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女帝昏迷几日还没醒来,秋月放心不下,暗中打听,只知道那药极为烈性,能令怀孕的几率大大上涨,但如果服用过量,甚至能摧毁人的神智。那些?人不在乎龙体,只在乎一次能不能得手,所用剂量实?在是太多了,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程度。
昏迷几日后,陛下苏醒。
她刚醒来时,精神虚弱萎靡,靠在榻上一动不动,秋月照顾着她,与她说话,也不曾得到什么回应。
秋月甚至都开始担心,陛下莫不是当真被那药弄得神志不清了?这倒是更?合了那些?专权跋扈的权臣的意,毕竟痴傻的皇帝,才最好?操控。
只有?太医说脉象正常。
秋月不信。
她认为太医是受人指使?,刻意忽略陛下的病。
好?在没过多久,因女帝苏醒,朝参重新举行,陛下某一日下朝之后,精神好?像突然恢复了,开始主动与周围的宫人交谈。
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主动询问了许多事,唯独不曾提那一夜,平静得让秋月怀疑她是不是忘了那一夜。
且行事稳重许多,不再在薛兆跟前大吵大闹,实?在奇怪,秋月便想:也许是遭人算计一回之后,陛下痛定思痛,一夜之间成长了。
眼前,女帝平静地问:“秋月,你觉得朕若此事昭告天下,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秋月思索着答:“选秀之事或许能暂时搁置,但是”
但是,不会。
他们只会更?着急罢了。
人急疯了的情况下,也说不定又要做出?什么来。
姜青姝继续批阅奏折,一直到三更?时分,风雨都停了,外面一片风平浪静。她搁下笔,抬首道:“传沈雎。”
皇帝有?诏令,一般是传中书舍人,或是传检校中书令的张大人商议,但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姜青姝传平时伴驾的翰林,虽然不完全合规,但也没人能说什么。
沈雎第?一次晚上被女帝召见,跪在地上拿着纸笔,奋笔疾书。
姜青姝双眸微阖,嗓音不疾不缓。
“君后虔恭中馈,内兴宗室,外辅朕躬今君后有?喜,逢此涝灾平息之际,实?为上天之赠朕心大悦凡今岁水旱去处,从实?踏勘实?灾,租税即与蠲免”
女帝终于?要昭告天下了。
沈雎心里暗忖:这个朝代的翰林院职能太低,一般不涉太多政务,最多修撰一下文史国书,但今日女帝深夜召他拟招,开了这个起草诏书的头,只怕是大有?讲究。
要知道,翰林身为天子近臣,如若越过中书省频繁参与起草诏制之事,定会分割一部分中书省的权力,于?相权上有?一定制衡。但如今朝中张瑾兼任中书令,女帝与他抗衡显得太势单力薄,此举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试探雷池。
且女帝召他起草,是什么意思?
沈雎自认为算计崔嘉做了靶子之后,自己?隐藏得还不错,至少童义那些?内官被连根拔出?时,动静那么大,都没人发现他是谢党的人,女帝对他的态度还是如常,甚至因为她病中时他在紫宸殿中对峙过君后,而更?加信任他了。
不过沈雎发现,现在剧情偏移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谢安韫此时丢弃的筹码远远超过了既定的剧情,沈雎隐隐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原本选了个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早投谢党,得到谢安韫的信任,到时候谢安韫登极为帝,他也能搏一个从龙之功,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在朝中叱咤风云。
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以这样的趋势下去,谢安韫真的能篡位成功吗?
这女帝看起来段位不低啊。
而且下毒失败了,内侍省的眼线也被拔了不少,连关?键剧情人物神医娄平也被女帝夺走了,沈雎越想越觉得不稳妥,想谋求别的路子。
不能只在谢党这一棵树上吊死。
但上了贼船就?不能轻易下来,沈雎表面上还是要对谢安韫忠心耿耿,但女帝既然召他来起草诏书,是不是代表比较信任他?
如果他再刷一刷女帝这边的好?感,两头押注呢?
尾生抱柱4
沈雎自认为自己有很大的优势。
比如说提前知道后续剧情,
手?握权臣系统,还拥有一大堆现代知识,文能背诗,
理能做火药和肥皂,
还对农业商贸等都知道一些。
哪是这群土著能比的?
他现在是在女帝跟前故意藏拙,
如果他大显身手?,想?跟那个裴朔一样得到女帝器重,
不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样想?着,他也就这样做了。
草拟完诏书,
宫人正要让沈雎退下之时,
他突然抬首唤道:“陛下,臣近日有一个想?法,臣以为?于国有利,
想?禀报给陛下。”
随后,沈雎详细说了一番改良农业灌溉工具的想?法。
说到一些?技术层面,
宫人拿纸笔过来,让他在?上面作图细说,
“据臣所知,本朝南方输水灌田多用筒车,但效率有限,
臣以为?用此法可将筒车加高至十?八丈,
如此水力强劲,更利于灌溉。此外,
以风力驱动水车,
能更好?地?排水”
沈雎侃侃而?谈,
自以为?自己这一番见?解定然会?令女帝惊艳无比。
姜青姝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笑了一下。
果然。
她故意表露一些?信任之意,
这人便坐不住了。
大家同样是穿越的,她最了解这一类现代人的心态,自认为?拥有得天独厚知识贮备的他们,往往到了古代最喜欢卖弄这些?。
这个沈雎还算坐得住,至今只干了些?文抄公的事。
她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在?想?这个沈雎不会?只读完高中就穿了吧,不会?只会?背一硫二硝三木炭吧?那些?基础知识换她也行啊,要这个人何用?这要是来个硕士起步专业对口?的,才姑且算是好?用点,若是博士学位,那她也可以酌情考虑放过此人。
打工没绩效,还暗中勾心斗角害同僚、背叛老板投靠对家,留他何用?
不杀都不足以泄愤。
姜青姝淡淡听他说完,命人收了他画的图纸,说:“卿所言令朕甚为?惊奇,想?不到爱卿有此等才能,术业有专攻,明日朕会?召工部尚书入宫,你再与之详细探讨可行性。”
沈雎心里暗喜,“臣遵命。”
沈雎退下之后,姜青姝拿过那张图纸瞧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秋月道:“这个沈大人,平日臣单知道他擅长作诗,想?不到居然有这方面的才能,还如此有底气,敢直接在?陛下跟前提议。”
姜青姝平静道:“或许有用。”
“只是臣不明白”秋月压低嗓音,“陛下今夜召他,究竟是器重之意,还是有意令他成为?靶子”
秋月起初跟在?姜青姝身边,不会?想?太?多,毕竟陛下年轻,再怎么稳重,也不会?老辣到什么程度。但她近日发现,已经逐渐快跟不上女帝的思路了,有时候若不细细揣测,则无法体察陛下深意。
天子的深意,做臣下的并?不需要揣测得太?明白,以免犯了忌讳触了逆鳞,但天子近侍的态度也象征着陛下的态度,若完全不察觉、或是猜测反了,也会?大难临头。
此刻虽然很晚了,但中书省内衙离紫宸殿并?不远,也并?非也没有值夜的中书舍人,陛下不召中书舍人而?召沈雎,让人不由得揣测是是不是在?有意避开?张相,秋月觉得,这个沈雎看似是得意了,实际上会?成为?女帝抛出去的靶子,被架在?火上烤。
得罪谁都不好?得罪张相。
姜青姝听秋月这样说,轻轻笑了下,“二者皆有。”
她又要用此人,又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沈雎想?做两?面派,想?在?她这里讨些?好?处,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呢?
翌日。
女帝昭告天下,君后有孕,并?大肆赏赐君后和赵氏一族。
朝野上下震动不小,此事在?谢安韫张瑾等权臣面前,早已不算秘密,但一旦昭告天下,势必意味着赵氏一族会?因为?君后有孕而?一时春风得意。
本来这事或早或晚,只要君后不流产,都迟早会?昭告天下。
但这个节骨眼上,北方隐隐有战事,若真需要调兵遣将,赵氏挂帅便是首要选择,此刻君后又有孕,一旦赵氏手?中再握兵权,则会?非常耐人寻味。
若姜青姝事先与张瑾讨论过昭告天下的事,张瑾十?有八九会?驳回,但这昭告天下的诏书是沈雎秘密拟出,直接越过了中书省,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张瑾静立在?殿中,殿中窗户大开?着,雨后的冷风裹挟了淡淡的草木气,灌入袖中。
薛兆垂首立在?一侧,神色紧绷。
他区区武将,自然心思不如秋月活泛,在?这方面敏感度欠缺,那夜女帝召沈雎,他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多想?,也不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需要汇报张相。
谁知道女帝又在?折腾事。
他今年仕途不顺,就没讨到过什么好?处,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既然每次失职的都是他,每次都没来得及汇报一些?事,干脆以后不动那个脑筋了,连女帝吃饭睡觉都汇报得了。
只要张相不嫌他烦。
但此时,显然气氛不佳。
张瑾双眼微阖。
他静默片刻,说:“陛下没有什么要跟臣说的吗。”
姜青姝正在?饮茶,命人赐座,顺带也给张瑾来一杯,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朕不过是告诉天下人,朕的君后怀孕而?已,区区家事,朕自然不劳烦张相,私自做主了。”
“陛下之家,亦为?国事。”
“所以张相是要管朕的家国事吗?”
她有意在?“家”字上停滞了一下,舌尖一转,硬生生扭成了“国事”二字,张瑾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等他回答,她又扶案起身,俯视着他道:“朕听过一句话,
依譁
不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张相想?来是将自己的小家治理得很好?,才来治朕的国。”
张瑾眸色一寒。
这句话别人听来,最多算是阴阳怪气,但落在?他耳中,却直白且攻击力十?足你自己的弟弟管教好?了吗,却来指点朕的“家事”?
怎么?你不许你的弟弟喜欢朕,朕也答应你不把?心思花在?阿奚身上了。
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吗?
你还不允许朕向着君后?
张瑾额角微突,血脉膨胀,指骨下意识攥紧。
明明女帝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他却好?似瞬间听到了那一迭声?的诘问。
尤其是,这话还和入宫之前阿奚的声?音重合了
“阿兄,厨房里准备的那些?菜与七娘有关吗?”
明明她说阿奚不会?察觉到。
“我问过厨子了,他们说不会?做这道菜式,所以这果然是阿兄从外面弄回来的吧?”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我不是故意在?跟阿兄较劲,也不是要绝食,我只是没有胃口?,阿兄你别管我了,我消沉几日就好?了。”
张瑾彻底无言。
少年说这话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黯淡了许多,衣衫也仅仅只是半干,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约莫是昨夜在?大雨倾盆下,在?外头淋了一夜的雨。
事后管家也告诉张瑾,阿奚的确淋了雨。
他一连多日,都在?海棠树下等七娘。
他其实也不想?生病,因为?生病了会?让兄长担心,还会?影响接下来见?七娘的事,所以他也带了伞,想?照顾好?自己。
只是暴雨滂沱、大风肆虐,他没有办法不淋湿。
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以他的武功,直接潜入崔家府邸,就可以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但他也记得送她回府时,他站在?马车边,郑重地?告诉她会?在?海棠树下等他。
七娘不是扭捏的性子。
如果她想?见?他,自然会?来。
如果她不想?,他不顾七娘意愿闯入待嫁女子的闺房,多不好?,还会?让她生气。
只是。
他一直没有等到与他约定的女子。
雨水把?他淋得湿透,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脸颊上,他垂着头,任由被雨水打落的残花落了满身。
昔有尾生与女子约定桥梁相会?,久候女子不到,水涨,乃抱桥柱而?死。
他也如此倔强。
张瑾也记得那一日马车边,他看似在?与旁人交代其他事,实则有意背对着他们,不欲看那一对少年少女纠缠不休的模样。
治国,只需才能、智慧、谋略,适当辅以血腥残忍的手?段,震慑肃清朝纲内外。
但治家呢?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耗费的心力也很多,弟弟在?九岁之后就不在?身边,以致于他不擅表达情感,更无法体察弟弟的内心。
但,不能松口?。
女帝的诏书也如同一记警醒,他不无冷静残忍地?想?:做都做了,那就要断干净。
责备不了自己的弟弟,只好?将仇恨与怒火对准龙椅上的女帝,然而?少女双眸澄澈平静,一句话就能让他想?起阿奚。
女帝太?明白了,阿奚是他的软肋。
但她也只能仅此而?已,因为?她不能再骗到阿奚,且不能做主太?多政务,只能用这种方式堵他的话。
他竭力收敛话中的情绪,冷静地?说:“臣不希望这件事再发生,沈雎,此人身在?翰林,却仗着陛下宠信,妄图在?御前越权指点工部之事,罚俸一年,以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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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没有说话。
一侧侍立的中书舍人躬身,连忙应下。
“薛将军。”
“末、末将在?!”
“陛下体弱,日后晚间须早歇息,酉时过后,任何人不得面圣,白日四品以下官员不得打扰陛下。”
“是。”
薛兆忍不住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女帝的脸色。
姜青姝重新坐了下来,一手?支颊,仿佛早有预料,非但不怒,还笑吟吟道:“张卿说的是,朕一定‘好?好?静养’。”
说着,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将案上由宫人抄录一分的图纸,递给一侧的宫人,示意交给张瑾看看,“虽是这样的道理,张相不妨看看沈雎设计的灌溉农田之物,朕以为?推行下去,大有裨益。”
张瑾却没有多看一眼,拂袖而?去。
出了紫宸殿,薛兆快步追上张相,在?他身后悄声?问:“大人,要一直看着陛下吗?”
“废话。”
“下个月也看着?”
他停下,冷淡瞥了薛兆一眼,“你没有长脑?”
“可是”薛兆还是不得不问出那句话:“不是说下个月初九,陛下要出宫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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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一顿,他背对着薛兆,猛地?闭了一下眼睛,“除那日以外。”
“还有初七,那日是七夕,按照常理来说,陛下要去君后宫中过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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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着实忍不住,猛地?回身,盯着薛兆,双瞳冷得骇人。薛兆被他盯得心虚垂头,听到他冷笑一声?道:“不过不行?”
“行,当然行。”
薛兆非要问清楚才放心,挨骂就挨骂吧,总比出事了担责的好?,他这无辜的军棍都不知挨了多少下了,再打屁股都要长茧子了。
尾生抱柱5
兜了一大圈,
姜青姝又喜获“软禁”。
不过这一次,她?并不着急,甚至为了解闷,
特意在殿中主动寻一些乐子。
比如,
在殿中玩投壶。
“阿漪好棒!这一下甚准!”
小皇帝惊喜雀跃的声音隔着门也能听到,
带着些青春年华特有的朝气。
守在门口的薛兆:“”
内官邓漪和向昌都在陪着皇帝玩耍,何止如此?,
紫宸殿中侍奉的宫女们也被?一起邀请加入这个投壶游戏,紫宸殿内吵吵嚷嚷的,
哪里?像个内朝议事的地方?。
薛兆捂着额头?,
叹了口气。
殿中,姜青姝与众人?玩得尽兴,额角出了薄汗,
还特意更?换了轻便的淡青色裙衫。
虽然古代?娱乐项目有限,但?好歹人?多?热闹啊,
和众宫人?一起玩耍,也有利于刷刷忠诚度,
而且古人?投壶居然也有那么多?技巧,她?还跟着学了一手。
天子在殿中与宫人?投壶,虽算不务正业,
但?也不算太荒唐。
投壶源于射礼,
在本朝士大夫之中颇为风靡,常于正规宴饮之中助兴,
曾有大儒言:投壶可治心、修身、为国、观人?,
夫投壶者不使之过,
亦不使之不及,所以为中也。不使之偏波流散,
所以为正也。中正,道之根底也。[1]
殿中游玩从简,无司射乐工,也不分主宾,更?无需三请三让。
姜青姝正坐主位,向昌奉矢于前,这矢以柘木制,异常精美漂亮。
姜青姝瞄准不远处的一尊壶,轻轻投过去。
没中。
几轮下来,她?倒是输了。
她?倒也不恼,直接说:“朕输了,那朕便自罚。”说着要饮酒,邓漪慌忙来夺,说道:“陛下,您余毒未清,不能饮酒。”
周围的宫人?见邓漪直接拦,嬉笑之色尽敛,神色都有紧张,唯恐天子发怒,女帝却洒然一笑,将那酒搁下,“那朕便以茶代?酒。”又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天子的性情?,竟是意外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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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侍奉的宫人?平时皆谨言慎行,不敢有任何怠慢,唯恐遭受责罚,起初他们只需要畏惧薛将军、张相等人?,而后连女帝也要一并畏惧,尤其是邓漪遭受杖责、数个内官被?满门抄斩之后,他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唯恐一步行差踏错,就也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但?今日,女帝叫他们一起来玩耍。
无论男女、无论官阶高低、无论贵贱,皆一起玩乐,这简直是荒诞至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本来惶恐又紧张,丝毫不敢放肆,但?连被?女帝施加过杖刑的邓大人?都能放松下来,他们渐渐的也放开下来。
尤其是那些平素不得近女帝身的宫女,原本惊慌不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望着年岁并不大的陛下,也逐渐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也是个与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少女。
陛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陛下的性子也很好
姜青姝正与人?说笑,眼前又闪过一堆忠诚度上?涨提示,她?微微一滞,随后继续笑着饮茶。
紫宸殿内气氛一片和乐融融,待到张相抵达中书省上?值时,收到的消息便是女帝继在殿中投壶、玩六博之后,又开始打?双陆。
玩到酣畅淋漓时,中途还换了身衣裳,一直玩到申时,又去小憩了。
传话的人?还抱来一大摞奏折,转述女帝对薛兆的原话:“朕‘需要静养’,这些奏折无暇批阅,转交中书,劳烦张相全权处理?。”
张瑾:“”
她?还玩上?了是吗?
【张瑾忠诚5】
【张瑾当前忠诚:9】
张瑾于是又下了禁令,不许宫人?陪陛下嬉戏,以免玩物?丧志,违者杖毙。
姜青姝得知,倒也不再拉着宫人?玩闹,不过她?发现,她?无论做什么,张瑾对她?的忠诚度都还在持续下跌。
她?一整日都用来睡觉。
【张瑾忠诚1】
她?不睡觉了,改为一整日用来看书,完成太傅留给她?的课业。
【张瑾忠诚1】
她?也不看书了,改成一整日吃吃喝喝。
【张瑾忠诚1】
姜青姝想了想,干脆什么也不干了,一整日都用来坐着发呆实际上?却是在刷实时。
【张瑾忠诚1】
姜青姝:“”
好嘛。
合着她?呼吸都是错的呗。
看她?不爽就直说,与其这样一点点地掉忠诚,还不如一下子给她?个痛快。
说是因为她?召沈雎拟招之事,她?才不信,张瑾这多?少夹带了私人?感情?的。
姜青姝看了几日的实时,何尝不知道阿奚每日都去海棠树下等她?,她?并不相信张瑾如表面上?那样心如铁石、无坚不摧,他越是如此?,越是代?表他已经乱了阵脚。
攻伐人?心,他并不是个行家。
又过了好几日。
周管家正在收拾张瑜的屋子,张瑜的住处并没有什么杂物?,只有几件衣裳几把利剑,如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仿佛随时可以浪迹天涯而去。
只是从枕边摸到了只小狼面具。
周管家怔了怔。
狼和兔子,当真耐人?寻味。
小郎君的兔子面具还摆放在一边的桌案上?,若周管家没记错,这小狼面具则是那女子遗落的。
先?前周管家没看到,许是此?物?放在匣子里?,如今却已经被?拿出来放置在了枕边,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仿佛是留着念想。
周管家叹息了一声,不敢动?小郎君的心爱之物?,原封不动?地放好,转身出去。此?刻天色正暗,四面又起了大风,乌云如滚滚江水自天边奔涌而来。
又要下暴雨了。
他看到郎主披了一身玄色羽氅站在廊下,过去唤道:“郎主。”
郎主站在屋檐下,微微抬眸,双眸倒映着暗沉的天光,“已经半月了。”
管家明白郎主在说什么,微微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再熬一熬,也许就过去了。”
“过去?”
张瑾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管家望着郎主俊挺却冷淡的侧颜,突然想起多?年前,郎主遭人?利用构陷,从诏狱之中爬出来、一身重刑之后惨不忍睹的样子,后来郎主亲手勒死了与他互相扶持多?年的友人?,就变得冷淡寡言、满身寒霜,可见所谓的“过去”,并不是那么好熬过去的。
就算皮肉长好了,心里?的疮痂也依然还在。
管家说:“郎主一直贯彻自己心中正确的原则,那便不必动?摇。但?郎主与小郎君终究不同,过于管束,灾祸且不论,郎主只会给自己招致恨意,伤了兄弟感情?。”
“你也以为应该纵容?”
“至少那女子”
“她?是天子。”
管家一时瞠目结舌,久久未吭声,张瑾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仿佛能透过管家的脸,看到届时阿奚知道真相的反应。
震惊?难过?愤怒?还是其他?
张瑾冷笑了声,转身欲走,周管家却又叹息了一声,说:“郎主是畏惧天子么。”
“你说什么?”
“奴记得很多?年前,郎主从诏狱出来时昏迷了很久,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世间神鬼妖魔皆可杀,天子,也不过如此?’。”
张瑾沉默。
诏狱九死一生,让他彻底意识到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过如此?,只会用那些翻来覆去的手段来驯服他,剥去那一身华丽衣袍,那也不过是个精于权术、冷血无情?的操盘者,他受够了被?当成犬驯,他也想做驯犬之人?。
若想成为万人?之上?,只需要比帝王更?加擅权、冷血、杀伐决断。
别人?都畏惧那一身天子冠冕,他能克服这一层畏惧,才能活着走到今日的位置。
先?帝驾崩的前一夜,赐死的密诏就已经来了张府。
是他抗旨。
他私调军队,与内府禁军对峙,耗磨着时间,听话的恶犬终于露出了爪牙,终于熬到先?帝断气那一刻,亲自焚毁了密诏,并带刀入宫,秘密斩杀了当时唯一知情?的贵我?不畏惧。”
张瑾背对着管家,冷冷说。
管家问:“既然无畏,那女子有天子身份又如何?郎主在怕什么?”
诛心之语。
他怕什么?
怕小皇帝利用阿奚,让阿奚反过来对付他的亲兄长?
阿奚不会的。
那他怕什么?怕小皇帝长大?怕小皇帝羽翼丰满?先?帝他尚且丝毫不惧,他会怕现在那个高座龙椅之上?、年轻稚嫩的少女?
张瑾静立许久,沉默不语。
满庭狂风卷残叶,如同张牙舞爪的野兽,翻飞的衣袍立在暗沉天色下,玄衣几乎与压低的黑云融为一体。
“郎主想清楚罢。”
管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或许说动?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转身要告退,走了几步又道:“要下雨了,奴派人?去接小郎君,他定然不会回来,郎主要不要亲自去一次?”
说完就退了出去。
张瑾静静站了很久,直到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他回神,才拿起地上?的伞,起身出去。
阿奚还是守在那儿。
临近六月,海棠早该谢了,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垂头?望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瑾走过去,将伞掩在他头?上?。
“阿兄”
“还没等到。”
“嗯。”
张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阿兄,你不用来的,你可以先?回家。”
张瑾垂睫道:“家中也独我?一人?,算什么家。”
张瑜怔了怔,偏头?看了兄长一眼,突然笑着说:“周管家总说,阿兄年少不小了,也该给我?娶嫂嫂了。”
“你听他胡言。”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兄长身边如果有一个人?,才会知道”
“住嘴,我?不会娶妻。”
少年也不恼,反而扬起一抹亮如星火的笑容,身子微微后倾,从伞沿垂落的一串水珠滴落在额头?上?,又沿着英挺漂亮的侧颜淌落。
他说:“阿兄,你回去吧,万一七娘这个时候来找我?,看见你来,兴许就要被?吓跑了。”
“”
张瑾沉默片刻,问:“就那么喜欢?”
“嗯,很喜欢。”