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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边的邓漪忍俊不禁,注意到陛下的目光,连忙低头憋着?笑。

    姜青姝费劲地把胳膊抽出来,在对方又要?贴过来之前,先一步后退喝道:“不许动?!”他被?她吓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她,迟疑着?不动?,就看?到少女很无奈地说:“朕要?批奏折了,别?添乱”

    灼钰:“哦。”

    他耷拉下眼皮,看?着?她没动?。

    姜青姝觉得他这样委实可怜,忍着?不看?他,转身出去。

    她批奏折到很晚,烛灯燃尽后,她搁笔起身,走到后堂暖阁,刚一进来,却看?到灼钰抱着?枕头蜷缩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好像在等她。

    她的影子将光遮蔽,从上方投落下来,完全盖住了他。

    少年睡得迷迷糊糊,一仰头,看?到了上方神色莫测的少女,就像望着?执掌他命运的神明,高高在上,好不可侵犯。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冰凉的手?指,鼓起勇气揪住了她的裙摆。

    她蹲下来,落地烛台的光才从她的头顶穿过来,丝丝落入他的乌眸深处。

    灼钰痴迷地望着?她。

    她蹲在地上,支着?额角端详他,笑容明丽:“你这样睡着?,是在等朕?”

    他飞快点头。

    似乎还急于告诉她,自?己真的很想她,“我”

    “可手?脚都睡冷了,还怎么给朕暖手?。”她突然说。

    他笑容愣在脸上,好像才想到这一层,飞快地攥紧手?指,发觉自?己的手?脚真的都是冷冰冰的,好像雪一样他慌乱地朝后挪了挪,无措地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不上床了”

    不能冻着?姜姜。

    反正?他从前,时常跪在石子路上,睡在柴房里、雪地里,甚至睡过马坊狗窝,他什么地方都可以睡,带着?这一身耐打?抗冻的贱骨头。

    这个暖阁这么暖和,就算睡在地上,那也是他睡过最暖和的地方了。

    灼钰认真地这样说着?,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她愣了一下之后,朝他伸出手?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近,不想碰到她,下意识偏头,却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指碰到脸颊时猛地一抖。

    “这么认真干什么,朕逗你的。”

    她玩味般地挑起少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漂亮似水妖的脸,秾艳得好像胭脂着?色,却不显女气,乌黑水润的眼珠子藏在睫毛后,在烛火下波光潋滟。

    他瞳仁里倒映着?的女帝,华服秀美,笑意明丽,好像蒙着?一层春水。

    “朕今天带了手?炉,可以反过来暖你。”她摸了摸他的脸,手?感真好,笑着?说:“好了,快起来,别?装可怜。”

    她把怀里的手?炉扔给他,拍拍手?起身。

    灼钰抱着?这手?炉,好像捧着?一团烫手?的火,全身都快被?烧起来,耳根和脖颈酥麻发烫,眼尾如薄暮洇红。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声开口。

    “没有装可怜。”

    每次都是在故意装,就是想要?姜姜多?可怜他一点,但睡地上,是真心这么打?算。

    他最怕的就是让她不舒服。

    姜青姝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笑着?说:“知道了,朕让向昌带你去洗澡,不洗热乎不许回来。”

    “嗯。”

    灼钰抱紧怀里的手?炉,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垂睫跟着?旁人出去。

    踏出暖阁,寒风覆满全身。

    可怀里好暖和。

    少年缩着?脖子,拼尽全力地抱紧手?炉,他活了整整十七年,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开心。

    真好。

    真希望一直和姜姜这样下去。

    没有任何人打?扰。

    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巡察使6

    灼钰在姜青姝身边的那段时日,

    是?他觉得最安谧的日子。

    他每日只需要认真地看书?,等她下朝,有时候他等她等得无聊,

    去御花园采了一堆花来?放在她的殿中,

    紫宸殿的宫人见了齐齐变色,

    但她看见了却没有斥责。

    灼钰就很开?心。

    邓漪捂着额头叹气:“侍衣这样不合规矩,陛下不说你,

    是?因为之前有个人也算了,侍衣如果真想哄陛下高兴,

    不妨和臣学着沏茶吧。”

    灼钰:“好。”

    少年又开始主动学着煮茶,

    他本来?什么都不会,在她身边以来?,却学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从?前低贱如泥的人,

    本该跪在雪地?里无人理睬,如今却穿着华服在宫殿里行走,

    甚至被允许在她忙碌时给她奉茶。

    她见了,颇有些意?外。

    她赞赏地?朝他笑笑,

    灼钰就很开?心。

    眼?前的少年是?一副驯服顺从?的样子,越是?一张白纸,越是?容易被捏成适合宫廷的样子,

    而不是?那样格格不入、锋芒毕露,

    周围的人也不会说提什么反对的意?见。

    姜青姝有时看着他,会想起阿奚。

    当初阿奚陪她的时候,

    所惹的非议极多,

    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秋月向昌都不太喜欢他,邓漪也说他太会招惹麻烦,

    有他在,宫人天天都战战兢兢,就怕他又带她干什么坏事。

    灼钰很合他们心意?。

    因为灼钰受过不公,姿态卑微。

    如果,阿奚长久留在宫中选择妥协,当他不再受到?指责,就成了现在的灼钰。

    同样的喜欢,阿奚的眼?睛里还有江河湖海、自由和侠义,灼钰的眼?睛里却只有她。

    姜青姝喝完了他奉的茶,说:“很好喝。”

    灼钰一愣,随后兴奋地?抱着托盘,咧开?嘴朝她笑起来?,唇红齿白,明澈鲜活,还透着一股天真的憨意?。

    “我再去倒一杯。”

    少年飞快地?跑没了影。

    他听话,温顺,像一只乖乖依附于她的金丝雀、菟丝花。

    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当姜姜身边的菟丝花。

    姜青姝批奏折,逐渐允许他在一边倒茶研墨,并没有像提防其他侍君那样提防他。

    从?前总是?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大臣,好像突然也不出?现了,灼钰听到?她和其他臣子提及,有一个似乎是?被派到?地?方去了。

    “裴朔此番去山南东道巡察,如果事情有变,则可能关乎到?兰君的父亲。”郑宽这样说。

    垂睫研墨的灼钰一顿,悄悄抬头?,看到?女帝神色未变,只是?继续提笔写?着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边写?边道:“燕博易是?个能臣,但若经不起查,该换人时朕也只会秉公执法。但朕派裴朔去,势必引起他们警惕提防,朕这几日召幸燕荀,也是?让他打消疑虑。”

    麻痹对方,让对方觉得皇帝是?偏向自己的。

    不过她这一番宠幸燕荀的行为,委实让有些看不透局势的人着急起来?,听说赵澄最近有些针对燕荀,也多亏有个更惹眼?的燕荀做靶子,倒是?没什么人先针对灼钰。

    郑宽笑道:“陛下圣明,臣最近让户部倪侍郎查了山南东道那边上报京城的条目,的确看不出?什么纰漏,甚至过于完美,如若这其中真有猫腻,陛下不处置则后患不小。”

    郑宽这样说着,还看了灼钰一眼?。

    灼钰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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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

    姜姜也不喜欢燕荀,那他至少是?比燕荀强的吧。

    灼钰的政略飞快增长。

    【当前灼钰政略:70】

    可惜,这样毫无打扰的日子,在皇宫里终究不会太长久。

    平北大将军段骁在京中停留了半个月,终于要启程离京了。

    但他还有顾虑。

    朝中张瑾坐大,而张瑾实在狠,连自己的伤都毫不在乎,刺杀之事对他造成的影响被收到?最低,段骁虽因此和女帝化解了嫌隙,但也影响到?了女帝和张瑾之间的信任。

    段骁临行前私见了一下女帝。

    “臣决定全力辅佐陛下,只是?臣以为此事暂不可为人知?晓,以免让他们生出?提防之心。”

    刺杀事件上,虽然找了个替死鬼,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个锅是?姜青姝背了。

    她支开?了张瑾的暗卫,所以她最可疑。

    “张瑾此人睚眦必报,如果他认定是?陛杀他,日后陛下势必会更加艰难。”

    段骁深思熟虑道:“臣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需要陛下来?替臣承担后果,此事不妨就让他知?道真相,臣马上要启程回边关,中间相隔千万里,张瑾就算此事知?道是?臣想杀他,他的手也伸不到?燕州来?。”

    段骁很感激小皇帝这样体恤他。

    但只有臣为君承担罪责,岂有君王主动为臣子背锅的?她要在京城和张瑾长期博弈,段骁一走了之,手里有兵马,根本不怕张瑾。

    段骁无妻无子,所爱离世,眼?前的少女,他是?真心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他要为她打算。

    “就让臣在临走之前,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吧,不然怎么放心。”段骁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常年从?军的粗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就像父亲在慈爱地?抚摸着女儿。

    他和先帝的女儿。

    姜青姝扬起脸,神色动容,“将军”

    段骁一扯薄唇,爽朗地?笑笑,“陛下,以后要好好保重,朝中之人不可偏信,尤其是?要小心那些虚伪傲慢的文臣,被欺负了尽管跟臣说,哪日要是?需要臣,臣就带兵去宰了他们,为陛下出?气。”

    她也笑了起来?,眸底晶莹,段骁这样慈爱温柔,让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亲了。

    她后退一步,抬起双臂,以晚辈之礼向他行礼,段骁知?道她的心意?,想拦又作罢。

    “朕也希望将军日后在千里之外,万万保重。”

    她认真地?说。

    后来?,朝中就传出?了一件大事。

    听说段大将军在离京之前,在紫宸殿内顶撞了女帝,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女帝想将其拖出?去杖责,但行刑的千牛卫无人敢动。

    甚至连千牛卫大将军梁毫,都跪下来?求情。

    当时还有一些门下省和中书?省的臣子在殿外等传召,一看这架势,也吓得纷纷进殿,跪求女帝收回成命。

    这可是?镇守边疆的段骁,当年先帝登基都靠他辅佐。

    赫赫战功,又是?老?臣。

    这可轻易打不得。

    打了边疆将士不服,生出?乱子来?可怎么办?

    据说最后女帝被那些人逼迫着,只好收回成命,只说让他罚俸一年,让他出?宫了。

    这件事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原因无人知?晓,女帝好端端的怎么和段骁闹成这样?有人想在御前打听,但当时殿内侍奉的宫人皆噤若寒蝉,不透露一个字。

    张瑾也听说了此事。

    “冲动鲁莽,不像她会做的事。”他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

    梁毫摸着脑袋嘀咕:“谁说不是?,下官也觉得蹊跷,本来?好端端的,怎么陛下就发那么大火,连手里的笔都扔了出?去。”

    “段骁呢?”

    “下官就看了一眼?,段将军当时神色也很难看,还说什么曾为先帝鞍前马后,陛下凭何杖责功臣,下官当时听到?那番话,也被吓了一跳。”

    梁毫说到?这里,还不忘邀功地?补了句:“还好下官当时悄悄让人拖延,慢些去取廷杖来?,拖到?陛下肯妥协为止,才没让这事失控下官看,这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

    但张瑾不信。

    张瑾不信她会这么冲动鲁莽,她一贯能忍,哪怕段骁对她不敬,按照她事后翻脸笑里藏刀的作风,若不能直接将对方一击毙命,都不会打草惊蛇。

    只怕是?一场作秀。

    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吧。

    那一剑,如火烧正烈时的一盆冷水,张瑾深深记得她的无情,不管她再闹出?什么,他都不会那么轻信了。

    就当放过他自己。

    他照例上朝,照例议政,不多说一句话就要告退。

    这日,他正要走,看见了进来?奉茶的灼钰。

    那个小傻子神态乖巧,过来?时还小声唤她一声,站在议政的前堂冲着她笑的样子,让张瑾微微晃神,竟好像看到?了阿奚。

    阿奚在的时候,张瑾也是?这样站着,疏离克制。

    但那时,是?他想靠近,却碍于弟弟而无法言明。

    张瑾离开?时,神色莫名发冷,梁毫猜测他是?见到?灼钰了,一边小跑着追上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大人先前让下官不许陛下去后宫,也不许这些侍君来?求见陛下,本来?陛下这儿很清净的。但这几日,大人不是?没管着嘛,下官也不好私自拦着了,就让侍衣趁虚而入”

    张瑾脚步猛地?一顿,回身冷冷看着他。

    “你说什么?”

    梁毫一阵发懵,不知?是?哪句话失言,就看到?张大人近乎生怒般地?冷笑了一下,“趁虚而入?”

    “是?、是?下官失言这怎么能叫趁虚而入,这最多叫他白捡了便宜,大人这么安排定是?有大人的道理”

    张瑾用力握掌,黑眸沉浮,抿唇不言。

    趁虚而入。

    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灼钰趁虚而入他,而他,在今日想起阿奚的刹那,惊觉自己也是?趁虚而入。

    趁着弟弟不在,就用了些手段趁虚而入,得到?了弟弟喜欢的人。

    得不到?时,日日都想要。

    看到?弟弟和她恩爱,他何其嫉妒,于是?逐步靠近,送了坛酒而不被讨厌,就让他高兴许久。

    可那坛酒,都是?阿奚提醒他送的。

    他占的也是?阿奚的。

    现在自以为得到?了被辜负,却被梁毫这句话震得惊醒,想起一开?始,她并不属于自己。

    张瑾忽然沉默。

    “大人您怎么了”梁毫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总觉得司空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张瑾迅速转过身,“没事。”

    他能趁虚而入,那自然别人也能。

    与其说是?她假意?迎合却翻脸杀他,也许仅仅只是?他的趁虚而入并没有得逞,没有让她喜欢他。

    就是?如此。

    她根本没有喜欢他。

    是?他自作多情。

    真荒唐。

    一个天生的孤寂之人,妄图与他人一样拥有情爱,去抢,去争,以为得到?了,还未沾沾自喜,却被捅一刀。

    张瑾回到?府中,坐在卧房里试图冷静,看到?那件衣服还挂在衣架上,上面的酒渍已经干了。

    那日客栈他穿的衣服。

    那天,她就伏在他怀里颤抖,忍着他笨拙的侵犯,没有任何反抗。

    张瑾那一刻何其高兴,活了三十年,第一次与人有肌肤之亲,学会了疼惜一个女子,哪怕过程不满意?,手段不光彩,地?点也见不得人,他也还是?得到?了,把阿奚的阴影彻底摘掉,让她只属于自己。

    他抱着她,就像普通男人抱着心爱的妻子,想起掌柜说他们是?夫妻,沉溺在幻想出?的温柔乡里。

    伤口?可真疼。

    前车之鉴无数,却依然要靠受伤来?清醒。

    深夜,有人急急敲响张府大门,周管家连忙过来?叫郎主,本以为他该睡了,却发现男人衣衫完整地?坐在黑暗中,也没有点灯。

    周管家不禁愣住,“郎主您这是?”

    “什么事?”

    男人抬起冷冰冰的双眼?。

    周管家忙道:“是?之前您被行刺的幕后真凶,调查有了进展。”

    突破口?是?一个可疑的铁匠。

    据说那铁匠过城门时,包裹不小心散开?,露出?许多银两?,太过可疑,就被城门郎扣留了。

    那刺客刀剑上的标记是?刑部指认赵氏一脉武将的证据,但张瑾知?道,那标记应该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栽赃。

    同时要对付赵家和张瑾的人,希望他们能互斗起来?的,小皇帝嫌疑最大。

    张瑾亲自来?到?那铁匠铺子跟前。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刀剑,仔细放在手中端详,冷声问:“怎么回事。”

    那铁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惶恐道:“官爷明察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那天,有人拿着一个图纸过来?,让我去给一批刀剑上打造那样的计划,那人给的银子很多,小的也没想那么多就照办了就是?事后让小的远离京城”

    “图纸呢?”张瑾问。

    一边连忙有人递上,张瑾仔细审视,冷声问:“什么时间。”

    那铁匠战战兢兢道:“就是?除夕那晚”

    “让你打多少把刀?”

    “十把。”

    “来?者是?何身形装束,口?音如何?”

    “那人长得很高大魁梧,面色黝黑,眼?睛比较狭长,眉骨那有个刀疤,腰上悬着个铁牌,看着像个将军,口?音不是?京城口?音,有些像北方来?的”

    “铁牌上纹样,可还记得?”

    那铁匠犹豫了一下,迟疑道:“依、依稀记得”

    “给他拿纸笔,画出?来?。”

    张瑾在一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描纹路,很快就将图纸递过来?。

    张瑾只扫了一眼?,便猛地?闭目。

    对上了。

    这是?平北军军牌。

    按此人描述,那个前来?送图纸的人,应该段骁身边副将荀关。

    张瑾捏着图纸的手不断地?收紧,心潮乱涌,好似被滚水烫过,手背上青筋绷起。

    是?段骁,不是?她?

    是?他误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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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瑾猛地?起身,冷声道:“把他关起来?,等我下朝再来?处置。”说完,甩袖出?去。

    审完那铁匠已临到?寅时,天完全未亮,百官已在宫门外等早朝,张瑾静静站在一侧,反复想着此事。

    如果是?她想杀他,她为何要委屈自己和他在客栈做,如果不是?,又为何不跟他说,任凭他误会?

    倒不如亲自问她。

    问个清楚。

    正这样想着,却见到?几个内官快步过来?,为首的女官扬声道:“陛下今日有恙,罢朝一日,各位大人请回吧。”

    巡察使7

    她有恙。

    好端端的,

    怎么会病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受了凉?

    百官都转身朝着宫门外走,

    张瑾却站在原地,

    任凭凌晨的冷风拂动衣袂,

    身形寒峭,迟迟未动。

    邓漪远远瞥见,

    快步过?来笑道:“司空一直不走,可是还?有什么事?”

    张瑾问:“陛下何处有恙?”

    邓漪低声答:“陛下昨晚饮酒有些过?量,

    又吹了风,

    所?以今早有些头痛,司空不必担心,已经?叫太医令来瞧过?,

    太医没有大?碍,喝喝药再?歇息一日便好。”

    她又喝了酒。

    张瑾不悦沉眉,

    冷声道:“陛下饮酒,你们侍奉左右,

    不会劝着些?”

    邓漪一愣,被指责得颇有些紧张,迟疑着道:“陛下心情不好,

    执意如?此?下官便是有心劝谏也不得法”

    “因为段将军?”

    邓漪一愣,

    却抿紧唇不,眼神有些躲闪,

    张瑾又冷声道:“陛下年纪尚轻,

    冲动亦是常事,

    既是如?此?,尔等更不该送酒到?御前?。”

    邓漪见他有发难的架势,

    委实觉得冤,忙解释道:“便是陛下亲自吩咐,下官也不敢冒着风险如?此?,陛下饮的酒是暖阁里存放的那坛,司空难道忘了,那酒是您送的。”

    张瑾微怔,瞬间陷入沉默。

    是他送她的桂花酒醑,她搬出来喝了。

    张瑾一时不清是什么滋味,竟有些乱了,沉默许久,才姑且又问了一句:

    “那么多陛下都喝了?”

    邓漪摇头,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敢。

    “!”

    “陛下她以后?都不想喝了,喝不完的让宫人们都拿出去倒了”

    “”

    张瑾又无声捏紧手掌。

    邓漪等了一刻,见他不再?问询什么,便转身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清冷平静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漠,却轻得出奇,像是竭力在克制什么。

    “你去通禀,臣担忧陛下龙体,求见陛下。”

    邓漪一惊回头,想既然天子?有恙,此?刻朝臣哪里方便求见,他过?两?个时辰再?来也好,但一想到?这张司空和女帝之间邓漪犹豫了一番,只好低头行了一礼:“大?人稍等,下官这便去向陛下通禀。”‘

    在邓漪去通报的时间里,张瑾站在殿外,望着眼前?巍峨肃穆的宫殿,有些出神。

    先?前?被戏弄的阴影太深,加上下场凄惨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以致于他一边想要,一边又忌惮警惕,唯恐在极致的欢愉之中被火烧身,将杀自己的刀递到?她手中。

    所?以一发生这样的事,他就下意识应激一般,将她支开暗卫的行为联想到?刺客身上。

    多年来对帝王心术领教得太彻底,所?以,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判断。

    可若是错了呢?

    张瑾一生从来无错,高傲自负,也自恃有目中无人的能力。

    可万一真错了呢?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全部的理直气壮都会崩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家,第一次为别?的男人盛装打扮,跑到?集市里去见他,甚至被他牵着手,带去了那么简陋的酒楼。

    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委屈,却愿意强忍着不喜欢,将自己交给他。

    就算假装不高兴,那也只是要他哄一哄,她把酒泼到?他身上,那也是在与?他开玩笑。

    哪怕他没有许诺她什么,她也依然没有翻脸就走,喜欢的姑娘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是张瑾连想起来都会受宠若惊的事,要知道从前?的小皇帝排斥他,哪怕不小心跌在他怀里,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他却因为刺杀冤枉了她。

    如?果如?果真的是误会,张瑾单单想想,就会立刻歉疚起来,他甚至开始厌恶起自己骨子?里的机关算尽,以致于发生什么,都下意识先?从利益权利上考虑。

    而忽略了真心。

    “司空,陛下让您进去。”

    邓漪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知会了他一声。

    张瑾踏上台阶,宽松的紫色官袍被夜风吹得鼓起,两?侧宫人推开殿门,他抬脚进去。

    她没有更衣,穿着寝衣歇在后?堂的暖阁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瑾的衣袍上还?带着霜露的寒意,来到?帷帐外一丈,就停了下来,看到?宫女将一碗熬煮好的药汁端进去,珠帘被掀起,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

    她的身影若有若无。

    是半靠着坐在床头,乌发披散着,很安静。

    姜青姝不穿朝服的样子?总是少些威严,多些这个年纪的孱软,越是看到?这样的她,张瑾越是不知如?何自处。

    还?是她先?开口,“邓漪,张卿担心朕,现在看到?了,可还?有什么要跟朕的。”

    她的语调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波动。

    张瑾没有话。

    她等了一会儿,闭眼养神,嗓音低弱了下去,“没事的话,爱卿就退下吧,朕还?要小睡一会。”

    她摆了摆手,周围的宫人都要退出去,但张瑾还?是迟迟未动。

    张瑾看着她半透出来的影子?,袖中的手掌捏得很紧,好像在挣扎抵抗什么。

    他现在应该点什么。

    《左传》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读过?书的小孩都知道这样的道理,可这对于此?生只对先?帝低过?头的张瑾来,低头就意味着折辱,就意味着舍弃他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自尊,比要他的命都困难。

    他不是个会低头的人,没有谁能让他低头。

    可是他又无比清楚,他如?果不做些什么,也许她就真的不会再?理他了。

    张瑾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攥到?最紧,紧到?发疼,脸色紧紧绷着,心脏好像被滚水煮着,煎熬无比。

    沉默许久,他不等自己熬出那句“对不起”,先?一步上前?,掀开帘子?,来到?她身边。

    她愣了一下抬眼,对上男人黑沉慑人的眸子?。

    “卿这是干什么?”

    她轻微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瑾缓缓在龙榻边坐下,看着她有些素白的脸,想些什么。

    【司空张瑾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女帝,得知女帝有恙,忍不住去见她,并觉得自己应该向她道歉,却迟迟不出口。】

    他试图以其他言行来替代那句“对不起”,可却发现,自己活到?这个岁数,除了权谋算计,别?的竟都不会。

    他甚至连怎么哄姑娘都不知道。

    烛火黯淡,暖阁幽寂。

    窗外小雨阑珊,万叶沙沙,暖阁角落的描金炉龛冒出宁神香气,涌入肺腑,让心神停住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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