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53章

    茶楼里,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得颇有些得意?忘形了。

    破天荒地应人邀请来喝茶的谢安韫衣着华贵,路过那张桌子时微微一滞,随后危险地眯起眼睛,表情阴沉。

    “陆方。”

    “在。”

    “把这?群嚼舌根的东西拖出去,狠狠地打。”

    “是?!”

    忍无可忍11

    陆方一挥手,

    一群打手直接一拥而上,把正在喝茶聊天的几人按住,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把他们拖了出去,

    动静之大,

    几乎引起?整个茶楼的客人侧目。

    “干什么啊?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惊恐地挣扎,

    被几个壮汉往大街上一推,茶楼外来?往的人群立刻朝这里看了?过来?,

    那几人挣扎着要爬起来,“你们是?谁啊!”

    一拳狠狠砸在了脸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随后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啊!不要打了?!我们无冤无仇,

    你们是?不是?认错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么敢打人,还有没有把王法放在眼啊!”

    “好汉饶命!饶命啊!”

    那些人起?初还在喋喋不休,后来?被打得?抱着头在地上乱滚,

    语无伦次地求饶,鼻涕眼泪一起?流,

    好不凄惨。

    陆方抱臂站在不远处,冷笑道:“王法?便是?那京兆府尹在此,

    他也不敢管我们大人。”

    人群一片哗然,周围的人一边惊惧地看着,一边悄悄议论。

    见这架势,

    这打人者来?头势必不小,

    也都不敢上前劝架。

    茶楼里所有人都在往外头看。

    就在那一桌不远处,坐着一个束着高马尾的漂亮少年,

    他原本?也在兴致盎然地一边嗑瓜子,

    一边听邻桌聊女帝的八卦,

    正听得?正津津有味,还想着回家?说给阿兄听。

    谁知?,

    他也被这突如其来

    殪崋

    ?的动静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张瑜疑惑地朝外头看,看到那群人下手如此重,不由得?皱眉。

    大白天的,说打就打。

    好大的威风。

    又是?权贵欺压百姓。

    而外面,陆方挥了?挥手,打手稍稍停了?下来?,陆方缓慢上前,一脚狠狠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沉声道:“叫你们乱嚼舌根子,那些话也是?你们配议论的?!

    ”

    那人哭嚎道:“大人饶命,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简直欲哭无泪,只能自认倒霉,明?明?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那些个风流韵事,还有人写话本?编些风流野史呢,怎么独独就他们要挨打了??

    陆方用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又蓦地收回脚,对方以?为?打完了?,正要松一口气,就看见陆方不紧不慢地一挥手,“继续打!狠狠地打!”

    “啊!”

    一群人上去,再一次对着他们拳打脚踢。

    茶楼里的少年轻轻“啧”了?一声,嘀咕道:“下手真狠。”

    他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了?,拿起?佩剑以?轻功掠了?出去,剑未出鞘,剑鞘已将其中一壮汉的手肘轻轻一敲,随后右腿一踹,将他们轻松扫开。

    他抱臂挡在挨打的人前面,俊秀的脸迎着阳光,双眸清亮,懒洋洋道:“我说,在大街上把人往死里打,你们未免也太?嚣张了?。”

    陆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有胆子拦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此人身手,应该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敢碍事,就是?找死。

    “不关你的事。”陆方冷声说:“臭小子,速速滚开,别在这里碍事。”

    张瑜嗤笑:“我就不滚,这事儿?我管定了?。”

    “你找死么?”

    “对,你们有种上啊。”

    说罢,这少年还嚣张地对他们勾了?勾小拇指。

    好几天没有松松筋骨了?,能把他们揍一顿也不错,少年展开双臂,悠然地撑了?个懒腰,下一刻那些人抄了?家?伙朝他攻来?,张瑜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连剑都不需要拔,就轻轻松松把他们撩倒在地。

    “就这点儿?本?事?”他打了?个哈欠,睫羽微微往下压着,笑意惺忪懒散,好似完全?没过瘾。

    陆方目光一冷,蓦地拔了?剑朝他冲来?。

    陆方身为?谢安韫的贴身侍从,身手很是?了?得?,被少年如此挑衅,当即挥出一剑朝少年砍去,张瑜戏谑地扬了?下眉梢,握紧了?剑鞘。

    他本?想用剑鞘轻松挡过去,但一想到这是?七娘送他的剑,极为?精巧,可不能如此糟践。

    还是?爱惜些好。

    他握鞘的五指张开,瞬间?改为?握住剑柄,轻轻反手一抽,雪白剑身荡出的清光犹如白昼,只闻铿然一声,剑身迅疾如电,灵巧地挡回了?陆方的攻势。

    唰!

    陆方虎口发麻,被少年单手击退数步。

    他惊讶抬头,看见他身形巍然不动,意态闲散,手中明?明?握着剑,却好似一汪湛然秋水,剑身隐约镂刻繁复暗纹,其间?剑芒如青蛇般游动。

    寒芒四溅,犹如龙吟。

    陆方盯着那把剑,刚想开口,忽然听到一侧传来?郎主冰冷的声音。

    “这把剑是?谁送你的?”

    陆方立刻收剑后退,侧身让开一条路来?,恭声道:“郎主。”

    张瑜抬眸,看向来?者。

    男人一身锦衣华服,凤目长眉,黑瞳深处敛着一点寒光,相貌是?整个朝野皆知?的俊秀风流,举手投足却透着倨傲与阴冷之气,一看就极不好惹。

    不过,不及他阿兄。

    张瑜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慢悠悠道:“关你什么事?”

    谢安韫盯着他手中的剑,目光越来?越暗。

    如果他没有认错。

    这是?

    莹雪剑。

    开国女帝当年所用,如今应该好好地被存放在皇宫中的那把剑。

    普通人绝无可能拿到这把剑,只有可能是?

    是?她。

    眼前这个相貌俊秀、身手极好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是?她把这把剑送给他的吗?他认识女帝?还是?说,这把剑是?他用什么手段得?来?的?

    谢安韫眯起?眼睛,盯着他手中的剑,“阁下手中之剑,可否借我一看。”

    少年一怔,没想到他上来?不是?说打架的事,而是?要看他的剑。

    张瑜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不行。”

    这可是?七娘送的剑,绝对不能给别人碰。

    谢安韫的目光陡然阴沉了?下来?。

    陆方上前一步,喝道:“你小子,别不识好”

    张瑜不等他说完,就眉梢一挑,好看的眼睛里瞬间?带了?几分戏谑与轻嘲:“喂,到底是?不识好歹?你们在这里欺压无辜之人,我不过仗义出手、伸张正义,既然你们都打不过我,那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

    一缕轻细的碎发浅拂过他的脸,少年反手收剑入鞘,那双明?亮粲然的眼睛微微一弯,说出的话却不是?很友好。

    “江湖规矩,打赢再说。”

    他人就在这儿?。

    江湖人一贯以?武会友,打不过就乖乖闭嘴,眼前这京城权贵欺压百姓,张瑜对他毫无好感,愈发不会态度客气了?。

    “你!”

    陆方简直是?惊了?,从来?没见过有人在京城提什么“江湖规矩”的,这小子究竟是?从哪来?的?

    他们没动,张瑜便侧身回头,用足尖轻轻踢了?踢地上还在发呆的几人,提醒道:“喂,快走吧。”对方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起?身,连道谢都来?不及就立刻跑了?。

    张瑜又偏头看向谢安韫,漂亮的指骨摩挲着剑尾的青色剑穗,随风轻轻散开。

    “到底打不打?”

    他不耐地催促。

    打?

    怎么打?

    方才这少年一招能轻松挑开陆方,可见他绝对是?个高手,若是?以?谢家?暗中养的那些高手敌之,才不会落下风,然而谢安韫此番出行,并未带那么多人。

    他双眸寒冽地盯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以?为?你救了?他们,他们就能轻易逃过一劫吗?”

    “什么意思。”

    “在这个京城,我不想放过谁,那人就绝对逃不掉。”

    张瑜一怔,随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是?吗?”

    他扬起?睫羽,直接问?:“你是?谁啊?”

    他就是?想知?道,是?谁这么嚣张,上一个这么嚣张的王家?可已经被抄了?,他阿兄在朝中势力鼎盛,都从未像他这样明?着嚣张。

    谁知?谢安韫居然不回答他了?,而是?上前几步,慢慢拢着袖子走到他眼前,笑意冷冽之中带着阴沉算计,低声说:“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离得?愈近,少年怀里抱着的剑鞘他在眼底愈发清晰。

    看这少年的神态,或许他自己都看不懂这上面的图腾代表着什么,才敢将此剑随身佩戴,招摇过市。

    不过也是?。

    人人都听说过莹雪剑,但如今见过此剑、能认出此剑的人少之又少,便是?拿到朝堂之上去,能认出的朝臣也少之又少。

    张瑜目光澄亮地望着他,说:“那我也不告诉你。”

    他才不会再给阿兄惹事了?。

    兄长风寒刚好了?很多,这段时日又为?了?战事操心劳累,手上旧伤添新伤,虽然兄长没有把自己的伤给他看过,但阿奚最擅长爬屋顶掀瓦片,如若想窥探一个人,他有一万种方法。

    再不济,就不停地去骚扰周管家?,等周管家?被烦到不行的时候,就会告诉他了?。

    自然也能打听到,阿兄因?为?护驾受伤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为?了?保护女帝。

    虽然很少听兄长评价现在的皇帝,但张瑜从小就很讨厌皇家?人,兄长身上的旧伤都是?先帝造成的,一想到兄长又是?新帝的臣子,张瑜依然有些膈应。

    他这几天都听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八卦了?,连这种权贵都能当街欺压百姓,可见新帝的治理并不怎么样。

    张瑜迎着他的目光,突然弯眸一笑,“还有一种办法。”

    “哦?”

    “那当然是?”少年嗓音微顿。

    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男人颈边,莹雪剑恰如其名,触感轻盈若雪,却能夺命于瞬息。

    少年的笑容明?媚又漂亮,望着谢安韫,继续道:“杀了?你。”

    也算为?民除害。

    江湖剑客做事,可全?凭心意。

    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能轻易杀一个坏人。

    谢安韫身后的侍从瞬间?紧张起?来?,陆方甚至失声唤:“郎谢安韫根本?不怕,反而又笑了?。

    他觉得?很可笑,这少年就算通天的功夫,也绝对逃不过四面八方的天罗地网,尤其是?在京中这种地方,以?绝对的皇权和世族势力所掌控,绝对容不得?这些不入流之人威胁朝廷命官。

    握剑的张瑜轻压剑身,在他颈边留下一道殷红的划痕,谢安韫恍若无感,垂眸盯着他,冷笑道:“看来?你还是?没明?白啊,你手上这把剑是?”

    他话未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喝,截断了?他的话。

    “京兆府办事,民众让开,不得?耽误公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京兆府的衙役来?了?。

    为?首之人穿着紫色官服,正是?新上任没多久的京兆府尹李巡,一听说事涉谢尚书,就亲自来?了?。

    少年一滞,眯起?眸子看到那些跑过来?的当官的。

    “谢大人!”

    京兆府尹李巡小跑着过来?。

    谢安韫回头看过去的一刹那,就感觉颈边的触感骤然消失,随后那少年便趁机如风掠起?,好似一缕云烟随风流散。

    等李巡抹着汗跑过来?之时,他面前已空空如也。

    “谢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谢安韫不答。

    他偏首看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眸色阴戾。

    要在偌大京城调查一个人到底是?谁,这或许有些难度,但对于眼线遍布的谢安韫来?说,如果真的倾尽全?力去查,是?可以?查到的。

    谢安韫擅绘丹青。

    以?画像寻人,更为?简单。

    约莫一日后,陆方神色怪异,前来?向郎君禀报那少年的身份。

    那竟是?张相的亲弟弟。

    且经过调查,先前大闹大理寺的人身份也真相大白了?,也是?他。

    至于裴朔查案,为?何张相的亲弟弟会从中协助,这是?个疑点。但联想到张相和女帝如今的关系,这似乎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还有那一夜。

    公主府那夜,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谢安韫马上就可以?得?到她了?,却突然听人回报,说女帝消失不见了?,那些被杀的尸体?皆是?被神秘高手一剑割喉。

    桩桩件件。

    一下子全?部清晰起?来?了?。

    女帝并不是?在逍遥酿事件之后才与张瑾合作,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早的难以?想象,所以?对付王谢两?族,或许也是?他们共同商定的事。

    且她送那把剑给张瑜,究竟是?讨好张瑾、爱屋及乌,还是?对张瑜也有意思?

    谢安韫不明?白。

    陆方禀报完了?之后就退了?出去,随后,谢安韫便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晚间?下了?一场雨。

    雨水迅疾地从檐角拍落下来?,哗啦啦地冲刷着石青地面,打着湍急的漩涡,聚成无数浑浊的水洼。

    陆方惴惴不安地守着,突然听见一道开门声,他连忙迎上去:“郎主。”

    “备车,我要进宫。”

    “郎主,眼下这个时辰”

    他望着雨幕,侧颜凉若雪色,又冷淡地重复了?一遍:“备车。”

    陆方只好转身去准备了?。

    片刻后,谢安韫撑着伞走入雨幕,被吹得?乱舞的衣摆随着走动被雨水沾湿,染上斑驳的深痕。

    身后树影飘摇,细枝略显无力,好似要被风摧断。

    而此时此刻,张瑾也在屋中独自下棋。

    窗外的树影大幅度地晃动,呼呼啸声敲击着窗棂,好似风雨之中叫嚣的鬼影,屋内却静谧暖和,清淡的茶香四散而开。

    张瑜刚和兄长说了?昨日的事。

    起?初,他只是?在说和谢安韫之间?的冲突,这少年不知?谢安韫的身份,满口“那个坏人”“恶霸”,但张瑾消息何其灵通,早就知?道那人是?谁。

    呵,谢安韫。

    眼下多事之秋,他还是?这么冲动。

    张党的御史闻风而动,早已在昨日便递交了?弹劾谢尚书当街打人的奏章,张瑾慢慢品茶,听弟弟和自己分享趣事。

    “阿兄,我这把剑有什么特别?他一直想看我的剑。”

    “这是?一把绝佳的宝剑,那人或许是?爱剑之人。”

    “是?这样啊。”

    少年指尖灵活地转着茶杯,不曾多想。

    就算是?和兄长说话,他身边也放着那把象征天子的剑,无论他走到哪里,此剑已经形影不离,而五年前张瑾送他的那把佩剑,早已被他小心地收回了?剑匣里。

    他喜欢就好。

    张瑾没什么可说的。

    对于女帝送他剑的行径,张瑾也无法不令自己去深想,时而觉得?是?女帝别有所图,时而又觉得?自己不过自欺欺人,是?在寻找借口,用以?否认她纯粹地喜欢阿奚这件事。

    张瑾不知?道自己何时如此纠结了?。

    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也徒徒困扰了?他许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日之事一发生,张瑾便觉得?,至少还要为?阿奚重新做一把不那么招摇的剑鞘。

    正好薛兆认识京城最好的铁匠,改日就让薛兆来?为?阿奚置办一下,薛兆是?个习武之人,自然也懂什么样的剑鞘最得?阿奚心意。

    张瑾喝完一杯茶,少年主动抬手,为?兄长甄满。

    “阿兄请。”

    张瑾浅呷一口,又抬眼问?:“你这几日怎么又往茶楼跑?”

    “听八卦。”

    少年笑了?起?来?,认真地说:“阿兄你日理万机,可能不知?道,我最近听到很多有趣的风流韵事,不过,都是?关于那个皇帝的。”

    忍无可忍12

    张瑾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阿兄?”张瑜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变化,

    疑惑地问。

    “没什么。”

    他把喉间那一口茶咽了下去,平静道:“你少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人只会道听途说、人云亦云,

    实际真相并非如此,

    你且安心练武,

    不要轻信了。”

    张瑜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我没有?说我信了,

    我只是想跟阿兄分享这些有趣的传言。”

    而且,他还没来得及说是什么流言呢,

    兄长怎么听都没听,

    就断定外面说的都是假的呢?

    好奇怪。

    张瑜挠了挠头。

    张瑾神色未变,垂睫望着?杯中?半盏茶水,又淡淡道:“是么,

    那就好。”

    张瑜又重新兴奋起来,隔着?桌面好奇地凑近,

    悄悄问:“阿兄,我听到那流言说,

    皇帝和你一起去郭府那次,皇帝对那个叫王什么的一见钟情,然后强行把他收成男宠了,

    这是真的吗?”

    张瑾:“”

    张瑾深深地皱起眉头,

    冷声?道:“无稽之谈。”

    “那皇帝真的和外面传的一样,是个很风流的皇帝吗?”

    “不是。”

    她是。

    她比谁都滥情。

    “那她为什么要收男宠?”少年不解地支着?下巴,

    认真地思索道:“虽然她是皇帝,

    肯定没人敢说什么,

    但为什么要收一个不喜欢的男人?”

    “陛下自有?考量。”

    实际上,他也看不懂她的意思,

    当时见她对那罪奴心生怜意,只想发?出一声?嗤笑。

    她会有?怜意吗?

    他并不认为。

    他早已看穿她的技俩擅于寻人软肋、擅于攻心威胁。就像他被威胁来对付王氏一族一样,她能费尽心机地灭了王氏一族,那么又会真的怜惜一个被她所害的罪奴吗?

    张瑾认为她不会。

    虽然还没有?看透她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就是笃定她不会,她定然又是要利用那罪奴,即使他暂时还没有?看透,那罪奴有?何好利用的,但肯定也有?他没有?想象的价值。

    一定是。

    然而

    张瑾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轻一攥,掌心带来的疼痛依然令人战栗。

    若她单纯无情、滥情、别有?居心,便也罢了。

    偏偏又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眼?前的少年好奇地支着?下巴,问:“阿兄,你每天都可以看到皇帝,那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好吗?还会像先帝那样对你吗?”

    张瑾左手握着?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偏首看向外面飘摇的雨幕,一时没有?回答。

    因战事频繁,女帝早已下令凡涉军机政要的三品及以上大臣,入宫不必过那些流程,可直接在紫宸殿后等候召见。

    兵部统筹全局,至关?重要,谢安韫以政务之名?求见女帝,当时还下着?大雨,把守宫门?的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见他冒雨而来,想必政务紧急,便并未阻拦。

    谢安韫来到紫宸殿外时,邓漪将?他拦住,温声?道:“陛下此刻不便接见,谢尚书改日?再来吧。”

    谢安韫冷声?质问:“有?何不便?”

    邓漪说:“这不是谢尚书该问的事。”

    谢安韫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内官,“我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让开!”

    他上前一步,邓漪便随着?他后退一步,依然死?死?地挡在他的面前,她抬起眼?,双目直视着?谢安韫,沉声?道:“此乃紫宸殿!谢尚书慎行。”

    谢安韫眯眼?盯着?她:“就凭你,敢拦我?”

    邓漪姿态谦卑、态度却不卑不亢,平静道:“还请谢尚书配合下官,下官只听陛下之令,陛下没有?下令接见您,下官也没有?办法。”

    她再次后退一步,但依然没有?让开。

    周围把守的内禁军已经在留意此处动向。

    御前行事,倘若出差错,无异于授人把柄,那些想对付他的人就等着?这一刻,随时准备弹劾。

    这不是个聪明?的做法,所以每次薛兆拦谢安韫的时候,他都没有?继续放肆。

    毕竟来日?方长,想要把她抓于掌心,何必急于这一时?

    但今日?不同。

    谢安韫只觉得胸腔被积压的憋胀难忍,心头火意难以舒解,简直是想杀人。

    只想见她。

    忍无可忍。

    他早就忍了那么久。

    他蓦地抬手推开邓漪,邓漪毕竟是女子?,力量上过于悬殊,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她惊慌抬头,看到谢安韫大步流星地往殿中?去,当即厉声?道:“来人!快拦住他!”

    内禁军闻言,立刻要涌上前去。

    谢安韫却没有?看他们,而是继续快步往前走,抬手猛地推开了紧闭了殿门?,却迎面撞见男子?清俊的脸。

    他猛地一滞。

    男人站在殿中?,猝然与他对视,也毫无不自在之色,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平静颔首道:“谢尚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谢安韫的拳头蓦地一紧,下颌绷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实他们并未很久没见,早在抄家那日?,就已经见过了。

    负责查抄王家的人是谢安韫,这个身上流着?王氏血脉的人,冷漠地看着?王家人哭喊求饶,甚至一个个亲手斩杀后患,毫不手软。

    残忍又阴毒。

    这昔日?的小侯爷乌眸清润、容颜如无暇的白玉,只是淡淡垂袖立着?,平静地看着?他,在内禁军快要按住谢安韫的双肩、将?他拖出去时,才淡淡开口道:“传陛下口谕,召谢尚书觐见,你们都退下罢。”

    内禁军立刻停住,拱了拱手,就如潮水般退下了。

    王璟言拢袖转身,“谢大人,随我来吧。”

    谢安韫盯着?他的背影。

    眼?眸骤暗,水火交融。

    这段时日?,满朝都是流言蜚语。

    纵使他不愿听她的那些风流韵事,也难免有?只言片语传到耳朵里。

    有?说姜氏皇族皆风流,扯到长宁公主面首无数,却依然是个关?心天下百姓的好公主;有?说小皇帝对罪奴心生怜惜、一见钟情,她之所以不将?王璟言纳入后宫,而是安排个内官的名?头留在身边,是因为很喜欢他,想日?日?见着?他。

    很多人不理解女帝为何要留着?他,文官上奏无数次,劝谏陛下不要沉溺男色,但宫禁之中?,规矩森严,平时几乎没有?朝臣可以看到这罪奴,女帝与王璟言究竟如何相?处,也不过是各种各样的揣测。

    眼?前,王璟言穿的并不是内官的服饰,而是宽松的青袍,腰带也未曾束紧。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后堂,掀开纱帐,少女困倦地靠在榻上,似乎才睡醒,还不太清醒,王璟言看到这一幕便笑了笑,压低嗓音,温柔地说:“谢尚书都进?来了,陛下还不起来。”

    她并未抬眼?,清淡抛出二字:“候着?。”

    这话是对谢安韫说的。

    谢安韫站在帘外,看着?风吹纱帐,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男人温柔地托着?她的肩,扶她起身,随后很自然地在她跟前跪了下来,为她穿上鞋袜。

    同样的动作,谢安韫也做过。

    谢安韫站着?,隔帘定定地望着?这一幕,双眸又沉又凉,隐约闪烁着?晶莹的水色,彼时亲身经历之时有?多兴奋,如今看到别人如此,便知道有?多讽刺。

    她施舍的,他视若珍宝。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