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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但他写归写,她?肯定是要?在一边认真监督的,否则她?这个皇帝不就完全被架空了?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紫宸殿内,张瑾坐在案前写,她?搬着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时不时喝茶、吃糕点、伸懒腰、拨弄案边那簇梅枝,偶尔把脑袋凑过来瞄一眼。

    偶尔还问:“这是谁?青州节度使?姓卢?哪个卢氏?难道也是范阳卢氏吗?”

    “为什么他要?请求朝廷拨粮?青州这个地方农业不兴吗?”

    张瑾:“”

    很烦人。

    小皇帝对很多人事知道的不多,喜欢问来问去也是正常的,平时她?批奏折时,遇到陌生的名字,也会询问身边的秋月,仔细考量那些世族之间?的牵扯关系,再行决定。

    但张瑾一贯喜欢清净,现在却莫名其?妙做起她?免费的老?师来。

    他只求快些做完这些,别再看到她?。

    待他稍稍习惯她?的聒噪以后,逐渐能心无旁骛地处理那些奏折,却发现紫宸殿内一片宁静,她?已?经伏一侧的桌案上,双眸紧闭,睡得正酣。

    张瑾:“”

    张瑾曾领教过她?的睡相,尤其?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有多不老?实,他沉默片刻,心里已?无声开始防备起来。

    果然?,后来发生的事,一片兵荒马乱。

    奏折打?翻了,笔架山掀了,砚台挥在地上了,她?每弄乱一个,张瑾就默不作声地收拾一个,无数次他表情?寒冽,想直接把她?叫醒,却又在看到她?包的像粽子一样的右手时打?住。

    于是,越收越多,越收越乱。

    眼前人7

    眼前?的兵荒马乱,

    诚如张瑾此刻的心情。

    他?没办法在她捣乱的情况下收拾好这一切,或许最好的办法是?,叫醒她,

    直接告诉她,

    她弄乱了他?的桌案。

    她害他?没法静心处理政务。

    可他又不想叫醒她。

    因为她醒来,

    他?未必也能?静心,或许还会被她吵得更?乱。准确来

    ,

    问题的根源不是?她醒不醒,而是?她这个人,

    只要她存在,

    他?就不能?好好静心。

    张瑾静静看?着她,袖中的手掌无声一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选择捡起那?些散乱的、还未被批复的奏疏,

    拿起笔墨,走到远离她的宫殿一角,

    将奏折平铺于地,整个人跪坐下来,

    就这样俯身在地上艰难办公。

    至于为何,权倾朝野的一国宰相被小?皇帝逼到这样窘迫的地步,他?自己?为自己?给出的解释是?:她太能?耍赖,

    他?只是?不跟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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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她为了护王璟言不惜以手握剑,

    换成别人,就算废了手张瑾也不在乎,

    但他?就是?为她妥协了。

    还不是?因为她会闹、会耍赖。

    他?只是?不跟她计较罢了。

    张瑾低垂眼睫,

    铜灯的光映着那?张俊挺的侧脸,

    他?继续快速运笔,殿中除了衣袖摩挲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便只有她一人沉睡时发出的呼吸声。

    也不知何时,呼吸声停了。

    姜青姝睡醒了。

    她先是?揉了揉眼睛,看?到凌乱的桌面?,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地霸占了整张桌子,而张瑾呢?她迷惑地环视一周,在角落里看?到了他?忙碌的背影。

    姜青姝:?

    所以他?是?被她挤到那?去的吗?

    真稀奇。

    这个姿势批奏折,腰不酸吗?胳膊不累吗?

    他?这也能?工作?得下去?

    为什么不叫醒她?做出一副恪守臣子礼仪的样子,平时可没对她客气?。而且这样的姿势,写出的字也应该会很难看?吧?

    姜青姝摸着下巴,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居然觉得他?跪坐在角落的背影有一点点可怜,就像是?被她压榨欺负了似的。

    她越看?越觉得好奇,甚至还有点想凑过去看?看?。

    真这么能?干?

    姜青姝站起身来,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朝着他?走过去。

    男人背对着她,脊背微微弯曲,纵使坐得不够端直,背影也依然冷淡疏离。

    夏季舒适的丝履踏地无声,唯有衣料摩挲的轻微声响。

    他?极为专注,毫无所觉。

    手臂依然沉稳地悬在空中,手腕随着落笔疾书,在飞快转动。

    姜青姝来到他?的身后,好奇地弯腰去看?他?写字。

    睡醒之后发髻有些散开,鬓边两缕碎发落了下来,无意间扫在他?的颈侧,带着些许痒意。

    正在写字的人手猛地一顿。

    随后他?骤然松笔转身,几乎犹如弹起一样,扯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拽,另一只手掐向她的脖子,动作?又快又狠,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她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他?拽得往前?一扑,直接重?重?地跌在了他?腿上。

    “你”

    电光火石间,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张瑾正要扭着来人的手臂扼住脖子,在意识到是?她时猛地一滞,右手停留在空中,皱眉看?着她。

    “陛下,你在干什么!”

    他?冷声发问,手中动作?换成扶她的手臂,要把她拉起来。

    他?是?跪坐着的,她就这么伏在他?大腿上。

    看?似亲密。

    但这无疑,是?一个方便掐死人的动作?。

    张瑾这么这么敏感?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快?力气?也太大了,捏得她胳膊发痛。

    姜青姝伏在他?的腿上,耳根通红,一边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一边恼羞成怒地骂道:“张瑾,你大逆不道,你又对朕啊!”

    话未完,她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整个人又往下重?重?一跌。

    张瑾:“”

    人摔倒时,总是?下意识用手来缓冲受到的冲击,眼看?着她受伤的手要碰到地面?,张瑾眉心一跳,又继续用力把她的手臂拉住,不让她摔在地上。

    但这样一来,她就几乎被他?拉着撞进了怀里。

    冷香袭面?。

    她和他?,近乎面?对面?相贴。

    姜青姝:“”

    张瑾:“”

    这一刻,不清谁更?尴尬。

    她面?色茫然,很有些发懵,仰起头来,睁大眼睛近距离地望着他?,张瑾只需一垂眼,就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一手还捏着她的胳膊,面?色不变,鼻息忽地沉重?起来,喷洒在她脸上。

    以致于她的额发稍被风吹动,他?便屏住了呼吸。

    偏偏就在此时,极为不巧,秋月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方才传来军报”

    秋月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处理政务的桌案放在东南角,然而这二人都没有坐在那?里,而是?跑到了西北角抱在了一起。

    秋月:“???”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和张相居然

    饶是?冷静如秋月,此刻也瞠目结舌,忘了反应。

    “出去!”

    “扶朕起来。”

    张瑾和姜青姝,几乎同时开口?。

    话一出口?,张瑾又是?沉默,因秋月并不算他?的亲信党羽,故而他?下意识便是?喝退她,然而,女帝却比他?坦荡得多,居然叫秋月扶她起来。

    如此一衬托,好像是?他?见不得人。

    可明明,他?并未做什么。

    是?她突然靠近。

    秋月听到这两声截然相反的命令,稍稍一滞,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陛下,正要快步走过去扶人,谁知小?皇帝又跟着张瑾改了口?,“你先出去吧。”

    “是?。”

    秋月连忙垂首退了出去,并小?心关好了殿门。

    殿中又只有二人。

    张瑾低眼凝视着她,沉默半晌,冷声问:“陛下刚刚是?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

    “臣明明感觉到了。”

    “那?大概是?看?你写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你了。”她嘀咕:“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吓人,朕方才要是?不叫一声,你是?不是?要掐朕第三回??”

    “”

    张瑾抿唇不语。

    涉足朝堂,自然是?别人的绊脚石,有人想用明面?手段打垮他?,也有人选择暗地里除掉他?,他?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这也是?为什么,张府看?似空荡无人,实则所雇顶尖高手皆在暗中。

    他?一向警惕。

    她仰头看?着他?,动了动被捏住的手臂,“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

    她像是?在组织语言,不知怎么形容他?把她往怀里扯的行为,张瑾微微偏过头,冷淡道:“臣只是?顺手一扶。”

    “那?你,为什么还不松手?”

    因为注意力被转移,他?几乎是?没有意识到还抓着她,她这话一经出口?,几乎激得他?猛然松开手。

    姜青姝理了理裙裾,手扶上他?的肩。

    “借卿一用。”

    张瑾一僵。

    他?巍然不动,微微闭目,好像一尊不染世俗的玉质雕像,她将他?当做扶手,借力按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来。她不坐在他?面?前?,他?终于可以正常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她开始拾地上奏折。

    和他?先前?的兵荒马乱不同,她不疾不缓,从容有序,甚至还有心情观摩他?的字,最后把奏折叠好,起身从他?身侧拂袖掠过。

    张瑾睁开眼睛,看?到面?前?被她垒起的一摞奏章,双手将其抱起,把它放在御案上。

    “秋月。”

    她在龙椅上落座,再次唤。

    秋月又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已经整理好的二人,心里暗暗舒出一口?气?,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去探寻什么。

    “陛下。”她躬身垂头。

    姜青姝淡淡问:“方才你要禀报什么?”

    秋月道:“前?方传来军情,方才中书舍人程同前?来汇报陛下,此刻就侯在外头,臣这便叫他?进来亲自汇报。”

    姜青姝猛地抬眼,“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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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黄衣舍人程同快步入内,跪下行礼,随后奏报道:“军报刚由兵部收到,一刻前?送入宫中,十万火急,臣前?来呈报陛下,是?有关前?段时日押送粮草之事。”

    “。”

    程同道:“陛下曾派八百兵士押送粮草,只余二十七人,而今易州节度使袁毫军传来军报,八百兵士中人分出一百五十精锐,在遇袭之前?便随霍凌将军提前?绕行,于蔚、易、幽三州河流交界之山谷提前?设伏,对方自恃截获八百人粮草如探囊取物,只委派三千兵力,霍将军率人自峡谷高处设伏反击,将其尽数诛灭,于十三日前?,已将粮草押送至易州。”

    “你什么?!”

    姜青姝霍然起身,眸光骤亮。

    霍凌?!

    霍凌竟然真的没死!

    粮草尽数入易州?她没听错吧?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姜青姝随即又疾声追问:“袁毫开了城门?!”

    “是?。”

    程同道:“袁毫于军报中自述,见霍将军领一百余人押送完整粮草,疑其有诈,犹豫半日,而后开了城门。”

    然而袁毫这人根本还没站队朝廷,骤然看?到朝廷本来要送去燕州城的粮草跑到了自己?这儿,估计也举棋不定,所谓的犹豫半日,只怕是?在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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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霍凌用了什么办法,让其开了城门。

    霍凌。

    霍凌果真不错。

    袁毫的事,大大超乎意料,如此一来,她就能?立刻重?新议定接下来的人马调派了,不必被张瑾完全把持了。

    姜青姝胸腔起伏,这一瞬间,她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静立在那?儿,久久未语。

    张瑾眉头一皱,显然也极是?出乎意料。

    “详细军报呈来。”他?。

    秋月上前?,接过程同手中军报,送到张瑾面?前?,张瑾将其展开,迅速浏览。

    随着他?一行行看?下去,神色已逐渐降至冰点。

    竟是?如此。

    当真是?出乎意料。

    所谓提前?挖好的坑,如今居然被他?们?以奇兵致胜,细致算一算时日,霍凌要晚上几日抵达易州,路上驿站传递纵使八百里加急,也至少需要十日,便是?今日才收到军报。

    张瑾猛地闭目。

    他?自诩料事如神,竟第一次如此超乎意料,且变数竟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霍凌。

    霍凌。

    昔日女帝身边的千牛卫。

    当初她突然要调霍凌出宫,令其从军,他?询问过薛兆,只当此人毫无特点,并未多想便直接应允。

    如今一想,原来早有谋划。

    眼前人8

    情况得到大反转,

    几乎无人不?出乎意料,就?连那些熟悉北方地形的武将,也?大为吃惊,

    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结果。

    毕竟,

    才八百人。

    如何能成功完成使命?

    但也正因为只有八百人运送粮草,

    才令人容易轻敌,就?算敌众我寡,

    天然险峻地势便足以埋葬万人,若计策时机把握得当,

    便是区区一百五十人,

    也?足够了。

    女帝当即召军机重臣进宫议事。

    原本事情已经议定好,由左卫大将军闻瑞率军十万,一面增援平北军对抗漠北,

    一面进?驻易州,以后?方?挟制节度使曹裕,

    并给祝文华施压。如今,此事一出,

    霍凌已成功进?入易州内,以袁毫心性,绝对不?敢在此刻轻举妄动,

    易州反而不?是重点了。

    这样一来,

    计划就?彻底变了。

    赵氏一脉的武将开始极力争取,紫宸殿内,

    赵张二党一时相争不?下,

    谢氏一派的武将从?中搅混水,

    时不?时也?想横插一脚。

    但姜青姝既然有了足够的理由派遣赵氏,是绝对不?会再搭理谢氏一族,

    也?不?会给张瑾亲信的武将机会的,她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照朕先前的想法,闻瑞与赵德元各率军五万,分两头而行,赵德元先行过?易州,闻瑞骑兵后?行,众卿以为如何?”

    气氛稍稍安静。

    上柱国赵文疏当?先出列,拜道?:“陛下圣明。”

    侍中郑孝沉吟道?:“二位将军骁勇善战,可当?大任。”

    谢临也?道?:“老臣以为,可以施行。”

    随后?赵德元出列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闻瑞见这情况无可转圜,张相也?未曾再表态,心里叹了声,只好抬手道?:“末将遵命。”

    这一次议政流程极快,中书、门下省下发圣旨的速度亦极快,兵部迅速执行敕令,调派府兵,大军即刻出征。

    然而,各方?表面上都显得很是干脆利落,实则每个人心思各异。

    首先张党那边,议政结束后?,前脚刚踏出宫门,几个武将便立即议论起这次的事件来,颇有些?难以置信。

    右武卫大将军葛明辉道?:“这件事太巧了,那个霍凌才多大,怎可有如此胆识魄力?便是我们?亲自去,也?未必能保证不?败。我倒是要怀疑,这是否是陛下早就?料准了我们?的想法,这才将计就?计。”

    左卫将军许蹇摇头道?:“虽说陛下手段了得,但连这都能料中,未免也?太神了些?。”

    “天子未必有这个能力,但可别忘了,陛下背后?有什么人。”葛明辉压低声音:“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看赵氏这趋势只怕早就?干政了,我们?可要早早做好准备,现在都已经这样了,那日后?等君后?临盆岂不?是陛下偏心更重”

    如今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与其说女帝是在努力平衡朝中势力,不?让任何一方?坐大,他们?更认为女帝是因为君后?才如此,毕竟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会觉得现在生下储君对君王而言并非好事,而女帝肯定也?知道?,先前她死活不?肯答应他们?往后?宫塞人,他们?就?已经认为,她是在故意对抗。

    毕竟收人进?后?宫,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不?喜欢,摆着当?花瓶就?是。但女帝如此坚持,就?说明她对后?宫前朝的牵扯极为顾虑,更不?愿意给别人任何机会。

    天子这样便算了,毕竟臣子没法强迫君主睡别人,但她偏偏,又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还让君后?去了行宫休养。

    这对君后?的龙胎简直是一种?保护,很难让人不?觉得,小皇帝已经听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沦为恋爱脑了。

    其他人便可劲了眼红,一度觉得皇帝偏心,他们?还没办法。

    他们?甚至想让陛下醒醒。

    可别信君后?啊!大家都是玩党争的,心理状态其实都差不?多,他们?就?希望陛下别这么偏重赵氏,不?论是谁,只要权势一盛,势必直逼君王。

    众人听葛明辉这么说,纷纷点头,有人道?:“宜早做打算,一旦君后?生产,赵氏若再立军功,只怕立刻趁势而起,到时候就?再难打压了。”

    而在这一局中,谢氏积极争取,但频频遭到冷遇,有些?人心中有些?忿忿。

    左威卫大将军郜威出宫以后?,等当?日兵部事务结束,他便径直去谢府拜见刚刚下值的谢安韫,打算狠狠倾诉一番女帝处事不?公,毕竟在他眼里,谢尚书更是睚眦必报、事事必争的性子,

    早在一开始,谢尚书便让他争取此事,此事不?成,谢尚书或许更为不?满。

    郜威是这样想的。

    谁知当?他来到谢府,却看到谢尚书倚在水边的亭台上吹着风,悠然地饮着酒,神色漫不?经心,非常毫无愠色,看起来甚至心情还不?错。

    郜威颇为纳闷,上前询问道?:“大人难道?不?恼今日之事吗?”

    谢安韫丝毫未动,继续一杯杯饮着酒,指尖摩挲着瓷白的酒杯,侧颜被?斑驳的树影斜斜盖着,她似笑非笑,“恼?有什么好恼的?”

    “下官和其他几位同僚已经尽力了,只是陛下太偏私赵家,那这些?好机会全被?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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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派你去,才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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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安韫手指一紧,将酒杯往石桌上一放,酒水微溅,映着偏西?的太阳,映出碎金迷离。

    他睫毛低垂,旁人无法看到他的眼神,唯有水面映出他阴沉冷漠的双眼,“我让你们?争,不?过?是料定这些?人觉得我会争,我若不?争才令人怀疑,权且争给他们?看罢了,如今那群蠢货争赢了,只怕还在沾沾自喜,以为我输给了他们?。”

    他“呵”地冷笑了声,又抬起酒壶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郜威暗自琢磨,若有所思,随后?又抬眼望着男人,迟疑着问:“敢问谢大人,您是难道?是有什么另外的打算?恕下官愚钝”

    “你不?必明白,等时机成熟,你自然知晓。”

    谢安韫微微闭目,冷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谢氏还没倒,那群人便已经开始沾沾自喜,殊不?知越是如此,越是轻敌。女帝千方?百计和张瑾互争,张赵争斗不?休,目光尽不?在谢氏这里,那便让他们?继续争下去,最好争得两败俱伤,双方?都讨不?到多少好处,也?可转移视线,给我机会。”

    郜威毕竟是一介武夫,多年来习惯性了听从?简单直白的军令行事,心思没太多弯弯绕绕,听了谢尚书这番论调,依然似懂非懂。

    但至少,他安心下来了。

    一开始他也?担心王家倒了之后?,谢氏影响力大大削弱,只怕日后?难以为继,但看谢大人这番沉稳如初的样子,看来也?有很大的把握。

    毕竟,论心机与谋略,固然张瑾多智近妖、女帝心思难测、君后?隐于幕后?,但谢大人也?绝非就?输于他们?。

    只要他不?再抛掉那些?筹码。

    只要他不?再对她那般割舍不?下,不?再为了那个无情之人做什么失态的事。

    谢安韫无声攥紧手中的酒杯,稍稍一闭目,脑海中又再次浮现那少年明媚漂亮的脸。

    呵。

    人人都爱她,人人她都爱。

    也?不?知那小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又会作何反应?是不?是会和他一样失态呢?还是杀了自己的兄长,质问自己兄长为何睡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拭目以待。

    谢安韫微微垂睫,眼尾挑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缓缓摇晃着酒杯,倏然一饮而尽。

    紫宸内,正在被?许多人暗自揣摩的女帝陛下,实际上此刻却一点心思也?没有。

    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龙床上,睡觉。

    对于一个在高压环境下长期工作加班的人来说,完成大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也?不?是放松游玩,而是先是舒舒服服地补觉。

    姜青姝以为的穿越后?的女帝生活,会是美人环绕随心所欲,现实却是比穿越前还像社?畜。

    这个觉是必须补。

    谁都不?能阻止她睡觉。

    但,对于御前的那些?人来说,皇帝愿意放下手头的事好好休息了,反而是一件值得放鞭炮庆祝的大喜事,毕竟他们?主要负责皇帝的饮食起居,比任何人都害怕陛下的龙体出现状况。

    于是,对于这一次陛下休息,所有人都万分用?心。

    邓漪站在殿外悄悄吩咐宫人:“陛下这一次或许要睡上很久,睡醒后?定会很饿,你去御膳房让人准备一些?好吃的饭菜来,随时热着。”

    那宫人领命去了。

    邓漪又吩咐人去抓掉树上吵人的蝉,又看着外面来回走动的侍卫,认为觉得这些?侍卫来回走动,脚步声会打扰到陛下安眠,便上前对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道?:“还请将军让他们?稍稍后?退,陛下一向浅眠,极易被?吵醒。”

    梁毫略有犹豫:“话虽如此,但若有什么意外,陛下急召,我们?来不?及冲进?去。”

    邓漪笑道?:“无妨,将军可派四名千牛卫守在这门口,不?要走动发出声响就?好。”

    梁毫点头:“如此也?好。”

    随后?,邓漪又亲自指点打扫的宫人快速清扫殿外,又吩咐底下人了一些?事情,她一转头,就?看到秋月站在门口,正含笑望着自己。

    邓漪忙上前,唤道?:“秋少监。”

    秋月满意地打量着眼前仪态端庄、从?容不?迫的女官,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那时邓漪姿态卑微,眼睛里写满了想要往上爬的欲望,虽然看起来机灵,但都是一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这样的人放在御前,她认为是绝对不?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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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邓漪显然已经看不?出丝毫往日的影子,能在廷杖之后?重新鼓起勇气爬起来,就?说明邓漪是个能屈能伸、坚韧不?拔的人。

    秋月说:“你做得很好,紫宸殿自被?你代掌事开始,陛下的起居皆滴水不?漏。”

    邓漪连忙谦虚道?:“下官之所以有今日,全都仰赖陛下,更不?敢沾沾自喜,日后?还要多加努力才是。”

    秋月见她有些?紧张了,笑着安抚道?:“不?必紧张,陛下身边的人越来越能干,自然是好事,只不?过?”秋月话语一顿,目光掠向一处,淡淡说:“能时时体察出圣意,自然是好事,只是服侍君王,一昧听从?多了,也?少不?得有谄媚讨好主君的嫌疑。”

    邓漪瞬间呼吸一紧。

    她顺着秋月的目光,看到自那边拾级而来的男人。

    身量清瘦,肤白若玉,天青宽袍,行走姿态贵气端直,犹如松柏。

    若说他是奴籍,估计别人都不?信。

    怎么会有气质这么好的奴隶?

    甚至乍然一眼,邓漪甚至有些?恍惚地看到了些?许君后?的影子,不?过?在她眼里,君后?高贵,是陛下的夫君,自然不?是这种?人可以比拟的。

    邓漪看了王璟言一眼,立刻就?明白了秋月是什么意思。

    秋月怪她那日,在觉察到陛下对这个罪奴感兴趣时,没有当?机立断斩杀王璟言,反而有意顺着陛下促成好事,让陛下带他回宫。

    一昧揣测君主想要什么,拼命地满足,就?是谄媚逢迎,不?是忠臣,而是大奸。

    而事后?的事证明,邓漪的确不?该促成此人回宫,他留在陛下身边,间接导致了陛下的手受伤。

    邓漪后?知后?觉,背后?陡然起了一层冷汗,连忙道?:“是下官考虑欠妥,下官当?时的确是做错了,险些?酿成大祸,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再也?不?会如此了!”

    秋月:“知道?就?好,接下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了。”

    说完,秋月就?转身走了。

    邓漪揣摩秋月的深意,觉得陛下虽然留了王璟言在身边,但她为了陛下着想,定然是不?能再让此人随意接触到陛下了,这个王璟言现在身份卑贱,她当?即叫他过?来,使唤他去清扫□□的落叶,又给他加派了很多活。

    王璟言能感觉到来自别人的恶意。

    从?前他们?把他当?成“男宠”,不?给他派任何活,只让他时时陪在女帝身边,现在女帝还在休息,他们?就?已经针对起他来了。

    王璟言对于这种?程度的针对习以为常,只是忍着身上那些?没有愈合的伤,慢慢干着活。

    好几次伤口开裂,他都低头忍耐着,等缓过?了痛意再继续,深夜,别人都已经休息,月悬西?天,他也?依然在独自清扫着落叶。

    等他好不?容易扫完,天色已经微亮,前来检查的内官神色倨傲地扫了他一眼,突然一脚将那一篓子的落叶全部踢翻。

    有风吹来,好不?容易扫好的落叶,瞬间又被?吹散很远。

    王璟言冷冷抬眼:“你!”

    那人讥讽道?:“你就?是这么干活的?扫了一夜都没有扫完,真是个废物!还不?继续!”

    王璟言袖中的手越攥越紧,青筋浮现,他竭力压抑着愤怒,继续垂着头道?:“是。”

    他合该如此卑微。

    合该如此。

    他忍着疼蹲了下来,正要重新拾起扫帚,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用?这等手段折辱人,着实无耻。”

    男人的手一顿。

    身边的内官听到声音,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璟言缓慢抬头,看到少女正穿着华美严肃的朝服,拢袖站在那儿?,晃动的旒珠后?,那双黑眸隐隐透着不?悦。

    “拖下去,杖三?十。”

    那内官哆哆嗦嗦地求饶起来,很快就?被?带走。王璟言重新站起来,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问:“你扫了一夜?”

    “是。”

    “你伤还没好,先回去休息,不?必如此。”

    “是。”

    她简短地说了两句,他简单应了,睫毛低低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她从?他身边掠过?,身后?是随行的宫人,不?远处是正在等候的帝王仪仗。

    “对了,朕并未给你派活。”

    她忽然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脚步顿住,回头对他说:“朕说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就?是君无戏言,绝非是以另一种?方?式折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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