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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装的?了。

    许屏见他这倨傲无礼,愈发笃定此?人是要反,霎时心跳如鼓,面上镇定如初,不卑不亢道:“君后宣召谢尚书?,还?请谢尚书?随下官去一趟。”

    “后宫之人要私见朝臣,不合规矩吧?许宫令。”

    谢安韫尚未开口,他身后的?陆方已嗤笑着?上前,冷言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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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方不过一介侍从,在朝廷并无官位,如今竟也敢对?许屏如此?,许屏面色变了变,强忍心头怒火,镇定道:“殿下是君,更代表着?陛下,谢大人终究是臣,殿下今日诏令在此?,您可别失了这君臣之礼,落得个傲慢无礼、藐视君威的?名声。”

    自古谋反者皆要打个用来糊弄世人的?好听的?旗号,譬如“清君侧”之类,谢安韫若想?以护驾的?名义谋反,此?时便还?要暂时扮演一下“忠臣”,不能?与君后的?人直接起冲突。

    许屏又沉声道:“谢尚书?今日不狩猎,兵部事务自有留京官员代理,现在在此?地难道是有什么事吗?若无要事,又为何不见君后,难道是怕了?”

    怕了?

    谢安韫眉尾重重一搐,骤然回身冷笑。

    “你说什么?我怕他?”

    他会怕赵玉珩?

    真是可笑。

    谢安韫多疑善变,绝不受什么激将法,可那人偏偏是赵玉珩。

    当年年少时,谢安韫离经叛道,最是厌恶世族行经,偏生那些人整日只骂他阴狠歹毒,反将赵玉珩捧成品性高洁的?君子,那时他便觉得此?人虚伪。

    现在,就连小皇帝也一心偏向他,可明明若不是他提前退出,赵玉珩怎么会得到她?

    谢安韫最听不得“他怕赵玉珩”这样的?话。

    去又何妨。

    该铺的?棋早已铺好,谅他赵玉珩本事通天?,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谢安韫说:“陆方,让开。”说完一拂袖,快步走向莱漳宫的?方向。

    赵玉珩等?候他已久。

    他太了解谢安韫的?秉性,这个人争强斗胜,因为女帝发疯过无数次,定是会被激来。

    谢安韫身后带了几个甲士,这在秋猎这种场合,是默认允许的?,然而他冲进莱漳宫之时,黑袍捎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好似聚成的?一柄要杀人的?剑,寒意直逼人眉心。

    赵玉珩静静坐着?,一手托盏,轻呷茶水,长睫微敛,侧颜冷淡。

    他坐在那儿,好似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谢安韫看着?他,目光愈寒,“君后要见臣?”

    “都退下。”

    赵玉珩说。

    殿中之人面面相觑,都犹豫着?不敢动?她们受了陛下的?命令,要好好照看君后,不得让君后离开视线丝毫。

    赵玉珩一搁茶盏,瓷器发出不轻不重的?清鸣,嗓音骤沉,“我让你们下去。”

    他声音不大,却声威意冷,令人莫敢不从。

    宫人纷纷俯首,陆续退下。

    殿中只剩下两人。

    赵玉珩平静地抬眼,看着?谢安韫,平静道:“谢尚书?果?然还?是来了。”

    “你笃定我会来?”他冷道。

    “自然。”赵玉珩淡淡一笑:“你最嫉妒、最视为眼中钉之人,不就是我么?我要你来,你未必会来,可你却无法容忍别人说你输我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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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安韫嗤笑。

    他看着?这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容颜冷清,气质如松似鹤,可他的?腹部已经隆起,身躯消瘦、脸色苍白,这副孱弱、狼狈、可怜的?样子,就是谢安韫当年最排斥的?样子。

    他排斥成为这种弱不禁风、只能?像女人一样挺着?大肚子、依附别人而活的?人,于是将赵玉珩坑害成这样。

    可他的?姿态为什么还?这么平和?坦然?

    为何丝毫不见窘迫?

    现在他还?说,他嫉妒?

    “我嫉妒你?嫉妒你什么?”谢安韫觉得好笑,扯了扯唇角,凤眸俱是讽刺的?笑意。

    赵玉珩平淡道:“年少时,你嫉妒我锋芒毕露,走到何处皆受人追捧,而你离经叛道、行事乖张无所顾忌,被文人孺者所痛批不齿。如今,你又嫉妒我与陛下在一起,嫉妒我和?陛下有了的?孩子,嫉妒陛下在乎我。”

    谢安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双手狠狠一攥,下颌绷紧,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活剥了他的?皮。

    死则同穴1

    赵玉珩知道,

    谢安韫已经有些被激怒了。

    但他在忍。

    因为此刻对他而言,绝非是?动手的好时?机,嚆矢未发,

    天子那边尚未被得手,

    他此刻敢伤赵玉珩,

    莱漳宫这边传出动静,他就必须提前动手了。

    提前动手,

    他就不再?是?打着护驾的旗号,而是?直接坐实了谋反的名声。

    他没那么傻。

    但赵玉珩的话,

    于他而言,

    的确是字字诛心。

    谢安韫这一生走在走一条没有人能理?解的路,若论是?何时?错的,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或许是?从他幼年时?被人说是?野孩子开始。

    赵玉珩虽体弱多病,

    但他是?家中幺子,自小受父母疼爱,

    母亲是?名门闺秀,父亲为将门虎子,

    兄长们皆照顾他,就算他与周围那群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们不一样,他也依然过得平安顺遂,

    甚至可以平静地追寻自己志向抱负。

    谢安韫的确嫉妒他。

    他也曾想过,

    若他不是?母亲早死、父亲早年抛弃他,若他也和赵玉珩一样得到过哪怕一丝别人的善意?关心,

    他或许都还没这么无可救药。

    而事实上呢。

    他得来的只有冷眼排挤。

    好不容易等来了父亲,

    父亲看着他的眼神里却只有冷漠,

    只会一次次为了家族逼迫他,他曾幼稚地做些荒唐事来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后来才发现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棋子。

    从一开始的咬牙强忍,渐渐的变为毫无畏惧,他坦然地背负骂名,坦然地行走于朝堂,冷眼看着他们在背后痛骂他、当面却畏畏缩缩,欣赏他们想杀了他却做不到的样子。

    骂吧。

    谢安韫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他们?反正?他们也不在乎他。

    赵玉珩呢?

    若说谢安韫是?地上的泥沼,赵玉珩就是?天上高悬的明月。

    他不受家族约束?那他就让他也沦为家族的棋子,被迫为了大局妥协。

    他想毫无顾忌地施展抱负,想为国效忠、青史留名?那他就让他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

    谁叫谢安韫就是?这么坏,坏得出类拔萃,坏得从不遮掩。

    结果呢。

    全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被折断双翼、囚入深宫,高悬的明月终于跌落到了泥潭里,谢安韫等着看他的笑话,却等着等着,那个?可笑的人又成了自己。

    他此生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姑娘,结果那个?姑娘也喜欢上了赵玉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安韫已经愤怒、痛苦、怨恨过了。

    他现在很冷静。

    他盯着赵玉珩,忽然笑了,笑容阴沉而狠戾,“你在激怒我?”

    “呵,激怒?”

    赵玉珩看着他,抬起茶水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口气?冷淡,“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你若觉得这样一句话是?故意?激怒,那便是?激怒罢。”

    谢安韫盯着他,忽然而抚掌笑道:“真不愧是?赵三郎呢,在宫里待了四年,还是?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一如既往地令人恶心。”

    赵玉珩并?不在意?谢安韫骂他。

    言语之上,最先愤怒之人,往往才被戳中了痛点?。

    然而谢安韫如此不甘,他也试图寻找赵玉珩的痛苦之处:“赵玉珩,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女帝有多喜欢你?”

    “你以为她当初是?被王家所害?不,她早就知道嘉乐要对她下手,否则也不会令姚启在宫门口拦我,她根本就什么都知道,根本就是?故意?让张瑾侍寝!她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让你以为她被欺负,让你心疼她,帮她灭王家,你根本就是?被骗了。”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可一直在和别人在花前月下。”

    “你不知道张瑾还有个?弟弟叫张瑜吧?那小子与她年纪相仿,爱她爱得不得了,偏偏至今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甚至把莹雪剑都送给了张瑜,在我对付他时?亲自去?拦,费劲心思?地保护他,生怕我伤了他。”

    “张家俩兄弟都和她牵扯不清,你以为你赵玉珩又算得了什么?你在宫里辛辛苦苦地怀她的孩子,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谢安韫明明是?在讽刺赵玉珩,可却又那么像在说自己。

    他的语气?恶毒而阴狠,袖中的手不断地攥紧,眼尾逐渐染上一抹薄红。

    赵玉珩平静地听他说。

    他微微垂睫,注视着自己那双,因病痛而逐渐苍白瘦削的手。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和七娘好好地在一起,做一对恩爱的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并?没有说。

    他做不了这样的承诺。

    就算这次能平安地生下孩子,以他的身?体,往后又能活多久呢?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就算他还能活十年之久,可他死时?,她也才三十岁都不到。

    那她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爱得越深,才越发舍不得这样耽误,是?以,他固然已经喜欢她喜欢到了想日日看着她的地步,可她若能随时?抽身?而去?,那才是?最好。

    她终究是?帝王。

    她能好好治理?国家,能成为千古明君,也不枉费赵玉珩早已夭折的志向抱负。

    赵玉珩并?非不知她与别人的事,就算不知那宫外的少年是?谁,他也约莫猜得出一二,他也试图去?嫉妒愤怒,可每每看到她鲜活明媚的脸时?,忽然就能想起一句从前听过的诗。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1]。

    何必计较。

    七娘看似冷漠无情,实际上是?个?很细腻善良的姑娘,她试图与他互相称呼七娘三郎,让他放下那些身?份拘束,也尊重他的一切,会顾惜他的处境,不让他太?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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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他喜欢清净的地方?,让他住在行宫,知道他喜欢抚琴,提前吩咐人将他的琴也带去?,知道霍元瑶与他熟识,便还把瑶娘也叫过去?。

    有时?,她还会刻意?地在他面前避开一些话题,以免勾起他伤心的回忆。

    种种不易察觉的细节,赵玉珩都看在眼里。

    足够了。

    赵玉珩再?次抬眼,看着眼前愤怒的谢安韫,双瞳映着殿中的夜明珠,好似敛着一点?清冷月光。

    “谢尚书,你在怪陛下身?边有别人,怪别人阻碍了你,但就算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她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最为一针见血。

    谢安韫阴冷地看着他。

    症结所在,其实他自己最为清楚,赵玉珩毫不留情,字字冷漠:“因为你根本不配。”

    谢安韫笑容骤然一收,“你说什么。”

    赵玉珩淡淡道:“你阴狠毒辣、草菅人命、不择手段,还妄图染指她,在我眼里,不过是?毫无自知之明。”

    谢安韫盯着他,眼神阴沉地恨不得要吃了他,“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

    赵玉珩一笑,抬眼望着他,道:“你的亲人视你为仇人,却不得不被利益驱使与你共处,你没有真心的朋友,你喜欢的人亦不喜欢你,谢尚书,你以为你值得被爱吗?”

    谢安韫喉咙一紧,嘴唇死死地抿着,额头青筋浮现。

    他在竭力压抑愤怒。

    “你从未被人爱过,所以渴望有个?人爱你,你试图用极端地行为逼迫他们,却只是?将他们越推越远。”

    “你想占有陛下,自以为走到这一步都怪她不喜欢你,可她凭什么喜欢你?”

    “谢尚书,你根本不配。”

    赵玉珩话音落地的刹那,一抹寒光直逼他的眉心,仅余一寸。

    他不避不让,看着剑芒后男人扭曲疯狂的脸,“生气?了?”

    谢安韫冷笑,“杀你,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突然对我逞口舌之快,看来是?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赵玉珩知道他要反。

    谢安韫何其敏锐,立刻就从这滔天愤怒之中清醒过来,揭穿他的意?图,“你想激怒我,逼我对你动手?逼我提前反?这殿中应该还藏有其他人吧?如果我这一剑刺下去?,外面的人马上就会大肆宣扬,说我刺杀你,是?么。”

    “为了她,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剑芒再?次逼近,戳上赵玉珩的眉心,点?出一抹殷红,谢安韫俯身?盯着他,“你认为我卑劣,我只觉得你愚蠢,得不到的,我宁可亲手毁了。”

    他今日就是?来毁掉她的。

    什么爱,他不要了。

    谢安韫死死地攥着剑柄,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你别急着死啊,反正?今天不死,你明日也会死的。我不会中你的圈套,你想逼我现在对你动手,我偏偏不会。”

    “是?么。”

    赵玉珩抬手拨开他的剑,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水终于见底。

    谢安韫见了,眼神霎时?幽深起来,“你还有心情喝茶。”

    赵玉珩说:“你猜猜看,茶里有什么。”

    谢安韫表情骤变。

    有毒。

    他居然自己对自己下毒???他疯了?

    用计如用兵,不惜一切手段,皆不能输,赵玉珩一直在安静地等着毒药发作,与谢安韫说这么多,一则是?最好逼他亲自动手,二则是?保险起见,他需要拖延时?间,等毒药发作。

    算一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眼前的人表情彻底失控,赵玉珩笑了笑:“谢安韫,你现在就算不反,也不得不反了。”

    马上,外面就会起乱子,谋害君后是?死罪,谢安韫已经不能回头。

    说完,他就平静地闭上眼睛。

    殿中瞬间安静地掉根针都听得见。

    如果赵玉珩说的是?真的,谢安韫不得不反,他现在就该立刻冲出去?动手,但谢安韫并?不知道赵玉珩是?不是?在诈他,如果是?诈他的,他现在就不能中计;如果不是?诈他,那他为何不捅他一刀泄愤再?走?

    可两?人等了很久。

    赵玉珩迟迟没有毒发。

    赵玉珩缓缓睁开眼,眸色终于掀起剧烈波澜,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出声唤:“霍元瑶!”

    霍元瑶就藏在殿中。

    听到殿下唤自己,她硬着头皮出来,不等赵玉珩发问,就默不作声地跪在了地上,“表兄,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我已经偷偷把毒药换掉了。”

    赵玉珩冷冷看着她,第一次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霍元瑶一颤,死死咬着唇,垂着头。

    “我知道。”

    她的嗓音很小,“我知道,这会耽误大局,如果你这次不能拖延时?间,也许陛下会有危险,也许整个?大昭都会陷入大乱。”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抬眼,望着赵玉珩的眼睛,坚定道:“是?陛下叫我这么做的。”

    “什么?”

    赵玉珩一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连一边的谢安韫,也转眸看过来,神色愈发阴冷。

    “陛下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久的话。”

    霍元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说:“她猜到殿下你可能会有什么计策,担心你这次跟随她来秋猎是?有别的目的,所以让我看着你,如果你要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那就全都不要听。”

    那天晚上。

    女帝静静地站在夜色中,对霍元瑶说:“朕清楚他的为人,他一定是?在为朕着想,所以朕需要你来阻止这一切,他对你较为信任,那么你一定要阻止他做任何危险之事。”

    霍元瑶固然不希望表兄出事,却不明白为何天子不愿坐享其成,问道:“可殿下若有计策,定是?良计,谋反这样的大事万一殿下的计划被破坏,陛下一个?人应付不来怎么办?”

    姜青姝转过身?来。

    月光之下,少女的乌眸冷静至极,注视着她道:“朕是?皇帝,并?非躲在他身?后受他庇护的弱者,朕不会败,更不需要一国君后以自己的性命牺牲。”

    “你只需要知道,朕想让他好好的。”

    固然这是?一场游戏,可人在局中久了,这又何尝不是?姜青姝最真实的生活?

    她所看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的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如果他因为这件事死,姜青姝或许仅仅只会伤心一阵子,可她终究还是?亏欠了他,她不喜欢欠一个?人那么多。

    终究无法完全冷漠地看着他出事。

    也没必要。

    所以霍元瑶假装肚子疼,实际上是?去?偷偷换药下手了,如今,她坦然地跪在地上,直视着表兄的脸,认真地说:“表兄,你不要伤害自己,陛下并?不想看到你这样,你如果出事,那你让陛下怎么自处?”

    “胡闹!”

    赵玉珩气?得极了,猛地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按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浮现。

    她

    她竟然会这样选

    赵玉珩心知肚明,自己腹中的孩子对她而言是?个?威胁,就算她想趁势铲除这个?孩子,他也可以理?解,或者说有了这个?孩子,赵家才真正?成了帝王的心腹大患,赵氏一族的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失去?孩子,既是?保护她,也是?保护家人。

    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都想好了。

    甚至有时?候还会想,既然她也并?未喜欢得离不开他,她应该也不会太?伤心罢?如果她出于心软对自己下不了手,那他就帮她来下手。

    赵玉珩咳得厉害。

    喘息愈急,眼中愈热。

    他咳着咳着,忽然猛地闭了闭眼睛。

    【赵玉珩爱情+5】

    【赵玉珩当前爱情度:100】

    死则同穴2

    赵玉珩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拦。

    正如他一直以来?,

    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这么多。

    他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地位尊崇,

    可这世上有很多?的事,

    并不是荣华富贵所能解。

    譬如,

    他也曾幻想能有个和正常人一样健康的身体?,而?非早早便被郎中断定活不久。

    当时?才十岁左右的男孩,

    永远记得当时?周围的人悲悯的神情?,尽管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他却可以看懂他们眼神中代?表的含义。

    有人在惋惜:“世代?出名将的赵家怎么会有个这么体?弱的孩子?看来?永远也上不了战场了。”

    有人在考虑利益:“看来?他只能当一辈子的病秧子,

    家族是永远都指望不上他了。”

    还有人在嘲讽:“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看来?中看不中用?,真是给赵家丢人。”

    尽管竭力忽略,

    但这些议论?近乎伴随着他未来?的每一日。

    早早就看淡生死的少年,被人当作是将死之人,

    亦从不说什么,在清净的院落里独修,

    这才养成了清冷淡漠的性子,亦养出一身惊艳于世的才能。

    但这样又能如何?他的短命早已注定。

    他熬啊熬啊,每一日都当作最后一日来?熬,

    看淡一切,

    从不奢望能得到太?多?,想着以一种干脆利落、不带遗憾的活法熬下去。

    这样死了,

    便不会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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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天不遂人愿,

    好不容易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熬过?了二十岁,大概快熬到头的时?候,

    却忽然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有了牵挂,舍不得死了。

    若说离不开她,倒也不至于,可偏偏,她又那么好,以致于往后的每一面都令他无比怀念,明?明?紫宸殿和凤宁宫相距不远,他和她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好不容易等到了她来?,却又总是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但他依然理智。

    帝王和君后的身份,能压下他无数次头脑发热,他只要想着她还不够那么喜欢他,她身边还有别人,她或许也想杀了这个孩子,他就依然能将那个情?动意乱的赵三郎与自己割裂开,继续冷静地对待所有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月前,赵玉珩见过?王璟言。

    当时?他们商议的,乃是谢安韫谋反之事,王璟言将自己所知的、昔日与王家联系紧密的武将名单说出,王氏一倒,这些人越发依附谢家。

    王璟言并非是一个性情?温柔之人,当年他是富贵风流的小侯爷,也绝非好接近之人,赵玉珩极其擅于观察人心,便能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些许其他的迹象。

    他喜欢陛下。

    然而?爱人者犹如刀尖行走,无非将性命托付于他人,王璟言约莫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腹中这个孩子会让陛下无比忌惮?”

    “想过?。”

    “那你为何”

    赵玉珩淡淡说:“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王璟言沉默很久,便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说,陛下的紫宸殿内,有一颗为他准备的毒药,可以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流产,并且不会怀疑其他人身上。

    他说,陛下身边的人催促了她好几次,让她尽快下手,不要给君后生下皇太?女的机会,但陛下一直都拖延,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他说,陛下拖到了今日,如今月份大了,已经没法流产了,剩下的办法就是早产生下死胎,或者是一尸两命。

    但是连流产都迟迟不下手的君主,真的能狠下心来?让君后早产吗?

    不会的。

    王璟言说:“所以,你尽管去放心地帮助陛下铲除谢氏一族,不必担心事成之后陛下会对你下手,往后你们赵家权势自会再?上一层。”

    赵玉珩平静地注视着他,倒是笑了,“你为何告诉我。”

    王璟言低声说:“我欠她两条命。”

    第一条命,是在他在郭府刺杀她,她亲自饶了他;第二条命,是她以手握剑挡在他面前,才让他没有被张瑾杀死。

    王氏的覆灭是成王败寇,他可以怨恨,可他自己的债,却再?也还不清。

    “若能让你安心帮她,至少我可以少亏欠她一些。”

    他这样说。

    果然,又是一个以为赵玉珩会担心帝王猜忌之人,赵玉珩也并未说什么,只看着转眸望着窗外的树影,“嗯”了一声。

    也多?谢王璟言告诉他此事。

    令他知晓,她并非是完全不忌惮赵家,只是因他而?反复心软,下不了手。

    他的七娘,在努力做一个摆脱世族控制的好帝王,只是骨子里太?过?善良仁慈,能将屠刀对准其他人,却没有办法对准他。

    没有关系。

    七娘她还小,今后还会有很多?时?间慢慢长大,长成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他知道她对他还有真心,那就已经足够。

    至于现在的她,实在下不了手,那便由他来?吧。

    本该冷酷斩杀后患的君主,选择了温柔与心软;而?本该拼命保全自己的君后,选择了牺牲自己,成全他的主他们竟然倒过?来?了。

    赵玉珩想过?许多?,知道她夹在他与皇权之中左右为难,且她身边还有其他人,并非非他不可,才替她做下这个选择,他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早就已经选了。

    她选了他。

    她从来?没有想放弃他。

    赵玉珩胸腔颤鸣,咳得撕心裂肺,攥着扶手的指骨一再?泛白,咳着咳着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霍元瑶端直地跪坐在地上,双手交叠着按在身前,微微抬头,惊疑不定地望着第一次如此失态的赵玉珩。

    “表兄”

    她失声唤。

    赵玉珩闭着眼睛,侧颜在宫灯下略显得冷峻,眼尾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水光。

    “呵。”

    他发出一声嘶哑如气音的低笑。

    “她不该选我。”

    选一个将死之人,而?令自己陷入危局,纵使?她有能力解决往后的那些困局,可那又该多?辛苦、多?艰难?

    他的七娘,为了可以早日掌权,总是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觉。

    他何其心疼。

    她为什么还要在乎他呢?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让他临到头来?,突然就这么放不下,好想再?好好抱一抱她,好好地看看她的脸。

    上天何其残忍,若他今日死了,也定是抱憾而?死。

    赵玉珩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在打?颤。

    而?他面前,谢安韫也早已听?完了霍元瑶的话,他神色已经从怔然,到难以置信,最后成为了咬牙切齿地恨。

    他刚说她无情?,她就对着另一个男人有情?给他看。

    他又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耳光,打?得极其响亮,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谢安韫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抚掌道:“啧,真是令人感动呢,好一个一个要死、一个不让死,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极为讽刺,笑容有几分失控与癫狂,“赵玉珩,你何必做出这副虚伪的样子,她费尽心机地不让你死,你是不是很得意?”

    谢安韫已经要气疯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赵玉珩现在死不成,应该对他更有利才对,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愤怒?

    他越愤怒,他就越像个笑话。

    像个跪在地上拼命乞讨,都得不到别人不要的东西的可怜虫。

    谢安韫恨不得砍死他,赵玉珩平息片刻,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尚书何必心急,你的败局已经注定。”

    “你什么意思?”

    谢安韫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他还想干什么?

    赵玉珩朝他微微一笑,突然从袖中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谢安韫面色骤变,眼疾手快地伸手想拦,但对方到底是快那么一步,迅速喂到口中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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