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比如?五日前。邓漪亲自走了一趟裴府,发现?陛下送给裴大人的宅子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只是令她惊奇的是,里?面竟然种满了一大片梅林。
今年梅花花期较早,这个时?节,已是开了一片,红艳艳的。
疏枝玉瘦,寒蕊濯雪。
美得令人心惊。
邓漪去?时?,正?好看见这位裴大人兴致很好地站在雪里?,对着梅林画着梅花。
他一手执笔,身影清雅,望着梅花的目光宁静而温柔。
仿佛是透过梅花,望着什么人一般。
生辰4
趁着裴朔正在吃糕点,
姜青姝支着下巴望着他,缓缓道:“朕记得近日无事,你此刻来?见?朕,
可是有什么事?”
裴朔笑道:“臣近日在茶楼喝茶,
无意间听说了一件事,
臣觉得很有?趣,想来?与陛下说道说道。”
“哦?”
“奏章要先过?门下省,
臣若记得不错,陛下今日处理的奏章里应有赵将军递上的折子??”
姜青姝:“的确有。”
赵德成是?弹劾郑宽。
这件事,
说起来?有?些离谱。
门下侍中郑孝近日身体越发不济,
已经向天子?递了奏章,决意在天子?诞辰之后?便告老还乡。而他的儿子?郑宽虽然已经拜相,但丝毫没有?狂妄自大,
而是?十分谨慎小心。
左右二相,最理想的状态自是?互相掣肘、保持平衡,
将矛盾隐藏于暗流之下。但相对于张瑾,郑宽显然是?弱势的那一方,
他在尚书省做事兢兢业业,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以免落了把柄在张党身上。
此外,
将相不和。
不管是?张瑾,
还是?这个新上任的郑宽,因近日北方战事已有?胜利的征兆,
为了避免军权过?重?,
他们近日的主张都很一致遣朝廷其他将领前去接任,
以遏制赵氏军权。
赵家对他们都非常不满。
这是?前情提要。
裴朔本?来?不知?是?什么矛盾,居然闹到了御前去,
直到昨日,他和好友一起在茶楼喝茶听曲儿,就听到有?人在谈论一件事。
“听说了吗?最近刚当了宰相的那位郑大人,想让他的儿子?入主中宫呢。”
“你说的荥阳郑氏一族?人家可是?大官,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
“嗐,你们问我怎么知?道?还不是?听说郑家最近派人去求签问郑家子?可有?入主中宫的机会,结果好巧不巧,这话恰好被人给听到了。”
“嘶不会吧,郑大人想送儿子?入宫?我还以为这新任君后?又会是?赵家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先君后?在今上心里如此重?要,肯定会朝局有?所影响,这谁不想来?分一杯羹啊听说这郑大人最近不是?在朝政上针对赵家了么”
“”
裴朔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听得漫不经心。
他的好友,金吾卫中郎将申超,本?就是?金吾卫将军赵玉息的亲信,闻言神色有?些怪异,压低声音冷哼道:“入主中宫?我看?是?痴心妄想。”
裴朔一合扇子?,用扇柄敲了敲桌面,示意申超噤声,继续听着。
约莫就是?郑家暗暗派仆从去相国寺求签,一心想要让其子?这一次入主中宫,那仆从言行?鲁莽,甚至说出什么“赵氏功高震主,当年因君后?才得到天子?偏信,现在君后?薨了,天子?岂还会继续给他们脸面”这样的话。
好巧不巧,淮阳大长公主来?相国寺上香。
这话就被听见?了。
公主年过?七十,每日都会按时来?上香礼佛,祈祷赵家子?孙平平安安,特别是?她那还在打仗的二儿子?,结果,正闭着眼睛默默祷告,就听到有?人一边说她最疼爱的孙儿赵玉珩死了,一边又咒他们赵家被天子?猜忌。
换成其他人,必然是?不敢在相国寺里闹事,但淮阳大长公主出身皇族,是?当今天子?的亲姑姥姥,当即勃然大怒,让人把那说话之人捆起来?。
然后?郑赵两家就结梁子?了。
赵家人觉得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君后?薨逝不足两个月,天子?对他们赵家还如此倚重?,怎么到了他郑家家奴嘴里就成了功高震主气数已尽?一个家奴能有?多少见?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必然就是?郑宽自己说的!
郑宽算什么东西?还想送子?入宫分一杯羹?做梦!
一口恶气都咽不下去的赵德成,直接写了奏章去跟女帝诉苦。
大致意思是?:“陛下您看?这个郑宽他背刺我,他居然散播谣言,说陛下您不爱我们赵家了,君后?尸骨未寒,臣和陛下之间感情深重?,他这是?在挑拨我们君臣关系啊!陛下您快来?评评理,给我们主持公道。”
姜青姝:“”
姜青姝看?到折子?时,属实是?满头问号。
而另一边,郑宽又懵又冤。
虽然他的确是?在准备安排儿子?入宫,但他没派人去相国寺啊?赵家这是?在搞什么?因为他最近的主张,实在是?没地儿发泄了就故意找他茬是?吧?
这是?诬陷!纯纯的诬陷!
有?本?事他们去惹张瑾啊!他们怎么不去?就欺负老实人是?吧?
老实人也很生气。
但,赵德成抓着郑宽不放,说的是?他“散播谣言离间君臣、扰乱朝纲,因利而图谋后?位,其心可诛”,此事极为严重?,且证人乃是?淮阳大长公主,天子?又怎么会质疑自己的长辈?
这令郑宽有?些慌张。
他很怕天子?猜忌。
将相不合十分平常,但一方若落了把柄,便是?致命。
这件事,往小了说,只是?口角之争;往大了说,便是?狼子?野心、不敬天子?。
姜青姝当时看?到奏章时,便暗道一声不妙。
郑宽确实没做错什么,旁人未必看?不出一向谨慎的郑宽是?受人构陷,但此事妙就妙在,就算是?这样,郑宽也没法自证那家仆不是?自己指使。
臣子?若表现出有?所图谋,最容易让天子?猜忌,如果郑宽想向天子?证明自己没有?这份心思,那唯一补救的办法,便是?主动放弃送子?入宫。
然而。
在姜青姝看?来?,赵家极可能是?在自导自演。
他们想让郑宽主动放弃机会,为即将入宫的赵氏子?弟铲除障碍,并?因为这件事,在帝王心中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家有?动机。
她将自己的想法,毫不避讳地告诉裴朔。
裴朔却似乎早有?预料,闻言淡哂了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若无要事,臣也不想贸然打扰,但臣思虑再三,还是?想跟陛下说说臣的看?法。”
姜青姝好奇,“裴卿觉得朕看?错了?”
裴朔颔首。
“赵氏一族虽有?理由这么做,但有?一种,最易令人忽视。”他清声道:“赵家近来?军功不断,陛下势必会给足面子?,赵氏子?弟入宫必受额外优待,此一点,便已不是?其他家族子?弟可以比拟。他们并?无必要在此时闹到御前。”
没有?必要。
姜青姝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何况陛下认为,如此计策,符合赵将军以往作风吗?”
不像。
姜青姝隐隐也觉得不对。
赵家做事一贯直白,不像是?如此沉得住气的,况且相国寺之事看?似小事,实则是?最毒辣攻心之计,意在离间君臣关系,稍有?不查,可能会断送整个郑家。
若赵玉珩还在,暗中教?赵家这么做,尚有?可能。
可如今他们未必有?这份城府。
她看?向裴朔,隐隐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你是?想提醒朕,此事另有?其人?”
裴朔颔首,起身一揖:“陛下颖达。”
“何人?”
“臣只是?揣测,但若无把握,绝不敢向陛下言明。”裴朔抬眼,俊秀的脸被照入殿中的日光切割成明暗两面,乌瞳幽暗一片,低声道:“张司空。”
张瑾。
此二字,令她眸光微跳,眼底霎时寒了一寸。
“陛下提拔郑仆射,主动收郑氏子?弟入宫,便是?为了掣肘张司空,臣听说,陛下一月前去郑府参加满月宴,也曾偶遇张司空,或许那时他便已经留心了陛下与郑仆射暗中之事。”
“郑赵相斗,若郑输赵赢,则世人皆会揣测赵氏自导自演构陷郑仆射,若陛下偏向郑仆射,则会令赵将军心生不满,认为郑仆射所言‘天子?开始忌惮赵家’并?非胡言,继而与陛下君臣离心。”
“陛下以为,这其中最为得利之人是?谁?而如此缜密高深之计,又有?谁能如此洞若观火,并?隐于幕后??”裴朔反问。
是?张瑾。
姜青姝袖中之手猛地攥紧,霍然起身。
张瑾的城府有?多深,她至今都没有?一个具象化的认识。
因为需要他厮杀、争斗、铲除异己的时候已经过?去,自她登基,他便只需要做一个万民心中一心为国的好宰相,平时装一装忠君的样子?,所推行?的政令也是?利国利民。
此人高深之处就在于,见?微知?著、防微杜渐,真正的谋划皆于细小之处着手,杀人于无形。
她提拔郑宽,他是?不满的。
但他不露声色,任由她委任郑宽,什么都不做。
她越是?因为阿奚而不怕他,越是?容易忘记,张瑾乃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年仅三十便位列三公。
连先帝都输给了他。
姜青姝感觉到一股难言的寒意。
裴朔见?她明白了,便站直身子?,望定她道:“陛下虽杀了谢安韫,但今后?之敌,只会远胜于谢安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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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前世,谢安韫最终的下场也并?不好。
他谋夺了江山,却无力?去守,最终也失了天下。
这天下最后?逐鹿的二人,是?张瑾和赵玉珩。
她闭了闭眼。
“朕知?道了,卿能前来?提醒,朕很是?感激。”
裴朔笑了笑,笑意清疏如寒潭秋月,轻声道:“无论世事如何,臣永远都会站在陛下这边,陛下是?久居宫闱的九五之尊,极难明察兼听,臣得遇陛下这般谦逊自省、擅于纳谏的主君,能有?幸成为陛下的耳目,是?臣之幸。”
这样的话,裴朔很少说。
无须多言,他与陛下之间本?就有?这样的默契。
但这话也是?真心。
刚刚重?生的裴朔,尽管决心此生择女帝为主,却也仅是?在时局下的无奈之举,他不曾做过?太?多幻想,也并?不了解这个殉国的君王。
也许她善良仁慈,却多疑无能,又或是?气量小、见?识短浅、从不虚心纳谏。
种种情况,都无法预料。
偏偏他遇到的,比他所想象的任何都要好。
那就值得。
很值得。
裴朔能感觉到,她和前世的女帝不像同一个人,他虽不知?如何解释这样的情况,但冥冥之中,就像上天安排他重?生一样,也许遇到她也是?命中注定。
注定与她一同开创盛世。
裴朔退下了。
待他离开,姜青姝又翻出赵德成所呈的那封奏疏,仔细看?了一遍,若有?所思。
张瑾这一招太?高明,或许从郑宽上任之时便已在筹谋,否则她为什么没有?从实时里看?出端倪?他不让她收郑家子?入宫,也许就是?明白她在想什么。
看?来?,郑家子?,要该舍了。
也罢。
郑家那两位郎君,也确实并?不那么理想。
她看?向邓漪,“朕记得,今日御膳房还做了皇姊爱吃的糕点,你即刻亲自去长宁公主府走一趟,把糕点送过?去。”
邓漪躬身道:“臣领旨。”
“向昌呢?”
“他在外头。”
“让他去赵府一趟,赐死那个郑家家奴,此外朕许久没见?淮阳大长公主,颇为想念,请入宫中来?叙旧罢,朕在凤宁宫等她。”
“是?。”
邓漪退下。
淮阳公主,是?赵玉珩的祖母,亦是?赵德成的母亲,了却这件事,还得由天子?亲自出面能打打感情牌。
另一边。
长宁公主亲自去了郑府。
她贵为长公主,又时常举办赏花宴,与京中命妇们来?往密切,此次收到皇妹暗中知?会,便明白该做什么。
朝堂权谋,本?就诡谲无常,对方下手根本?不给郑宽活路。
郑宽自己也明白。
尽管宁死不承认那事是?自己指使,他也已经决定上表请罪,言明自己看?管家奴不力?,奏请不再送子?入宫。
其实郑宽近日也在纠结。
原本?陛下看?中的是?三郎,但一个月前,三郎顶撞陛下,他便转而把心思放在了二郎身上,结果好巧不巧,二郎又无故染恙,重?病不起。
他只好又指望着三郎。
虽然不知?,三郎可否适应宫闱。
这日,郑宽已经做好了天子?问罪的打算,结果长宁公主来?了,郑宽从公主口中得知?陛下并?未因此而猜忌自己,心里意外之余,更?是?感动得要落泪。
他连连叹道:“是?老臣无能!是?老臣无能啊受奸人构陷,辜负陛下重?用!”
长宁笑道:“并?非郑仆射无能,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为圣明之君,绝不容人陷害忠良之臣。”
郑宽闻言,也感慨于小皇帝的明察秋毫,赵家扣着那奴仆不放,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向陛下自证清白,但陛下却能体察到这一切背后?的实情,这是?何等的眼光与智慧?
遇到这样的君主,唯有?尽忠,才是?正道。
【郑宽忠诚+20】
【当前郑宽忠诚:95】
长宁觉得很是?有?趣。
郑宽生性?低调,只想着自保,遇事易退缩,这样的人虽然很难有?害,但很难令其全身心投靠效力?,但眼前的郑宽,却似乎突然坚定了要为天子?效力?的决心。
长宁与郑宽说话片刻,便转身,打算离开郑府。
漫天大雪不止,郑家仆人皆在垂首扫雪。
长宁沿着抄手游廊慢行?,目光淡淡扫向远处的湖泊。
大雪落满湖面,结了一层冰霜,若有?人此时跌落湖中,撞碎了冰沉下去,怕是?连施救都极难,必然丧命。
长宁刚想到此,就看?到远处似乎有?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影。
一个身穿华服,一个粗布麻衣。
一个站。
一个跪。
站着的那个,似乎在打骂跪在雪地里的人。
长宁目光掠过?去的刹那,上一刻还在拿脚踹人的华服少年似乎突然站立不稳,惊叫着要朝湖中跌去,长宁悚然一惊,正要出声,偏偏此刻,跪在地上的少年猛地抬眼。
目光与长宁隔空一撞。
隔得太?远,长宁甚至看?不清那少年半隐在暗处的表情。
只见?他突然一改方才的冷眼旁观,伸手拉住要跌入湖中的郑澍,却被那股重?力?拽着往湖中扑去。
“砰”然一声。
人体双双砸落冰面的声音。
惊惶的呼唤声随之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人落水了!”
生辰5
有人落水了。
这一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
发生得?极快,就?连长宁也没有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然而,
那?远处的两个少年已经落水,
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远远传了过来,
一干人登时大?惊,纷纷冲过去救人。
“是三郎君落水了!”
“快!速速禀报郎主!快救三郎冰面坚硬。
水是?刺骨的冷。
明明落水的是?两个人,
然而那?些家仆都只惊慌失措地要救那?个身穿华服的少年,郑澍在水里拼命扑腾,
冰冷的湖水齐齐涌入口鼻胸腔,
身体在寒冷的刺激下开始变得?僵硬,一寸寸失去知觉。
性命攸关之时,一个人最易丑态毕露。
郑澍死死摁着?身边同?样在挣扎的瘦弱少年,
让他的头不断地沉到?水面之下,企图借着?他往上浮一些,
一边被呛,一边拼命地喊着?“救我”。
长宁静静地立在岸边,
看着?。
公主身后的侍女上前,轻声唤了一声“殿下”,催促她离去,
长宁却微微抬手,
低声道:“本?宫还想看看。”
她想瞧瞧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群家仆口中唤着?“三郎君”,她若记得?没错,
这就?是?郑宽那?适龄的小?儿子,
原定要入宫参选之人,
郑宽是?天子提拔出来制约张瑾手中之权的人,他的儿子入宫,
自然也带有几分朝政方面的作用的。
虽然今日临时决定取消让他入宫,但这也不妨碍长宁瞧一瞧热闹。
她觉得?有点意思。
往日她去拜访谁,以她长公主的身份,谁家不是?好生礼遇招待?就?算府上有什么密辛,或者需要责骂什么犯错的奴仆,那?也是?他们府上私底下的事?,绝不会冲撞到?她面前来。
偏偏今日,她就?看到?这郑三郎在这种地方随意羞辱打骂别人。
看着?,他品性不好。
就?算没有发生郑赵恩怨,长宁看到?此人作风如此,也会建议天子换人。
但这落水有些突然,甚至有几分蹊跷。
方才隔得?太远,加上这漫天的雪容易闪花了眼睛,长宁不能确定自己看得?对不对,决定再仔细瞧瞧。
那?麻衣少年非常瘦弱,看着?比郑澍无助多了,被按在水面下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渐渐往水底沉去。
像是?快溺死了。
一干家仆已经把郑澍救了上来,紧张地围着?他,没人去看另一个人。
长宁道:“救人。”
她一声令下,公主的贴身侍卫立刻跳下冰湖,去救沉入水底的少年。
“哗啦”一声,人被救出水面,被扔在了地上。
少年伏在地上,虚弱地吐着?水,麻衣浸满了湖水,遍布鞭痕的四肢寒冷到?痉挛,脸惨白得?好似鬼魅,额发紧紧贴着?脸颊,露出异常精致慑人的五官。
从?长宁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又浓又密的睫羽。
长宁很是?意外。
她喃喃道:“这相貌着?实不错。”
这样漂亮惊艳的脸,被水浸湿,好似被擒获的水妖一般。
就?在长宁观察他之时,郑宽和其夫人许氏已经匆匆赶了过来,那?许氏一见儿子的模样,直接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招呼婢女给他披上暖和的衣裳。
郑澍哆哆嗦嗦地靠在母亲怀里,昏迷前还不忘抬手指着?那?小?傻子,说:“娘是?他害我”说完就?昏死过去。
许氏一见儿子晕了,顿时呼天抢地哭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让郑宽杀了那?傻子给儿子主持公道。郑宽起初也欲发怒,回头定睛一看,那?小?傻子居然已经被长宁公主救了起来,表情顿时有些异常。
他让下人带着?夫人和三郎快回卧房,再叫大?夫过来诊治,吩咐完了一切,才上前对长宁抬手。
他和颜悦色道:“殿下,臣府上发生这样的事?,让殿下见笑了。”
长宁笑道:“大?人严重了,本?宫今日只是?凑巧才碰见,能救下一条性命,也算是?一桩功德。”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虚弱发抖的少年身上,问道:“此人可是?大?人府上奴仆?”
郑宽正要作答,就?感?觉衣摆被扯住。
那?地上的少年奄奄一息,抬头露出涣散惊慌的乌眸,眼神不安惶然到?了极点,苍白的指骨攥着?郑宽的衣摆,就?像扯着?救命稻草的一样。
“爹爹爹”
他嗓音痴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破碎哀求,像可怜的小?兽。
郑宽脸色遽变。
长宁眸光一转,笑容加深,顿时有几分意味深长了起来,这竟是?郑宽的儿子?看来这郑府之中,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啊。
她今日是?运气好么?连这样的稀罕事?都能碰见。
回头,她可要与皇妹好好说道说道。
郑宽垂头死死地盯着?这傻子,眼神里充斥着?排斥与厌恶,像在盯着?看什么恶心的蚂蚁,一抬头,显然有些慌乱了起来,保持镇定地笑道:“殿下莫要误会,他不过是?个心智失常的傻子。”
他可不能让长宁觉得?他故意隐瞒这个儿子的存在。
上回女帝见过这傻子,说大?了,他可是?欺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长宁一脸“我懂”的表情,“此事?是?郑大?人府上之事?,与本?宫无关,不过尽管令郎声称是?他害下水的,但本?宫亲眼见了落水的过程,原本?是?令郎要落水,是?他身上帮忙拉了一把,这才一同?被带下水里。”
郑宽干笑:“是?、是?么”
长宁觉得?既然是?傻子,反应定是?很迟钝,没有道理那?么及时地伸手去拉、继而被带下水,如果这真是?郑宽的亲生儿子,那?事?情就?有点变得?耐人寻味了。
如果她方才没和他对视上,这少年会不会不会落水?
如果郑家没得?罪赵家,郑宽依然要送三郎入宫,这回二?郎病了,三郎又落了水,可就?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
长宁仔细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傻子,企图看出什么。
可惜,他一副痴呆迷茫可怜的样子。
毫无破绽。
长宁突然掩唇一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道:“本?宫既然是?目睹了真相,自然是?要亲自作证,他没有害令郎落水,反倒是?令郎在打骂他,这冰雪天路滑,若是?一不小?心滑倒了,也是?正常。”
郑宽笑道:“原来如此,那?就?不必惩罚他了。”他转身吩咐侍从?,“快把他带回去”
一干人上前,正要拖起这少年,长宁又先一步上前,微微俯身,抬起少年的下巴。
她慢慢道:“本?宫瞧着?,此子年纪轻,相貌又这般异于常人,便是?本?宫见惯了各色儿郎的都禁不住心生怜意,若是?换了本?宫啊,就?算他不是?亲生的,就?冲这一声爹爹,都要忍不住收为义子。”
长宁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郑宽皮笑肉不笑,目光微微闪动。
长宁心里却有了几分筹谋。
近来,秋月与她一同?操持门下省的事?,有时会提及如今朝中张瑾专权的现状,表达担忧。
长宁心里也明白,但她只是?一个公主,就?算天子不像先帝那?般限制她参政的权力,她也被时刻盯着?,不能做太多,如果被张瑾认为她挡了路,就?算是?她也难以自保。
对于天子想要郑家子入宫的想法,长宁也明白,这也是?制约的手段之一,只是?她觉得?,就?算郑家子弟能平安入宫,那?也摆在明面上最显眼的靶子,会被所有人针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是?个很聪慧的人,没有先君后的手腕谋略
铱驊
,也未必能在后宫那?股乱流中生存下来。
倒不如换个方式。
恰好长宁正觉得?自己处境艰难、如履薄冰,如果赌对了,她也日后也能有个依仗。
后来,长宁便开口索要了这个小?傻子。
她今日发现了这傻子,又与天子姊妹情深,郑宽还需要她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不敢不给面子。
长宁说:“凭他唤大?人一声爹爹,又是?在大?人府中长大?,也算大?人半个儿子,日后自是?也与大?人扯不开关系。日后他若能有所用,也有大?人今日的一份功劳。”
郑宽暗暗忖度,这只是?个没用的傻子,长公主要他能干什么?他隐隐猜到?了一点,又觉得?太荒谬,不敢相信。
长宁带了小?傻子回府。
公主府的婢女让他洗了此生的第一个热水澡,给他清洗身体,治好身上的伤,梳好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裳。
众人惊叹不已。
这少年,漂亮得?就?像个成?了精的小?妖。
长宁咂摸着?,同?身边的侍女道:“你觉得?,他比之陛下身边那?位张瑜,如何?”
那?侍女答道:“论气质,自然远远不及,但论样貌,甚至更惊艳三分。”
长宁便满意地笑了。
她亲自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灼钰。
灼烈如火,雪中寒玉。
长宁走?到?他的面前,那?少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庞泛着?玉质的光泽,黑曜石般的瞳仁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幽暗得?深不见底。
长宁一字一句,对他说:“本?宫会给你一个接近这天下最尊贵之人机会。”
“你若争气,才能活命。”
这到?底是?不是?傻子?
如果是?,能隐忍至此,定非池中物,如果不是?,那?再杀了也无妨。
长宁想赌一把。
这高贵的公主自顾自地对着?少年提点完,便带着?一干侍女,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的少年抬起双眼,扯了扯薄唇。
“灼钰。”
他轻念这个新名字。
笑容里透着?冰冷的寒意,满是?阴冷戾色。
他自会把握好机会。
本?来此生无望,自小?为了活命便一直在装傻,母亲临死前对他最后的话,便是?让他继续装傻,一辈子装下去,才可以求得?一线生机。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是?人人可以践踏的蚂蚁。
从?来没见过光,也不配见光。
只是?那?日,他快要被饿死了。
少年不想就?这么被饿死,决定拼了命地逃出去,却被郑澍抓住一顿殴打,他只是?想讨口吃的,为什么就?一定要把他活活逼死?那?小?傻子绝望地忍受着?拳脚,却看到?有人出现解围。
少女把手递给他:“起来。”
她是?帝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却也是?他活了这些年来,在黑暗中所窥见的第一缕光。
这傻子被人打骂惯了,有时候,连地上的泥都能抓起来充饥,不知道要煎熬到?什么时候,也许这辈子死了,尸体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拿来喂狗。然而他不惜离间兄弟,逼二?郎装病,不惜忍受加倍的拳脚也要在那?日惹怒郑澍,不惜冒着?死的风险,和郑澍一起跳下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