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的眼神太清澈。她一下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没有必要自责,朕若想做什么,岂是他?能阻止的。”她叹息,“若是私下里也罢了,昨日他?当众如此冲动,朕就算明白他?的好意,也无?法直言,只能先处置了。”
赵玉珩紧了紧她的手,又帮她理了理衣衫,端起?一侧宫人端过来的糕点,递给她。
“关心则乱罢了。”
他?摸了摸她的额角,“臣能理解他?,因为臣也是。”
姜青姝食用了一些糕点,暂且压压肚子,随后便?吩咐左右,先扶君后回去歇息。
她则起?身,去了紫宸殿。
她暂时?没有召见嘉乐等人,而是翻阅中书省呈上来的奏疏。
女帝偶尔繁忙时?,会?允许身边的秋月翻阅这周奏疏,将之归类。今日的奏疏太多,已由?秋月亲自归类为左中右两摞,左边的是请安折子,中间的是一些杂事,右边则是弹劾王家?的折子。
啧。
右边这一摞,还挺多。
姜青姝拿起?几封看了看。
最上面?的几封奏疏各自出于崔、宋两家?。
一个是户部尚书崔令之弹劾宁国公王陵,称其曾纵容家?仆侵占良田;一个侍中郑孝弹劾宁国公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个是御史中丞宋覃弹劾宁国公家?风不正;最后一个,是门下左散骑常侍上奏弹劾宁国公纵容其子欺良霸市。
简直是在拼命地找茬。
恨不得连宁国公早上吃了两个包子都一起?弹劾。
奏疏墨迹新鲜,显然是连夜所写。
那下药之事,彻底把这两家?得罪完了,若不是今日天子以身体不适之名?罢朝,只怕他?们还要在朝会?上当面?弹劾。
但他?们不会?提下药之事,因为这件事对风评影响太大,届时?两家?人都会?抬不起?头,所以他?们只能拼命地找别的错处,但这些错处除了郑孝弹劾的“贪污”“结党”以外,别的都切不准命脉。
此外。
还有几封弹劾王家?的奏疏,出自不同的人。
比如说大理寺卿郭宵。
他?弹劾宁国公三子王钧违规售卖逍遥酿等禁物,触犯律法。
本来此人还想提一下阿奚的事,但是他?想了想没敢,因为他?和这逃犯面?对面?都没逮到人家?,在皇帝跟前提,无?异于找骂。
而镇军大将军赵德元出手弹劾,直接是奔着要搞死对方的心态去的,直接说王家?意图谋反,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这应该是君后连夜传信所致。
这些,都在姜青姝的预料范围之内。
她这次就是一定要对王家?开刀,她最主要的计划,就是顺利让崔宋郑联合起?来对付宁国公。
但这样还不够,宁国公只是王氏中的一支。
所以,她被下药是第?二步棋,逼张瑾顺着宁国公这条线,将王氏一族连根拔出。
党派之间互相有牵扯和把柄制衡,张瑾肯定不愿意这样动,这样也会?动摇他?自己的利益。
当时?她与秋月讨论,秋月说:“张大人性情孤傲,以往与太傅等人政见不合,亦从不妥协,陛下若不切中他?的命脉,很难过他?那一关。”
命脉?
他?的命脉是什么?
仅仅是用阿奚威胁?
不,不够。
姜青姝问:“你还记得那一夜君后是什么反应吗?”
秋月说:“臣从来没有见过君后发那么大的怒火,君后素来仁慈温和,平时?若宫人犯错,他?都尽量宽容,不会?严厉训斥。但那一日,却命宫正司大开杀戒。”
连赵玉珩那样温和的人,都无?法忍受那样的屈辱,何况是性情傲慢、不能容忍沦为棋子的张瑾呢?
他?被激怒,只会?杀尽一切参与这件事的人。
不管王家?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敢动到张瑾头上,张瑾都不过放过他?们。
但他?势必也能猜中姜青姝的意图,不会?甘心就那么被她利用成铲除王家?的棋子,所以她再提阿奚的事,也算是双管齐下,逼他?动手。
计划是这样的,引嘉乐上钩很简单,让阿奚去救崔娘子也很简单,提前通知郭宵带着两家?人去抓人也很简单,最大的变数是张瑾。
好在姑且算赢了。
姜青姝翻着那些奏疏,召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入宫,郭宵和宋覃是早有准备,刑部尚书汤桓却还有点儿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汤桓昨日在婚宴上喝得尽兴,回家?之后就呼呼大睡到天亮,清晨迷迷糊糊爬起?来上朝时?酒还没醒透,听说朝会?取消了,又跑去衙署,一边工作一边打瞌睡。
还是裴朔给他?端了一碗醒酒汤,说:“大人昨晚喝这么大,还不醒醒酒,就得挨骂了。”
汤桓:“???你说什么?谁敢骂本官?!”
裴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朝着天指了指,“这位。”
天子。
随后宫中就来了人,说陛下召。
还得亏那一碗醒酒汤,让汤桓姑且不算御前失仪,但他?消息委实滞后,因为饮酒过度,也未曾察觉到牵引内官压抑肃穆的神情。
跨进紫宸殿时?,他?都不知道?这顿酒一喝,天就要变了。
直到天子把那一大摞扔过来。
汤桓:“”
好、好大一摞。
他?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
女帝冷声说:“三位爱卿,先好好看看这些。”
三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奏疏,互相传阅起?来,汤桓越看越心惊肉跳,心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大家?联合起?来攻讦王家?了?王家?这是干什么了?
崔令之那老?东西,昨天婚宴上只知道?给他?灌酒,没听他?说要弄王家?啊?
还有。
这宋覃和郭宵也写了弹劾奏疏?所以大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他?这是被孤立了?怎么没有人带他?玩啊??
汤桓正琢磨着,就听见身边的宋覃当先出声道?:“这些绝非空穴来风,臣请调查。”
女帝说:“由?刑部主理,全权交由?你们三位,凡奏疏所陈,悉数彻查。”
三人一同抬手长拜:“臣领旨。”
除此之外。
宫正司将当日清凉阁所有值守的宫人带走审问了,势必找出那日暗中点燃迷香、将陛下锁在屋内的人是谁。
宫正司审讯手法极为残酷,不肖半日,便?交出了几个人。
姜青姝这才召了嘉乐公主姜青绫。
嘉乐这段时?日被困在宫里,与世隔绝,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但她还心存侥幸,驸马早就跟她说过,第?一次下药时?女帝就不敢计较,第?二次女帝也不会?有底气?处置她。
姜青姝来见她时?,她还委屈地抹着眼泪,哭诉道?:“陛下,臣一时?鬼迷心窍,但真的没有谋害陛下之心,那药只是给那低贱的伶人用的,臣与陛下血浓于水,万万不会?算计陛下”
姜青姝说:“你的驸马,朕已经交由?了刑部。”
嘉乐一怔。
她沉默许久,嗫嚅着道?:“陛下,驸马他?不知情。”
“是吗。”
姜青姝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手端着茶托,慢慢呷了一口茶,平静道?:“具体知不知情,要看刑部呈上来的供词。”
嘉乐咬唇,“可?是,刑部那种地方惯会?用严刑拷打,驸马他?向来文弱,便?是屈打成招又”
“皇姊。”
天子冷淡抬眸,“你在质疑朕吗?”
嘉乐对上这位妹妹的锐利冰凉、仿佛洞悉真相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畏惧,忍不住移开目光。
她眼泪簌簌而下,掩面?抽泣道?:“臣已经说了,都是臣一时?鬼迷心窍驸马并不知情,是臣买通宫人,那药也是臣命人弄的”
她哭得好不凄惨。
姜青姝淡淡审视着她,想起?长宁私下里跟她说,这位三皇女,向来势力,也惯会?伪装可?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生父身份卑贱,她从小到大备受欺凌和冷遇,因而势力、虚荣、唯利是图,一心想要在众皇女之中出头,但偏偏又缺少一些谋略。
且她表现得越傲慢跋扈,则越是自卑于出身。
但唯独,喜欢她的驸马。
当年?先帝还在时?,她就哭着闹着非驸马不嫁。
姜青姝扫了一眼她的属性。
专情。
而她的驸马,姜青姝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就打量过他?的属性。
多情。
无耻之徒7
多情和风流不一样。
风流是到处拈花惹草当海王,
实则对任何人都不动心,像谢安韫那种?人,翻脸甚至比翻书还快。
而多情,
则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今天爱这个,
明天爱那个,左一个白?月光,
又一个朱砂痣的。
专情对多情,注定是一个悲剧。
游戏里,
遇到这种?属性?的夫妻,
姜青姝通常是重点关注吃瓜,男方往往会在各种?不同的场所对不同的女子倾心,如果男方不得已?被外调到地方,
和女方分开,几乎很快就会和别人堂而皇之地花前?月下。
怪不得嘉乐会被她的驸马鼓动。
都到这个地步了,
她自己命在旦夕,还毫不知分寸地袒护自己的驸马,
想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也许她的驸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放心让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姜青姝大可以去?调查驸马有?没有?养在外面的外室小?情人,
直接向戳穿她驸马出轨的事实。
换成别的角色,
或许会很干脆利落地要求和离,当场斩断情愫。
但嘉乐是专情。
专情就是,
别人在“死渣男给爷去?死”的时候,
她在“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宁可陷入爱恨交织的虐恋,都没法断干净。
就算驸马挖了她的肾给了他的白?月光,
她也能爱恨交织地拉扯一段时间,然后在他浪子回?头的时候和他HE。
典型的虐文女主。
姜青姝:“”
就,咱也不知道,咱们的母皇妈妈那么心狠手辣雷厉风行,为什么会姜氏还会出恋爱脑啊!!
不说在这种?家风的熏陶下各个都是女枭雄吧,至少?咱是高贵的公主啊!公主就不要自轻自贱了啊!
瞧瞧长宁。
人家这个长公主当的多潇洒啊。
长宁提及嘉乐的时候,还说了句:“她之所以如此?,或许与她生父早逝有?关,虽为皇女,却备受冷落,越是缺少?关爱之人,越是渴求被爱,那王铮别的招数没有?,惯会花言巧语、故作深情。”
姜青姝审视着眼前?的衣着华美的公主,她轻咬着红唇,掩面擦着泪,衣摆落在满地清霜之上,那双眸子也蒙上一层水雾。
她抽泣道:“陛下臣愿意一人承担这些后果,只求陛下放过驸马吧。”
一人承担?
姜青姝微微偏首,看向一侧的邓漪,邓漪上前?,平声道:“如若罪责皆在殿下一人,按律,除谱牒,废黜殿下为庶人。”
嘉乐闻言,惶然地抬首。
邓漪又道:“殿下的子嗣,也会沦为庶人,如若他日王氏一族定罪,身为庶人的殿下也会被牵连,轻则沦为官奴流放,重则枭首。”
“殿下想好了,要承受这些后果吗?”
嘉乐忍不住颤了颤。
她突然泄力?了一般,瘫坐下来,像是完全?没想到后果会这么可怕,她很快就抓住了邓漪话?中隐含的信息,惊惶地抬头看向姜青姝,“什么叫王氏一族定罪?你要做什么?”
姜青姝平静回?视,并未作答。
嘉乐又掩面哭了起来,哀哀道:“我明白?了陛下早就想动王家是吗?你如今来见我,是要做什么呢?逼我将一切都推到驸马身上,以便陛下更加方便地铲除王家吗?”
“我不会的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一起死”
女子的钗环簌簌掉落,叮咚落在了金砖上,她垂着头咬着牙,倔强地说。
姜青姝叹息。
果然,恋爱脑没这么好劝。
姜青姝之所以来见嘉乐,是想给她一个和王氏一族斩断关系的机会,显然对方并不领情,还把她视为恶人。
她起身出去?以后,拢袖站在阶上,展目望向天边滚动的流云,淡笑道:“朕果然不适合用怀柔之术。”
邓漪站在女帝身后,闻声说:“无论背后受何人鼓动,这下药之事嘉乐公主的确是做了,陛下对她已?经很仁慈了。”
“她是朕的手足,又有?两个无辜的孩子,朕若杀她,会有?损民心。”
邓漪突然说:“臣有?点好奇”
“说。”
“陛下既已?想好如何定案,又何必要特?意来见嘉乐公主一面?无论她选什么,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据邓漪所知,此?时此?刻,秋月已?经去?了刑部大牢。
女帝并不会耐心地和他们磨,这样太浪费时间,也会夜长梦多。她来见嘉乐,并不指望嘉乐能拿出什么证词指认驸马,扳倒王家的关键也不在嘉乐身上。
但她还是给了嘉乐一个选择,问她是愿意一起死,还是斩断与驸马之间的感情。
可惜啊。
她还是没选对。
那就让她来替她选吧。
姜青姝平静道:“朕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一定要下手那么狠?若嘉乐能看得开主动配合些,朕也不必做的太绝。但今日见了嘉乐之后,朕越发确定,王铮必须死。”
说罢,她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秋月刚刚抵达刑部监牢。
驸马王铮,是刑部侍郎季唐亲自审讯。
因为事情涉险宫闱密事,季唐知道的细节并不多,但仅仅是那一点点消息,就足以令他们万分惊骇嘉乐公主居然敢对天子下药,简直是疯了。
至于后来天子中药与否,那伶人又如何处置,最后天子可否临幸了旁人,这些都是宫禁机密。
前?来押送驸马的薛将军只说:“此?事以弑君案秘密审理,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季唐从来没接手过这么棘手的案子,事关陛下、公主、驸马,关乎皇家尊严,他也怕失了分寸,更怕审出来的结果让陛下不满意,到时候自己还得倒霉。
他思来想去?,多要了一个人,“敢问将军,下官想要一个人协助下官审理不知可否通融?”
“谁。”
“裴朔。”
薛兆沉吟片刻,答应了。
裴朔是天子器重的人,这个人能干又聪明,季唐打从上次大理寺案开始,就基本上确定这是个香馍馍,凡事扯上裴朔,准没错。
随后,季唐开始审讯驸马王铮。
这个人好审得很,八成是出事当晚,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审讯,季唐轻松写了一大摞状纸,以为可以交差,但裴朔看过之后,却一直皱着眉头。
季唐:“你有?什么想法?”
裴朔冷声道:“此?人不能活。”
季唐叹息:“你这小?子是有?所不知,这驸马是宁国公之子,嘉乐公主是陛下的手足,若罪责在公主一人身上,尚能保全?双方性?命,且公主深爱驸马又是众所周知的事,你要判驸马死罪未免也”
裴朔不客气道:“正是大人的想法,才助长他们无视君威,敢谋害陛下的气焰。”
正说着,宫中来人,说是天子身边的秋大人来了,径直来了大牢。
“见过秋大人,不知陛下可是有?什么指示”
季唐忙不迭笑着去?迎。
裴朔跟在后面。
秋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案上的状纸,大致浏览,叹道:“果然,殿下在拼命保驸马,这位驸马却只想着将罪过推到公主一人身上,保全?自身。”
季唐干笑两声。
秋月回?头,冷冷打量着季唐,沉声道:“那就是季大人失职,大人审出来的都是假供词,陛下不会满意的。”
季唐一惊,没想到真被裴朔说中了,连忙道:“下、下官下官问出来的就是这些,若是陛下不满意,那可以再审”
“不必了。”
秋月冷漠打断他,挥手命周围跟随的衙役都下去?。
监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潮湿与血气,裴朔站在季唐身后,视线落在秋月身后的两位侍卫身上,看到他们手中拿着一个锦盒。
角落里,刑讯用的炭盆烧得噼里啪啦。
秋月拿起那一摞供词,将之扔进炭盆之中,火舌“呼”的一声腾了起来,顷刻间将之烧成灰烬。
她说:“来人,把人绞了。”
裴朔眉心一跳。
季唐也猛地抬头,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秋大人,这这这可是驸马”他张了张嘴,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还想说什么,但身后的裴朔暗中推了推他,示意他噤声。
秋月略一扬手,身后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打开锦盒,拿出里面的白?绫,走向那间牢门。
很快,里面就传来王铮惊恐地呼喊声,“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不能杀我!我可是驸马!我要见公主,救我呃!”他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好似被截断了一样,逐渐嘶哑痛苦。
很快,再也没了生息。
只有?人体倒地的闷响。
季唐亲眼见着那人被活生生绞死,惊骇异常。
秋月微微一笑,缓缓道:“驸马对嘉乐公主用情至深,不愿牵连公主,在监牢中认下一切罪状后畏罪自戕,从此?以后,王家之罪与嘉乐公主及其子嗣无关。”
“事涉天家颜面,不得有?误,二位听?明白?了吗?”
秋月看着他们。
季唐还沉浸在惊惧中,没回?过神来,裴朔当先上前?抬手:“臣明白?。”身边的季唐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俯首道:“是,是,请秋大人和陛下放心,下官会尽快写好罪状”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抹汗,想着:这裴朔怎么又说中了,他刚说王铮该死,女帝就来杀人了。
那是宁国公之子。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看来这一次王家,真的要惨了。
季唐心里对这位陛下的印象也彻底颠覆了。
往日陛下处理政务,皆按照规定的流程和律法处置,不偏不倚,循规蹈矩。
也因此?,其中可操纵的空间甚为巨大,他们接到命令是一回?事,暗中怎么做又是一门学问,总之又要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又要给小?皇帝一个表面上的交代。
以往他们都是这么打太极的。
但这一次,女帝直接派秋少?监来杀人,委实是狠狠震撼了季唐一把,季唐惊惧之下也开始换个角度思索
撇开王家不谈,陛下如果处置嘉乐公主,会对民心有?一定的影响,且下药的丑闻不好对外宣扬,会惹人非议。
如果杀了驸马,就只需要以弑君之名立刻结案,非常干脆,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于是季唐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秋月见人死了,便转身打道回?宫,裴朔主动送她出刑部衙署,突然问:“下官可否问大人一件事?”
秋月仔细打量这个被陛下倚重、曾三番四次让陛下帮忙的裴大人,对他的印象倒是极为不错,便微微一笑,“请问。”
“陛下龙体可安好?”
“陛下无恙。”
“陛下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裴朔清晰又直接地问。
秋月暗暗一惊,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问,不由得斥道:“放肆,不得妄自揣测君心。”
裴朔说:“陛下是圣明之君,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还请秋大人告知,臣也好知道当如何配合陛下。”他微微抬首,那双乌黑精明的眸子映着落日,清隽的面庞镇静而从容,问道:“可是要彻底抄了王家?”
秋月皱眉看着这个裴朔,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每次提及他的时候,语气都那般无奈了。
这个人,聪明,也直接,不用可惜,过于重用又总觉得他太嚣张了点儿?。
秋月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裴大人这么聪明,就自己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吧。”
裴朔顿时明白?了。
他笑了笑,双眸一弯,“下官明白?。”秋月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心里暗道:这个裴大人看起来有?点兴奋,难道他与王家有?仇?
整个朝堂近日都一片混乱。
最忙的当属三法司,最焦灼的便是谢党,但面对崔郑赵三族联名上书,且王铮伏诛、王钧下落不明,整个王氏一族都被禁军围住,犹如案板上的鱼肉。
便是谢氏一族,也不敢贸然搭救。
且,这一次谢尚书并没有?什么动静。
那些以他马首是瞻的大臣,打算以谢安韫的行动为风向,但谢尚书却表现得非常心不在焉,迟迟没有?一些动作,一副提不起劲、不想保王家的样子。
反而是谢太傅反复上奏。
却被张瑾堵了回?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按理说,张党又可以隔岸观火,不必这样掺和,但张相这一次和女帝态度异常一致,若太傅欲以天子之师的身份对小?皇帝施压,张相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堵回?去?。
且三法司审理结果三番四次地上呈,张瑾都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了好几次。
重审。
再重审。
起初刑部尚书汤桓不敢动作过大,后来觉察到了上头的态度,才开始下狠手。
而张瑾,那夜之后并未回?府,而是连着两日留在中书省过夜,期间管家差人来说阿奚在书房等了他一夜,也仅仅只是吩咐管家照看好阿奚,便继续以忙碌政务之名留在宫中。
直到第三日,他终于还是回?了府。
周管家见郎主一脸倦色、神色冰冷,直觉发生了什么,却没敢问。
除此?之外,张府的大夫最近也颇为莫名其妙的,因为从来不近女色的郎主,突然让他熬一碗避孕药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事还不许声张。
特?别是不能让小?郎君知道。
大夫:“?”
大夫第一反应是小?郎君在外面玩脱了,郎主要堕人家姑娘的胎了,他一边煎药,一边想着小?郎君可真是情路坎坷,摊上这么个天天棒打鸳鸯的兄长。
当夜,那药被送到书房。
烛火长燃,蝉鸣起伏。
张瑾负手站在窗前?,侧影拓落一道凛冽的影子,他垂睫看着那碗药,薄唇抿得死紧。
那一日的记忆还总是时不时在闪现,令他头痛不已?,每每忆起,都备受煎熬。
就当是一场噩梦。
他闭了闭眼。
正要端着药一饮而尽,屋外忽起风声,他颇为敏锐,立刻放下药碗,随后就见少?年推门冲了进来。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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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雀跃,兴高采烈。
明媚漂亮的少?年从夜色中奔来,衣袂还沾着夜里的寒露,他似乎是刚听?到兄长回?来的消息就跑了过来,整个人都风风火火的,“阿兄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等我做什么。”
张瑾并未抬眼看他,下意识用衣袖略微挡住药碗。
少?年没心没肺地笑着,摸了摸脑袋,“我是想谢谢阿兄,愿意成全?我和七娘。”
张瑾一顿,“什么?”
少?年甩了甩身后的马尾,嬉笑道:“虽然七娘没有?跟我说,但我知道,七娘那天晚上能来见我,定然也有?阿兄的默许。”
阿兄能接受七娘,他很开心。
这少?年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张瑾的侧颜被烛火照着,影子晃晃悠悠,显得那张脸阴翳晦暗,他沉默地站着,没有?说话?。
若是之前?,张瑜或许会打住。
但他和七娘解开了误会,这几日实在是太开心了,为了和兄长分享快乐,他硬生生憋了好几日,此?刻非要说出来不可。
这少?年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一旦碰到什么开心的事,都会第一时间跟自己的兄长分享,今日也是,他一直在跟兄长喋喋不休地说他和七娘的事。
“那天,我带着七娘放了花灯。”
“我去?宋府帮七娘解围,七娘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还一直提心吊胆的。”
“谁知道那个秘密是,她并不是真正的新?娘子。”
少?年一说到那件事,一双漂亮的乌眸瞪得又圆又亮,隐隐剔透生光。
他缠着兄长滔滔不绝,还兴致勃勃地和张瑾聊起八卦来,“对了,那天我还撞了一件极为荒谬的事,阿兄你绝对想不到!就那个宋家长子,叫宋什么宋朗?他居然觊觎自己弟弟要娶的夫人,还想和崔娘子生米煮成熟饭,简直是个无耻之徒”
张瑾:“”
无耻之徒8
没有人不喜欢聊八卦。
尤其是这种罕见的丑闻。
张瑜知道兄长那天也赴宴了,
那府上的主?人兄长也认识,所?以他更想跟兄长分享八卦了,便?说:“兄长你是不?知道,
我当时看见那人鬼鬼祟祟,
还?以为是什么歹徒,
谁知道这?是新郎官的兄长,冲进来的那些人一看见他,
表情可好?玩儿了。”
“后来我蹲在房顶上,听到他们说,
新郎官的兄长,
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崔娘子了。”
“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同意他弟弟娶崔娘子?为什么又要在成婚这?一天反悔,打扰别人的好?事?”
“真是稀奇了,
怎么会有人喜欢弟弟的女人呢?”少年很?是费解地说:“这?不?是有违人伦的事吗?”
张瑾:“”
清寥人影映在碧纱上,馥郁的沉香徐徐吞吐,
逐渐盖过了那突兀的药香。
张瑾的袖子微微掩着?药碗,听到那话,
眼尾无声抽搐了一下,唇抿得更冷。
他说:“她让你去你便?去么。”
这?话没头没尾。
但张瑜立刻就知道,兄长话中的这?个“她”,
是指七娘。
若不?是张瑜去了,
被大理寺卿撞见,张瑾也不?会判断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