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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段骁复又垂眼。

    方才那一瞬间,

    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是?先帝,而他则是?仍然年少的将军,

    数次得?胜还朝,每次在紫宸殿内见她,

    她都笑着说:“段卿不必和朕这么拘礼。”

    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她了。

    段骁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灵秀的脸,眉眼间颇有几分像先帝,

    还有几分像她的父亲,

    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对于这个新帝到底是?怎样的人,是?否如?她母亲一样能明辨忠奸、有魄力整治超纲,

    段骁并不清楚,

    只?记得?她还小的时?候,

    生得?粉雕玉琢,先帝也疼爱极了她,

    时?常把她抱在怀里。

    段骁那时?还酸溜溜地说:“你别太过娇惯了皇太女。”

    先帝说:“朕生到第七个,才终于得?了天定血脉,青姝又是?朕和他的孩子,朕多疼些又有何妨,爱卿连孩子醋都吃?”

    段骁倒不是?吃小皇女的醋,他是?纯粹酸小皇女的爹,同?样都是?陪她一起长大?、辅佐她登基的青梅竹马,也同?样上奏请求放弃仕途厮守一生,那个人就能进宫生孩子,段骁却得?一年见一次皇帝。

    后来,连吃醋都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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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时?回京都成了奢侈。

    唯一更幸运的是?,段骁在边关?活得?好好的,倒是?那人,本来身体康健,进宫后却频频浑身乏力困倦多眠,原本先帝想在他生下皇女后册他为?君后,最终却也只?是?变成了追封。

    他死后,为?了给女儿铺路,先帝才采取更加狠绝冷酷的手?段,连宠爱过的侍君都照杀不误,又亲自?从掖廷挑选出?了张瑾,用以对抗世族势力。

    “谢陛下。”

    段骁收回思绪,缓缓起身。

    姜青姝仔细看了看段骁的数据。

    【姓名?:段骁,身份:平北大?将军】

    【年龄:48】

    【武力:95】

    【政略:61】

    【军事:100】

    【野心:20】

    【声望:90】

    【影响力:9920】

    【忠诚:45】

    【爱情:0】

    【特质:军事天才】

    这是?母皇当年的左膀右臂,数据果?然很厉害,姜青姝之前稍微打听过,母皇很是?信任这位段将军,常以朋友处之,段骁战功卓著,她自?然也要以晚辈之礼好好对待。

    姜青姝笑道:“将军这些年戍守边疆,实在是?辛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定要多住一段时?日。朕已提前命人修缮好将军府,不知将军住得?可还习惯?”

    段骁拱手?拜道:“承蒙陛下抬爱,臣行军之人,本不拘泥于吃穿用度,何须陛下如?此照顾。”

    “段将军生活简朴,有将军在,是?朕和大?昭之幸。”

    “陛下谬赞。”

    “邓漪。”姜青姝看向一侧,吩咐道:“朕听说,母皇当年总是?给段将军赏赐一些红菜薹和南方贡柑,将军喜欢吃这个,那便再送一些去将军府。此外,朕已决意册将军辅国大?将军,封邢国公,享一千五百户。”

    “谢陛下。”

    段骁微微抿唇,再次下拜。

    姜青姝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总觉得?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消沉,说了一会儿话?,也赐了一些东西,忠诚也不见涨,并不是?那么好收买。

    说起来,她提前想了解段骁的秉性,曾向不同?人询问。

    秋月说他是?个正直刚毅之人,对外公事公办,不那么好亲近,实际上私底下和先帝相处又是?另一番轻松的模样;而张瑾,对段骁的评价却是?此人并不忠君,他所?忠之人只?是?先帝,现在目中无主且手?握兵权,是?隐患之一。

    说白了,就是?重情重义,但不是?那么容易信任别人,新旧主更替,新帝往往还会率先打压先帝所?培植的势力,段骁只?怕也认为?她迟早会打压他,不会对她交付什么信任。

    段骁不是?看中权势地位那些虚荣的人,她不管以天子之身对他多礼遇,他都并不在乎。

    此外,这个段骁因为?是?先帝的人,似乎不太看得?起张瑾,实时?里他看到张瑾却不假辞色,只?怕是?有些好戏看了。

    姜青姝倒也不急。

    她又与段骁说了一些关?心的话?,便让他退下,等他离开之后,她又对邓漪道:“快到晚膳时?间了,再叫赵德元将军入宫与朕一同?用膳罢,待赵将军出?宫后,你便去景合宫叫贵君来侍寝。”

    很快就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在麟德殿举办,加上庆祝战功的性质,甚至比天子寿诞更为?奢侈气?派,文武百官、宗室贵族无一缺席,姜青姝穿着繁重的帝王冕服坐在上首,与群臣共饮。

    因为?中宫空悬,按照位份,座位离女帝最近的是?贵君赵澄。

    赵澄自?是?好好准备了一番,世人大?多数只?知道他那饱负盛名?的堂兄,珠玉在前,他自?然要加倍表现,也要弥补上次被禁足丢的颜面?,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向家族表明自?己的用处。

    日后如?果?时?机充足,家族还欲扶他登上君后之位。

    他得?为?自?己造势。

    于是?宫宴之上,他就频频主动找姜青姝说话?,姜青姝朝他笑着,很是?配合他的主动。

    赵德成坐在下方,看着儿子和女帝互动,很是?满意,笑得?也是?愉快。

    相比之下,赵德元就没有那么高兴。

    赵德元是?君后之父,他此番失去了儿子和尚未出?世的孙儿,虽然可以因此得?到天子的愧疚,赵家也有了一个贵君作为?补偿,但这对赵德元来说,稚嫩鲁莽的赵澄,自?然远不及沉稳善谋的亲生儿子。

    他宁可三郎还活着。

    赵澄也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他长兄赵德成的儿子,发生变故时?,是?兄长在三郎身边,眼睁睁看着三郎出?事。

    赵德元的心情很矛盾,从家族考虑,他自?是?希望女帝会满意赵澄,以此维持赵家受到的宠信,从私心上来说,又认为?如?果?女帝宠爱赵澄,则是?早早忘了三郎。

    宫宴散去后,赵德元起身离开,邓漪看出?赵将军并没有那么欣喜,按照天子事先的吩咐,主动送他出?宫门。

    一路上她多次套近乎,等差不多了,才关?切地问:“将军可有什么心事?”

    赵德元斟酌道:“只?是?忽然觉得?世事无常,难免感怀。”

    “将军可是?想起了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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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元只?是?叹了一声。

    邓漪左右环顾,走近了压低声音,悄悄道:“实不相瞒将军,陛下又何尝不是?,今日早上还与下官提了君后,至今想起也甚为?伤感。陛下原是?想来年春天再小选后宫,但十?月之时?,赵德成将军便屡次上奏,陛下到底是?想弥补赵家,这才早早让贵君进宫。”说着,邓漪又状似无意道:“好在贵君侍奉陛下也很好,陛下想着,将军行军劳苦,回来后看到心里会好受些,毕竟赵德成将军那边今日瞧着,很是?高兴。”

    赵德元心情复杂,他兄长自?是?高兴,毕竟那是?他亲儿子,随即又联想到三郎刚去世,兄长就利用陛下的愧疚塞他的儿子进宫,以填补三郎的位置,难免有些不满。

    邓漪小心说了这几句,见赵德成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便立刻止住了话?头,点到即止。

    再回到宫宴上说,漠北来的使臣一直在暗暗观察这个大?昭女帝,他们原先不是?很重视这个小皇帝,因为?人头事件稍微生出?一些警惕心,现在心情又放松了一点。

    因为?小皇帝一直和身边的贵君说笑,很沉浸地在吃吃喝喝欣赏歌舞,看着不太成熟稳重,也没什么心机。

    而且她还频频把桌上的一些吃食,赐给下面?坐的张司空。

    使臣心道:小皇帝果?然还是?凡事要仰仗张司空,明面?上是?她在逐渐掌权,实际上主要能决定一切的人还是?张司空。

    他们暗暗决定,如?果?想趁这次谈判谋取利益,果?然还是?要找机会打通司空这条路。

    但是?对方看着并不好亲近。

    使臣早早听说了大?昭朝堂的党争,知道女帝身边的贵君是?赵家人,赵张两党关?系不太好,便趁着贵君在与女帝说话?,有意大?声道:“久闻帝后情深,君后才绝天下,人如?谪仙,臣多年前便听闻,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却与传言中似乎有些不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

    赵澄的脸黑了。

    刑部尚书汤桓倒是?有点幸灾乐祸,率先道:“你们认错了,这位是?陛下的赵贵那使臣讪讪起身告罪,一副对大?昭后宫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裴朔正在饮酒,闻言差点喷出?来,憋着笑意用袖子擦拭嘴角,看破不说破。

    张瑾端坐着,看着这拙劣的计俩,神色一片平静。

    坐在席中的霍凌,陡然听闻那使臣这样说,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无声攥紧了手?指,神色有些不悦。

    他咬牙说:“他配和殿下比吗。”

    他身边坐着的霍元瑶连忙提醒:“阿兄慎言!这里是?宫宴,当心被有心人听到。”

    霍凌仰起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霍元瑶知道他酒量不好,大?概还是?因为?这句话?生气?了,便压低声音开解道:“这么大?的事,那使臣怎会真的不知?只?怕是?故意这样说,想趁机博得?某些人的好感。”

    霍凌抿紧唇,俊秀的脸透着冷,盯着酒杯不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霍元瑶心念百转,又抬头观察了一下女帝的神色,发现陛下什么都没说,连使臣这样的态度都不计较,不像陛下往日作风。

    这其中,或许有门道。

    而侍君们坐着的席位上,崔弈若有所?思,其他侍君倒是?有人嫉妒赵澄的待遇,有人只?想着让陛下多看自?己几眼,还有人在轻声闲聊。

    “我看陛下不见得?多喜欢赵澄,他无非是?仗着家族有军功,才得?意到这时?。”

    “你说,赵家军功这么大?,将来的君后之位会不会也是?他的?”

    “怕就怕这个,赵澄这种性子跋扈的,改日要是?做了君后,你我的日子还好过?”

    “我看也未必,陛下要立他早就立了,何须等到现在,赵家手?里握着兵马,陛下无非是?忌惮。”

    “要是?郑仆射的郎君能入宫,只?怕就是?另一个光景了。”

    灼钰刚刚解了禁足,坐在最末处,无人搭理。

    少年垂着睫,静静听着那些人低声闲聊,一些有关?朝政的事,他在此前从来没有了解过,只?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之前她为?什么会因为?他冲撞赵澄而生气?。

    他好像差点坏了她的事。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灼钰悄悄望着女帝,眸底涌动着破碎的光,像一只?失落可怜的流浪狗。

    他没有发现,他父亲在看他。

    郑宽每次看到他都是?一副脏兮兮、战战兢兢的样子,现在看他改头换面?坐在那,漂亮得?像他母亲,郑宽差点没认出?来。

    这个最见不得?光的儿子,竟然被陛下接受了,这痴儿只?会不停地给陛下添乱,至于陛下为?什么看似禁足他、实则是?在护着他,或许也是?在照顾郑家。

    郑宽在心里更加感激天子,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要做出?些安排,至少不能给陛下添乱子。”

    宫宴散去后,大?臣们和宗室贵族的车驾就停留在宫门外,一群酒酣饭饱的大?臣们成群结队、陆陆续续出?来,各自?打道回府。

    张瑾的车驾也停在门口。

    漠北使臣刻意留意了一下张司空,打算趁出?宫就拦住他,与他商谈一些条件,于是?一看到张瑾出?来,就连忙假借酒意过去套近乎。

    “在下见过司空大?人,久闻不如?一见”

    张瑾并不想跟这人浪费时?间。

    他淡淡颔首,示意身后跟着的侍从应付这人,兀自?走到自?己车驾边,打算掀袍上车。

    那使臣又小跑着追了上来,一路喊着“司空留步”,又殷勤笑着说:“大?人此刻可否有用,在下有一桩事想与大?人聊聊,包管大?人会感兴趣。”

    张瑾动作顿住。

    不是?因为?这使臣的话?,而是?因为?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了车内的人小皇帝已经换了身常服,正托腮望着他,笑意盈盈。

    见他上车,她抬起手?,朝他悄悄比了个“嘘”的手?势。

    张瑾:“”

    她什么时?候遛进来的?!

    梧桐半死3

    张瑾沉默了。

    身边的使臣还在喋喋不休,

    张瑾掀帘的手就这么顿住,眯着眸子打量她,少女支着下巴,

    笑容无比灿烂,

    一脸“我今天就霸占你的马车了,

    你能拿我怎么样啊”的表情。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看这样子,只?怕是等他有一会儿了。

    宫宴快散时,

    她借着酒意?先行?退场,随后众臣才散,

    想必就是那时,

    她已经换好衣服偷偷钻进他的马车了。

    这又是在闹什么?

    张瑾稍稍仔细一想,立刻就能反应过来她的意?图,今日她行?事反常,

    屡屡在宫宴上对他表示关切,以致于那使臣竟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当众奚落赵澄。

    她怕是料到这使臣要来找他。

    张瑾的停顿也不过只?有短短几秒,他何?其聪慧,

    立刻平静地垂睫,假装车内什么都没?有,掀帘进去。

    她仰头望着他,

    立刻地往边上挪了挪,

    腾出?个?位置来。

    张瑾坐下。

    “哎,张大人您请留步,

    不知可否详谈”

    那使臣还欲拦他,

    就听到张瑾冷淡的声音,

    “我饮酒头晕,多有不便,

    还是请回?吧。”

    他话音一落,袖子就被扯了一下。

    身边挤着他坐的少女拽着他的袖子,眸子明亮地望着他,悄悄指了指外?面,又用力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答应人家。

    张瑾:“”

    她是想用他挖坑。

    事后若是过河拆桥、倒打一耙,说他勾结别国意?欲叛国,他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瑾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权臣,但这不代表他毫无底线,人在其位,也曾做过不少惠民之事,除却挡路的政敌,他从不屑于做损人不利己之事,更绝不会卖国。

    和这个?使臣搭上桥,并不算什么好?事,或者?说,以大昭国力,也不至于一定非缺这点好?处不可。

    还是先回?府,顺便知会梁毫来张府接她,把她带回?宫去。

    张瑾想抽回?袖子。

    扯了扯,没?扯动。

    她用力拽着不放,还顺势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近距离地望着他。

    “爱卿配合一下。”她悄悄在他耳边说,说完,还故意?吹了口气,将他鬓边垂落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张瑾:“”

    张瑾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知道她又是在跟小孩儿一样找他耍赖,沉默许久,还是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开口道:“此地人多眼杂,若有什么话,去我府中详谈。”

    那使臣没?想到对方态度又忽然改变,登时大喜,连连应了,心里暗道:终于能找到机会了,看来这位传言中很?难接近的张司空,也是有所贪念、能被利益收买之人,只?要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徐徐往前行?驶。

    拐过主街,人流逐渐稀少,张瑾终于开口道:“陛下又私自出?宫,既为人君,便不要如此肆意?妄为。”

    姜青姝无所谓他怎么数落自己,反正他现在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她将手肘架在他肩上,挨着他懒洋洋地笑:“朕这也是信得过爱卿,若是换了别人,朕还不敢这样乱来。反正爱卿府上朕都去过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陛下想让臣和漠北使臣谈什么?”

    “先看看他想谈什么,议和之事,他们想献上金银器及战马一万匹,朕倒是不稀罕金银兽皮这些,对那些马很?感兴趣。”

    姜青姝前段时间?认真研究了一下战报。

    因为同样都是打仗,这一次的消耗和她以前玩游戏时相比,这次明显要多很?多,就算国库最近还比较充裕,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次战事虽告捷,但取胜的一方面原因是她派的兵力够足,毕竟是登基以来的第一场战事,外?加藩镇造反,如果不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国家必然进入长久内耗,还会引起?其他乱子。是以,她调用的大军足有二十?多万人,但通过伤亡比例,也稍微能看出?骑兵的作战力还不够强。

    骑兵的战力和什么挂钩?

    战术、装备、马匹。

    姜青姝虽不是历史专业,但也对马的重要性有所了解,中原马匹大多数体型瘦弱、耐力差、不耐热受寒、不擅长期作战,反之,西域漠北等?地马匹体格健壮,耐力和速度皆为上乘,那边的游牧民族骑兵便格外?勇猛善战。

    平北军时常劫掠对方边境,偶尔能缴获一些战马,供给精锐部队使用,加上经验更足的原因,所以同样是一起?作战,平北军这一次的伤亡就少很?多。

    她又查了查本?朝的战马数量,只?能说在及格线,并且质量普遍不行?。

    她说:“朕相信爱卿是聪明人,稍后就看你发挥了,如有必要,可以适当答应他们的条件,总之先看看他们的筹码。”

    张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陛下提前准备多久了?”

    她绝不是今日临时起?意?。

    姜青姝假装没?听见,自顾自道:“爱卿方才应允了他们,那就说明是答应朕了。”

    “陛下稍后怎么避开他们?”

    “朕有准备。”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面纱,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你看我聪明吧”的表情,认真道:“稍后朕就扮成你的奉茶侍女,就算他们有所怀疑,谁又能想得到皇帝会出?现在爱卿府上,这也太荒唐了。”

    张瑾:“”

    你也知道你很?荒唐啊。

    张瑾闭了闭眼睛,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再有这样的举动,臣也不会再配合了。”

    “好?。”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说完,她还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

    空气安静了片刻,许久,张瑾克制隐忍的嗓音才响起?。

    “陛下。”

    “嗯?”

    “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姜青姝扬了一下眉梢,心想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现在倒不许她碰了。她收回?手来,端正坐好?,张瑾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在远离,稍稍偏头,看到她困倦的侧颜。

    她抬手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说:“明日无早朝,朕今晚就不回?宫了,就在卿府上借宿一夜吧,之前阿奚住的房间?空下来了吧?朕想住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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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瑾:“”

    【司空张瑾忠诚度1】

    马车很?快抵达张府,姜青姝率先掀帘跳下了车,驾车的马夫这才发现车上多了个?少女,简直目瞪口呆,又看向自家郎主。

    后者?神色平淡,负手踏入了府门。

    姜青姝没?学过侍女礼仪,但每日见着那些宫女,少说也能模仿个?八分来,走?路时微微垂眼望着地面,稍稍滞后张瑾两步,那使臣前来时,看到她时也未曾起?疑。

    倒是周管家,眼见郎主带了个?女子回?来,正觉得疑惑,这身形越看越眼熟,一下子惊觉这是何?人,同样也是目瞪口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这这皇帝怎么又来了?

    以前这皇帝次次都是奔着小郎君来,现在小郎君早就走?了,那她怎么还

    周管家下意?识联想到那日早上发现的郎主弄脏的贴身衣物,前一日郎主一直在宫里,回?来时似乎也有些怪异,他瞬间?心脏砰砰跳,又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低骂道“莫乱想!莫乱想!”,定了定神,连忙走?了。

    另一边,张瑾和使臣进了书房,姜青姝沏好?两盏茶,小步挪过去,一一给他们呈上。

    烛火摇晃,映在三人的脸庞上。

    她听到那使臣殷勤道:“听闻司空才而立之年,如此年轻便位列相位,已是极为少见,如今您又位列三公,简直是前无古人。在下久闻大人之名,今日有幸与大人秉烛夜谈,当真是在下的福分。”

    真是会拍马屁。

    张瑾神色冷淡,对这些恭维毫无反应,只?道:“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那使臣忙道:“此番前来,实是有个?不错的买卖,想与大人商量。”

    他详细地说了一番,姜青姝抱着托盘退到角落里站着,也一字不落地听着。

    果然跟马有些关系。

    漠北此番意?欲休战,要献上一万匹马来大昭,看似充满诚意?,实际上他们打的是另一个?主意?如果能趁此机会买通大昭朝廷内的一些权贵,与之暗中交易,则是好?处多多。

    漠北的战马虽好?,但到底气候极端,土地贫瘠,缺少粮食,装备上也供给不足。一匹好?马千金难求,而以大昭地大物博、金银之多,如果他们能用少量战马换取更多的粮食装备,那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河朔三镇靠近边关,且财政粮食早已自给自足,不必需要朝廷拨款,自然朝廷也很?难管到,曹裕之前就是这么和他们合作的。

    如今曹裕被诛,三镇军防事暂时落在左卫大将军闻瑞手里,若稍加打听,就知道大昭朝廷党争异常激烈,闻瑞明显就是张瑾一党的人,以张瑾马首是瞻。

    这买卖完全可以继续。

    “在下事先得知,如今贵国兵权,除却边境的平北、镇西二军,统领折冲府兵力的武将部分皆以大人马首是瞻,其次便是赵柱国一家。”

    那使臣微笑着道:“政事上,天?下无人能与大人比肩,然而兵力上,几方互相水火不容,大人之势尚未完全压倒赵家和平北镇西军,想必大人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吧”

    姜青姝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这使臣没?有说的太明显,但画外?音已经昭然若揭。

    他在替张瑾考虑篡位称帝的事。

    张瑾作为文臣,已然是登峰造极,但是拿笔如何?比得过拿刀剑,真正令当权者?忌惮的,是兵权。

    如果张瑾想篡位称帝,一旦这些手中握有兵权的武将不服,就会立刻反他,而他掌握的兵马虽可以对抗,终究内忧外?患不止,不够稳妥。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解决掉这些人,将全国大多数兵权握在自己手中。

    那时,帝位于他,就如同探囊取物。

    与人谈判,自然是抛出?最诱人的筹码,一个?人若没?有野心,自然不会爬到像张瑾这么高的位置上,而若有野心,在已经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情况下,又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成为主宰江山的帝王?

    张瑾会心动吗?

    如果她是他,她会心动。

    姜青姝抱紧怀里的托盘,目光落在男人被烛火照着的背影上,心底却冒着一股寒意?。

    张瑾的坐姿端正挺直,白玉般的手指正托着茶盏,听闻那使臣的话,手却依然平稳如常,慢慢呷了一口茶水。

    他微微蹙眉。

    一是因为,这小皇帝沏茶的功夫的确是不怎么样,一看就是头一回?做;二是因为这使臣说的话,的确如他所料,句句带着谋反的暗示。

    她也听到了。

    张瑾并不想让她听到这样的话,君臣猜忌在所难免,但不能随便挑到明面上来说,如果不是她抱着他的胳膊耍赖,他也不至于松动,答应她这么荒唐的事。

    这使臣说的对,他若有称帝的野心,他还要筹谋更多。

    可惜。

    他不想。

    张瑾没?有主动称帝之心,说到底,觉得无趣罢了,帝王将相,有何?区别?他历经两代帝王,又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什么令他渴求的东西?

    没?有。

    走?上这充满尸骸的权势之路,从一开始就是被迫为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今,不过是一次次被推着往前,因为不进则退,不退则死。

    他被先帝选中,若不铲除阻碍,死在牢狱里的人就是他;先帝欲在驾崩前杀他,他若不抗旨,便化?为了一具枯骨;小皇帝登基后,他若不一举杀掉上任中书令再将她软禁,那么王谢赵等?家族势必乘势而上,反过来压制他。

    现在再进一步,就是帝位。

    没?有必须将他推上帝位的理由,他皆不会迈出?那一步,这也是他答应过阿奚的,无论怎样弄权为政,都不要成为初心里最厌恶的那类人。

    乱臣贼子,孤家寡人。

    梧桐半死4

    张瑾对帝位并没什么渴求,

    但眼下,他还记得她?说过,让他见机行事,

    多套些话来。

    他便保持沉默。

    既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

    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那使臣见他没有立刻拒绝,

    那就是有所心动了,立刻趁热打铁道:“大人放心,

    此事稳妥,

    我们已?经计划周密,加上大人在朝中之?势,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纰漏。”

    “哦?”张瑾抬眼,

    淡淡问:“说来听听。”

    那人道:“我们原是要献给贵国一万匹马,此番入京带了五百匹马来,

    先给大昭皇帝过目。然而?除了这?五百匹马,我们另有二十?匹马,

    走的其他路入京,至今无人察觉,也算是向大人表明我们的能力。大人若有意,

    可与我同去马坊过目,

    如若大人看中了哪些,我们便赠予大人哪些,

    后面再送来的马匹过河朔时,

    便可暗中交易。”

    张瑾皱眉,

    “出入京城盘查严格,你们是如何送进来的?”

    那使臣笑了笑,

    只说:“在下敢与大人谋算,自是有些不可说的门道,就看大人是否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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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并不担心张司空事后会反悔,因为他们对张瑾和?女帝看似和?谐、实?际恶劣的关系充满了信心,认为只要还有小皇帝和?其他人在虎视眈眈,张瑾一旦行差踏错,可能会招来很多麻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是他们不知道,女帝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边上听。

    姜青姝暗暗思?考:进出京城,往来人员和?货物都会严格登记,这?使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送二十?匹马入京,首先就说明他们在京城还有可用之?人,可能是商贩暗中伪装,也可能是有些官员被买通,比如城门郎或京兆尹什?么?的。

    张瑾既然当着?她?的面问了对方,这?事他应该也不知道。

    姜青姝对张瑾事事不放心,唯独放心他行事的分寸,如果什?么?利都想图,存在一时侥幸心理,那就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张瑾能久居不败之?地,本身就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一般情况下,他还是很遵纪守法的。

    对方又问:“大人考虑得如何?”

    张瑾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若有空,自当亲自去马坊一见,如果稳妥,此事便可成交。”

    对方心里一喜,笑道:“果然我没有看错,大人是个?明白人!如今闻瑞将军人在朔三镇,那里离边关近,方便货物来往流通,若能得好马,战力势必如虎添翼,往后大人手中筹码又将多一分。”

    张瑾听他如此说,也只是含笑不言。

    相当于是默认了。

    不管有没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此刻也只是依照她?的意思?与人斡旋而?已?,虽然在一边的姜青姝眼里,这?简直是一出彻头彻尾的谋反商议。

    真?可恶。

    她?暗暗磨了一下后牙槽。

    见目的达成,那使臣便起身,抬起手朝张瑾拱了拱手,微笑道:“如此,那明日申时,不知大人可否有空一见?”

    张瑾:“可。”

    “届时请大人两日后手持此信物去城南通济坊,自会有人带大人绕隐蔽小路马坊。”

    使臣手中拿出一个?雕刻奇怪图腾的铁制小牌,双手递给他,张瑾抬手收下,那使臣便又寒暄恭维几句,告辞离开了。

    等那人一离开,张瑾手中便一空,手中的铁牌被她?夺了去。

    她?顺势坐在他方才喝茶的桌案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掂着?铁牌,正反打量着?,笑容淡淡,语带嘲讽:“还好今日朕留了心,否则怎有这?般收获?他们鼓动卿反朕,趁机牟利事小,一旦大昭进入内乱,只怕他们的可乘之?机更多。”

    张瑾看向她?光下泛暖的侧颜,道:“臣自是没有此心。”

    “是吗?”

    她?改为双手撑着?桌面,扬起睫,脑袋后仰,唇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来,“爱卿方才与人商议、有些心动的样子,认真?得简直不像演的。”

    张瑾转身回视着?她?明亮清澈的眸子,淡淡说:“陛下说笑了,既然陛下有所托,臣自然不能引起对方怀疑,陛下是信不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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