫无打扰的日子,在皇宫里终究不会太长久。
平北大将军段骁在京中停留了半个月,终于要启程离京了。
但他还有顾虑。
朝中张瑾坐大,而张瑾实在狠,连自己的伤都毫不在乎,刺杀之事对他造成的影响被收到?最低,段骁虽因此和女帝化解了嫌隙,但也影响到?了女帝和张瑾之间的信任。
段骁临行前私见了一下女帝。
“臣决定全力辅佐陛下,只是?臣以为此事暂不可为人知?晓,以免让他们生出?提防之心。”
刺杀事件上,虽然找了个替死鬼,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个锅是?姜青姝背了。
她支开?了张瑾的暗卫,所以她最可疑。
“张瑾此人睚眦必报,如果他认定是?陛杀他,日后陛下势必会更加艰难。”
段骁深思熟虑道:“臣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需要陛下来?替臣承担后果,此事不妨就让他知?道真相,臣马上要启程回边关,中间相隔千万里,张瑾就算此事知?道是?臣想杀他,他的手也伸不到?燕州来?。”
段骁很感激小皇帝这样体恤他。
但只有臣为君承担罪责,岂有君王主动为臣子背锅的?她要在京城和张瑾长期博弈,段骁一走了之,手里有兵马,根本不怕张瑾。
段骁无妻无子,所爱离世,眼?前的少女,他是?真心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他要为她打算。
“就让臣在临走之前,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吧,不然怎么放心。”段骁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常年从?军的粗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就像父亲在慈爱地?抚摸着女儿。
他和先帝的女儿。
姜青姝扬起脸,神色动容,“将军”
段骁一扯薄唇,爽朗地?笑笑,“陛下,以后要好好保重,朝中之人不可偏信,尤其是?要小心那些虚伪傲慢的文臣,被欺负了尽管跟臣说,哪日要是?需要臣,臣就带兵去宰了他们,为陛下出?气。”
她也笑了起来?,眸底晶莹,段骁这样慈爱温柔,让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亲了。
她后退一步,抬起双臂,以晚辈之礼向他行礼,段骁知?道她的心意?,想拦又作罢。
“朕也希望将军日后在千里之外,万万保重。”
她认真地?说。
后来?,朝中就传出?了一件大事。
听说段大将军在离京之前,在紫宸殿内顶撞了女帝,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女帝想将其拖出?去杖责,但行刑的千牛卫无人敢动。
甚至连千牛卫大将军梁毫,都跪下来?求情。
当时还有一些门下省和中书?省的臣子在殿外等传召,一看这架势,也吓得纷纷进殿,跪求女帝收回成命。
这可是?镇守边疆的段骁,当年先帝登基都靠他辅佐。
赫赫战功,又是?老?臣。
这可轻易打不得。
打了边疆将士不服,生出?乱子来?可怎么办?
据说最后女帝被那些人逼迫着,只好收回成命,只说让他罚俸一年,让他出?宫了。
这件事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原因无人知?晓,女帝好端端的怎么和段骁闹成这样?有人想在御前打听,但当时殿内侍奉的宫人皆噤若寒蝉,不透露一个字。
张瑾也听说了此事。
“冲动鲁莽,不像她会做的事。”他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
梁毫摸着脑袋嘀咕:“谁说不是?,下官也觉得蹊跷,本来?好端端的,怎么陛下就发那么大火,连手里的笔都扔了出?去。”
“段骁呢?”
“下官就看了一眼?,段将军当时神色也很难看,还说什么曾为先帝鞍前马后,陛下凭何杖责功臣,下官当时听到?那番话,也被吓了一跳。”
梁毫说到?这里,还不忘邀功地?补了句:“还好下官当时悄悄让人拖延,慢些去取廷杖来?,拖到?陛下肯妥协为止,才没让这事失控下官看,这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
但张瑾不信。
张瑾不信她会这么冲动鲁莽,她一贯能忍,哪怕段骁对她不敬,按照她事后翻脸笑里藏刀的作风,若不能直接将对方一击毙命,都不会打草惊蛇。
只怕是?一场作秀。
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吧。
那一剑,如火烧正烈时的一盆冷水,张瑾深深记得她的无情,不管她再闹出?什么,他都不会那么轻信了。
就当放过他自己。
他照例上朝,照例议政,不多说一句话就要告退。
这日,他正要走,看见了进来?奉茶的灼钰。
那个小傻子神态乖巧,过来?时还小声唤她一声,站在议政的前堂冲着她笑的样子,让张瑾微微晃神,竟好像看到?了阿奚。
阿奚在的时候,张瑾也是?这样站着,疏离克制。
但那时,是?他想靠近,却碍于弟弟而无法言明。
张瑾离开?时,神色莫名发冷,梁毫猜测他是?见到?灼钰了,一边小跑着追上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大人先前让下官不许陛下去后宫,也不许这些侍君来?求见陛下,本来?陛下这儿很清净的。但这几日,大人不是?没管着嘛,下官也不好私自拦着了,就让侍衣趁虚而入”
张瑾脚步猛地?一顿,回身冷冷看着他。
“你说什么?”
梁毫一阵发懵,不知?是?哪句话失言,就看到?张大人近乎生怒般地?冷笑了一下,“趁虚而入?”
“是?、是?下官失言这怎么能叫趁虚而入,这最多叫他白捡了便宜,大人这么安排定是?有大人的道理”
张瑾用力握掌,黑眸沉浮,抿唇不言。
趁虚而入。
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灼钰趁虚而入他,而他,在今日想起阿奚的刹那,惊觉自己也是?趁虚而入。
趁着弟弟不在,就用了些手段趁虚而入,得到?了弟弟喜欢的人。
得不到?时,日日都想要。
看到?弟弟和她恩爱,他何其嫉妒,于是?逐步靠近,送了坛酒而不被讨厌,就让他高兴许久。
可那坛酒,都是?阿奚提醒他送的。
他占的也是?阿奚的。
现在自以为得到?了被辜负,却被梁毫这句话震得惊醒,想起一开?始,她并不属于自己。
张瑾忽然沉默。
“大人您怎么了”梁毫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总觉得司空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张瑾迅速转过身,“没事。”
他能趁虚而入,那自然别人也能。
与其说是?她假意?迎合却翻脸杀他,也许仅仅只是?他的趁虚而入并没有得逞,没有让她喜欢他。
就是?如此。
她根本没有喜欢他。
是?他自作多情。
真荒唐。
一个天生的孤寂之人,妄图与他人一样拥有情爱,去抢,去争,以为得到?了,还未沾沾自喜,却被捅一刀。
张瑾回到?府中,坐在卧房里试图冷静,看到?那件衣服还挂在衣架上,上面的酒渍已经干了。
那日客栈他穿的衣服。
那天,她就伏在他怀里颤抖,忍着他笨拙的侵犯,没有任何反抗。
张瑾那一刻何其高兴,活了三十年,第一次与人有肌肤之亲,学会了疼惜一个女子,哪怕过程不满意?,手段不光彩,地?点也见不得人,他也还是?得到?了,把阿奚的阴影彻底摘掉,让她只属于自己。
他抱着她,就像普通男人抱着心爱的妻子,想起掌柜说他们是?夫妻,沉溺在幻想出?的温柔乡里。
伤口?可真疼。
前车之鉴无数,却依然要靠受伤来?清醒。
深夜,有人急急敲响张府大门,周管家连忙过来?叫郎主,本以为他该睡了,却发现男人衣衫完整地?坐在黑暗中,也没有点灯。
周管家不禁愣住,“郎主您这是?”
“什么事?”
男人抬起冷冰冰的双眼?。
周管家忙道:“是?之前您被行刺的幕后真凶,调查有了进展。”
突破口?是?一个可疑的铁匠。
据说那铁匠过城门时,包裹不小心散开?,露出?许多银两?,太过可疑,就被城门郎扣留了。
那刺客刀剑上的标记是?刑部指认赵氏一脉武将的证据,但张瑾知?道,那标记应该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栽赃。
同时要对付赵家和张瑾的人,希望他们能互斗起来?的,小皇帝嫌疑最大。
张瑾亲自来?到?那铁匠铺子跟前。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刀剑,仔细放在手中端详,冷声问:“怎么回事。”
那铁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惶恐道:“官爷明察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那天,有人拿着一个图纸过来?,让我去给一批刀剑上打造那样的计划,那人给的银子很多,小的也没想那么多就照办了就是?事后让小的远离京城”
“图纸呢?”张瑾问。
一边连忙有人递上,张瑾仔细审视,冷声问:“什么时间。”
那铁匠战战兢兢道:“就是?除夕那晚”
“让你打多少把刀?”
“十把。”
“来?者是?何身形装束,口?音如何?”
“那人长得很高大魁梧,面色黝黑,眼?睛比较狭长,眉骨那有个刀疤,腰上悬着个铁牌,看着像个将军,口?音不是?京城口?音,有些像北方来?的”
“铁牌上纹样,可还记得?”
那铁匠犹豫了一下,迟疑道:“依、依稀记得”
“给他拿纸笔,画出?来?。”
张瑾在一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描纹路,很快就将图纸递过来?。
张瑾只扫了一眼?,便猛地?闭目。
对上了。
这是?平北军军牌。
按此人描述,那个前来?送图纸的人,应该段骁身边副将荀关。
张瑾捏着图纸的手不断地?收紧,心潮乱涌,好似被滚水烫过,手背上青筋绷起。
是?段骁,不是?她?
是?他误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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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猛地?起身,冷声道:“把他关起来?,等我下朝再来?处置。”说完,甩袖出?去。
审完那铁匠已临到?寅时,天完全未亮,百官已在宫门外等早朝,张瑾静静站在一侧,反复想着此事。
如果是?她想杀他,她为何要委屈自己和他在客栈做,如果不是?,又为何不跟他说,任凭他误会?
倒不如亲自问她。
问个清楚。
正这样想着,却见到?几个内官快步过来?,为首的女官扬声道:“陛下今日有恙,罢朝一日,各位大人请回吧。”
巡察使7
她有恙。
好端端的,
怎么会病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受了凉?
百官都转身朝着宫门外走,
张瑾却站在原地,
任凭凌晨的冷风拂动衣袂,
身形寒峭,迟迟未动。
邓漪远远瞥见,
快步过?来笑道:“司空一直不走,可是还?有什么事?”
张瑾问:“陛下何处有恙?”
邓漪低声答:“陛下昨晚饮酒有些过?量,
又吹了风,
所?以今早有些头痛,司空不必担心,已经?叫太医令来瞧过?,
太医没有大?碍,喝喝药再?歇息一日便好。”
她又喝了酒。
张瑾不悦沉眉,
冷声道:“陛下饮酒,你们侍奉左右,
不会劝着些?”
邓漪一愣,被指责得颇有些紧张,迟疑着道:“陛下心情不好,
执意如?此?下官便是有心劝谏也不得法”
“因为段将军?”
邓漪一愣,
却抿紧唇不,眼神有些躲闪,
张瑾又冷声道:“陛下年纪尚轻,
冲动亦是常事,
既是如?此?,尔等更不该送酒到?御前?。”
邓漪见他有发难的架势,
委实觉得冤,忙解释道:“便是陛下亲自吩咐,下官也不敢冒着风险如?此?,陛下饮的酒是暖阁里存放的那坛,司空难道忘了,那酒是您送的。”
张瑾微怔,瞬间陷入沉默。
是他送她的桂花酒醑,她搬出来喝了。
张瑾一时不清是什么滋味,竟有些乱了,沉默许久,才姑且又问了一句:
“那么多陛下都喝了?”
邓漪摇头,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敢。
“!”
“陛下她以后?都不想喝了,喝不完的让宫人们都拿出去倒了”
“”
张瑾又无声捏紧手掌。
邓漪等了一刻,见他不再?问询什么,便转身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清冷平静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漠,却轻得出奇,像是竭力在克制什么。
“你去通禀,臣担忧陛下龙体,求见陛下。”
邓漪一惊回头,想既然天子?有恙,此?刻朝臣哪里方便求见,他过?两?个时辰再?来也好,但一想到?这张司空和女帝之间邓漪犹豫了一番,只好低头行了一礼:“大?人稍等,下官这便去向陛下通禀。”‘
在邓漪去通报的时间里,张瑾站在殿外,望着眼前?巍峨肃穆的宫殿,有些出神。
先?前?被戏弄的阴影太深,加上下场凄惨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以致于他一边想要,一边又忌惮警惕,唯恐在极致的欢愉之中被火烧身,将杀自己的刀递到?她手中。
所?以一发生这样的事,他就下意识应激一般,将她支开暗卫的行为联想到?刺客身上。
多年来对帝王心术领教得太彻底,所?以,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判断。
可若是错了呢?
张瑾一生从来无错,高傲自负,也自恃有目中无人的能力。
可万一真错了呢?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全部的理直气壮都会崩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家,第一次为别?的男人盛装打扮,跑到?集市里去见他,甚至被他牵着手,带去了那么简陋的酒楼。
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委屈,却愿意强忍着不喜欢,将自己交给他。
就算假装不高兴,那也只是要他哄一哄,她把酒泼到?他身上,那也是在与?他开玩笑。
哪怕他没有许诺她什么,她也依然没有翻脸就走,喜欢的姑娘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是张瑾连想起来都会受宠若惊的事,要知道从前?的小皇帝排斥他,哪怕不小心跌在他怀里,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他却因为刺杀冤枉了她。
如?果如?果真的是误会,张瑾单单想想,就会立刻歉疚起来,他甚至开始厌恶起自己骨子?里的机关算尽,以致于发生什么,都下意识先?从利益权利上考虑。
而忽略了真心。
“司空,陛下让您进去。”
邓漪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知会了他一声。
张瑾踏上台阶,宽松的紫色官袍被夜风吹得鼓起,两?侧宫人推开殿门,他抬脚进去。
她没有更衣,穿着寝衣歇在后?堂的暖阁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瑾的衣袍上还?带着霜露的寒意,来到?帷帐外一丈,就停了下来,看到?宫女将一碗熬煮好的药汁端进去,珠帘被掀起,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
她的身影若有若无。
是半靠着坐在床头,乌发披散着,很安静。
姜青姝不穿朝服的样子?总是少些威严,多些这个年纪的孱软,越是看到?这样的她,张瑾越是不知如?何自处。
还?是她先?开口,“邓漪,张卿担心朕,现在看到?了,可还?有什么要跟朕的。”
她的语调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波动。
张瑾没有话。
她等了一会儿,闭眼养神,嗓音低弱了下去,“没事的话,爱卿就退下吧,朕还?要小睡一会。”
她摆了摆手,周围的宫人都要退出去,但张瑾还?是迟迟未动。
张瑾看着她半透出来的影子?,袖中的手掌捏得很紧,好像在挣扎抵抗什么。
他现在应该点什么。
《左传》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读过?书的小孩都知道这样的道理,可这对于此?生只对先?帝低过?头的张瑾来,低头就意味着折辱,就意味着舍弃他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自尊,比要他的命都困难。
他不是个会低头的人,没有谁能让他低头。
可是他又无比清楚,他如?果不做些什么,也许她就真的不会再?理他了。
张瑾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攥到?最紧,紧到?发疼,脸色紧紧绷着,心脏好像被滚水煮着,煎熬无比。
沉默许久,他不等自己熬出那句“对不起”,先?一步上前?,掀开帘子?,来到?她身边。
她愣了一下抬眼,对上男人黑沉慑人的眸子?。
“卿这是干什么?”
她轻微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瑾缓缓在龙榻边坐下,看着她有些素白的脸,想些什么。
【司空张瑾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女帝,得知女帝有恙,忍不住去见她,并觉得自己应该向她道歉,却迟迟不出口。】
他试图以其他言行来替代那句“对不起”,可却发现,自己活到?这个岁数,除了权谋算计,别?的竟都不会。
他甚至连怎么哄姑娘都不知道。
烛火黯淡,暖阁幽寂。
窗外小雨阑珊,万叶沙沙,暖阁角落的描金炉龛冒出宁神香气,涌入肺腑,让心神停住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